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有东西在笑。
那是个死人的头颅。
不只是头,还有全副的骨骼。
一副完整的人骷髅躺在这个小洞里。
发现如此怪事,一名勇士自然想要探个究竟。
吉利亚特环顾四周。
周围,是无数的螃蟹。
所有的螃蟹都一动不动,密密麻麻,看去像是一堆死蚁。一只只全无生气,原来都是空壳。
卵石上,到处都是一堆堆的蟹壳,洞里因而显得凌乱不堪。
吉利亚特眼睛一直盯着别处,刚才从上面走过,却毫无意识。
吉利亚特走到洞穴的尽头,发现还有更大的一堆东西。有触须、脚爪和颚骨,乱七八糟。无数蟹螯大张着,直直地竖在那儿,再也无法合上。蟹壳长满尖刺,壳下骨质的躯体纹丝不动;有的身子翻转过来,露出它们灰白色的腹脐。这堆东西纠缠在一起,像是经历了一场攻城混战,又像是一处交错横生的荆棘丛。
人骨就埋在这堆东西下。
乱糟糟的触手、鳞片下面,可清楚地看见布满裂缝的颅骨、脊椎骨、大腿骨、胫骨和细长的指骨,上面还连着指甲。胸廓里塞满了螃蟹。有一颗心脏曾经在里面跳动过。眼窝里布满了海洋的霉菌,鼻腔里则灌满了帽贝的黏液。在这岩洞隐蔽的角落里,既没有海鸥,没有海草,也没有一丝风。没有丝毫的动静,唯见齿间的冷笑。
这令人毛骨悚然的笑,便是死者的头颅发出的。这座海底宫殿,装点着大海的奇珍异宝,令人叹为观止,如今终于显出原形,暴露了它的秘密。原来这是一座兽穴,是章鱼的住家;这是一座坟墓,里面横陈着一具人骨。
洞底的海水发出反光,投射在死骨堆上,闪烁不止,那鬼魂般一动不动的骷髅和死蟹仿佛也在微微颤动。那堆螃蟹好像在进餐,正在咬啮那副枯骨。丧命的歹徒在吞吃已死的猎物,天下再也没有比这更离奇的场面了。死亡在阴影里继续。
吉利亚特的眼底,便是章鱼的食品储藏室。
景象好不凄惨,眼前活生生的现实体现了大千世界深层的恐怖。螃蟹吃了人,章鱼又吃了螃蟹。
尸体的近旁,没有留下衣服的残片。他被擒时恐怕是赤身裸体。
吉利亚特耐心而又仔细地将附在尸骨上的螃蟹取了下来。这人是干什么的呢?尸首解剖得十分高明,堪称解剖学中的标本;身上的肉被剔得干干净净;没留下一块肌肉,不少一根骨头;如果吉利亚特是行家,一定能看出这一点。露的骨膜白皙、光滑,好像特意经过抛光,若不是这里那里长着绿莹莹的刚毛藻,那简直就如象牙制品。软骨隔膜部分精致细巧,保存完好。这座坟墓竟然创造了如此阴森可怖的珍宝。
尸骨像被埋在死螃蟹堆里;吉利亚特将尸骨挖了出来。
突然,他猛地弯下身子。
他发现脊柱上缠着一根东西。
那是一条皮带,显然是那人活着时系在腰上的。
皮带已经发霉,扣环锈迹斑斑。
吉利亚特想把皮带抽出来,可却被脊椎骨扯住了。他不得不把脊柱弄断才把皮带取了出来。皮带依然完好,上面趴着贝类,硬硬的一层。
他摸了摸皮带,感到里面有一块硬硬方方的东西。想把皮带搭扣解开是不可能的。他用刀把皮带割开。
里面藏着一个小铁盒和几块金币,吉利亚特数了数,共有二十畿尼。
铁盒是水手使用的旧式烟盒,配有弹簧开关。上面全是锈,很难打开。弹簧已被彻底氧化,已经失灵。
又是那把小刀解了吉利亚特的围,他用刀尖一撬,铁盖马上弹起。
盒子被打了开来。
里面只有几张纸。
一小沓薄纸折成四折,铺在盒底。纸有点儿潮,却没损坏。盒子密封得很严实,里面的纸片得以完整地保存了下来。吉利亚特展开了纸片。
那是三张钞票,每张一千英镑,总共七万五千法郎。
吉利亚特重新把它们折好,放入盒中,盒中还有点儿空,他又放进了那二十畿尼。然后尽量把盖子盖严实。
他继续细细查看皮带。
皮带的外表上过漆,里面十分毛糙。浅黄色的底面上,有几个用浓墨写的黑字。吉利亚特仔细辨认,认出了那几个字:克吕班师傅。
五两英尺与六英寸之间的位置足以接纳死神
吉利亚特把盒子塞进皮腰带,将它放到裤子口袋里。
他把骷髅和旁边死去的章鱼都留给了螃蟹。
就在吉利亚特与章鱼搏斗后又发现那具骷髅的时候,海水上涨,淹没了洞口。吉利亚特只得沉入水中,钻出穹拱。这对他毫不费力,因为他熟悉出口,而且水性又好。
十个星期前在这里发生的一幕惨剧现在已经大抵清楚了。一头恶魔擒住了另一头恶魔。章鱼逮住了克吕班。
那一切发生在无情的黑暗世界里,可谓是伪君子相遇。在深渊的尽头,阴谋与邪恶的代表进行了一场较量,一方是兽,一方是人,恶兽处决了恶人。真是可怖的正义。
螃蟹以腐尸为生,章鱼又以螃蟹为食。章鱼攻击所有过往的游物,如水獭、狗,甚或人。它喝干猎物的血,将尸体抛在海底。螃蟹便是海里的食尸族,受腐肉的引诱,纷纷扑来;它们吃光尸体,章鱼又把它们吃掉。腐肉消失在螃蟹的肚里,螃蟹又消失在章鱼的腹中,我们曾经指出过这条规律。
克吕班做了章鱼的诱饵。
章鱼把他抓住,又淹死了他;螃蟹吞噬了他的肉。一个巨浪将他冲进了洞穴,吉利亚特最后在洞底发现了他。
出了石洞,吉利亚特在礁石间四处搜索,想找一些海胆和帽贝,他再也不想吃螃蟹了,那感觉好像在吃人肉。
再说,他一心想在动身前尽可能美美地饱餐一顿。现在再也没有什么可以阻挡他了。大风暴过后,是风平浪静的日子,这种日子有时可以持续几天。用不着担心海上会有什么危险。吉利亚特决定在第二天出发。因为夜里要涨潮,夜里还必须保留垒在两座多佛尔礁之间的堤坝;但他打算天一亮就把它拆除,把帆船推出多佛尔湾,扬帆驶回圣桑普森。东南风徐徐吹来,他正求之不得。
时值五月初,昼长夜短。
吉利亚特在礁岩间转悠够了,肚子也差不多已经填饱,这才回到了小船停泊的多佛尔狭巷里。夕阳西下,暮色在新月朗白的光辉笼罩下渐渐浓重起来;潮已涨满,现已开始退却。船上昂然挺立的烟囱被风暴抛起的浪沫涂上了一层白色的海盐,月光下显得明晃晃的。
眼下的景象提醒了吉利亚特,暴风雨将许多海水和雨水灌进了船舱,若他想第二天动身,那得把水舀干。
当他离开帆船去追赶螃蟹的时候,曾测过舱里的积水,约有六英寸深。用水铲就可以把这点儿水铲出去。
可回到船上,吉利亚特着实吃了一惊。船舱里的水差不多已有两英尺深。
船漏了,真是可怕的意外。
吉利亚特不在的时候,船舱给灌满了水,本就满载的船,再加上舱里两英尺深的水,实在危险。要是水再多一点儿,船准会下沉。如果吉利亚特再晚回来一个小时,水面恐怕只剩下烟囱和桅杆了。
一分钟也不能耽搁。先得找到渗水口,把它堵死,再舀水,或至少减轻一点儿船的负荷。“杜朗德”号的水泵在失事的时候丢失了;吉利亚特只有一把小船上用的水铲。
不管怎么样,当务之急是要找到渗水口。
吉利亚特立刻动手,连衣服也来不及穿上。他冷得浑身发抖,可这时他既不觉得冷,也不感到饿。
海水仍不断地渗进来。幸好没有一丝风。不然,轻轻一晃,就有可能使船沉没。
月亮沉落了。
吉利亚特弯腰摸索着,大半个身子浸入水里,寻找了很长时间。终于,他发现了裂口。
当狂风呼啸,帆船极度倾斜的危急时刻,坚固的船体曾经猛烈地与礁石相撞。小多佛尔礁的一块凸出的岩石在船壳的右舷处撞出了一道裂缝。
很不巧,或者可以说是恶毒的一招,这条裂缝恰恰出在两根船骨的接合处。当时风暴肆虐,波涛汹涌,昏天黑地,吉利亚特匆匆一眼,未能发现小船被撞裂。
令人着急的是,这条裂缝相当大;幸亏船舱里的积水已经漫过裂缝,而吃水线在裂缝的下方。
就在小船撞出裂缝的时候,峡道里波涛滚滚,已无吃水线而言。海浪越舷而入,因舱里进水,船下沉了几英寸,虽然不久就风平浪静,但灌进舱里的水抬高了吃水线,使裂缝处于水面之下。于是险情接踵而至,积水从六英寸涨到了两英尺。不过只要能堵死裂口,就有希望将水舀干;一旦船不再漏水,就会浮到正常的吃水线上,裂缝就会露出水面。只要没有水,裂缝就容易修补,至少是可以修补的。我们在上面提过,吉利亚特那套木匠工具还能凑合使用。
可能否做到这一点,很难有把握!吉凶未卜,要担多少风险、遭遇多少不测啊!吉利亚特听得见海水涌进船舱的可怕声音。只要轻轻一摇,便有灭顶之灾。多么不幸,恐怕一切都已晚了。
吉利亚特悲伤地责备自己。他当时就该发现这个漏洞。船舱里六英寸的积水无疑该是个警告。他竟蠢到以为那完全是因为雨水和浪沫造成的。他怪自己贪吃,贪睡,怪自己太容易疲劳;连把风暴和黑夜都一股脑儿当做自己的罪过。总之,一切都是他的错。
他一边责备自己,一边来回忙碌,并没因此而乱了方寸。
渗水口找到了,这是第一步;堵住它则是第二步。眼下,不可能再有别的对策。在水下根本干不了木工活。
不过还有个有利条件,就是那裂缝处于将烟囱固定在右舷的那两条铁链之间。堵塞裂缝的东西可以系在链子上。
然而水还是接连不断地涌进来。水深已超过两英尺。
水漫过了吉利亚特的膝盖。
六从深渊到云天
在帆船存放帆缆索具的储藏间里,吉利亚特有一大张四角系着长扎绳的油布。
他取出油布,用扎绳将两个角系在烟囱链子的铁环上,扔出舷外。它像块桌布似的在小多佛尔礁和帆船之间落下,沉入波涛之中,向船里涌的海水具有冲力,将油布紧紧地贴在裂口上。水压越大,贴得越紧。是波涛自己封住了裂缝。船体的创伤已被包扎妥帖。
有这块油布挡在船体和海潮之间,一滴水也进不来了。
渗水的通道虽被封住,却还没有堵死。
这只不过是权宜之计。
吉利亚特抄起水铲开始铲水。船已到了非减轻负荷不可的危急时刻。干这活儿,他感到身子暖和了一点儿,可累极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就要支撑不住,再也没有办法把水排干净了。吉利亚特本就没吃什么东西,此时感到精疲力竭,真为自己羞愧。
根据膝头的水位下降的速度,他知道排水进展不快。水下降得太慢了。
再说水路只是被隔断。麻烦仅是减轻,而未彻底解除。油布被海浪压进裂口,开始在舱里鼓起一个瘤,仿佛下面有一只拳头要把油布击破。油布涂了柏油,非常结实,奋力抵抗着;但膨胀力和压力不断增强,那油布难说不会让步,肿瘤随时都有可能破裂。那样的话,海水又将涌进船里。
面临这种情况,遇险的船员都知道,唯一的办法是用面团堵塞。手头各种各样的破布——行话称之为“fourrures”(包缆绳用的旧麻布)——凡是能用上的都尽量塞进鼓着油布的裂口里。
但吉利亚特手头没有这种旧麻布。他先前搜罗的那些碎布片、碎麻片,不是被用掉,就是被狂风刮跑了。
迫不得已,他也可以再到岩石缝里捡一点儿破布。帆船已减轻了负荷,他可以离开一刻钟;可是黑灯瞎火的怎么找呢?四周黑洞洞的,没有一点儿光,月亮也不见了,只有星星深嵌在昏暗的天幕里。吉利亚特没有做灯芯用的干麻绳,没有做脂烛用的动物油,没有点灯的火,也没有防风的灯罩。船上和海礁的一切全都模糊不清。海水冲击着受伤的船壳,发出汩汩的声响,却没法看清楚裂缝在哪里;只是用手才能感觉到油布的张力在加大。在这黑漆漆的夜里,去礁岩上找破布碎麻是绝对不可能的。看不见怎么找呢?吉利亚特沮丧地打量着这无边的黑夜。星星都在天上,手头就是没有一支蜡烛。
船里的水已经减少,外部的压力却在增强。油布鼓起的地方越来越大,就像一处脓肿,马上就要开裂。稍有好转的形势重又变得危急万分。
非用布团堵塞不可了。
可吉利亚特只有衣服能用了。
大家记得,他所有的衣服都晾在小多佛尔礁凸起的岩石上。
他到礁上收回衣服,搁在船沿上。
他拿起那件带风帽的油布上衣,跪在水里,把油布上衣往裂缝里塞,将肿瘤一样鼓起的油布往外推,把它挤平。除了上衣,他又塞进那块羊皮,羊皮外又加上件绒线衫,然后又加了一件短上装。所有的东西都填了进去。
身上只剩了一条长裤,他也脱了下来填进缝里,增加了堵塞的力量。裂口是塞住了,但似乎还不够结实。
塞进的衣物鼓出了船外,上面紧贴着油布,像是个罩子。海浪拼命想涌进船里,朝挡住它的障碍压去,堵塞的衣服被挤得往四周铺开,反倒被更扎实地堵在裂口处。这是来自外部的助力。
小船里,油布鼓起的部分只是中间被推了出去,裂口和布团的周围还有一个油布形成的环状垫子,由于裂口四周粗糙不平,所以环状垫子趴得就更牢了。水路被堵死了。
但是,一切都还很不牢靠。裂口处起固定作用的尖角会把油布戳穿,水有可能会从戳破的窟窿中流进来,周围漆黑一片,吉利亚特是难以觉察到的。这个塞子能否坚持到天亮,看来是希望渺茫。吉利亚特焦急的心情有所改变,但他发觉自己的气力正渐渐耗尽,心里也越来越沉重。
他又开始往外铲水,可双臂已经没有一点儿劲,几乎难以举起水铲。他身上没有一件衣服,冻得浑身打战。
吉利亚特觉得自己是死到临头了。
他脑子里闪过一线希望。也许海上会有一艘帆船。也许有一名渔夫凑巧经过多佛尔礁海面,会来帮他一把。现在他非常需要有个人帮帮他。只要有一个人和一盏灯,一切就有救了。两个人一起干,轻而易举就能把船里的水铲干;一旦船不漏水,又排除了积水,船就会上浮到原来的吃水线,裂口就能露出水面,也就能修船了。到时,吉利亚特可以马上用木板代替现在应急用的布塞,把裂口彻底补上。要不就得等到天亮,熬上整整一夜!致命的延误会导致毁灭。吉利亚特焦急万分。要是偶然出现一盏船灯,他一定会爬到大多佛尔礁顶去打信号。天气晴好,风平浪静,一个人站立在群星闪烁的天幕下,一举一动都可能十分引人注目。一名船长,或是一个船老大,夜间行至多佛尔海面,出于谨慎不会不用望远镜瞭望那座礁石的。
吉利亚特希望能有人发现他。
他爬上残船,抓住绳结,登上了大多佛尔礁。
天边没有一张帆。不见一盏灯。只见一望无边的茫茫大海。
不可能有任何援助,任何反抗也都是徒劳。
迄此为止,吉利亚特从未感到这样绝望。
如今,厄运成了他的主宰。他,还有他的帆船,“杜朗德”号的机器,连同他的一切努力,一切成功,所有的勇气,都将万劫不复。他无法再抗争下去;他已经变得非常被动。怎能抵挡住这潮起浪涌,抵挡住这茫茫黑夜?那些衣服做的塞子是他唯一的依靠。为了这个塞子,堵住裂口,吉利亚特已经扒光了身上的衣服,累得精疲力竭。他没有办法再充实,再加固;那个塞子该怎样就怎样吧,他已经竭尽全力,只好由着那个匆忙堵进裂口的布团听凭大海的摆布了。那道毫无生命力的障碍会如何抵挡呢?眼下,全靠它来与海潮相搏,而不再是吉利亚特。只凭这团破布,而不是靠吉利亚特的头脑。只要掀起一个巨浪,就足以冲开裂口,关键只在压力大小而已。
两股机械的力量在无意识地进行斗争,一切都将取决于这场搏斗。吉利亚特既不能给“助手”以帮助,也无法亲自制伏敌手。他只不过是自己生死的旁观者。曾似天神一般的吉利亚特,在这生死关头,竟然毫无抵挡意识。
他遭受过种种苦难和恐惧,然而哪一次都无法与此时的感觉相比。
当初一踏上多佛尔礁,他就发现自己陷入孤寂的包围之中,仿佛成了俘虏。这种孤寂感不仅紧紧缠绕着他,还将他整个儿死死罩住。千百种威胁在同一时刻向他伸出拳头。风就在那里,随时准备肆虐;海就在那里,随时准备咆哮。不可能堵住狂风的口,也不可能拔掉大海的牙。尽管如此,他还是投入了战斗;人与海进行了面对面的较量;人与风暴展开了殊死的搏斗。
面对其他种种忧虑和难以逃避的困难,他还是顶住了。他经历了各种困境:干活缺乏工具,搬运重物没有帮手,遇到难题没有科学指导,而且没有吃的喝的,没有睡觉的床铺,也没有栖身的地方。
这座礁石,就像一个悲惨的刑架,他在上面一次又一次地经受着大自然的各种酷刑与凌辱。大自然高兴起来像个慈母,可一任性,又似残暴的刽子手。
吉利亚特战胜了孤独,战胜了饥渴,战胜了严寒,战胜了高烧,也战胜了辛劳与困乏。在前进的道路上,他遇到了纠集在一起的重重障碍。食物匮乏,环境恶劣,退潮之后,又有猛烈的风暴;风暴平息,又来了章鱼;章鱼死后,还有鬼魅。
凄凉而又富有讽刺的结局。正当吉利亚特打算凯旋而归,克吕班的阴魂在礁石间朝他冷笑。
鬼魂的冷笑不无道理。吉利亚特发现自己陷入了绝境。他眼看着自己就要像克吕班那样死去。
严冬,饥饿,疲惫,快要散架的残船,等待运走的机器,春分时节的恶劣天气,狂风,雷鸣,章鱼,这一切与帆船的裂口相比都算不了什么。人们可以——吉利亚特就是这样做的——用火来抗寒,用岩间的贝类来充饥,用雨水解渴,用自己的技艺和力量来克服抢救机器遇到的困难,用防浪堤来抗击海潮和风暴,用刀来对付章鱼。唯有渗水的裂口,却毫无办法对付。
暴风雨为他安排了这个凄惨的结局。这是失败者对胜利者的最后一招,是阴险的一剑、狠毒的一击。退却的风暴回身射出一箭。溃败的敌手杀了个回马枪。这是深渊里的致命一击。
人与风暴搏斗,却怎能与渗进的海水厮杀?
如果布塞让了步,水路重开,船就不可避免地要沉入大海。那便像包扎动脉血管的纱条突然松开。一旦帆船沉入海底,那就再无法捞上来。两个月来作出的崇高而巨大的努力将付诸东流。不可能再从头开始。吉利亚特已经没有煅炉,也没有材料。也许天亮的时刻,他将眼看着自己的杰作慢慢地无可挽回地沉入深渊。
亲身感受黑暗力量的压迫,这是多么可怖!
深渊在把他往下拉。
小船沉没,那他只能活活饿死,活活冻死,就像人礁上的那个遇难者。
漫长的两个月里,无形世界中的神灵目睹了这一切:一方是无限的空间、海浪、狂风、闪电和流星,另一方是孤独的一个人;一方是大海,另一方是一个灵魂;一方是无限,另一方是一个原子。
双方进行了一场激战。
或许这奇迹就要流产。
闻所未闻的英勇壮举终将归于无奈;惨烈的搏斗竟将以绝望告终;这是“乌有”与“一切”的抗争,是献给孤身奋战者的《伊利亚特》。
吉利亚特疯狂地眺望着茫茫太空。
他连一件衣服都没有,赤条条地面对无边的宇宙。
就这样,他承受着这未知的无限的重压,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何种命运。他在与黑暗对峙,面临难以穿透的黑暗世界,周围是水、海浪、波涛、飞沫和狂风的喧嚣;头顶是乌云,是气流,是巨大而纷乱的力量,是苍穹里神秘的羽翼、星宿和坟墓,是有可能包藏在这千奇百怪之中的祸心;四周和脚下,是茫茫海洋,头顶,是猎猎群星,一切是那样的深不可测。他的意志崩溃了,他放弃了斗争,直挺挺地躺在岩石上,面朝星空,彻底地被征服了。同时,他双手合十,对着这可怕的深渊、对着无限的空间大喊:“饶恕我吧!”
他向埋葬他的无限海天祈求着。
在这黑夜里,他孤零零地置身于茫茫大海中的这块礁石上,筋疲力尽地倒下了,仿佛遭了雷击。他赤身裸体,又像竞技场上的角斗士;不过这里是深渊而非竞技场,对手是黑暗而非猛兽,面对的是未知的窥视而非观众的眼睛,星辰替代了祭神贞女,上帝取代了恺撒。
他仿佛觉得自己消融在严寒、疲惫、无能、祈祷和阴影中,他阖上了双眼。
七未知世界里有一只耳朵
几个小时过去了。
太阳升起,光芒耀眼。
它的第一缕光线照亮了大多佛尔礁上一个一动不动的人的轮廓。那是吉利亚特。
他一直平躺在岩石上。
这个冻僵了的赤裸裸的身子不再有一丝战栗。他紧闭的眼睑苍白无血。很难说这不是一具尸首。
太阳似乎在注视着他。
如果说这个浑身赤裸裸的男子还没有死的话,那么,最微弱的一丝冷风恐怕都会彻底要了他的命。
风起了,温暖而清爽;是五月里春的气息。
太阳爬上了湛蓝的天空;斜斜的光线化作了紫红色。它的光已转化成了热,笼罩着吉利亚特。
吉利亚特一动不动。如果说他在呼吸,那么这随时会中断的气息几乎无法模糊镜面。
太阳继续上升,阳光越来越直地照射在吉利亚特身上。风,一开始只是温暖而已,现在已经热乎乎的。
那具僵直的赤裸裸的身躯还是毫无动静;不过皮肤上已显出些许血色。
太阳已接近天顶,阳光直射多佛尔礁顶。满把的光线从天顶直泻下来,与平静的海面上无数的反光交汇在一起;岩石开始变得温暖,也温暖了礁顶的人。
一声叹息使吉利亚特的胸膛微微起伏。
他活了。
太阳继续抚摩着他,几近炽热的抚爱。这时的风已是正午的风,夏天的风,宛若一张嘴巴挨近了吉利亚特的身子,在上面轻轻吹拂。
吉利亚特动了动。
大海的宁静难以描绘,好似乳母在幼儿耳畔轻声细语。微微起伏的波浪仿佛在轻轻摇晃着海礁。
那些熟悉吉利亚特的海鸟,不安地在他的上空盘旋。不再有过去的粗野,而是说不出的深情厚谊。它们轻轻地呼唤,仿佛要把他唤醒。一只海鸥似乎深深恋着他,亲密地依偎在他的身旁,开始跟他说话,但他好像没有听见。它跳上了他的肩膀,轻柔地啄他的双唇。
吉利亚特睁开双眼。
鸟儿们,又开心又怕羞似的飞走了。
吉利亚特站了起来,如醒狮一般伸伸懒腰,跑到平顶边俯身朝两座多佛尔礁之间望去。
帆船还在那儿,完好无损;塞子也堵得挺牢;大海看来对它还算客气。
一切得救了。
吉利亚特不再感到疲倦,他恢复了力气。昏迷竟成了一场酣眠。
他铲出了船里的积水,船舱干了,裂缝露出了吃水线。他穿上衣服,吃了东西,又喝了水,快活极了。
白天细细查看那渗水的裂缝,修复工作看来比吉利亚特以为的要艰巨。裂口相当大,吉利亚特花了整整一天时间还觉得不够。
第二天黎明时分,吉利亚特拆除了堤坝,打开通路,穿上他那些被裂缝弄得破烂不堪的衣服,将克吕班的皮带和那七万五千法郎系在腰上,然后挺立在刚刚修复的帆船上,身旁是抢救出来的机器,在这迷人的海面上,驾船顺风驶出了多佛尔礁。
他朝着根西岛驶去。
当他驶离礁石的时候,要是有人在场,一定会听见他在轻轻地哼着那首“博妮邓笛”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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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腊神话中的蛇发女怪。——译者
原文为拉丁语:deprofundisadaltum。——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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