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蒂埃利跳下床,直奔窗门,拉起百叶窗,俯身向外,看得再真切不过。
耸立在他面前的确是“杜朗德”号的烟囱。
它停在老地方。
四条链子将它系在一艘船的船沿,在船里,烟囱下方,隐隐约约地可以看到有一堆东西,具体轮廓难以说清。
利蒂埃利向后退去,转身背向窗子,又跌坐在吊床上。
他又转回身,那幻影还在。
片刻后,在闪电的刹那间,他已经到了岸边,手里提着灯笼。
“杜朗德”号系缆用的旧铁环上拴着艘小船。船身偏后的地方放着一个庞然大物,烟囱就是从那里高高竖起,耸立在布拉维的窗前。船头横过屋子的墙角,几乎靠着堤岸。
小船里空无一人。
此船的外形与众不同,所有根西岛人都能描绘出它的特征,它就是那艘凸肚形帆船。
利蒂埃利跳进船里,向着桅杆边他看见的那堆东西跑去。那正是他的蒸汽机!
它在那里,完整无缺,毫发未损,端坐在它的铸铁板上。锅炉的隔板完好无损,轮轴立在锅炉旁边;水泵也在原来的位置上;一件东西都不缺少。
利蒂埃利细细端详着他的机器。
灯光、月光交相辉映,为他照明。
他又逐一检查了全部机械装置。
他看了旁边的两个货柜,又看了看轮翼的轴承。
他走向船舱,里边是空的。
他又回到机器边,抚摩它。他把头探进锅炉,跪下身子细看它的内部。
他把灯笼伸进锅炉里,灯笼的微光照着整台机器,产生了一种假象,仿佛机器燃着了一般。
然后他放声大笑,站起身来,眼睛直瞪瞪地盯着机器,向烟囱张开双臂,大喊一声:“救命啊!”
港口大钟就在岸上几步远的地方,他向它奔去,一把抓住钟链,猛烈地敲击起来。
二港口钟声再起
其实,吉利亚特已在九点多近十点天已黑透的时刻抵达圣桑普森港。航程一帆风顺,但是慢了些,因为船上载的东西实在太沉。
吉利亚特算准了时辰。船到时刚刚涨过半潮,港口月光明亮,水位也够高,船可以顺利进港。
小小的港口已经熟睡。几艘大船泊在水里,帆卷着,放在帆架上,桅楼系有索环,舷灯全都已经熄灭。小港的深处可以看见几艘待修的船只搁在船坞上。这些船都拆除了桅杆,巨大的船体破漏不堪,甲板窗上满是窟窿,船肋裸露在外,张着弯曲的末端,像是一只只死去的甲壳虫仰面朝天,爪子伸向空中。
吉利亚特一进狭窄的入口,便四下察看港口和堤岸。周围没有一星灯光,布拉维也和别处一样黑漆漆的。路上行人,只见到一个人,是个男人,走进本堂神父的宅子或刚从里边出来。这是不是个人还很难确定,因为夜幕将一切变得朦朦胧胧,而月光也只能照见一个模糊的影子,加上距离又远,看得就不真切。那时候,本堂神父的宅子还在港口的另一头,如今那里已被改建成盖有顶棚的船坞。
吉利亚特悄悄地在布拉维靠岸,把他那艘凸肚形帆船系在利蒂埃利大师傅窗下原先系“杜朗德”号的铁环上。然后,他跃过船沿,上了岸。
吉利亚特把他的小船留在身后的码头上,拐过屋角,沿着一条小径向前,然后头也不抬地离开了这条通向海角屋的小路,转上了另一条岔道。几分钟后,他猛然停在一个幽静的墙角,那里长着六月红花盛开的野锦葵、冬青、常春和荨麻。在漫漫长夏,他曾多次来到这儿,置身在树莓丛中,坐在一块石头上,隔墙凝望着布拉维花园,并透过树枝,望着屋里那个房间的两扇窗户,一坐就是几个小时。有时,他甚至想越过墙去。现在,他又看到了这块石头、这些树莓丛,仍是那么一堵矮墙,仍是一个阴暗的角落。他像只回穴的幼兽,可以说不是走,而是溜进了这角落,蜷成了一团。一坐下,他便一动不动。他看着。于是又见到了花园、小径、花坛、四方形的花丛、房子、房间和它的两扇窗户。月光为他营造了这幻梦一般的图景。人不得不呼吸,这真可悲,他尽可能屏住气息。
他仿佛见到了虚无缥缈的极乐园,真害怕它会突然隐逝。这一切简直不可能真的出现在他眼底,即便是真的,也必会像所有神妙的东西一样,一下子从眼底消散无踪。呼口气,它就会烟消云散。吉利亚特为此战栗不已。
花园近处,小径旁有条漆成绿色的长凳正对着吉利亚特,大家或许还记得吧。
吉利亚特注视着那两扇窗户,想象着房间里的人儿已经安睡。她睡着,就在这堵墙的后边。他后悔自己来到这儿。可要让他离开,他又宁死也不愿意。他想象着那一呼一吸,微微起伏的胸脯。她,那美妙的蜃景,乌云中的一缕纯白,飘飘忽忽纠缠着他思绪的人儿,她就在那里!他想象这个不可接近的人儿正在安睡,与他如此接近,仿佛他那恍惚的心神都能触及。他想象这超凡的人儿正半梦半醒,和他一样沉醉于幻梦之中。他想象这完美的造物,悠远而不可捉摸,用手支着额头,阖着双眼的神情。他揣想着这个理想的人儿梦中的秘密,猜想着他的梦中人又在做着怎么样的梦。他不敢再想下去,却又仍在想着。他冒着不敬的危险沉入幻梦,梦想着众多女性形象中那个扰乱他心神的天使,昏沉的夜色令他的双眸不再躲闪……他暗怨自己想得太远,深怕这些想法亵渎了那位女神;他像是被什么逼迫着、束缚着,变得身不由己,战栗着向暗夜里窥探。当他想象着她那放在椅子上的短裙、扔在地毯上的披风、解开的腰带以及围巾时,他不禁浑身颤抖,简直是在忍受痛苦。他又想到她的胸衣、拖在地上的丝带、长丝袜和吊袜带。此时,他的魂儿已经飞到了群星之中。
星星抚慰着所有人的心,无论他贫穷如吉利亚特抑或拥有百万钱财。人痴情到了一定程度都会被它的光彩照得眼花缭乱。对于性情粗野而未经教化的人,更是如此。野性与幻梦更为接近。
心碎是一种完满的情感,它也和别的情感一样会漫溢出来。看见这两扇窗子,就已经让吉利亚特难以自控了。
忽然间,他看到了她。
春天里,矮树林稠密茂盛,突然,仿佛天上的精灵下凡,树枝间慢慢出现了一个身影、一件长裙、一张圣洁的面容,在月光下熠熠闪亮。
吉利亚特觉得自己就要晕倒过去。那是戴吕施特。
戴吕施特渐渐走近,停下脚步。接着,她往远处走了几步,又停下,然后回到木椅边坐下。月亮掩映在树丛之间,几片乌云在苍白的星星中游荡。大海正与黑暗里的万物窃窃私语。小城在酣睡,一片薄雾自海平线上升起,显现出深沉的忧郁。戴吕施特倾着头,眼神茫然而又若有所思;她侧坐着,头上似乎什么也没戴,解开的软帽下可以看见她细滑的颈项和长出的汗毛。她正机械地用软帽的丝带绕着手指,微光中双手浑然如塑。她的长裙在夜色中显得更加洁白,树枝轻轻地摇曳着,仿佛也感受到了她周身散发的魅力。他看得见她的一只脚尖。她低垂的睫毛依稀透出矛盾的神情——那是残留的泪滴,或是压抑的思念。她的双臂带着几分令人陶醉的优柔,臂肘不知往哪儿支。她的姿态里蕴含着一种飘忽的韵致。她不像炫目的阳光,而似闪烁的微光;她不是可敬的女神,而是位温柔的女子。她的裙子下摆上的细褶十分精致,她那可爱的小脸正沉思着,显得天真无邪。她离他如此的近,以至于近得有些可怕,吉利亚特甚至能听见她的呼吸声。
密林深处有只夜莺在歌唱,微风从树枝间掠过,惊动了夜里难以言喻的静寂。戴吕施特在暮色中显得美丽而圣洁,仿佛汲取了所有的光华与芬芳。那纷乱无边的娇媚全都神秘地汇聚在她身上,凝结起来,绚烂到了极致,恍若暗影中所有精灵的生命之花。
这群精灵,在戴吕施特身上自由飘荡,却重重地压在吉利亚特心头。他发狂了,他的感觉已不能用言语来描绘;情感总是新鲜的,言辞却已陈旧,因此情感总是无法恰如其分地进行抒发。有时,欢乐反倒成了一种折磨。见到戴吕施特,见到她本人,看见她的裙子、小帽,还有被她绕在指端的丝带,这情景可以想象吗?与她如此贴近,这可能吗?听着她呼吸的声音,她也会呼吸!那么天上的星星一定也会呼吸的。吉利亚特浑身战栗。他是世界上最可怜的人,却又是最陶醉的人。他有些不知所措,如今见到了她,极度的兴奋令他精疲力竭。怎么!在那儿的是她,在这儿的果真是他自己!他思绪纷乱,却又凝固在她身上,凝固在这如红宝石般熠熠发光的上帝造物之上。
他看着那颈项、那秀发,不敢对自己说现在这一切都已经属于他,不久,也许就在明天,他就会有权解开这顶小帽,解开帽上的饰带。以往,他甚至不敢想象自己会有如此大胆的念头。在想象中触摸她和真正的接触并无多少差别,爱情之于吉利亚特,就像蜜糖之于熊,是一个精美而纤柔的梦。他痴痴迷迷地想着。他已不知道自己拥有什么。夜莺仍旧唱着歌,他觉得自己正慢慢死去。
站起来,越过墙,靠近她说声“是我”,和她交谈……这些念头并没有在他脑海里闪现,即使它们真的钻进了他的脑子,他也会立即逃避。如果他的头脑中能够萌生出一种类似于思想的东西,那一定是这样的:戴吕施特在那儿,那就别无所求了,让这一刻成为永恒吧!
突然,两个人都被一个声音惊醒,她从梦想中苏醒,而他则从心醉神迷之中醒来。
有人在花园里走动,由于树枝的遮掩,看不清来人。听脚步声,看来是个男人。
戴吕施特抬起头。
脚步声近了,随后停下。走过来的人刚刚站住。她离他一定很近。长凳处在两个花坛之间的小径上,那个男人就站在那儿,两座花坛之间,离长凳只有几步远。
树枝分布得十分巧妙,戴吕施特能够透过树枝看见来人,吉利亚特却看不见。
月光在花坛与长凳之间的地上投射出一个影子。
吉利亚特看见了这个影子。
他看了看戴吕施特。
她面色十分苍白。嘴半张着,一声惊呼似要脱口而出。她从长凳上立起身来,但站起一半又跌坐下去。她的姿态表现出逃避与迷惑。她的诧异是一种充满恐惧的喜悦。她的脸庞似乎由于什么人的出现而有些扭曲。她看到的似乎不是一个凡人,她眼神中反射的是天使的光辉。
吉利亚特只看见影子的那个人开口说话,声音从花丛中传出,比女子的声音还更轻柔,但那是男人的声音。吉利亚特听到那人说道:
“小姐,每个礼拜日和礼拜四我都见到您。听说您以前并不常来教堂。请原谅,这不过是旁人的评说罢了。以往我从未与您交谈,那是职责对我的要求,今天我同您谈话,却也是我的本分。我一定得和您谈谈。‘卡什米尔’号明天就要出航,正是这一点促使我上您这儿来。我知道您每天夜里都来花园散步。我本不该观察您的习惯,如果不是有现在这种打算的话。小姐,您现在变得清贫,而我从今天早上起却变得富有了。您愿意接受我做您的丈夫吗?”
戴吕施特祈祷般地双手合十,眼睛直瞪瞪地盯着说话的人,默然无语,从头到脚都打着寒战。
那个声音继续说道:
“我爱您!上帝给男人一颗心并不是要让它缄默不语。上帝承诺永恒,为的就是让人们成双结对。在这尘世间我应该有一个女人,那就是您。您就如同一篇祷文,萦绕在我的脑中。我把信仰寄托于上帝,把希望寄托在您的身上。是您支撑着我的双翼,您就是我的生命,我的天国!”
“先生!”戴吕施特说,“我家里的人都已安歇,没法招待您。”
那声音重又响起:
“我做了个美丽的梦。上帝是不会禁止人梦想的。您给我的感觉是如此的灿烂辉煌,我狂热地爱着您,小姐!您就是那无瑕的圣女!我知道现在您家里人都已安歇,但我别无选择。您还记得有人曾给我们念过的那段《圣经》吗?在《创世记》第二十五章。自那以后,我常常想起它,经常反复读它。埃洛德神父对我说:‘您该娶位富家小姐。’我回答道:‘不,我要娶位贫穷的姑娘。’小姐,我没有上跟前与您说话,如果您不愿意我的影子触到您的双脚,我还可以后退。您是我的女王,如果您愿意,可以走近我。我爱着,期待着。您就是上帝赐给的真正幸福。”
“先生,”戴吕施特喃喃地说,“我不知道礼拜日和礼拜四有人注意到我。”
那个声音继续说:
“天使一般美妙的东西是无法抗拒的。爱是万物遵循的法则。婚姻就是迦南。您就是恩赐的美神。多么美丽啊!我要向您致敬。”
戴吕施特答道:
“跟那些严肃的人相比,我想我没有做过更多的错事。”
那个声音继续道:
“上帝将他的旨意寄放在花朵里、朝霞里、春天里,他要人们去爱。在这神圣的夜幕下,您是多么美丽!这个花园是您亲手拾掇的,它的芬芳之中有您的气息。小姐,两颗心的撞击并不由它们自己决定。这不是我们的过错。您在场,我也在场,不过如此。我只不过感受到了自己对您的爱。有几次,我抬起眼睛来看您,那是我不好,但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每次凝望着您的时候,所有的情感就会向我涌来,让我不能自禁。这里边有神秘的意志凌驾于我们之上。心灵是最崇高的庙宇,能够在我的屋宅中拥有您的灵魂,那是我向往的人间天堂,您准许吗?贫困的时候,我一直没提这件事。我知道您的芳龄,您二十一岁,我二十六岁,我明天就要出发,如果拒绝了我,我就不再回来。做我的未婚妻吧,您愿意吗?我难以控制自己,我的双眼已经不知多少次向您的眼睛提出这一请求。我爱您,答应我吧!只要您的叔父能接见我,我一定会同他亲自谈,可是我首先要来找您,要娶利百加,就必须亲自向利百加求婚。除非您不爱我。”
戴吕施特垂下了头,喃喃道:
“啊!我多么热爱他!”
声音如此之低,只有吉利亚特一人听到了这句话。
她仍旧低垂着额头,仿佛只要把脸埋进阴影里,思想就会跟着隐蔽起来。
片刻的静寂。树叶都纹丝不动,这一刻严峻而安详。万籁俱寂,杳无人声,夜似乎正倾听着大自然的心跳。冥思之中,升起了无边无际的涛声,如同静寂的合音,使之更加完美。
那个声音又说道:
“小姐!”
戴吕施特在战栗。
那个声音继续说道:
“唉!我等着!”
“您等什么?”
“您的答复。”
“上帝已经听到了。”戴吕施特说。
那个声音于是变得响亮起来,同时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温柔。那话语虽从花丛中传出,却充满激情,如同从燃烧的荆棘丛中发出一般!
“你是我的未婚妻。站起身,过来吧!让这布满星星的苍天作证,您的灵魂已经接受了我的灵魂;让我们的初吻融入这苍穹之中!”
戴吕施特站起身,静立了片刻,眼睛直视前方。或许是在迎合一道目光吧。而后,她缓缓地向花坛走去,抬着头,双臂下垂,十指展开,仿佛脚底下踩着的是一片陌生的土地。最后,她消失在花坛边。
片刻后,沙砾小径上出现的不再是一个影子,而是两个。两个影子渐渐重叠。吉利亚特看见脚下那两个人影拥抱在一起。
时光就如同沙斗中漏出的细沙一般,从我们面前匆匆流失,然而有的时候,我们却感觉不到它的流逝,特别是在最美妙的时刻。那边的一对恋人并不知道旁边有人,也看不见他;这边的证人虽然看不见那对恋人,却知道他们就在那边。他们在这神秘的中止之中停留了多少时刻?这无法说清。忽然,远方传来一声巨响,有一个声音在呼喊:“救命啊!”接着,港口的大钟敲响了。那一对人儿正沉醉在天堂一般的幸福之中,这当当钟声,他们十有八九没有听见。
钟在继续敲响。如果这时有人到围墙角去寻找吉利亚特,那恐怕是找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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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纳(etiennearnal1794—1872),法国著名喜剧演员。——译者
滑铁卢战役之后,拿破仑被放逐圣赫勒拿岛。——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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