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坏名声的由来

海上劳工 维克多·雨果 第1页,共2页

一写在一张白纸上的字

在根西岛,182×年的圣诞节是个非凡的日子。那一天下了雪。在英吉利海峡的诸岛,结冰的冬天是值得纪念的,而下雪则是件轰动的大事。

这个圣诞节的早晨,从圣彼德港通往瓦尔的海边的路上,白茫茫一片。雪从半夜一直下到黎明。九点钟光景,太阳刚刚升起不久,还没有到英格兰教徒和美以美会教徒分别去圣桑普森教堂和埃尔达小教堂的时候,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在这两个教堂钟楼之间的整个一段路上,只有三个行人:一个小孩,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这三个行人相互隔着一段距离,彼此之间显然没有丝毫的联系。小孩八岁左右,不时停住脚步,好奇地瞧着雪。男人在女人后面走着,相隔百来步。他和那位女人一样,都是朝圣桑普森方向走。男人还年轻,像是个工人或水手的模样。他一身平常的装束,着一件褐色粗呢上衣和一条带有防水护套的裤子。像是在表明虽然时值节庆,他并不上哪一家教堂去。他脚穿厚厚的粗皮鞋,鞋底布满粗大的钉子,在雪上留下的印迹好似牢房的锁印,而不像人的足迹。那个行路的女人却明显是一身上教堂的打扮:身披一件宽大的絮棉黑绸斗篷,里衬一条合身的长裙,爱尔兰毛葛面料,阔条纹,红白相间,煞是俏丽,若再配上一双红袜子,准会被当做巴黎女郎。她径直向前走去,显得自由、轻捷、充满活力,看她的步履,好像还没有经受过生活的磨难,想必还是个少女。她体态婀娜、飘逸,标志着青春期最美妙的过渡时刻,在童年的暮霭中透出了青春的晨曦。可那个男人并没有注意她。

突然,在一家菜园拐角处的一簇绿栎树的附近,在一个名叫“矮舍”的地方,她猛地转过头来。这个动作引起了那个男人的注意。她停下脚步,仿佛在打量着他,片刻后弯下腰。那男人觉得她用手指在雪地上写了点儿什么。接着,她站了起来,继续向前走去,脚步更快了,但又一次转过头来,嫣然一笑,旋即消失在路的左侧通往藤堡的那条绿篱小径中。当她第二次回头时,那位男人认出了她,原来是当地的一位迷人的姑娘,名叫戴吕施特。

他毫无往前赶的冲动,片刻后,他来到了菜园拐角处的那簇栎树旁。此时,他已经忘记了那位消失的女子,如果这时海面上跃出一只鼠海豚,或从灌木丛中飞出一只红喉雀,他的目光很可能会盯着那只鼠海豚或红喉雀,继续走他的路。可他恰巧就在这时往下看了一眼,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那位年轻的姑娘刚刚停下脚步的地方。地面上印着两只小小的脚迹,就在旁边的雪地上,他看到了她方才写的几个字:吉利亚特。

这正是他的名字。

他叫吉利亚特。

他久久地伫立着,一动不动,看着那个名字、那一双小小的脚印和白雪,接着若有所思地继续向前走去。

二海角屋

吉利亚特住在圣桑普森教区。他在这里并不让人喜欢。关于这一点,确也有一些原因。

首先是他的住宅是一座“闹鬼”的房屋。在泽西或根西岛上,无论在乡村还是在城市,当您经过某个寥无人迹的偏僻的角落或穿过某条居民拥挤的街道,您都可能会碰到一幢门窗被封死了的房子,冬青树枝堵着大门;布满铁钉的木板像令人恶心的膏药似的封着底层的窗户;楼上各层的窗户说开不开,说关又不关,所有窗格都钉着木条,可玻璃全都破碎了。如果房子有个院子的话,那里边肯定杂草丛生,周围的护墙也是坍塌大半,若有花园,准是长满了荨麻、荆棘和毒芹;里边还可看到稀有的昆虫。烟囱自然张着裂缝,房顶倒塌;从房间里望去,全都像是散了架;木头腐烂,石头发霉。墙壁上挂着脱落的墙纸。在上面,您可以细细地观赏一番以前流行的墙纸式样,帝政时代的狮身鹰头鹰翼怪兽图,督政府时期的月牙形褶裥以及路易十六时代的小圆柱和短石柱。密密麻麻的蜘蛛网,粘满了苍蝇,显示出蜘蛛的无比恬静。有时,还能在地板上看到一只破碎的罐子。这就是一座“闹鬼”的房子。魔鬼总是深夜上门。

房子和人一样,会变成尸体。只要有人迷信,就可以将房子毁灭。于是,它成了恐怖的所在。这种死亡了的房子,在英吉利海峡的诸岛上并不少见。

乡间和海边的居民,一遇到闹鬼的地方,便不安宁。无论是英国的群岛,还是法国的海滨,凡英吉利海峡的居民,对魔鬼都有极为精确的概念。在地球的各个角落都有魔鬼的使者。毫无疑问,伯尔菲戈尔是地狱派驻法国的大使,于特金常驻意大利,贝利尔在土耳其,塔缪兹出使西班牙,马尔迪纳在瑞士,玛侬在英国。撒旦是群魔之王。撒旦·恺撒,他的宫廷组织严密,大衮为御膳大臣,苏格尔·贝诺特为太监总管,阿斯摩代为赌场庄家,戈巴尔为戏院老板,维尔德莱为司仪长,尼巴斯是小丑,学识渊博、无所不知的鬼学大师维埃鲁斯称尼巴斯为“滑稽的模仿高手”。

海峡的诺曼底渔民出海时,由于魔鬼作怪,造成种种幻境,只得百般小心谨慎。他们长期以来一直认为圣·马克鲁就住在奥利尼和加斯盖岛之间海面的一块名叫奥尔塔克的方形巨礁上,从前的许多老水手都信誓旦旦地说经常远远地望见他坐在巨礁上读着一部书。因此,从奥尔塔克前经过时,水手们总是三番五次地下跪行礼,直到有一天,传说被消除,真相大白。他们发现,而且今日也终于明白了奥尔塔克礁上居住的不是一位圣神,而是一个魔鬼。这个魔鬼名叫若克墨斯,他狡猾异常,几个世纪以来一直让人奉作圣·马克鲁。再说,教会也有被蒙骗的时候。拉古赫尔、奥利贝尔和托比埃尔这几个魔鬼就一直被尊作圣神,直到745年,扎迦利教皇有所察觉,才把它们逐出门外。像这样清除魔鬼,确实很有必要,但要做到这一点,必须要有识破魔鬼的不凡能力。

这类事情都已成为历史,但这一带的老人还在说,过去,诺曼底群岛的天主教徒比胡格诺教徒还有过之而无不及,总是不由自主地跟魔鬼打交道。原因何在,我们不知道,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这一小部分人从前深受魔鬼骚扰之苦。魔鬼特别喜欢天主教徒,总是想方设法同他们来往,由此而让人以为魔鬼恐怕是天主教徒,而不是新教徒。最令人难以忍受的亲密举止之一,就是常在深夜里,趁丈夫已经睡熟,妻子半睡半醒的时候,去天主教徒夫妇的床笫拜访。由此而产生了不少误会。巴杜伊就认为伏尔泰便是这样生出来的。这绝对不是离奇的胡说。这种事本来就是人人皆知,在驱魔咒语的“关于夜间之误会与魔鬼的播种”一节中有叙述。在上世纪末,这类事情在圣埃利埃泛滥一时,恐怕是对革命罪恶的惩罚。革命过激产生的后果是无法估量的。不管怎么说,在深夜视线模糊,人们熟睡的时刻,魔鬼有可能来访,这使许多信奉正教的女子感到为难。生出一个伏尔泰来,可不是件开心的事。有一个女子心神不宁,便去请教她的忏悔神父,问有没有办法能及时澄清这种误会。忏悔神父回答道:“要想确定您面对的是魔鬼还是丈夫,请摸一摸对方的额头,若发现有角,那就肯定是……”“肯定是什么?”女人问道。

吉利亚特的住宅曾经闹过鬼,后来不再闹了,但却因此而更让人疑惑。谁都知道,倘若在闹鬼的住宅住进巫师,魔鬼会觉得这房子看守得已经相当不错,便对巫师以礼相待,不再上门打扰,除非像请医生一样请他上门。

这座房子名叫“海角屋”。它坐落在海角的尽头。那海角是一块像舌头一样伸出的陆地或岩石,在乌梅天堂湾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锚地。那里水很深。海角屋孤零零地处在海角的尖顶端,仿佛是在小岛的外边,只有很小的一块土地,勉强可以建立一个小园子。在圣桑普森港和乌梅天堂湾之间,有一座很大的山冈,山冈上耸立着一座布满常春藤的塔楼,叫做瓦尔堡或大天使堡,所以从圣桑普森,根本就看不见海角屋。

在根西岛,最不稀罕的,莫过于巫师了。尽管已经到了十九世纪,他们照旧在某些教区里干他们那套营生。有的做法实在是罪恶的勾当。他们熔炼黄金,半夜里采集草药,斜眼看别人的牲畜。人家上门求治,他们便让人带来一瓶瓶所谓的病液,只听得他们振振有词地低声念道:“此液惨矣。”在1857年3月,有一位巫师在一位病人的“液体”中发现了七个魔鬼。这些人令人惧怕,也确实很可怕。最近就有一位巫师为一位面包师傅和“他的烤面包炉”施展魔法。另一位居心不良,精心封印一个个空信封,里边“什么也没有”。还有一位竟然在自家的一块台板上放着三个标有b字样的瓶子。这些骇人听闻的事情均得到查证。有的巫师乐于助人,只要两三个畿尼就能为你治病。他们滚倒在床上,呼天叫地。就在他们这样乱扭乱喊的时候,你会说:“嗬,我一点儿病也没有了。”还有的只要把一块手巾缠在你的身上,就能为你包治百病。方法如此简单,人们不禁感到奇怪,怎么谁都没有想到呢?在上个世纪,根西岛的宫廷把巫师全都送上干柴堆,把他们通通烧死。如今,他们只受八个星期的监禁:四个星期只给清水和面包,四个星期关在单人牢房。“诗神喜欢轮换交替”。

根西岛最后一次火烧巫师是在1647年。该市专门有一个广场用于执行火刑,地点就在博尔达热十字路口。在1565—1700年,这个广场共烧死十一个巫师。一般来说,这些罪人都是认罪的。人们往往用酷刑帮助他们招供。博尔达热十字路口还为社会和宗教效过别的力。在玛丽·都铎时代,在这里还烧死过不少胡格诺教徒,其中有一位母亲和她的两个女儿;这位母亲名叫佩洛迪娜·玛茜。两个女儿中有一位当时还怀有身孕。她在柴堆的火炭上生了孩子。有报道说:“她的肚子烧裂了。”从母腹中露出一个活生生的孩子;新生儿最后滚到了火堆外边;一个名叫乌斯的人捡起了孩子。可虔诚的天主教徒、大法官埃利伊·戈斯朗又把他扔进了火堆。

三等你结婚时,送给你妻子

还是来谈吉利亚特。

在这一带,传说有个女人在大革命快结束时带着一个小孩在根西岛住了下来。她是个英国人,要不就是法国人。按照根西人的发音和乡下人的拼写,她的姓为吉利亚特。她独自拉扯着那个孩子。有的说,那个孩子是她的侄子,有的说是她的儿子,有的说是她的孙子,还有的说什么都不是。她身边有点儿钱,总之勉强能过个清苦的日子。她在塞尔让代买了一块牧场,又在洛盖纳附近的洛克科莱斯佩尔买了一小块耕地。在那个时期,海角屋正在闹鬼,已经三十年没有人住。整座房子在慢慢坍塌。由于海水经常拍打,小园子已经不能生产什么。除了夜间吓人的声响和闪光之外,这座房子还有特别可怖的东西:要是晚上在壁炉上放一团毛线、几根织衣针和一大盘汤,第二天清晨便会发现汤被喝光了,盘子空空的,还会看到一副织好的独指手套。这座房子,加上屋里的魔鬼,卖价只有几英镑。那个女人买下了它,显然是受到了魔鬼的诱惑,或者贪图便宜。

她不仅仅是把房子买下来,而且还和孩子住了进去;在他们住进去之后,房子也就安静了下来。当地人说:“这座房子终于有了它想要的主人。”魔鬼也不闹了。在破晓时分,人们再也听不到那儿的鬼叫声。除了那个好女人在晚间点的蜡烛发出的亮光之外,再也看不到别的光亮。巫婆的蜡烛抵过魔鬼的火炬。对这一解释,众人是满意的。

那女人靠她的那一点儿土地生活。她有一头好奶牛,可以生产黄油。还有菜豆、卷心菜和叫做金坠的土豆。她和别的女人一样,“防风草论车卖,葱头论百卖,蚕豆论升卖”。可她从不上市场去,而是委托圣桑普森的古贝尔·法利奥来出售她收获的农产品。据法利奥记的账,他有一次就替她卖了十二斗“三月白薯”,那是最早上市的白薯。

房子随便修了修,凑合可以住人。只有天气很恶劣的季节,卧房里才漏水。房子只有一个底层和一个阁楼。底层分成三间,两间睡觉用,一间吃饭用。有一架梯子直通阁楼。那女人自己做饭,并教孩子念书。她从不去教堂。为此,人们经过各方面的考虑,最后断定她为法国人。“什么地方”都不去,这可是很糟糕的。

总而言之,她属于那种来历不明的人。

她恐怕就是法国人。火山喷射起乱石,而革命则是把人抛向四方。许多家庭因此而流落远方,一个个离乡背井,妻离子散,像是从天上掉下来,有的落到德国,有的落到英国,还有的落到美国。他们令当地人感到很惊诧。这些陌生人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是那边正在冒烟的维苏威火山喷出来的。人们于是给这些陨石,给这些被赶出家园、被命运抛弃的落难之人起了一个个名字,称他们为流亡者、难民或冒险家。要是他们留下来,大家可以容忍;要是他们走,大家也高兴。一般来说,这都是些绝对无害的人,与导致他们被放逐的事变毫无关联,至少女人们如此,他们无怨无恨,身不由己地被抛弃,感到无比惊慌。他们只得尽可能再一次落脚生根。他们未曾伤害过任何人,实在不明白落到自己头上的命运。我曾见过一次地雷爆炸,一簇可怜的青草被抛向了空中。法国大革命比任何爆炸都猛烈,多少人被抛向了远方。

那位在根西岛被叫做吉利亚特的女人,也许就是这样一簇青草。

那女人老了,孩子长大了。他们孤独地生活着,与外部断绝一切来往,两人相依为命。拿周围的人一句善意的话说,他们俩就像一只母狼和一只小狼,相互舔着。孩子成为少年,少年长大成人,而生命的枯皮必然脱落,母亲死了。她给孩子留下了塞尔让代的牧场、洛克科莱斯佩尔的一份田产以及那间海角屋。据正式的财产清单记载,另外还留下了“一百金畿尼,放在一只长袜里”。屋子的家具还算齐全,总共有两只橡木柜、两张床、六把椅子和一张桌子以及一套必需的器皿。在一块长条木板上,还摆着几本书;房子的一角,放着一只根本就不稀奇的箱子,清点财产时肯定已经被打开过。这是一只阿拉伯式的褐色皮箱,钉有铜钉和锡制的星形装饰,里面装着一整套崭新的女人服装,全为敦刻尔克漂亮的细纱棉布料,包括衬衣和裙子,还有成套的丝绸连衣裙,附有死者亲笔写的一张纸条:等你结婚时,送给你妻子。

对活下来的孩子来说,母亲的死是个沉重的打击。他本来就性情孤僻,这下更变得不合群。于是在他周围形成了一片沙漠。过去仅仅是与世隔绝,如今是一片空虚。两个人在一起,日子还凑合着能过。如今孤单一人,好像再也无法过下去了。结果便是放弃努力。这是绝望的初步表现。但后来,慢慢明白了所谓义务就是一系列的忍受。因此而正视生与死,直到最后屈服。可这是流血的屈服。

小吉利亚特还年轻,他的创伤很快愈合了。在他这个年龄,心灵的创伤也会治愈的。他的悲伤渐渐消失,与周围的大自然融成了一体,最终形成了一种诱惑,把他引向了万物,远离人世,一步步地把他的灵魂与孤独结合在一起。

四不受欢迎

我们已经说过,吉利亚特在教区不受人喜爱。人们对他反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原因很多。其一,如我们刚刚解释过的,是他居住的那座房子。其二,是他的来历。那个女人是何许人?这个孩子又是怎么回事?当地人不喜欢像是个谜似的外来人。再说,他身上穿的是工人的服装,可他虽然不算富有,却不用工作照样可以有吃有穿。此外,他的那座园子耕种得很成功,尽管秋分时节气候恶劣,照样能种出土豆。再就是放在木板上他经常读的那些厚厚的书。

还有别的原因。

他为什么过着孤身的生活呢?海角屋像是一个检疫站,吉利亚特被人们隔离了起来;由此可见,问题很简单,人们一方面对他孤独一人感到大惊小怪,一方面又把他孤立起来,同时把他孤独的责任往他头上推。

他从来不去教堂。他常在夜间出门,而且常和巫师说话。有一次,有人发现他神色惊诧地坐在草丛中。他经常光顾昂格莱斯的那座石棚和乡野四处的那些仙石。有人还口气肯定地说看见他彬彬有礼地向那块鸡鸣石致意。凡是给他送来的小鸟,他全都买下,然后把它们放了。对圣桑普森街上的那些居民,他是很有礼貌的,但总是有意绕路,不从街上走。他常去捕鱼,而且每次都有收获。每个星期天,他都在自己的园子里干活。他有一只风笛,是从路过根西岛的苏格兰士兵手中买来的。每当夜幕降临的时刻,他常到海边的岩石上去玩。他往往做出一些手势,像是在播种似的。遇到这样一个人,您想要这地方对他怎么样呢?

至于对那个死了的女人留下来的他在念的那些书,人们都感到惶惶不安。尊敬的圣桑普森教区本堂神父雅克芒·埃洛德为那位死去的女人做葬礼时,曾进过那座房子,他从书脊上读到了这样一些书名:《洛兹埃词典》,伏尔泰的《老实人》,迪索的《就健康问题告民众书》。当年流亡到圣桑普森并隐居下来的一位法国绅士说:“肯定就是那个砍了德·朗巴尔公主脑袋的迪索。”

尊敬的神父还在那些书中发现了一个确实恐怖危险的书名:《derhubarbaro》。

我们还是要说明一下,这部书如其书名所示,是用拉丁文写的。吉利亚特不会拉丁文,所以他是否读过此书,是难以说清的。

但是,往往是人们不读的书会招来最猛烈的谴责。西班牙宗教裁判所就此作了判决,使之成为无可置疑的事实。

其实,这只不过是迪林吉乌斯大夫于1679年在德国出版的一部研究大黄的论著。

人们说不准吉利亚特是否会施魔法,会制春药,会“在炉子里炼丹”。可他确有不少小瓶子。

他为什么常在夜晚去悬崖边散步,有时直至深夜呢?显然是去和夜间才在海边气雾中出现的坏人交谈。

有一次,他曾帮助托尔代瓦尔的女巫婆拖出陷在泥淖中的小车。那是个老巫婆,名叫莫托纳·加伊。

有一次,岛里进行人口普查,问起他的职业时,他回答说:“当有鱼捕的时候,为渔民。”请您处在别人的位置上想一想,谁也不会喜欢这种回答的。

贫穷与富足是相比较而言的。吉利亚特有田地,有一座房子,比起那些一无所有的人来说,他不是穷人。有一天,为了试探他,或许也是为了跟他套近乎,因为也有不少女人想嫁给有钱的魔鬼,有一位姑娘对吉利亚特说:“您到底什么时候才要老婆呢?”他回答说:“等鸡鸣石嫁人时我再要老婆。”

所谓“鸡鸣石”,就是梅苏利埃·杜·弗利先生家附近一块菜园里插立的一块大石头。这石头很受人注意。谁也不知道它竖在这儿干什么。在那儿,人们总听见一只看不见的鸡在鸣叫,这事情实在太让人不舒服了。后来,经过查证,它是一群萨拉古塞特妖怪竖在菜园里的,而萨拉古塞特纯粹是“罪孽”的代名词。

夜里,打雷的时候,要是看见有人飞翔在红色的云层里和战栗的空气中,那些人便是萨拉古塞特妖怪。有一位住在大密埃尔斯的女人跟他们很熟悉。一天晚上,十字街头有不少萨拉古塞特,这位女人大声吩咐一个不知该往哪条路走的大车夫:“向他们去问路吧,那些人乐善好施,很文明,别人有事,他们会细加指点的。”可以打赌,这个女人准是个女巫。

博学而圣贤的雅克一世国王让人把这类女人全都活活熬成了汤,然后细细品尝,仅凭那汤的味道,就能说出“这是个女巫”或者“这不是”。

令人遗憾的是,如今的国王已经再也没有这种才干了,确实,这种才干可以让人了解到教育的用途。

吉利亚特就生活在巫术的氛围之中,这并不是没有深刻的原因的。在一个暴风雨的夜晚,吉利亚特深更半夜在睡美人海岸一带独自架着一艘小船,有人听见他在问:

“有没有通道?”

一个声音在岩顶大声答道:

“有!勇敢点儿!”

他在跟谁说话,如果不是跟那个回答他问话的人?在我们看来,这似乎就是一个证据。

在另一个暴风雨的夜晚,天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有人觉得就在加迪乌-洛克——那是两列岩石,每逢星期五,巫师、山羊和幽灵都到那儿去跳舞——附近听到了吉利亚特的声音,混杂在下面这样可怖的对话中:

“维赞·布洛瓦尔(这是个从房顶摔下来的瓦匠)身体怎么样?”

“他好了。”

“我的天哪!他从比这根大柱子还高的地方摔下来,竟然什么也没有伤着,真是奇了!”

“上星期去采海藻时天气很好。”

“比今天好。”

“是的!市场上不会有多少鱼了。”

“风刮得太猛了。”

“卡特琳怎么样?”

“她可爱极了。”

“卡特琳”显然就是个萨拉古塞特女妖。

从种种迹象看,吉利亚特是在夜间行事。至少无人对此表示怀疑。

有时人们看见他用一只水罐把水倒在地上,而水往地上一倒,便显出了魔鬼的形状。

在圣桑普森公路上,马尔代洛线一号的对面,有三块砌成阶梯状的石头。每块石头顶上都是平的,如今什么也没有,从前竖着一个十字架,要不就是竖着绞刑架。这几块石头都十分危险。

一些为人极为正直、说话绝对可信的人都口气肯定地说,看见吉利亚特在这几块石头附近跟一只癞蛤蟆说话。然而在根西岛从来没有蛤蟆;根西岛上有各种各样的水蛇,只有泽西岛上才有各种蛤蟆。那只蛤蟆恐怕是从泽西岛游到这儿跟吉利亚特交谈的。他们的谈话是友好的。

这些事都有根有据,证据就是那三块石头至今还在那儿。要是谁怀疑,可以去看看那几块石头。就在石头附近不远的地方,还有一座房子,房子的一角可以看到一块招牌,上面写着:收购死活牲畜、旧缆绳、铁、骨头和嚼烟。付款迅速,服务周到。

只有心怀恶意的人才会否认这三块石头和这座房子的存在。而这一切对吉利亚特都不利。

只有无知的人才不知道在英吉利海峡的海面上,最大的危险是奥克斯克利尼埃王。没有比他更可怖的海怪了。谁要是碰见他,那就会在圣米歇尔岛或别的岛之间翻船。他是个侏儒,身材矮小,而作为大王,耳朵自然是聋的。他知道所有淹死在大海中的人的名字,也知道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对海洋这座坟场,他是再熟悉不过了。他的脑袋上面小下面大,粗短的身材,畸形的肚子,黏糊糊的,脑壳上布满了疙瘩,双腿短,胳膊长,脚像是鳍,手长着爪,一张宽大的脸呈绿色。这便是这位海王的形象。他的爪子长着蹼,鳍长着指甲。请大家想象一下一个长着人面的鱼怪。要想彻底除掉这个妖怪,必须驱邪祓魔,或把他钓住。不然,他便作怪。再也没有比见到他更让人惶惶不安了。在汹涌的海浪上,在迷茫的浓雾中,隐隐约约地可看到一个生物的轮廓:窄小的额头,塌陷的鼻子,扁平的耳朵,嘴巴大得出奇,里面缺了不少牙齿,海蓝色的下颌,人字形的眉毛,两只快活的大眼睛。当闪电呈铅色时,他浑身一片红,而当闪电是紫色时,他又成了灰白色。他长着一部显眼的硬胡子,湿淋淋的,修剪得方方正正,挂在披风似的肉膜上,上面缀着十四只贝壳,前后各七只。对那些贝壳的行家来说,这些贝壳确实不同寻常。奥克斯克利尼埃王只有在狂涛汹涌的海上才能看见。他是暴风雨凄惨的丑角。人们可以在浓雾、狂风和暴雨中看见他的形象。他的肚脐丑不忍睹。坚硬的鳞甲像马甲似的遮护着他的两肋。狂风掀起汹涌的海浪,像木匠铁刨中飞出的刨花般翻腾,而他就站立在浪峰上。他全身整个儿暴露在浪花之外,若远处看见遇难的船只,他那苍白的面孔便会为之一闪,露出隐约的微笑,一副狰狞疯狂的面目,跳起舞来。这真是邪恶的遭遇。在吉利亚特成为圣桑普森地区忧虑的对象之一的时期,最后见过奥克斯克利尼埃王的人都说这个海怪的披风上只有十三只贝壳了。十三只,这就更危险了。第十四只贝壳到哪儿去了?他是否送给什么人了?给谁了呢?谁也说不清,只好凭自己猜测。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住在哥代纳的吕班-马比埃先生,这个拥有八十处纳税地的大地主时刻准备发誓证实,他有一次在吉利亚特的手中看见了一只很奇特的贝壳。

像下面这样的交谈,是不时可以从两个农夫的嘴中听到的:

“我的邻居,瞧,我有头漂亮的牛,是不是?”

“太肥了,我的邻居。”

“噢,可的确还是很漂亮的。”

“它的油脂要比肉棒。”

“我的天!”

“您敢肯定吉利亚特没有瞧过它?”

吉利亚特有时会在庄稼地或菜园旁停下脚步,站在农夫或园丁旁边,对他们说些神秘莫测的话:

“当‘魔鬼衔’开花时,就去收割冬稞麦。”

“等白杨树长叶子,就不会结冰了。”

“夏至一到,蓟草就开花。”

“六月不下雨,麦子必定抽白穗。要提防线虫病。”

“甜樱桃树开花时,要当心望月。”

“如果初六的天气跟初四或初五的相同,那么,这个月的天气,就会有十二分之九的日子跟初四一样,或十二分之十一的日子跟初五一样。”

“要盯住跟您打官司的邻居,提防他们耍诡计。要是让猪喝了热牛奶,那猪必死无疑。要是用韭葱擦一下奶牛的牙齿,那奶牛就再也不吃东西。”

“胡瓜鱼产卵,要当心寒热病。”

“青蛙露面,开始种瓜。”

“苔衣开花,开始种大麦。”

“椴树开花,收割牧草。”

“白杨开花,打开温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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