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 罗马强盗

基度山恩仇记 大仲马 第2页,共2页

“卡尔利尼找来两把十字镐,死者的父亲和情人在一棵橡树脚下挖掘起来,橡树茂密的枝叶大概能覆盖住姑娘的坟墓。

“坟墓挖好后,死者的父亲先抱吻她,然后是情人抱吻她;一个抓住她的脚,另一个托住她的肩,他们把她放到墓坑里。

“然后他们跪在两边,念起安魂祷告。

“念完以后,他们把土推落到尸体上,直到墓坑填满。

“这时,老人伸出手来:

“‘谢谢你,我的儿子!’他对卡尔利尼说,‘现在,你走吧。’

“‘可是……’卡尔利尼说。

“‘你走吧,我命令你这样做。’

“卡尔利尼服从了,回到同伴那里,裹上他的大衣,不久就好像同别人睡得一样熟。

“他们在昨晚已经决定,要换一个地方扎营。

“天亮前一小时,库库梅托叫醒他手下的人,下令出发。

“但卡尔利尼要了解到丽塔的父亲究竟怎样才肯离开森林。

“他向老人留下的那个地方走去。

“他看到老人吊死在为女儿的坟遮荫的橡树枝干上。

“于是,他对着老人尸体和姑娘的坟墓发誓要为他们俩复仇。

“但他无法遵守这个誓言;因为两天后,在同罗马宪兵的遭遇战中,卡尔利尼丧了命。

“不过,令人惊讶的是,他是面对敌人的,却在背心吃了一颗子弹。

“当一个强盗向伙伴们指出,卡尔利尼倒下时,库库梅托正站在他后面十步远的地方的时候,大家不再惊讶了。

“从弗罗齐诺内森林动身那天早上,他躲在暗处跟随卡尔利尼,听到了卡尔利尼所发的誓言,他是个小心谨慎的人,抢在了前面。

“关于这个可怕的强盗头子,还流传上十个别的故事,趣味不下于这一个。

“因此,从丰迪到佩鲁贾sup/sup,一听到库库梅托的名字,人人都要哆嗦。

“这些故事常常是路易季和泰蕾莎的谈资。

“姑娘听了这些故事瑟缩发抖;但瓦姆帕微微一笑,拍拍他那支万无一失的好枪,让她放心;如果她还不放心,他便指着百步开外的栖息在枯枝上的一只乌鸦,向它瞄准,扣动扳机,乌鸦应声击落在树脚下。

“岁月流逝,两个年轻人商定,瓦姆帕二十岁,泰蕾莎十九岁时,他们便结婚。

“他们俩都是孤儿;他们只要征得主人的同意;他们提了出来,并且获准了。

“一天,他们正谈着未来计划,他们听到两三声枪响;突然,一个男人从两个年轻人常常放牧羊群的草地附近那个树林里疾奔而出,朝他们跑过来。

“跑到隔开距离声音听得到的地方,他朝他们喊道:

“‘有人追我!你们能把我藏起来吗?’

“两个年轻人看出,这个奔逃的人大概是个强盗;但在农民和罗马强盗之间,有一种天生的同情心,使得前者总是乐于帮助后者。

“瓦姆帕一言不发,奔向用来堵住岩洞入口的那块石头,拉开石头,露出入口,向亡命徒示意躲在这个鲜为人知的洞里,再推上石头,回来坐在泰蕾莎身旁。

“四个骑马的宪兵随即出现在树林边上;三个宪兵好像在追踪亡命徒,第四个宪兵拖住俘获的一个强盗的脖子。

“那三个宪兵巡视着这个地方,看到两个年轻人,就策马跑过来,向他们探问。

“他们俩什么也没有看到。

“‘真讨厌,’队长说,‘因为我们追踪的是强盗头子。’

“‘是库库梅托?’路易季和泰蕾莎禁不住一起嚷道。

“‘是的,’队长回答,‘他的头悬赏一千罗马埃居,如果你们帮助我们抓住他,你们可得五百。’

“两个年轻人交换了一个眼色。队长一时觉得大有希望。五百罗马埃居等于三千法郎,对于即将结婚的两个贫穷的孤儿来说,三千法郎是一大笔钱。

“‘是的,真讨厌,’瓦姆帕说,‘但我们没有见到他。’

“于是宪兵们四下里都搜遍了,但是一无所获。

“然后,他们相继走得看不见了。

“于是瓦姆帕走去拉开石头,库库梅托走了出来。

“他透过这道花岗岩的门缝,看到了两个年轻人同宪兵交谈的一幕;他料到谈话的内容,从路易季和泰蕾莎的脸上,他看到了不肯出卖他的不可动摇的决心,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装满金币的钱袋,送给他们。

“但瓦姆帕骄傲地昂着头;至于泰蕾莎,她想到能用这满袋金币买到华丽的首饰和漂亮的衣服,眼睛就熠熠放光。

“库库梅托是个老奸巨猾的魔鬼撒旦,他化作了强盗的外形,而不是一条蛇的形状;他捕捉住了这种闪光,看出泰蕾莎是个名副其实的轻佻女人。他返回森林时好几次回过头来,向他的两位恩人致意,以此作为掩饰。

“几天过去了,没有人再看到库库梅托,也没有听人再谈起他。

“狂欢节临近了。圣费利切伯爵宣布要举行一次盛大的假面舞会,罗马所有最风雅的人士都受到邀请。

“泰蕾莎很想看看这次舞会。路易季请求他的保护人管家准许他和她混在仆役当中参加舞会。他如愿以偿。

“伯爵很爱他的女儿卡尔梅拉,这次舞会就是专门为了让她高兴而举行的。

“卡尔梅拉正好跟泰蕾莎同岁,高矮也一样,泰蕾莎至少同卡尔梅拉一样漂亮。

“舞会那天晚上,泰蕾莎穿上她最漂亮的衣服,戴上她最华丽的发钗和闪闪发光的玻璃珠子。她穿的是弗拉斯卡蒂sup/sup的妇女服装。

“路易季穿的是罗马农民在节日里所穿的非常别致的衣服。

“他们俩就像得到允许的那样,混在仆人和农民当中。

“舞会盛况空前。不仅别墅照得通明雪亮,而且有几千盏彩灯吊在花园的树木中间,一会儿,大厦里的人满溢到平台上,从平台上又满溢到幽径里。

“在每个交叉路口,都有一个乐队、几张酒菜台子和清凉饮料;散步的人便停住脚步,大家组成四对舞的舞组,在乐意的地方翩翩起舞。

“卡尔梅拉身穿索尼诺的农村妇女服装。她戴一顶缀满珍珠的无边软帽,金发钗镶嵌钻石,腰带是土耳其丝织品,绣上大朵的花,她的披风和衬裙是开司米的料子,她的围裙是印度平纹细布的质地;她的短上衣的纽扣由宝石做成。

“她的两个女伴一个身穿内图诺的农妇服装,另一个身穿里奇亚农妇服装。

“罗马最富有和最显赫的家族中的四个年轻人,带着意大利式的无拘无束陪伴着她们;这种无拘无束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里是无与伦比的:他们各自身穿阿尔巴诺、韦莱特里、契维塔卡斯泰拉纳和索拉的农民服装。

“不用说,这些农民服装就像她们的农妇服装一样,闪耀着珠光宝气。

“卡尔梅拉想到要组成一个服装相同的四对舞的舞组,但缺少一个女的。

“卡尔梅拉环顾四周,女宾中没有一个身穿同她和她的女伴相似的服装。

“圣费利切伯爵给她指点待在农妇中、倚着路易季手臂的泰蕾莎。

“‘您允许吗,爸爸?’卡尔梅拉说。

“‘当然,’伯爵回答,‘我们是在度狂欢节嘛!’

“卡尔梅拉欠身对着陪她谈话的一个年轻男子,用手指点着那个姑娘,对他说了几句话。

“年轻人顺着那只给他指点的美丽的手看去,做了一个遵命的动作,走去邀请泰蕾莎参加伯爵女儿率领的四对舞的舞组。

“泰蕾莎觉得好像一团火掠过她的脸。她用目光询问路易季:没有办法拒绝。路易季慢慢松开他挽着的泰蕾莎的手臂,泰蕾莎由她潇洒的舞伴带走了,抖抖索索地站在贵族妇女组成的四对舞的位置上。

“当然,在一个艺术家看来,泰蕾莎那种刻板严谨的服装,跟卡尔梅拉和她的女伴的服装格调截然不同;但泰蕾莎是个轻佻的、爱卖弄风骚的姑娘;平纹细布的刺绣,腰带的棕榈叶饰,开司米的闪光都令她眼花缭乱,而蓝宝石和钻石的光彩令她发狂。

“至于路易季,他心中产生一种未曾有过的感情:仿佛一种无声的痛苦在咬着他的心,然后,这种痛苦颤抖着,掠过他的血管,占据他全身;他的目光追随着泰蕾莎和她的舞伴最微小的动作;当他们的手接触的时候,他好像感到头昏目眩,他的动脉剧烈地跳动,简直可以说,钟声在他耳鼓里震响。当他们说话的时候,尽管泰蕾莎怯生生的,眼睛低垂,在倾听舞伴说话,而路易季好像在漂亮的年轻人热烈的眼神里看出这些都是恭维话,他觉得大地在脚下旋转,从地狱里发出的声音提醒他去行凶杀人。他生怕自己不由自主作出疯狂的行动,他一手攀住自己靠在那里的绿篱,另一只手痉挛地握住插在腰间、柄上雕花的匕首,他毫无觉察,不时几乎把匕首完全拔出刀鞘。

“路易季嫉妒啦!他感到,泰蕾莎已被她爱卖弄风骚和骄傲的天性拖着走,可能要离他而去。

“年轻的农妇起先很胆怯,几乎畏畏缩缩,不久就恢复过来。前面说过,泰蕾莎长得很娟秀。这还不够,她很娇媚,这种野性的娇媚不同于那种撒娇和矫揉造作的媚态,另有一番魅力。

“观众对四对舞的赞赏几乎都由她占去了;她是嫉羡圣费利切伯爵的女儿的,但我们不敢说卡尔梅拉不嫉妒她。

“因此,她漂亮的舞伴对她赞不绝口,一面将她带回原来的地方,路易季在那里等着她。

“在跳四对舞时,姑娘有两三次瞥他一眼,每次都看到他脸色苍白,面部痉挛。甚至有一次他的刀刃一半抽出刀鞘,像一道不祥的闪电,刺得她眼花。

“因此,她几乎哆嗦着重新挽起她情人的手臂。

“四对舞大获成功,很明显,大家要求跳第二次;只有卡尔梅拉反对;但是圣费利切伯爵柔声细气地请求他的女儿,她终于同意了。

“一个男舞伴马上走过来邀请泰蕾莎,缺了她就跳不成四对舞;但姑娘已经没了踪影。

“路易季感到确实没有力量忍受第二次考验;他半劝半拉地把泰蕾莎拖到花园的另一端。泰蕾莎不由自主地让了步;她从年轻人惊魂未定的脸上看出,而且她从他的沉默间以神经质的颤抖中意识到,他身上起了一些古怪的变化。她也不能幸免内心激动,虽然没有做过什么错事,她却明白路易季有权责备她:关于什么?她一无所知;但她仍然感到,她应该受到责备。

“令泰蕾莎十分吃惊的是,路易季一声不吭,在舞会的其余时间里,他缄口结舌。直到夜间的寒气把花园里的宾客赶跑,别墅的门通通关上,举行室内舞会时,他才带走泰蕾莎;她正要回家时:

“‘泰蕾莎,’他说,‘当你面对面同年轻的圣费利切伯爵小姐跳舞时,你想些什么?’

“‘我在想,’姑娘生来十分坦率,回答道,“我宁愿用一半寿命去换一套她穿在身上的服装。’

“‘你的男舞伴对你说些什么?’

“‘他对我说,这只取决于我,我只要开一声口就行了。’

“‘他说得对,’路易季回答,‘你真像你所说的那样,渴望得到这套服装吗?’

“‘是的。’

“‘那么,你会有的!’

“姑娘很惊讶,抬头探问他;但他的脸非常阴沉可怕,她的话冻结在嘴唇上。

“再说,路易季一面说,一面已经走开了。

“泰蕾莎在黑暗中竭力目送他,直到他消失了,她才叹着气回到家里。

“当天夜里,恐怕是由于哪个仆人的疏忽大意,忘了灭灯,闯了大祸;圣费利切别墅着了火,着火的正好是美丽的卡尔梅拉的房间的附属建筑。她在半夜里被火光惊醒,跳下床来,裹上晨衣,试图夺门而出;但必须经过的那条走廊已经起火。于是她返回卧室,大声呼救,突然,她的窗户打开了,这扇窗离地面有二十尺高;一个年轻农民冲进她的房间,把她抱起,以超人的力气和灵活,将她转移到细草坪,她在那里昏了过去。待她恢复知觉,她的父亲站在她面前。所有仆人团团围住她,给她救护。别墅的整个侧翼被烧毁;但没有关系,因为卡尔梅拉脱了险。

“大家到处找她的救命恩人,但他不再露面;向每个人打听,但没有人见到他。至于卡尔梅拉,她当时惊慌失措,根本没有认出他来。

“再说,由于伯爵富可敌国,除开卡尔梅拉遇险不说,而且从她脱险的神奇方式来看,他觉得这宁可说是又一次天恩,而不是真正的不幸;火灾引起的损失在他不算什么。

“第二天,两个年轻人在老时间又聚在森林边上。路易季先到。他兴冲冲地迎着姑娘走去;他似乎完全忘掉昨夜的场面。泰蕾莎明显地若有所思;但看到路易季心情这样好,她也装出无忧无虑,笑口盈盈,只要没有什么激动来扰乱她的心境,这原是她的性格本质。

“路易季挽起泰蕾莎的手臂,把她带到岩洞口。他在那里停住脚步。姑娘明白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盯住看他。

“‘泰蕾莎,’路易季说,‘昨晚你对我说,你情愿用世界上的一切来换伯爵女儿那样的一套服装,是吗?’

“‘是的,’泰蕾莎吃惊地回答,‘或许这样的愿望真是发疯了。’

“我呢,我回答你:‘很好,你会有的。’

“‘是的,’姑娘又说,她的惊愕随着路易季的每句话而增长,‘你这样回答我,准是要让我高兴。’

“‘我从来答应过你,就一定办到,泰蕾莎,’路易季骄傲地说,‘到岩洞里去穿上吧。’

“说完,他拉开石头,让泰蕾莎看到岩洞被两支蜡烛照亮了,蜡烛分设在一面精致的镜子两边;在路易季制作的乡村风味的桌子上,摆着珍珠项链和钻石别针;服装的其余部分放在旁边的一张椅子上。

“泰蕾莎喜出望外地喊了一声,她不问这套服装从哪里弄来的,也来不及感谢路易季,便冲进改装成梳妆室的岩洞里。

“路易季在她身后推上石头,因为他刚刚发现,在一座挡住他望见帕莱斯特里纳的小山丘上,有一个骑马的游客,停下来仿佛不知走哪条路似的,映在蓝天上,轮廓清晰,那是南国的远景所特有的线条。

“看到路易季以后,这个游客策马向他奔驰而来。

“路易季没有搞错;这个游客是从帕莱斯特里纳到蒂沃利sup/sup去,拿不准走哪条路。

“年轻人向他指明方向;但由于往前走四分之一里sup/sup,这条路分成三条小道;走到交叉口,游客又会迷路,他便请求路易季给他当向导。

“路易季解下披风,放在地上,将短枪扛上肩,摆脱了那件笨重的衣服,迈着马儿好不容易才跟上的山里人的快步,走在游客前面。

“在十分钟之内,路易季和游客便来到年轻牧人指出的岔路口。

“到达后,路易季像皇帝那样,姿态威严地用手指出三条小道中游客要走的那条。

“‘就是这条路,’他说,‘阁下,现在您不会再搞错了。’

“‘这是你的报酬。’游客说,递给年轻牧民几枚零钱。

“‘谢谢,’路易季抽回了手说,‘我是帮忙的,不是出力卖钱的。’

“‘可是,’游客说,他看来看惯了城里人胁肩谄笑和山里人的高傲之间的区别,‘如果你拒绝报酬,至少你接受一份礼物吧。’

“‘啊!是的,这是另一码事。’

“‘那么,’游客说,‘拿走这两个威尼斯金币,再送给你的未婚妻,换成一对耳环。’

“‘那么您呢,拿走这把匕首,’年轻牧民说,‘您从阿尔巴诺到契维塔卡斯泰拉纳,找不到一把手柄雕刻得这样精美的匕首。’

“‘我收下,’游客说,‘那么,是我受之有愧了,因为这把匕首比两个西昆值钱。’

“‘对一个商人来说兴许是的,但对我来说,由于是我自己雕刻的,这把匕首只值一个皮阿斯特。’

“‘你叫什么名字?’游客问。

“‘路易季·瓦姆帕,’牧羊人回答,那种神态就像是回答:马其顿国王亚历山大,‘您呢?’

“‘我嘛,’游客说,‘我叫水手辛伯达。’”

弗朗兹·德·埃皮奈发出一声惊叫。

“水手辛伯达啊!”他说。

“是的,”讲故事的人接口说,“这是游客对瓦姆帕通名报姓所用的名字。”

“您对这个名字有什么不满?”阿尔贝打断说,“这个名字好极了,不瞒您说,在我的青年时代,这个水手的冒险经历非常吸引我。”

弗朗兹没再多说什么。读者非常理解,水手辛伯达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唤起了一大串回忆,就像昨晚基度山伯爵的名字起到的作用一样。

“讲下去。”他对老板说。

“瓦姆帕倨傲地把两个西昆揣进兜里,慢吞吞地按原路走回去。走到离岩洞两三百步的地方,他似乎听到一下叫声。

“他停住脚步,倾听叫声来自哪个方向。

“片刻,他听到清晰地喊出他的名字。

“呼唤声来自岩洞那边。

“他像只岩羚羊一样蹦跳起来,一面跑一面上好子弹,不到一分钟便来到一个山冈,这个山冈和他刚才看见游客的那个山冈遥遥相对。

“在那里,‘救命!’的喊声更清晰地传到他的耳朵里。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周围;有个人劫走了泰蕾莎,就像马人涅索斯要劫走得伊阿尼拉sup/sup一样。

“这个人朝树林奔去,从岩洞到树林已跑了四分之三的路程。

“瓦姆帕计算距离;这个人至今在他面前有二百步,他赶到树林之前没有机会追得上。

“年轻牧羊人停住脚步,好像他的脚生了根似的。他把枪托抵住肩,朝抢女人的家伙那个方向慢慢抬起枪管,对着那个奔跑的人瞄了一秒钟,然后开枪。

“那个抢女人的家伙猛然停住;他的膝盖一弯,拖着泰蕾莎一起倒下。

“但泰蕾莎马上站起来;至于那个逃跑的人,他仍然躺在地上,正在作垂死挣扎。

“瓦姆帕马上朝泰蕾莎奔去,因为离开那个垂死的人十步远,她的腿也站不稳了,她跪倒在地,年轻人心惊胆颤,生怕打倒他的敌人的那颗子弹也同时伤着了他的未婚妻。

“幸亏什么事也没有,仅仅是恐惧使泰蕾莎没了力气。当路易季确信她安然无恙时,他才转向受伤者。

“这个家伙刚刚捏紧拳头断了气,嘴巴由于痛苦扭曲了,头发倒竖,一头冷汗。

“他的眼睛仍然睁着,咄咄逼人。

“瓦姆帕走近尸体,认出是库库梅托。

“自从这个强盗被两个年轻人救下来那天起,他爱上了泰蕾莎,发誓要得到这个姑娘。从这天起,他窥伺她的行踪;他利用她的情人丢下她给游客指路的时机,把她劫走,以为她已属于他,这时,瓦姆帕的子弹在年轻牧羊人万无一失的瞄准下,穿过他的心脏。

“瓦姆帕对他凝视了一会儿,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激动,而相反,泰蕾莎仍然瑟瑟发抖,只敢小步走近死去的强盗,迟疑不决地越过情人的肩膀,向尸体瞥了一眼。

“过了一会儿,瓦姆帕转向他的情人:

“‘啊!啊!’他说,‘很好,你衣服穿好了;现在轮到我来打扮了。’

“泰蕾莎确实从头到脚穿戴着圣费利切伯爵的女儿的全副行头。

“瓦姆帕抱起库库梅托的尸体,搬到岩洞里,轮到泰蕾莎待在外头。

“如果这时再路过一个游客,他会看到一件怪事:一个看守羊群的牧羊女身穿开司米长裙,戴着耳环和珍珠项链、钻石别针和蓝宝石、碧玉和红宝石纽扣。

“不用说,他会以为回到弗洛里昂sup/sup的时代,回到巴黎时,他会断定遇到阿尔卑斯山的牧羊女坐在萨比内山脚下。

“过了一刻钟,轮到瓦姆帕走出岩洞。他的服装就其雅致来说,并不比泰蕾莎的服装逊色。

“他身穿缀有镂金纽扣、石榴红丝绒上衣,绣满了花的绸缎背心,围住脖子结好的罗马长围巾,缝满金线、红绿丝线的子弹带;膝盖下面用钻石箍扣住的天蓝色灯芯绒短裤,布满五颜六色的、阿拉伯式装饰图案的麂皮护腿套,一顶飘荡着花花绿绿的丝带的帽子;两只表挂在腰带上,一把精致的匕首插在子弹带上。

“泰蕾莎发出一下赞叹的喊声。瓦姆帕这身打扮活像莱奥波尔德·罗贝尔sup/sup或者施奈茨sup/sup的画中人物。

“他穿上了库库梅托的全套服装。

“年轻人看到这套服装对未婚妻产生强烈效果,一丝骄傲的微笑掠过他的嘴唇。

“‘现在,’他对泰蕾莎说,‘你准备跟我共命运同患难吗?’

“‘噢,是的!’姑娘热烈地大声说。

“‘准备跟我到任何地方吗?’

“‘愿到天涯海角。’

“‘那么,挽起我的手臂,我们走吧,因为我们没有时间可浪费了。’

“姑娘挽起情人的手臂,甚至不问他要带她到哪里去;因为这时她觉得他像天神一样俊美、自豪和强大有力。

“他们俩往森林走去,几分钟后,他们越过了森林边缘。

“不用说,瓦姆帕熟悉山里的所有小径;因此他在森林里往前走时毫不迟疑,尽管没有一条开好的路,而仅仅根据对树木和灌木的观察,就认出该走哪条路;他们这样走了大约一个半小时。

“然后,他们来到森林最茂密的地方。一条干涸的河床通向一个深邃的山谷。瓦姆帕踏上这条古怪的路,它夹在两边河岸之间,松树的浓荫使它变得幽暗,除了斜坡不陡以外,好像维吉尔所描写的阿威耳努斯sup/sup的那条小路。

“泰蕾莎看到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又变得心惊肉跳,挨紧她的向导,一言不发;由于她看到他始终步履均匀,他的脸上焕发出心境宁静的光彩,她也产生一股力量,掩盖住自己的激动。

“突然,离他们十步的地方,有个人好像从他躲藏的树后闪了出来,拿枪瞄准瓦姆帕:

“‘再走一步,’他叫道,‘就打死你!’

“‘别吓人了,’瓦姆帕轻蔑地举起手说;而泰蕾莎不再掩盖恐惧,紧紧依偎着他,‘狼还互相厮打吗?’

“‘你是谁?’哨兵问。

“‘我是路易季·瓦姆帕,圣费利切农庄的牧羊人。’

“‘你要干什么?’

“‘我要跟你那些聚在比安卡岩林中空地的同伴们说话。

“‘那么跟我来,’哨兵说,‘既然你知道这地方在哪里,不如你走在头里。’

“瓦姆帕对强盗这种小心提防藐视地一笑置之,同泰蕾莎一起走在前面,迈着走到这里时那种坚定、平静的步子,继续往前。

“五分钟后,强盗示意他们止步。

“两个年轻人站住不动。

“强盗模仿了三下乌鸦叫。

“一声乌鸦叫回应这三下叫声。

“‘好,’强盗说,‘现在你可以往前走。’

“路易季和泰蕾莎又走起来。

“他们越往前,瑟缩发抖的泰蕾莎就越紧地依偎着她的情人;透过树丛,确实可以看到露出武器,枪管在闪烁发光。

“比安卡岩的林中空地在一座小山的顶峰上,这座山头从前无疑是火山,在瑞穆斯和罗穆卢斯逃离阿尔布,来建立罗马城之前sup/sup,这座火山便熄灭了。

“泰蕾莎和路易季来到山顶,顿时面对二十来个强盗。

“‘这个年轻人要找你们,想同你们说话。’哨兵说。

“‘他想同我们谈什么?’首领不在,那个当代理队长的强盗问。

“‘我想说,我厌倦了干牧羊人这一行。’瓦姆帕说。

“‘啊!我明白了,’副队长说,‘你是来要求我们同意你加入我们一伙吧?’

“‘欢迎!’好几个来自费鲁齐诺、帕姆皮纳拉和阿纳尼的强盗喊道,他们认出这是路易季·瓦姆帕。

“‘是的,不过,我来这里是要求别的事,不是要求做你们的同伴。’

“‘你来向我们要求什么呢?’强盗们惊讶地问。

“‘我是来向你们要求当你们的队长。’年轻人说。

“强盗们哈哈大笑。

“‘你有什么能耐,要想得到这个荣誉呢?’副队长问。

“‘我杀死了你们的首领库库梅托,这就是从他身上剥下来的衣服,’路易季说,‘我放火烧了圣费利切别墅,为的是送一套结婚长裙给我的未婚妻。’

“一小时后,路易季·瓦姆帕当选为队长,代替了库库梅托。”

“那么,亲爱的阿尔贝,”弗朗兹转向他的朋友说,“现在您对公民路易季·瓦姆帕有什么想法呢?”

“我说这是一个神话,”阿尔贝回答,“他根本不存在。”

“神话是什么?”帕斯特里尼问。

“给您解释就太长了,亲爱的老板,”弗朗兹回答,“您是说瓦姆帕师傅眼下在罗马附近干他的营生吗?”

“那样大胆包天,在他之前,还没有一个强盗能和他比肩。”

“那么警方抓不到他啰?”

“有什么办法呢!他跟平原上的牧羊人、台伯河的渔夫和沿岸的走私贩子都相处融洽。警方在山里搜索他,他却在河上;警方在河上追逐他,他却来到大海;警方以为他躲在季格利奥岛、瓜诺乌蒂岛或基度山岛,却突然看到他又出现在阿尔巴诺、蒂沃利或里恰。”

“他怎样对待游客呢?”

“啊!我的天!很简单。根据离城的距离,他限定八小时、十二小时、一天付赎金;过了这个期限,他再放宽一小时。到了这一小时的第六十分钟,如果他拿不到钱,他就一枪崩掉肉票的脑袋,或者将匕首插入肉票心脏,于是完事大吉。”

“那么,阿尔贝,”弗朗兹问他的同伴,“您仍然准备通过外环路到竞技场吗?”

“一点不错,”阿尔贝说,“如果这条路风景更加秀美。”

这当儿,九点钟敲响了,房门打开,车夫出现。

“两位阁下,”他说,“马车在下面等候。”

“那么,”弗朗兹说,“这样的话,到竞技场去!”

“两位阁下,是通过人民城门呢,还是从近道走?”

“从近道走,见鬼!从近道走!”弗朗兹大声说。

“啊!亲爱的!”阿尔贝说,又站起来点燃第三根雪茄,“说实话,我还以为您要更勇敢一点呢。”

说到这里,两个年轻人走下楼梯,登上马车。

【注释】

威尼斯的古金币。

威尼斯的平底狭长的轻舟,用做交通工具。

法国西南部省份,濒临大西洋,沙质平原,多森林沼泽。

意大利语:搭档。

此教堂据说建于圣彼得的坟上,从一四五○年开始动工,直到一五○六年才基本建成,为世上最大的教堂。

建于公元八○年,周长五百二十四米,八十级,可容纳八万七千人,十一世纪时被毁。

山丘上有朱庇特神庙遗址,原为古罗马的宗教中心。

建于公元前六世纪,原为市场,后成为市中心。

塞普提缪斯·塞维鲁斯(公元一四六—二一一),罗马皇帝(公元一九三—二一一)一生征战,死在英国。

特洛亚公主,为阿波罗所爱,赋予她预言的本领,但她拒绝了阿波罗的爱情。阿波罗为了报复,使谁都不信她的预言。她预言特洛亚城中木马计而陷落,但无人相信。

库提乌斯:公元前四世纪罗马英雄,相传在保卫罗马的战斗中牺牲。

柯克莱斯:公元前六世纪罗马传奇式的英雄,曾独自保卫苏布利齐乌斯桥,绰号独眼龙。

意大利西部港口,在罗马南部。

高乃依(一六○六—一六八四),法国古典主义悲剧奠基作家,代表作为《勒·熙德》(一六三六)、《贺拉斯》(一六四○)。《贺拉斯》描写贺拉斯孪生三兄弟与库里亚斯孪生三兄弟进行决斗,以了结罗马和阿尔布之间的长期争端,最后只剩下最小的贺拉斯。

意大利语:哎呀!

从十八世纪下半叶延续至今的法国著名钟表匠家族。

乔托(约一二六六—一三三七),意大利画家、雕塑家、建筑师,作品有《悲悼圣弗兰西斯》等。

意大利北部城市。

在亚平宁山脉中部。

意大利当时处于分裂状态,那不勒斯王国存在到一八六一年。

曼弗雷德(一二三—一二六六),西西里国王(一二五八—一二六六),当时西西里与那不勒斯共处一体。

意大利中部河流。

意大利城市,以产白葡萄酒闻名。

意大利中部城市,位于罗马北面。

意大利中部城市,在罗马附近。

位于罗马东部的小城。

指旧日的长度单位,等于一四七二.五米。

据希腊神话,大力士赫剌克勒斯决斗得胜,娶了卡吕冬国王之女得伊阿尼拉。回家路上,他让马人涅索斯背得伊阿尼拉过河。涅索斯乘机污辱她,被赫刺克勒斯的毒箭射死。

弗洛里昂(一七五五—一七九四),法国作家,尤以《寓言诗》闻名。

莱奥波尔德·罗贝尔(一七九四—一八三五),瑞士画家、雕刻家,当时红极一时。

施奈茨(一七八七—一八七○),法国画家。

意大利湖泊,原为火山口,传说此湖是冥界入口,埃涅亚斯由此进入冥界。

瑞穆斯和罗穆卢斯是孪生兄弟,自幼被扔进台伯河,后由母狼哺育(其实由牧童扶养),长大后夺回外祖父的王位,并于公元前七五三年在台伯河建立了罗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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