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 血 雨

基度山恩仇记 大仲马 第2页,共2页

“一个海关人员走过去看看。

“‘他想说,他从那里过来的。’他回答。

“他指着我确实从那里钻出来的洞。

“于是我明白了,他们把我看成凶手。我恢复了声音,我恢复了力气;我挣脱抓住我的那两个人的手,喊道:

“‘不是我!不是我!’

“两个宪兵用短枪瞄准我。

“‘你再动一动,’他们说,‘就毙了你。’

“‘可是,’我大声说,‘我要对你们再说一遍,不是我!’

“您对尼姆的法官去讲这篇小故事吧。’他们回答,‘暂且跟我们走;如果我们要给你出主意的话,那就是不要抵抗。’

“我根本不想这样,我被惊讶和恐惧吓瘫了。他们给我扣上手铐,绑在一匹马的尾巴上拉着走,把我带到尼姆。

“我早就被一个海关人员盯上了;他一直到屋子附近才不见了我的踪影,他料到我在客栈里过夜;于是他去报告了同伴,他们赶到时正好听到手枪声,而且在犯罪现场抓住了我,我随即明白,要让人相信我无辜是十分困难的。

“因此,我只想做一件事:我对预审法官的第一个要求,就是请求他派人到处寻找一个叫布佐尼的神甫,这个神甫白天曾在加尔桥停留。如果卡德鲁斯在编故事,如果这个神甫并不存在,很明显,我就完了,除非也抓住卡德鲁斯,他统统招认。

“两个月过去了,在这期间,我应该说法官不错,他们已到处寻找过,要找到我想见的那个神甫。我已经失去了一切希望。没有抓到卡德鲁斯。我就要在第一次开庭时受审,九月八日,就是说出事之后三个月零五天,我已经不存什么希望见到的布佐尼神甫,出现在监狱,说是他获悉有个犯人想见他。他说,他在马赛听说以后,赶忙来满足我的心愿。

“您明白我多么热情地接待他;我把亲眼目睹的事告诉他,我不安地提到钻石的故事;完全出乎我的意料,这个故事全部属实;也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他全部相信我告诉他的事。于是,我被他的仁爱为怀所感动,承认他对我国风俗有深入了解,我想,也许从他这样仁慈的嘴唇上,才能说出对我犯下的唯一罪行的宽恕,于是我便通过忏悔,把奥特伊的那段经历原原本本告诉他。我出于冲动所做的事,却得到算计好了才做的事同样的效果;什么也不能迫使我透露干过第一次谋杀,吐露出来无非是向他表明,我没有第二次杀过人,他离开我时要我保存希望,答应竭尽所能让法官相信我无辜。

“我有证明他委实关心我,因为我看到监牢条件逐步改善,我获知为了审判我,要等到会审过以后才召开刑事法庭审判会。

“在这期间,天网恢恢,卡德鲁斯在国外被抓住了,引渡回法国。他通通招认,将预谋、尤其受人怂恿都推到妻子头上。他被判终身苦役,我被释放出狱。”

“于是,”基度山说,“您带着布佐尼神甫的一封信来见我?”

“是的,大人,神甫明显地关心我。

“‘您做走私生意会毁了您,’他对我说,‘如果您出了狱,就洗手别干。’

“‘可是,神甫,’我问他,‘您叫我怎么生活,又怎么养活我的嫂子呢?’

“‘有个找我忏悔的人,’他回答我,‘非常敬重我,他委托我给他找一个心腹。您愿意跟他吗?我将您推荐给他。’

“‘噢!神甫!’我大声说,‘您心地真好!’

“‘但您要对我起誓,决不要使我后悔。’

“我伸手起誓。

“‘用不着,’他说,‘我了解和喜欢科西嘉人,这是我的推荐信。’

“于是他写了几行字,我把这封信交给了您,大人根据这封信好心留下我侍奉您。现在我自豪地问大人,您有过什么要抱怨我的吗?”

“没有,”伯爵回答,“我乐意承认,您是一个好仆人,贝尔图乔,尽管您不够信任我。”

“我竟会这样,伯爵先生!”

“是的,您是这样。您有一个嫂子和一个继子,但您怎么从未对我提起过他们?”

“唉!大人,这正是我剩下要告诉您的、我生平最令人悲哀的一部分经历。我动身上科西嘉岛。您明白,我急于要再见到和安慰我可怜的嫂子;但我回到罗格利亚诺时,看到家里正在举丧;场面悲惨,邻居们至今记忆犹新!我可怜的嫂子按我的忠告,抵制贝内德托的要求,他每时每刻都想得到家里所有的钱。一天上午,他威胁她,整个白天不见人影。她独自垂泪,因为这个亲爱的阿森塔像母亲一样爱那个坏蛋。黑夜来临,她等着他不睡觉。十一点钟,他带着两个朋友回来,就是那些狐朋狗友,于是她向他伸出双臂;但他们抓住她,三人当中的一个,我怀疑就是那个穷凶极恶的孩子,三人当中的一个喊道:

“‘我们来拷问她,一定要逼她供出钱藏在什么地方。’

“刚巧我们的邻居瓦齐利奥在巴斯蒂亚;只有他的妻子在家。除了她,没有人能看到和听到我嫂子家里发生的事。两个家伙拖住可怜的阿森塔,她无法相信能干出这种罪恶勾当,还对着那些要成为她的刽子手的家伙微笑呢;第三个人去堵住门窗,然后回来,三个人一起堵住我嫂子的嘴巴,她面对这些更为严重的准备工作而狂喊起来,把阿森塔的双脚凑近炭火,他们打算靠烧烤,要她供出我们的小金库藏在哪里;在挣扎时,火烧着了她的衣服;他们于是松开受拷问的女人,免得自己也被火烧着。她全身着火,奔向门边,但门锁上了。

“她冲向窗口;但窗户被堵死了。这时女邻居听到可怕的喊声;这是阿森塔在呼救。不久,她的声音憋住了;喊声变成呻吟,第二天,经过一夜的惊吓和焦虑不安,当瓦齐利奥的妻子大胆走出家门,叫来法官打开我们的家门时,大家看到阿森塔烧得半死,但还在呼吸,橱柜被强行打开,钱财劫掠一空。至于贝内德托,他离开了罗格利亚诺,不再回来;从这一天起,我没有再见到他,甚至没听人说起过他。

“正是得知这令人悲哀的消息之后,”贝尔图乔又说,“我才去找大人的。我用不着对您提起贝内德托,因为他已远走高飞,也用不着提起我的嫂子,因为她死了。”

“您对这件事怎么看?”基度山问。

“这是对我犯下那件罪行的惩罚,”贝尔图乔回答,“啊!维勒福一家是该诅咒的一族人!”

“我相信是如此。”伯爵用凄戚的口吻低声说。

“现在,”贝尔图乔说,“大人明白了吧,这幢我后来没有再见过的房子,这个我突然又来到的花园,我杀过人的这个地方,会使我惶恐不安,您想知道原因何在;说到底,我不敢肯定在我面前,这里,在我脚下,德·维勒福先生是否躺在他为自己的孩子挖好的坟墓里。”

“确实,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基度山说,从坐着的长椅上站起来;“甚至,”他低声补充说,“检察官也可能没有死。布佐尼神甫把您派到我这里做得很对。您把这个故事讲给我听做得很对,因为我对您不会有坏想法。至于这个名不副实的贝内德托sup/sup,您从来没有试图找到他的踪迹吗?您从来没有力图了解他的下落吗?”

“从来没有,如果我知道他在哪里,我非但不会去找他,反而会逃得远远的,就像避开魔鬼一样。不,幸亏我在世上没有听到任何人提起他;我希望他死了。”

“别这样希望,贝尔图乔,”伯爵说,“恶人不会这样死去,因为上帝似乎要把他们监护起来,作为复仇的工具。”

“是的,”贝尔图乔说,“我要求上天的只是不再看到他,现在,”管家低下头继续说,“您统统知道了,伯爵先生;您是我在人间的法官,正如上帝是天堂的法官那样;您难道不安慰我几句吗?”

“您确实说得对,我对您说的话,布佐尼神甫也会这样对您说;您刺了一刀的那个人,这个维勒福,就他对您所作的事,或许还为了别的事,应受到惩罚。贝内德托,如果他活着,正如我对您所说的那样,将成为神圣复仇的工具,然后也会受到惩罚。至于您,实际上您只有一点需要自责;您要想一想,使这个孩子死里逃生之后,为什么您不把他交还给他的母亲;罪孽就在这里,贝尔图乔。”

“是的,先生,罪孽,真正的罪孽就在这里,因为我表现得像个懦夫。一旦我使孩子活过来,正如您所说的,我只有一件事要做,就是把他送还他的母亲。但这样做,我必须查找,引起注意,或许葬送自己;我不想死,我留恋生命是为了我的嫂嫂,为了我们这些人在复仇之后能安全无恙地脱身的天生虚荣心;最后,我留恋生命也许是因为贪生怕死。噢!我呀,我不像哥哥那样,是个勇敢的人!”

贝尔图乔用双手掩住脸,基度山用难以描绘的目光长久凝视着他。

片刻的沉默,此时此地变得分外庄严:

“这次关于您的经历的谈话是最后一次,为了堂堂正正地结束,贝尔图乔先生,”伯爵带着他不常有的忧郁口吻说,“请记住我的话,我时常听到布佐尼神甫亲口说出来:对付一切罪恶,只有两种药物——时间和沉默。现在,贝尔图乔先生,让我在花园里散一会儿步。您是这个舞台上的演员,对您来说是撕心裂肺般的激动,对我则是近乎柔和的感受,使这份产业具有双重的价值。您看,贝尔图乔先生,树木讨人喜欢,只是因为它们有荫凉,而荫凉讨人喜欢,只是因为它充满梦幻和幻象。看,我买下一个花园,原以为买的是四堵墙壁围起来的普通场地,如此而已,突然,这块场地变成一个鬼影幢幢的花园,这些幽灵并没有写在契约上。然而,我喜欢幽灵;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六千年来死人所做的坏事抵得上活人一天之内所做的坏事。回屋去吧,贝尔图乔先生,睡个安稳觉,如果您临终时听忏悔的神甫不像布佐尼神甫那样宽容,而且我还在世上,那就把我叫来,正当您的灵魂准备上路,踏上所谓永生这一艰难的旅程时,我会给您找到一些话,温柔地抚慰您的灵魂。”

贝尔图乔对着伯爵恭敬地一鞠躬,叹了一口气,走开了。

只剩下基度山,他向前走了几步:

“这里,靠近梧桐树,”他低声说,“是安放孩子的坟墓,那边,是进入花园的小门;这个角落,暗梯通到卧室。我想用不着将这些记在我的笔记簿上,因为就在我的眼前,我的周围,我的脚下,是个立体图形,活生生的图形。”

伯爵在花园绕完最后一圈,然后走回马车旁。贝尔图乔看到他若有所思,一言不发地坐在车夫旁边的座位上。

马车踏上回巴黎的路。

当天晚上,基度山伯爵回到香榭丽舍大街的府邸后,对整幢住宅察看了一遍,就像多年来熟悉这幢住宅的人那样行走自如;尽管他自己走在前面,但没有一次把门开错,也不曾踏上一道不能直接通到他想去的地方的楼梯或走廊。阿里陪着他作这次夜间巡视。伯爵吩咐了贝尔图乔几句,以便装修或重新布置住宅。他掏出怀表,对仔细倾听的努比亚人说:

“现在是十一点半,海蒂不会迟到。已经通知法国女佣人了吗?”

阿里将手伸向供希腊美女使用的那套住室,这套住房完全隔开在一边,一道帷幔遮住房门,即使巡视了整幢房子,也不会料到里面还会有一个客厅和两间卧室;这么说吧,只见阿里将手伸向那套房间,用左手手指表示三的数字,然后又摊平手掌,靠在头上,闭上眼睛,表示睡觉。

“啊!”基度山说,他已习惯这种语言,“有三个女佣人在卧室等候,是吗?”

“是的。”阿里点头。

“夫人今晚肯定累了,”基度山又说,“她无疑想睡觉;不要麻烦她开口吩咐什么,法国女佣只要向她们的新主妇问候,便可退出;您照看着点,别让希腊侍女跟法国女佣来往。”

阿里鞠躬。

不久,传来吆喝门房的声音;铁栅门打开了,一辆马车驶进甬道,停在石阶前。伯爵下楼;车门已经打开;他将手伸给一个年轻女人,她裹着一件绣金线的绿缎披风,连头蒙住。

年轻女人捏住伸给她的手,又敬又爱地吻了一下,他们交换了几句话,年轻女人柔声细气,伯爵温和庄重,他们的语言悦耳动听,老荷马常用来放在他笔下的神话人物的嘴里。

于是,阿里在前面开道,手擎一支红烛,年轻女人就是希腊美女,基度山在意大利的女伴,她被带到自己的那套房间,然后伯爵回到他专门为自己保留的小楼。

十二点半,屋子里所有灯光都熄灭了,可以认为大家全已入睡。

【注释】

贝内德托意为祝福。


作者“大仲马”的其他小说

基督山伯爵》《蒙梭罗夫人》《黑郁金香》《三剑客》《三个火枪手(三剑客)》《玛尔戈王后》《三个火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