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收割 第一章 另一种必需的东西

“哦,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他近乎绝望地说,“看见你这样子,我真伤心哪!既然我已狠狠地责备了自己,你干吗还不责备我呢?”他低下头,轻声地对她说,“露易莎,我担心,在我们家里仅仅由于爱和感激的作用,某种变化可能已悄悄地发生了:理性留着没做的或无法做到的一些事,感情正悄悄地去做了。会不会是这样呢?”

她没有回答他。

“我不会骄傲到连这一点也不相信,露易莎。在你面前,我怎么会目空一切呢?会不会是这样呢?是这样的吗,我亲爱的?”

他又看了她一眼,她躺在那里,好像一条在风雨中漂泊的船。他没有再说什么就走出了房间。他出去不久,她就听见门口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她知道有人来到了她的身边。

她没有抬起头来。一想到来人一定看见了她那副痛苦的样子,想起先前那个人曾不由自主地看过她几眼,那目光一直使她怀恨在心,而如今自己竟然真的落到了这个地步,一种愤恨之情不由得在她胸中像毒火一样暗暗地燃烧着。一切暗藏的力量都具有毁灭性:有益健康的空气,使土地肥沃的水,使物产成熟的阳光,一旦封闭起来,就具有一种破坏力。此刻她的心胸正是如此。她所具有的那些坚强的品质,由于长期自相矛盾,终于变成一堆顽石,用来砸自己的朋友了。

那只温柔的手碰了碰她的脖子,她知道来人以为她睡着了,这倒也好。那只充满同情的手并无恶意。就让它搁在那里吧,就让它搁在那里吧。

那只手搁在那里,使她的柔情一一复活了;她依然躺着。但她已默默地意识到自己被人照料着,她的心软了下来,泪水不知不觉地从眼里涌出。那张脸碰了碰她的脸,她知道那张脸上也有泪水,而那泪水是为她而流的。

当露易莎假装醒过来,并翻身坐起时,西丝往后退了一步,静悄悄地站在床边。

“我希望我没有吵醒你。我来这里是想问问你是否允许我陪你。”

“为什么要陪我呢?我妹妹会想念你的。你是她的一切。”

“我是吗?”西丝摇了摇头,说,“如果有可能,我希望我也是你的什么。”

“你说什么?”露易莎几乎用一种严厉的口吻说。

“只要有可能,我愿意做你最需要做的一切。无论如何我都愿意竭尽所能去做一个你最需要的人。不管我离那样的要求有多远,我都会不知疲倦地去争取。你肯让我这样做吗?”

“是我父亲让你这样来问我吧?”

“根本不是,”西丝回答,“他告诉我现在可以进来了,但今天一早他又要我离开这里——或者说一定——”她犹豫了一会儿,没有再说下去。

“一定什么?”露易莎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她说。

“他叫我走开,我自己觉得当时也是走开更好,因为我不敢肯定你是否愿意在这里见到我。”

“难道我真的一直那么恨你吗?”

“我希望不是,因为我一直爱你,并始终希望你能知道这一点。但你出嫁以前不久,你对我的态度有点变了。这并不是说我对此感到惊奇。你懂得那么多,我懂得那么少,而你又有那么多其他的朋友需要应酬,从各方面看,这都是很自然的,我因此没有什么好抱怨的,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受到了伤害。”

当她谦逊而匆忙地说出这番话时,她的脸红了起来。露易莎懂得她的做作是出于友好,她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

“我可以试试吗?”西丝壮着胆子把露易莎的手搁在自己的脖子上;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屈身在她面前。

露易莎把那只正要拥抱她的手拿了下来,握在自己的手里,回答说:

“西丝,我先问你,你知道我是怎样一个人吗?我是那么傲慢,那么冷酷,那么思想混乱、心神不定,对任何人,包括对我自己,都是那么怨恨而不公平,因此,在我眼里,一切都是粗暴的、黑暗的、邪恶的。这你都不唾弃吗?”

“决不!”

“我是那么不幸福,所有应该使我幸福的一切都白白浪费了,弄得我至今仍不明事理,不像你所想象的那样很有学问,而是得从头开始学一点儿最起码的道理。因此,我十分需要有一个向导,以便我谦卑地跟在后面,学会如何心平气和,如何安分知足,如何获得别人的尊重以及其他一切我所缺乏的美德。这样你还不唾弃我吗?”

“决不!”

她的感情天真无邪,她心中洋溢着往日的忠诚。这个曾经被遗弃的女孩子像一盏美丽的灯照耀在另一个女子心中黑暗的区域。

露易莎抬起她的一只手,以便抱住她的脖子,与另一只手交叠起来。她跪在床上,与这个卖艺人的女儿紧挨在一起,用一种近乎崇敬的神色望着她。

“原谅我,可怜我,帮助我吧!在我极需要同情的时候同情我吧,让我把我的头放在你友爱的心坎上吧!”

“哦,就放在这儿吧!”西丝叫了起来,“就放在这儿吧,我亲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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