八十三 上帝的手

基度山恩仇记 大仲马 第2页,共2页

“而您并没有警告我呀?”卡德鲁斯大声地说,想支着手肘抬起身,“您明明知道我一离开这里便会被杀死,而你并没有警告我!”

“没有,因为我看到上帝在假贝内德托的手来执法,我认为违犯天意是亵渎神圣。”

“上帝执法!不要对我说这个,神甫先生;如果上帝会执法,您比别人都清楚,有的人可能受到惩罚,而有的人却逍遥法外。”

“坚持一下!”神甫说,他的口吻使垂危的人发抖,“坚持一下!”

卡德鲁斯惊愕地望着他。

“再说,”神甫说,“上帝对人人慈悲为怀,他对您也曾这样:上帝先是慈父,然后是法官。”

“啊!那么您信仰上帝啰?”卡德鲁斯问。

“即使我很不幸,至今仍然不信仰上帝,”基度山说,“但我看到你的情形,也会信仰的。”

卡德鲁斯向上举起捏紧的拳头。

“听着,”神甫说,向受伤的人伸出手去,好像要使他相信似的,“这是上帝为你所做的事,而你在临终时还拒绝承认上帝:上帝曾经给了你健康、精力、安稳的工作、甚至朋友,最后是人应该得到的生活,只要他良心平静,只满足于天然的愿望,这种生活就是甜蜜的;你没有利用上帝很少这样大量赏赐的恩典,反而沉湎于怠惰、酗酒之中,而且你喝醉酒时还出卖了你的一个挚友。”

“救命呀!”卡德鲁斯喊道,“我不需要教士,而是需要医生;或许我没有受致命伤,或许我还不会死,或许还能救我的命。”

“你受了致命伤,要不是刚才我给你的三滴药水,你早已断了气。听着!”

“啊!”卡德鲁斯喃喃地说,“您是个多么古怪的教士,不但不安慰垂死的人,反而使他们绝望。”

“听着,”神甫继续说,“当你出卖了朋友的时候,上帝没有打击你,而是开始警告你;你陷入了贫困,你忍饥挨饿;你半辈子在贪图富贵,而本来你可以自食其力。你已经借口生活所迫而想到犯罪,这时,上帝为你显现奇迹,上帝通过我的手,在你贫困时给你送来一笔财富,你当时一无所有,这对于不幸中的你来说,是很可观的一笔钱。但这笔意外的、神奇的财产你到手以后却又不满足了;你想翻一番;用什么方法呢?杀人。你成功了,于是上帝剥夺了你这笔财产,把你送到了人间法庭上。”

“不是我,”卡德鲁斯说,“而是卡尔孔特女人想杀死那个犹太人。”

“是的,”基度山说,“但这次我不能说上帝是公正的,因为上帝本该判你死罪。可是上帝总是仁慈的,让你的法官听了你的话后受到了感动,留给了你一条命。”

“不错!把我送到苦役监服无期徒刑:好慈悲啊!”

“你得到赦免的时候,你可是把它看做慈悲的,混蛋!当你听到要忍受终身耻辱时,你那怯懦的、面对死亡就要发抖的心高兴得狂跳起来,因为你像所有的苦役犯一样考虑:苦役监有一扇门,而坟墓是没有门的。你想对了,因为这扇苦役监的门出乎意料地为你打开了:有个英国人参观土伦,表示要把两个人从耻辱的境地中拉出来;他选择了你和你的伙伴;好运第二次从天而降,你又有钱,又得到了安宁,你可以重新开始过众人过的那种生活,而你本来被判决要过苦役犯的生活;坏蛋,于是你第三次冒险。你从来没有这么多的钱,而你还说不够,于是你无缘无故、不可原谅地又第三次犯罪。上帝厌倦了。上帝惩罚了你。”

卡德鲁斯看上去衰弱无力。

“我要喝水,”他说,“我口渴……我烧得慌!”

基度山给了他一杯水。

“贝内德托这个坏蛋,”卡德鲁斯递还杯子说,“他却溜掉了!”

“谁也溜不掉,这是我这样对你说的,卡德鲁斯……贝内德托会受到惩罚!”

“那么您也会受到惩罚,”卡德鲁斯说,“因为您没有履行教士的职责……您本该阻止贝内德托杀死我。”

“我!”伯爵说,他的微笑吓得垂死的人全身冰凉,“我本该阻止贝内德托杀你,而你刚把刀子扎在我胸前所穿的锁子甲上,折断了你的刀!……是的,如果我看到你虚怀若谷,悔不当初,或许我会阻止贝内德托杀你,但我看到你不可一世,嗜血成性,于是我让上帝的意愿大功告成!”

“我不信上帝!”卡德鲁斯吼叫着说,“你也不信……你撒谎……你撒谎!……”

“住嘴,”神甫说,“因为你要把最后几滴血都挤出来了……啊!你不信上帝,你受到了上帝的打击而死去!……啊!你不信上帝,而上帝只要你祈祷一下,说句话,流一滴眼泪,就会宽恕……上帝能指挥凶手的匕首,使你马上死于非命……上帝给了你一刻钟来悔悟……反省一下吧,坏蛋,悔悟吧!”

“不,”卡德鲁斯说,“不,我不悔悟;没有上帝,没有天主,只有运气。”

“有一个天主,有一个上帝,”基度山说,“证明是你躺在那里,一筹莫展,否认上帝,我呢,我站在你面前,富有、幸福、健康、安全,在你不愿信仰,但内心却深信的上帝面前合十双手。”

“那么您究竟是谁呢?”卡德鲁斯问,用奄奄一息的目光盯住伯爵。

“好好看我。”基度山说,拿起蜡烛,凑近自己的脸。

“嗯,神甫……布佐尼神甫……”

基度山摘掉了改变他容貌的假发,让美丽的黑发垂落下来,十分和谐地护住他苍白的脸。

“噢!”卡德鲁斯惶恐地说,“要不是这头黑发,我会说您就是那个英国人,我会说您是威尔莫爵士。”

“我既不是布佐尼神甫,也不是威尔莫爵士,”基度山说,“仔细瞧瞧,想得更远一些,直到早年的回忆。”

在伯爵的这句话里,有一种富于魅力的颤音,那个坏蛋衰竭的感官不由得最后一次振作起来。

“噢!确实,”他说,“我觉得我见过您,我从前认识您。”

“是的,卡德鲁斯,是的,你见过我,是的,你认识我。”

“那么您究竟是谁呢?如果您见过我,如果您认识我,为什么您让我死呢?”

“因为什么也不能救你,卡德鲁斯,因为你的伤口是致命的。万一能救你,我会认为是上帝最后一次发慈悲,我以我父亲的坟墓向你起誓,我仍然会竭力去救你,让你悔悟。”

“以你父亲的坟墓起誓!”卡德鲁斯说,他回光返照,抬起身子想仔细看看刚向他发了对一切人来说都是神圣的誓言的人,“喂!你究竟是谁?”

伯爵不断地察看着垂死挣扎的过程。他明白,这是回光返照;他走近垂危的人,用沉静而忧郁的目光凝视着:

“我是……”他在卡德鲁斯的耳畔说,“我是……”

他的嘴唇略微张开,轻轻地说出一个名字,伯爵似乎连自己也担心听到它。

卡德鲁斯本来撑起身子跪着,这时伸出双臂,竭力要后退,然后合十双手,用尽力气举了起来:

“噢,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他说,“原谅我否认了你;你确实存在,你确实是人类在天之父和人世间的法官。我的上帝,主啊,我长久以来一直不认你!我的上帝,主啊,请原谅我!我的上帝,主啊,接纳我吧!”

卡德鲁斯闭上眼睛,发出最后一声叫喊和叹息,仰翻倒了下去。

鲜血马上在狭长的伤口上止住不流了。

他死了。

“一个!”伯爵神秘地说,目光盯住尸体,如此可怕的死已经改变了尸体的容貌。

十分钟后,医生和检查官分别由门房和阿里领进来,受到了布佐尼神甫的接待,神甫在死者旁边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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