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播种 第四章 庞德贝先生

确实,格雷戈林太太所掌握的事实是少得可怜的;格雷戈林先生抬举她,跟她结婚,是出于两方面的原因。首先,在计算方面,她是最令人满意的。其次,她不会“胡思乱想”。所谓“胡思乱想”,他指的是幻想;确实,与一个没有完全成为白痴的人一样,她的脑子里很可能没有这一类东西掺杂在内。

当剩下她单独与她的丈夫和庞德贝在一起时,这种局面本身就足以使这位可敬的夫人惊慌失措,用不着她与任何事物之间再产生什么冲突。就这样,她再次变得很消沉,没有人再去理会她。

“庞德贝,”格雷戈林说,一边把一把椅子拖到炉火边,“你一直很关心我的孩子——尤其是露易莎——那我就不再说道歉的话了,但我对这次所发现的事确实很恼火。我一直很有系统地致力于我的孩子的理性教育,这你是知道的。理性是教育应该培养的唯一能力,这你也是知道的。然而,庞德贝,从今天这件意料不到的事情来看,虽然它本身是件小事,托马斯和露易莎的脑子里似乎钻进了什么东西,这东西是——或者宁可说不是——我真不知道如何更好地表达自己的意思好了——这东西从来不是我主张培养的。在这东西中,与他们的理性毫无关系。”

“有滋有味地去看一班流浪汉,当然没有理性可言,”庞德贝回答,“当我自己是个流浪汉时,就没有人怀着兴趣看过我;我知道这一点。”

“问题是,”这位非常实际的父亲眼睛看着炉火说,“这种庸俗的好奇心是怎样产生的呢?”

“我来告诉你怎样产生的。从无聊的想象中产生的。”

“我希望不是,”非常实际的人说,“但我承认,在回家的路上,我曾经有过这样的疑虑。”

“从无聊的想象中产生的,格雷戈林,”庞德贝重复说了一遍,“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件坏事,对于像露易莎这样的女孩儿来说,更是一件该诅咒的坏事。我应该请求格雷戈林太太原谅我说话粗鲁,但她知道得很清楚,我并不是个温文尔雅的人。谁要是希望我温文尔雅,那他一定会失望的。我没有受过温文尔雅的教育。”

“会不会,”格雷戈林把手插进口袋里,思索着说,“会不会有某个教师或用人曾经向他们暗示过什么?露易莎和托马斯会不会读过什么东西?尽管防范得严,会不会仍有什么无聊的书籍进了这幢房子?因为,对于从摇篮时代起就受到循规蹈矩的实际教育的人来说,这事太奇怪,太不可思议了。”

“等一等!”一直站在炉火跟前的庞德贝突然以谦卑的口吻叫了起来,那声音似乎要把室内的家具炸开,“你们学校里就有一个流浪艺人的孩子吧。”

“塞西莉亚·朱帕。”格雷戈林带着略为吃惊的神色看着他的朋友说。

“等一等!”庞德贝又叫了起来,“她是怎样进去的?”

“哦,事实是,我自己也是最近才第一次看见这个女孩子。她特地上这里来申请入学,因为按规定她并不属于我们这个镇——噢,你说对了,庞德贝,你说对了!”

“等一等!”庞德贝又一次叫了起来,“她来的时候,露易莎看见她了吗?”

“露易莎肯定看见了她,因为是她向我提起她的申请的。我相信,露易莎看见她时有格雷戈林太太在场。”

“请问,格雷戈林太太,”庞德贝说,“这事究竟怎么发生的?”

“哦,我这倒霉的身体!”格雷戈林太太回答,“那女孩儿想进这所学校,格雷戈林愿意女孩子进这所学校,露易莎和托马斯两人都说这个女孩儿想进这所学校,而格雷戈林先生也愿意女孩子进来,事实既然如此,我怎么可以有相反的意见呢。”

“现在让我告诉你怎么办吧,格雷戈林,”庞德贝说,“把这个女孩子撵走,事情也就结束了。”

“我很赞成你的意见。”

“说干就干,”庞德贝说,“从儿童时代时,这一直是我的座右铭。当我觉得自己可以逃出鸡蛋箱子和我的外祖母的掌心时,我就即刻采取行动。你也这样做吧。说干就干!”

“你要走了吗?”他的朋友问,“我有她父亲的地址。也许你不会不乐意跟我一起到镇上走一趟吧?”

“绝对不会不乐意,”庞德贝先生说,“只要你马上动身就行。”

庞德贝先生把帽子往头上一抛——他总是抛帽子,表示他在自我奋斗中始终是个大忙人,没有时间去注意戴帽子的方式——然后把手插进口袋,踱步进入厅堂。“我从来不戴手套,”这是他的口头禅,“我爬梯子时就不戴手套。如果戴上手套,就爬不了这么高了。”

当格雷戈林上楼找地址时,他被留在厅堂里踱了一两分钟的步,随后他打开通向孩子们的书房的门,探头看了看铺了地毯的宁静的房间。这房间尽管摆着书架、陈列柜和五花八门的学术和科学的研究设备,但仍有一种理发厅所具有的令人适意的感觉。露易莎没精打采地倚靠在窗口边,眼睛向着外面,但并不在看任何东西;而小托马斯则站在那儿对着炉火怄气,一副要报仇雪恨的样子;亚当·斯密斯和马尔萨斯,两个更小的格雷戈林,被强制上课去了;而小简妮则用石笔和泪水把自己的脸弄得像一大片受了潮的白黏土,她刚才在演算普通分数,边演算边睡了过去。

“现在没事儿了,露易莎;没事儿了,小托马斯,”庞德贝先生说,“你们以后再不要这样了。我敢担保你们的父亲已经消了气。喂,露易莎,我这句话值得你的一个吻吧?”

“你要吻就吻吧,庞德贝先生。”露易莎回答。她冷冷地停顿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穿过房间,僵硬地朝他抬起脸,把头扭过一边。

“你永远是我的宝贝;不是吗,露易莎?”庞德贝说,“再见,露易莎!”

他走开了,但她仍站在原地,用手帕用力擦他吻过的脸颊,直到那里开始发红。五分钟过去了,她仍在做这件事。

“你这是何苦呢,露?”她的兄弟沉着脸规劝她,“你会在脸上擦出一个洞来的。”

“如果你愿意,汤姆,你可以用小刀把这块肉挖下来,我决不会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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