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给一切物体披上了一件苔藓的外衣,正如给一切精神事物披上了一件遗忘的外衣,可是它似乎带着某种规律性尊重这些画出的记号,也许目的在于表明痕迹;不过,这些记号逐渐消失在一丛丛爱神木下,这些植物一簇簇鲜花盛开,或者消失在寄生的地衣下面。于是爱德蒙只得拨开花枝,或者铲除苔藓,才能看到把他带往另一个迷宫中的指路记号。再说,这些记号给了爱德蒙以希望。为什么不是红衣主教留下了记号,万一他没有料到横祸飞来,这些记号可以给他的侄儿指路呢?这个偏僻的地方很符合想埋藏宝藏的人的条件。不过,这些泄露秘密的记号,除了画记号的人以外,难道没有吸引过别人的注意吗?这个外表阴森神奇的小岛忠实地守住巨大的秘密了吗?
由于地面崎岖不平,爱德蒙的同伴们始终看不到他;在离港口约莫六十步的地方,他发觉槽口中止了;不过,槽口并没有通到什么岩洞。一大块圆石放在稳固的基础上,似乎是槽口通向的唯一目标。爱德蒙寻思,或许他走到的不是终点,恰恰相反,只是到达起点;因此他掉转身子,按原路回去。
这时,他的同伴们在准备午饭,到泉水那里去汲水,将面包和水果放在地上,烤起小山羊。正当他们从临时制作的铁钎上取下小山羊时,他们看到爱德蒙像一只岩羚羊那样轻盈和大胆,在岩石上跳跃前进,他们开了一枪,给他发个讯号。猎手马上改变方向,向他们跑过来。正当大家注视他跳跃的姿势,认为他的灵活过于大胆,仿佛他们有道理为他担心时,爱德蒙脚下一滑;大家看到他在一块岩石的顶部摇摇晃晃,叫了一声,消失不见了。
所有人一跃而起,因为他们都喜欢爱德蒙,尽管他技术高明;首先赶到的是雅科波。
他看到爱德蒙血淋淋躺在那里,几乎失去知觉,他大概从十二至十五尺的高处滚下来。有人在他嘴里倒了几滴朗姆酒,这种药曾经对他非常有效,如今同第一次一样产生了相同的效果。
爱德蒙睁开眼睛,说是膝盖痛得厉害,脑袋沉重,腰部难以忍受地阵阵剧痛。大家想把他抬到岸边;可是一碰到他,哪怕是雅科波在指挥行动,他还是呻吟着说,他感到根本没有力量忍受移动。
大家明白,对唐泰斯来说,现在谈不上要吃饭;他要伙伴们回去用餐,他们没有理由像他一样饿一顿。至于他,他表示只需要休息一下,等他们吃完饭回来,他会好一点的。
水手们用不着三推四请,他们饿了,小山羊的香味一直飘到他们的鼻子里,而且老水手之间根本不讲客套。
一小时后,他们回来了。爱德蒙力所能及的,只是拖了十来步,靠在一块长满苔藓的岩石上。
但是,唐泰斯的疼痛非但没有平息下来,反而好像更厉害了。上年纪的船老大要在上午动身,将货物卸在皮埃蒙和法国的边境上,就在尼斯sup/sup和弗雷居斯sup/sup之间;他坚持要唐泰斯试着站起来。唐泰斯作了极大的努力,想听从他的敦促;但一使劲,他又呻吟起来,脸色惨白。
“他的腰扭伤了,”船老大低声说,“没关系!他是一个好伙伴,不该扔下他;我们设法把他抬到单桅三角帆船上去吧。”
但唐泰斯表示,他宁愿死在这里,也不愿忍受剧痛,因为一动的话,不管多么轻微,都会引起疼痛。
“那么,”船老大说,“只好顺其自然了,但不能让人说我们见死不救,丢下一个像您这样的好伙伴。我们等到黄昏再动身。”
这个提议令水手们非常惊讶,虽然没有一个提出异议。船老大是一个非常严厉的人,大家头一回看到他放弃一笔生意,或者推迟履行计划。
因此,唐泰斯不愿别人为他破例,严重违犯船上的规章纪律。
“不,”他对船老大说,“我笨手笨脚,因此理应由我来承担笨手笨脚的后果。给我留下一些饼干、一支枪、一点火药和子弹,好打小山羊,或者进行自卫,再留下一把十字镐,如果你们迟迟不来接我走,我就自己盖一间屋。”
“但您会饿死的。”船老大说。
“我宁愿这样,”爱德蒙回答,“而不愿忍受稍稍一动便要引起的揪心的痛。”
船老大转身对着帆船那边,帆船在小港中作着开航准备,左右摇晃着,只要安排停当,就马上出海。
“你叫我们怎么办呢,马耳他人?”船老大说,“我们不能这样扔下你,但又不能干等。”
“你们启程吧,动身吧!”唐泰斯高声说。
“我们至少要离开一星期,”船老大说,“另外,我们还得中途弯到这里来接你。”
“听我说,”唐泰斯说,“如果两三天内你们遇到渔船或别的船要经过附近海域,让他们照顾我一下,我会付二十五个皮阿斯特,以便回到里窝那。要是你们碰不上,那就再来接我。”
船老大摇摇头。
“听我说,巴尔迪船老大,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雅科波说,“你们动身;我呢,我同受伤的这位留下,好照料他。”
“你放弃你那份红利,”爱德蒙说,“同我留下?”
“是的,”雅科波说,“而且毫不遗憾。”
“啊,你是一个好小伙子,雅科波,”爱德蒙说,“上帝会奖赏你的好意;但我不需要任何人,谢谢;经过一两天休息,我就会恢复,我希望在这些岩石中间找到一些能治挫伤的草药。”
一个古怪的笑容掠过唐泰斯的嘴唇;他热切地握住雅科波的手,但是他要留下,而且是单独留下的决心毫不动摇。
走私贩子们给爱德蒙留下他所要求的东西,然后依依惜别,爱德蒙仅仅挥手作答,仿佛他不能扭动身体的其余部分。
他们消失不见以后,唐泰斯笑着说:
“真是怪事,只有在这种人中间才找到友谊的证明和忠诚的行为。”
于是他小心翼翼拖着身子,爬上挡住他眺望大海的岩石顶端,从那里他看到单桅三角帆船已作好开船准备,起了锚,像一只马上起飞的海鸥那样轻悠悠地摇晃,然后启程了。
一小时后,单桅三角帆船完全隐没了,至少从受伤者所在的地方不能再看到它。
于是唐泰斯站起身,就像在这荒山野岭的爱神木和乳香黄连木中间腾跃的小山羊一样灵活和轻捷,一手拿起他的枪,另一手拿着十字镐,跑向他在岩石上注意到的槽口直达的那块圆石。
“现在,”他想起法里亚讲给他听的那个阿拉伯渔夫的故事,大声说,“现在,芝麻,把门开开!”
【注释】
据阿拉伯故事,只要说“芝麻,把门开开”,宝窟的门就会自动打开。
航速单位,等于每小时一海里。
希腊东北部的山脉,风景秀丽,为宙斯及阿波罗光顾的圣地。
旧日计量单位,约合二百米。
尼斯是法国地中海沿岸的城市,靠近意大利。
阿尔卑斯山的西部隘口,将法国同意大利(皮埃蒙)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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