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播种 第二章 扼杀天真

“当然应该不愿意。你们为什么不愿意呢?”

又停顿了一会儿。一个胖乎乎、动作迟钝的男孩儿喘着气,鼓足勇气作了回答,因为他从来就不用纸来糊房间,而是喜欢用油漆涂。

“你必须用纸糊,”托马斯·格雷戈林说,“不管你喜欢不喜欢。别对我们说你不喜欢用纸糊。你这是什么意思,孩子?”

“那么,”经过一阵沉闷的停顿后,那位绅士说,“我来向你们解释为什么你们不应该用马的图案来糊房间的道理吧。在现实生活中,你们看见过有马在房间的墙上走来走去吗?——人们看见过吗?”

“看见过,先生!”一半人回答。“没有,先生!”另一半说。

“当然没有看见过,”绅士说,一边怒气冲冲地用眼瞪着答错的一半,“不是吗,现实中看不见的东西,你们上哪儿也看不见的;现实中没有的东西,你们上哪儿也得不到的。被人称为‘经验’的东西,只是‘事实’的别名。”

托马斯·格雷戈林赞许地点点头。

“这是一个新的原则,一个发现,一个伟大的发现。”那位绅士说,“现在我还要考考你们。假如让你们给房间铺地毯,你们喜欢用有花卉图案的地毯吗?”

这一回大家都相信“不喜欢,先生!”总是回答这位绅士的正确答案,因此,绝大多数人异口同声地说“不喜欢”。只有少数几个执迷不悟的人以微弱的声音回答“喜欢”;他们当中就有西丝·朱帕。

“第二十号女生。”那位绅士说,一边会意而沉着地笑了笑。

西丝红着脸站了起来。

“这么说你是喜欢用有花卉图案的地毯铺你的房间——或者你丈夫的房间,如果你已经长大成人,并且有了丈夫——是不是?”绅士说,“你为什么喜欢呢?”

“对不起,先生,我很喜欢鲜花。”那女孩子回答。

“那就是你甘愿把桌子和椅子搁在鲜花上面,让人穿着沉重的靴子在它们上面踩来踩去的理由吗?”

“这不会损坏花儿的,先生。对不起,它们不会被压坏,不会枯萎的。它们照样还是漂亮而悦目的图案,我还幻想过——”

“哎,哎,哎!但你不可以幻想,”绅士叫了起来,扬扬得意于自己抓住了事情的要害,“问题就在这儿了!你决不可以幻想。”

“塞西莉亚·朱帕,”托马斯·格雷戈林严肃地重复说,“你不可以有那样的念头。”

“事实,事实,事实!”那位绅士说。“事实,事实,事实!”托马斯·格雷戈林响应着。

“在任何事情上,”那位绅士说,“你们都必须受事实的制约和裁决。我们希望不久将成立一个事实委员会,由事实委员们组成,他们将促使人民成为只讲事实、不讲其他的人民。我们必须把‘幻想’一词完全抛弃掉。你们与它没有任何关系。在任何有用的或有装饰用途的事物上,你们不可以期望得到与事实相悖的东西。你们不应该在真正的鲜花上走来走去;也不允许在地毯上的花卉图案上走来走去。你们见不到外面有鸟和蝴蝶飞来栖息在你们的碗罐上,你们永远碰不到四足动物在墙上行走,因此,你们决不可把四足动物画上墙壁。在这些东西上,”绅士说,“你们必须采用容易证明和表现的几何图案,把它们加以组合或修改就行(但一定要用原色)。这是个新发现。这就是事实。这就是经验。”

那女孩子行过屈膝礼后坐了下来。她很小,看她的神态好像已被摆在这个世界面前的事实的前景吓坏了。

“好了,如果麦契克姆奇尔德先生在这间教室开始上他第一堂课的话,”那位绅士说,“格雷戈林先生,我倒很乐意在你的邀请下看看他的教学方法。”

格雷戈林很感激:“麦契克姆奇尔德先生,我们只等你了。”

于是,麦契克姆奇尔德先生以他所具备的最好的方式开始上课。他和其他一百四十名小学教师最近像一条条钢琴腿儿一样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工厂,按照同样的原则制造了出来。他通过了许多道工序,回答了大量令人头痛的问题。正字法、词源学、句法、韵律学、传记文学、天文学、地理学、宇宙概论、复比例、代数、土地测量、水平测量、声乐和写生等学问,都在他那冷冰冰的十指的掌握之中。他经历了千辛万苦,上了女王陛下最荣誉的枢密院所公布的b字号教师名册。在数学、物理、法文、德文、拉丁文、希腊文方面,他也摘下了高枝上的花朵。他知道世界上所有的流域(不管它在哪里),所有民族的历史,所有河流与山脉的名字,所有国家的出产、风土人情,还有疆界和在罗盘三十二方位上的位置。哎呀,麦契克姆奇尔德所掌握的知识实在太多了!如果他少学一点的话,他就有可能把书教得比现在好得多。

他开始上这堂预备性的课,他的方法与《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中的摩根安那没有什么两样:眼前排列着那么多的罐子,他要探头一个个看过来,以便知道里面装着什么。我说,好样的,麦契克姆奇尔德!当你打算用滚油把这些罐子逐个装满时,有没有想过你会把躲在里面的强盗“幻想”给烫死——或者至少使他成为残废或畸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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