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刚才已经认出那位夫人是内韦尔公爵夫人,就像我们认出那骑在黑马上的大个子绅士是科科纳一样。见拉莫尔离开队伍,内韦尔公爵夫人马上走近玛格丽特说:
“玛格丽特,我们两人都想错了,你瞧,皮埃蒙特人留在后面,拉莫尔先生也跟他去了。”
“见鬼!”玛格丽特笑着说,“这么说就要发生什么事啰。说实话,要是能改变对他的看法,我不会不高兴的。”
玛格丽特转过身去,正好看到拉莫尔做出我们刚才介绍过的那番动作。
现在该这两位公主离开大队人马了。这时也正是好机会:队伍正好在一条两边满是树篱的上坡的小道前拐弯;顺着这条小道向上坡走,经过离绞刑架三十步远的地方,内韦尔夫人在她的卫队长耳边说了几个字,玛格丽特向吉洛纳做了个手势,于是四人便从这条斜道走进了离他们想观看的那个场面将要发生的地方最近的灌木丛。我们已经说过,从这儿到科科纳正在兴高采烈地对着元帅先生指手画脚的地方只有三十步左右。
玛格丽特、内韦尔夫人和吉洛纳相继下马。卫队长也急忙跳下马来,一手牵住了四匹马的缰绳。一片茂密的青草地为三个女子提供了坐席,那是两位公主经常求之不得的好地方。
前面是一片开阔地,因此她们能够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拉莫尔绕了一个圈,来到科科纳的身后,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皮埃蒙特人回过头去。
“噢!”他说,“这该不是做梦吧!你还活着!”
“是的,先生,”拉莫尔回答,“是的,我还活着。这不是你刺得不准,不过我终于还是活下来了。”
“该死的!尽管你那么苍白,我还是认出你来了。”科科纳说,“我们上次见面的时候,你的脸色可比现在好多了。”
“而我呢,”拉莫尔说,“尽管你脸上多了一条黄色的剑疤,我也是一下就认出了你。你也比我划下这道伤疤以前苍白多了。”
科科纳咬了一下嘴唇,可是看来他还是决心用讽刺的口气继续这次谈话。他接着说:
“拉莫尔先生,你说逗不逗,一个胡格诺都能来看吊在铁钩上的元帅,却有人夸大其词地谴责我们屠杀胡格诺,连婴儿也不放过!”
“伯爵,”拉莫尔行了一个礼说,“我不是胡格诺了,我已经荣幸地成为天主教徒。”
“啊!”科科纳笑着说,“先生,你改宗了!噢!这样做很聪明。”
“先生,”拉莫尔依然很认真,很有礼貌地说,“我曾经发誓,如果能在大屠杀中活下来,我就改宗。”
“伯爵,”皮埃蒙特人说,“这是一个很慎重的誓愿。我祝贺你。你没有发下什么别的誓愿吗?”
“是的,先生,我发下了第二个誓愿,”拉莫尔一面抚摸着他的坐骑,一面不动声色地回答。
“什么誓愿?”科科纳问。
“就是把你吊到这上面,你看,就是科利尼先生下面的那个等着你的小铁钩上。”
“怎么吊?”科科纳说,“就像我现在这样,活蹦乱跳的?”
“不,先生,等我的剑刺穿你的身体以后。”
科科纳满脸通红,一对绿眼睛冒着火星。
“你看清了吗,就挂在这铁钩上?”他嘲笑着说。
“是的,”拉莫尔重复着说,“就是这个铁钩……”
“我的小先生,我只怕你个儿不够高!”科科纳说。
“那我可以站在你的马背上,我的大刽子手!”拉莫尔回答说。“啊!亲爱的阿尼巴尔·德·科科纳先生,你以为可以在冠冕堂皇的借口下以百对一地杀人,而不受到惩罚吗?不!报仇的日子总会来的。我看,今天到了这个日子,我真想一枪就崩掉你这肮脏的脑袋。可是,我瞄不准,因为你给我留下的伤口还痛得我的手直打颤。”
“我的肮脏脑袋!”科科纳从马上跳下嚷道。“下来!快!伯爵先生,拔出剑来!”
他把剑握在手中。
“我猜你的胡格诺刚才说他是肮脏的脑袋。”内韦尔公爵夫人向玛格丽特耳语道,“你还觉得他丑吗?”
“他可爱极了!”玛格丽特笑着说,“可我不得不说,拉莫尔先生说的这句话是不公正的。嘘!快看!”
这时拉莫尔也已经从容下马,他解开樱桃红的斗篷,放在地上,抽出剑,准备着。
“唉唷!”他伸长胳膊时哼了一声。
“哎哟!”科科纳在拉开架势时也叫了一声。大家都知道,这两个人的肩上都有伤,一做剧烈活动就感到疼痛。
灌木丛中传出一阵没有忍住的笑声,那是两位公主见他们各自抚摸着肩胛骨做出怪相而不由得笑出声来。听到笑声,原来没想到会有见证人在场的两位绅士都转过头去,认出了各自的意中人。
拉莫尔摆好了架势,坚定得像个木头人似的。科科纳使足力气说了声“该死的”,以自己的剑去碰对方的剑。
“噢!我们要不去拦住,他们会厮杀起来的。别开玩笑了,先生们!够了!”玛格丽特喊道。
“让他们打去!”昂利埃特说。她看到科科纳主动进击,打心眼儿里希望科科纳能轻而易举地战胜拉莫尔,就像他杀死梅康唐的两个侄子和儿子那样。
“噢!他们这样真美!”玛格丽特说,“看,他们好像在吹火苗似的。”
真的,战斗是从互相嘲笑和挑衅开始的,可是两位斗士一旦交了锋,就谁也不说话了。两人对自己的力气都没有多大信心,每做一个剧烈的动作,都要强忍着老伤口引起的钻心的疼痛。尽管如此,拉莫尔瞪着两只冒火的眼睛,半张着嘴,紧咬着牙关,依然迈着坚定、果断的小步冲向对手;而对手知道他剑术熟练,一步步后退着。他们一直打到沟渠边上,沟渠的这一边就是观众了。科科纳后退似乎只是为了接近自己的意中人。这时他停住了,趁拉莫尔的剑往旁边闪得稍远的机会,他闪电般地直刺一剑。顷刻间,拉莫尔的白缎上衣透出了红色,而且逐渐扩大。
“好样的!”内韦尔公爵夫人喊道。
“啊!可怜的拉莫尔!”玛格丽特痛苦地叫出声来。
拉莫尔听到了这声叫喊,向王后看了一眼,那目光可以比剑尖更深地刺入一个人的心房。接着,他虚晃一剑,向对手冲刺过去。
这一次,两个女人同时叫出声来,拉莫尔的血淋淋的剑尖从科科纳的后背露出来。
可是谁也没有倒下;两个人都半张着嘴互相紧盯着,站着不动;他们每个人都感到:再做一点点动作都会使自己失去平衡。最后,还是皮埃蒙特人因为伤势比对手更危险,感到自已的力气快要随着涌流的血跑光了,便扑在拉莫尔身上,用一只胳膊抓住拉莫尔,另一只手还想拔匕首。拉莫尔使尽全力举起手中的剑,用剑柄碰科科纳的前额。科科纳晕了过去,跌倒了;可是在倒下时,他把对手也一起拖倒,结果两个人都滚进了沟里。
玛格丽特和内韦尔公爵夫人看见两个半死的人还在互相扭打,就冲了上去。卫队长也紧跟着。可是还没等他们走到跟前,两个斗士的手松开了,双目紧闭,手中的剑也掉了,经过一阵痉挛,挺直了身躯。
一大片血泊在他们的周围泛着泡沫。
“噢!好样的,好样的,拉莫尔!”玛格丽特喊道。她再也抑制不住对他的敬佩之情。“啊!对不起,原谅我过去对你的怀疑!”
她的眼睛里满含着泪水。
“唉!”公爵夫人喃喃地说,“勇猛的阿尼巴尔哟……夫人,你说,你见到过这样两只强悍的雄狮吗?”
说着,她放声痛哭起来。
“该死的,刺得真狠呀!”卫队长一边说一边设法堵住那突突直冒的鲜血……“噢!那边来人了,你快来呀!”
这时,有一个男人坐在一辆红漆的马车前头,出现在夜雾中。这人嘴里唱着一支古老的歌曲,显然圣婴墓的事迹使他记起了这支歌:
美丽的山楂树花儿艳艳,
叶儿绿绿,
伫立在这宜人的河畔。
从头到脚,浑身上下,
你穿的是
野葡萄似的修长的枝蔓。
“喂!”卫队长又喊道,“叫你过来你就快过来!你没有看到这几个上等人需要帮忙吗?”
马车上的那男人外表粗鲁,长相难看,同他刚才唱的那支温情的牧歌形成奇怪的对照。他闻言停住了马,跳下车来,俯身看了一下倒在地上的两个人。
“好漂亮的伤口呀,”他说,“不过我弄出来的伤口就更漂亮了。”
“你是谁?”玛格丽特不禁感到一种难以克制的恐惧。
“夫人,”那人毕恭毕敬地鞠着躬回答道,“我是卡博什师傅,巴黎大法院的刽子手,我是来给元帅往绞架上吊几个伙伴的。”
“好吧!我是纳瓦尔王后,”玛格丽特说,“把你送来的尸体撂在这儿,把我马上的鞍褥铺在你的车上,然后跟在我们后面小心地走,把这两位绅士送到卢浮宫。”
戈雅(1746—1828):西班牙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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