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瓦朗蒂娜,”马克西米利安说,“如果她活着,我可能就不会认识您,因为您说过,如果她活着,您会很幸福,而幸福的瓦朗蒂娜会高傲地对我不屑一顾。”
“啊!我的朋友,”瓦朗蒂娜大声说,“轮到您不讲公道了……请告诉我……”
“您要我告诉您什么?”马克西米利安看到瓦朗蒂娜迟疑不决,问道。
“请告诉我,”少女继续说,“以前在马赛,在您的父亲和我的父亲之间是否有过龃龉?”
“据我所知没有,”马克西米利安回答,“只不过您的父亲是波旁王室过分热烈的拥护者,而我的父亲忠于皇帝。我推想,他们之间也就有过这点意见分歧。为什么提这个问题,瓦朗蒂娜?”
“我这就告诉您,”姑娘回答,“因为您应当知道一切情况。那天,在报纸上刊登了您是四级荣誉勋位获得者。我们大家都待在我的祖父努瓦蒂埃先生的房里,另外还有唐格拉尔先生,您知道这位银行家,他的两匹马前天差点儿送了我后妈和弟弟的命吗?我高声给我的祖父朗读报纸,而那几位先生在谈论唐格拉尔小姐的婚事。当我读到关于您那一段文字时——我已经看过了,因为前一天早上,您已经对我宣布了这个好消息;我说,当我读到关于您那段文字时,我非常高兴……但也因为不得不高声读出您的名字而哆嗦不已,如果我不是担心别人会误解我停顿下来,我准定会遗漏不念;因此,我鼓起全部勇气,念了出来。”
“亲爱的瓦朗蒂娜!”
“一响起您的名字,我的父亲就转过头来。我深信(您看我真是疯了!)大家听到这个名字都像受到雷击一样,我觉得看到我父亲,甚至(我确信这只是一种幻觉),甚至唐格拉尔先生也哆嗦了一下。”
“‘摩雷尔,’我父亲说,‘等一等!(他皱起眉头。)会是马赛那个摩雷尔吗?他属于一八一五年给我们带来那么多痛苦的、狂热的拿破仑党人。’”
“‘是的,’唐格拉尔先生回答,‘我甚至认为这就是老船主的儿子。’”
“当真!”马克西米利安说,“您的父亲怎么回答,说呀,瓦朗蒂娜?”
“噢!太可怕了,我不敢复述出来。”
“说吧,”马克西米利安微笑着说。
“‘他们的皇帝,’他皱起眉头继续说,‘让所有这些狂热分子各得其所,他把他们叫做炮灰,这真是名副其实。我高兴地看到,新政府又在推行这个有益的原则。它正是为此才守住阿尔及利亚,尽管代价有点昂贵,我还是要祝贺政府。’”
“实际上这是相当粗暴的政策,”马克西米利安说,“亲爱的朋友,决不要为德·维勒福先生所说的话而脸红;在这一点上,我正直的父亲决不向您父亲让步,他不断地重复说:‘皇帝有过那么多杰出的政绩,为什么他不把法官和律师编成一个团队,并把他们永远送到前线呢?’您看到了,亲爱的朋友,就表达的优雅和思想的温和而言,各党派都是一样的。但唐格拉尔先生,他对检察官的那通议论说了些什么呢?”
“噢!他笑了起来,那种狡黠的笑是特有的,我感到咄咄逼人;随后他们站起身,走了出去。于是我看到,我的祖父异常激动。必须告诉您,马克西米利安,只有我猜得出这个可怜的瘫痪的人在激动,而且我怀疑,在他面前进行的谈话(因为大家不再留意他,可怜的祖父!)给他产生了强烈印象,因为别人说了他的皇帝的坏话,而据说,他是皇帝的狂热信徒。”
“他确实是帝国时期大名鼎鼎的人物之一,”马克西米利安说,“他当过参议员,不管您知道不知道,瓦朗蒂娜,他参与过复辟王朝时期一切拿破仑党人的密谋。”
“是的,我有时听人低声说起过这种事,我觉得十分奇怪:拿破仑党人的祖父,保王党人的父亲;说到底,有什么法子呢?……于是我向他转过身去。他用目光向我示意报纸。
“‘您怎么啦,爷爷?’我说,‘您高兴吗?’
“他点头称是。
“‘对我爸爸的话感到高兴?’我问。
“他示意不是。
“‘对唐格拉尔说的话感到高兴?’
“他仍然示意不是。
“‘那么是对摩雷尔先生——我不敢说马克西米利安——荣获四级荣誉勋位感到高兴啰?’
“他示意是的。
“您想得到会这样吗,马克西米利安?他并不认识您,却对您荣获四级荣誉勋位感到高兴。兴许他是犯傻,因为据说他又返回了孩童时代;但我因他这个同意的表示而更加爱他。”
“真奇怪,”马克西米利安若有所思地说,“您的父亲憎恶我,而相反,您的祖父海蒂政党的爱与恨真是古怪的东西!”
“嘘!”瓦朗蒂娜突然说,“躲起来,快逃走;有人来了!”
马克西米利安扑向一把铁铲,毫不可惜地挖起苜蓿地来。
“小姐!小姐!”树后有个声音喊道,“德·维勒福夫人到处找您,叫您;客厅里有人来访。”
“来访!”瓦朗蒂娜激动地说,“是谁来拜访我们呢?”
“一个大老爷,一个亲王,据说叫基度山伯爵先生。”
“我就去。”瓦朗蒂娜高声说。
这个名字使铁栅那边的男子不寒而栗,瓦朗蒂娜的一声“我就去”不啻是每次见面告终的告别语。
“咦!”马克西米利安若有所思地倚在铁铲上,忖度起来,“基度山伯爵怎么会认识德·维勒福先生呢?”
【注释】
据古罗马作家奥维德在《变形记》中的叙述,皮拉摩斯与提丝柏相爱至深,但受到父母阻挠,便相约逃走。提丝柏先到约会地点,见母狮吞食一头牛,惊慌返回,失落了外衣,皮拉摩斯来到时发现了血迹斑斑的外衣,以为情人被害,愤而自杀。提丝柏后来发现情人的尸体,也自杀而死。
路易十三(一六○一—一六四三),法国国王(一六一○—一六四五)。
旧时的土地面积单位,相当于五十公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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