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五 会议记录

基度山恩仇记 大仲马 第2页,共2页

“我说,”他回答,“我宣誓效忠路易十八国王时间很短,不能为了前皇帝的利益而破坏这个誓言。”

这次他的回答太明确了,大家不至于搞错他的政见。

“将军,”主席说,“对我们来说,没有路易十八国王,也没有前皇帝。只有皇帝兼国王陛下,由于暴力和叛逆,离开他的国土法兰西已有十个月。”

“对不起,诸位,”将军说,“对你们来说,可能没有路易十八国王,但对我来说是存在的:因为他封我为男爵和旅长,我就永志不忘我的这两个头衔归功于他荣归法国。”

“先生,”主席一本正经地站起来说,“请留神您说的话;您的话向我们清楚地表明,厄尔巴岛那方面误解了您,我们也受骗了。让您看这封信是由于对您的信任,因此是由于给您带来荣誉的政见。我们原来搞错了:一个头衔和一级军阶就使您投靠我们要推翻的新政府。我们不会强迫您帮助我们;我们不会让任何人违反心愿参加进来;但我们要迫使您行动起来,光明正大,即使您不准备这样做。”

“您把了解你们的密谋而不泄漏出去称做光明正大!我把这称做跟你们同流合污。您看,我比您更坦率……”

“啊!我的父亲,”弗朗兹停下来说,“现在我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暗杀你了。”

瓦朗蒂娜禁不住对弗朗兹瞥了一眼;年轻人在血缘关系的冲动中显得确实很美。

维勒福在他身后来回左右地踱步。

努瓦蒂埃注视着每个人的表情,保持高尚的威严的态度。

弗朗兹回到手抄本上,继续念:

“先生,”主席说,“我们请您参加聚会,绝对没有硬将您拉来;我们向您提出蒙住您的眼睛,您接受了。当您同意这双重要求时,您一清二楚,我们不是殚精竭虑要确保路易十八的王位,否则我们不会小心翼翼地躲过警方。现在您明白,您戴上一副假面具来发现我们的秘密,然后脱下假面具来毁掉信任您的人,这样做是太不严肃了。不,不,您先要直率地回答,您究竟忠于眼下在位的、碰巧当上的国王,还是忠于皇帝陛下。”

“我是保王党人,”将军回答,“我向路易十八宣过誓,我要遵守誓言。”

这番话引起与会者的窃窃私语声,从许多俱乐部成员的目光中可以看出,他们在讨论这个问题:如何让德·埃皮奈先生后悔这番鲁莽的话。

主席又站起来,要大家肃静。

“先生,”他说,“您是一个非常严肃和明智的人,不会不明白我们双方处境的后果,而且您的坦率又告诉我们,只有向您提出如下的条件:您要以名誉发誓丝毫不泄露您听到的事。”

将军将手按在佩剑上,大声说:

“如果您提到名誉,首先不要无视它的法则,不要通过暴力来强加于人。”

“而您呢,先生,”主席继续说,他的平静比将军的激怒更为可怕,“不要去碰您的佩剑,这是我给您的一个劝告。”

将军环顾四周,开始显露出不安的目光。但他仍不屈服,鼓起他的全部勇气:

“我不会发誓。”他说。

“那么,先生,您要送命的。”主席平静地说。

德·埃皮奈先生变得脸色煞白:他第二次环顾四周;好几个俱乐部成员在交头接耳,在披风下摸索着武器。

“将军,”主席说,“放心吧,您处在品格高尚的人们中间,他们对您采取极端措施之前,会千方百计尽力说服您;但正如您所说的,您又是处在密谋者中间,您掌握了我们的秘密,必须还给我们。”

这番话之后是意味深长的静默;由于将军不作回答:

“把门通通关上。”主席对工作人员说。

这句话之后又是死一般的沉寂。

于是将军走上前去,竭力控制住自己:

“我有一个儿子,”他说,“我处在暗杀者中间时,应该想到他。”

“将军,”会议主持人神态高贵地说,“单身一人总是有权侮辱五十个人:这是弱者的特权。不过,眼下他用错了这个权利。请相信我,将军,发誓吧,而且不要侮辱我们。”

将军又一次被大会主持人的气势压倒了,迟疑了一下;但末了,他走到主席的桌子前:

“用什么形式?”他说。

“是这样的:

“我以名誉发誓,决不向任何人泄露我在一八一五年二月五日晚上九点钟至十点钟之间的所见所闻,如果我破坏了我的誓言,我声明死有应得。”

将军似乎神经质地战栗一下,在几秒钟之内无法回答;最后,他克服了明显的反感,说出所要求的誓言,但声音非常低,大家勉强听得到,因此,有几个成员要求他提高声音更清晰地再说一遍,他照办了。

“现在,我想告辞了,”将军说,“我终于自由了吗?”

主席站起来,指定三个成员陪他出去,先绑住他的眼睛,然后同将军一起登上马车。在这三个成员当中,先头驾车的那个车夫也在里面。

其他俱乐部成员默默地分手。

“您要我们把您送到哪里?”主席问。

“只要我能摆脱您的地方。”德·埃皮奈先生回答。

“先生,”于是主席又说,“请小心一些,您已不再待在会场中,您在跟孤立的人打交道;如果您不想为侮辱负责,请不要侮辱他们。”

但德·埃皮奈先生不理解这番话,反而回答:

“您在您的马车里跟在您的俱乐部中始终一样耀武扬威,先生,原因是你们能四对一。”

主席吩咐马车停下。

这时正好来到榆树码头入口处,石阶就通到河里。

“您为什么在这里停车?”德·埃皮奈先生问。

“先生,”主席说,“因为您侮辱了一个人,如果不正大光明地向您提出弥补,这个人不愿再往前走一步。”

“又是一种暗杀的方法。”将军耸耸肩说。

“住嘴,”主席回答,“如果您不想让我把您看做刚才您所说的那种人,就是说以弱者作为挡箭牌的懦夫。您是单独一个人,也只有一个人对付您;您有一把佩剑,我的手杖中也有一把剑;您没有证人,这几位先生当中有一位可以做您的证人。现在,如果您方便的话,您可以解下您的绑带。”

将军马上拉下蒙在眼睛上的手帕。

“我终于知道跟谁打交道了。”他说。

车门打开:四个人走下车来……”

弗朗兹又一次停住。他抹去脑门上的冷汗;看到这个做儿子的瑟瑟发抖,脸色苍白,高声念出他至今一无所知的、关于他父亲丧命的详细情形,那是一件令人骇怕的事。

瓦朗蒂娜合十双手,仿佛她在做祈祷。

努瓦蒂埃带着鄙视和高傲得近乎崇高的表情,望着维勒福。

弗朗兹又念下去:

正如上述,这一天是二月五日。三天来天气是零下五六度,结了冰;石阶上有一层冰碴;将军又高又胖,主席让给他有栏杆的一旁,便于他走下去。

两个证人紧随在后。

天空漆黑,从石阶到河里的地面上,又是雪又是霜,湿漉漉的,可以看到河水幽深、发黑,奔流而过,席卷着冰块。

有个证人到一只运煤船上去找提灯,借着灯光,大家检查武器。

主席的剑正如他所说的,不过是套在拐杖里的一把剑,比对手的剑要短,而且没有护手。

德·埃皮奈将军提议抽签选剑,但主席回答,挑衅的是他,而且挑衅时,他本来就认为各人使用自己的武器。

两个证人想坚持;主席不让他们说话。

提灯放在地上:两个对手各站一边;决斗开始了。

灯光使两把剑发出两道闪光。

至于人,只能隐约见到,黑暗实在浓重。

将军被看做军队里最优秀的剑手之一。但一开始攻击时他便被逼得很紧,只得后退;后退时他摔倒了。

两位证人以为他丧了命;但他的对手知道并没有刺中他,向他伸出手,想帮他站起来。这种局面非但没有使他镇静下来,反而激怒了将军,轮到他扑向对手。

但他的对手寸步不让,用剑朝他刺去。将军被逼得三次后退,又冲上去。

在第三次攻击时,他又跌倒了。

人们以为他像第一次那样滑倒在地;但两位证人看到他没有站起来,便走近他,想扶他起来;可是抱住他的那个证人感到手上有一股又湿又热的东西,是鲜血。

将军几近昏厥,这时恢复了知觉。

“啊!”他说,“他们派了一个剑客、团队里的教头来对付我。”

主席一言不发,走近拿着提灯的那个证人,挽起他自己的袖子,露出中了两剑的手臂;然后,他解开衣服和背心,让人看到肋部的第三个伤口。

但他甚至没有呻吟一声。

德·埃皮奈将军开始垂死挣扎,五分钟后断了气……

弗朗兹用憋住的声音念出最后一句话,大家勉强能听到;念完后他停住了,用手擦擦眼睛,仿佛要驱散乌云。

但沉寂片刻以后,他继续念:

主席将剑插入拐杖,又登上石阶;一丝血迹印在他所经过的雪路上:他还没有到石阶上头,便听到一下沉浊的溅水声:这是将军的尸体,两个证人证实他死了以后,把尸体扔到了河里。

因此,将军是在一场光明正大的决斗中而不是像人们所说的那样在伏击中丧命的。

为了弄清事实真相,我们签署这份文件,特此作证,以防有朝一日这可怕的一幕中的某个角色被指控为蓄意谋杀或干了玷污荣誉法则的坏事。

博尔加尔

杜尚尔

勒沙帕尔。

弗朗兹念完了这份对儿子来说极其可怕的文件,瓦朗蒂娜激动得脸色苍白,抹去一滴眼泪,维勒福颤抖着,缩在一个角落里,力图向无情的老人投去哀求的目光,防止风暴来临。

“先生,”德·埃皮奈对努瓦蒂埃说,“既然您对这件可怕的事了如指掌,既然您通过体面人士签署的文件证实这个事件,最后,既然您似乎在关心我,虽然您的关心反映出来只给我悲痛,请您不要拒绝给我最后的满足,请告诉我俱乐部主席的名字,让我最终知道那个杀死我可怜的父亲的人。”

维勒福好像失去理智一样,寻找门把手。瓦朗蒂娜比谁都明白老人的回答,她时常注意到他的前臂有两个剑刺的伤痕;这时她往后退了一步。

“看在老天爷的分上!小姐,”弗朗兹对未婚妻说,“同我联合起来,让我知道是谁使我在两岁时成了孤儿。”

瓦朗蒂娜一动不动,沉默不语。

“嗳,先生,”维勒福说,“请相信我,不要让这个可怕的场面拖下去了;况且他们的名字是故意隐埋起来的。我的父亲也不认识那个主席,即使他认识,他也不会说出来:词典里不收专有名词。”

“噢!真倒霉!”弗朗兹大声说,“支持着我读下去,并给我力量读到底的唯一希望,就是至少能知道杀死我父亲的那个人的名字!先生,先生!”他转向努瓦蒂埃,大声说,“看在老天爷的分上!请您尽力而为……求求您设法给我指点,让我明白过来……”

“好的。”努瓦蒂埃回答。

“噢,小姐,小姐!”弗朗兹高声说,“您的爷爷示意他可以指点我……说出那个人……请帮帮我……您明白他的意思……帮帮我的忙吧。”

努瓦蒂埃望着词典。

弗朗兹带着神经质的颤抖拿起词典,依次说出字母,直到m。

听到这个字母,老人示意是的。

“m!”弗朗兹再说一遍。

年轻人的手指在词上滑动;但努瓦蒂埃对每个词都作否定的回答。瓦朗蒂娜用双手抱住头。

弗朗兹终于指到“是我”这个词。

“是的。”老人示意。

“是您!”弗朗兹大声说,他的头发倒竖,“是您,努瓦蒂埃先生!杀死我父亲的就是您吗?”

“是的。”努瓦蒂埃回答,用庄严的目光盯住年轻人。

弗朗兹无力地跌坐在扶手椅里。

维勒福打开房门,逃走了,因为他脑中刚刚掠过一个念头,竟想要窒息老人可怕的心中那残存的一点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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