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 万能钥匙

玛尔戈王后 大仲马 第2页,共2页

“我要你别说话,就不要说话!”玛格丽特打断了他的话,用她温暖和芬芳的手堵这年轻人的嘴。他用两只手握住它,把它按在自己的嘴唇上。

“可是……”拉莫尔低声说。

“可是,你不要出声,孩子!”

说罢,她急忙走出偏房,关上了门,倚在墙上,用颤抖的手捂在胸口上,竭力镇定着自己激烈跳动的心。

“开门,吉洛纳!”她说。

吉洛纳走出房间。不一会儿,纳瓦尔国王的清秀、聪明,但有点不安的脸就出现在撑起的门帘后面。

“夫人,你叫我来?”纳瓦尔国王对玛格丽特说。

“是的,先生,陛下收到我的信了?”

“收到了。我承认读到信以后,我多少有些惊奇。”亨利说着,一面心怀疑惧地向四面打量着,不过他的疑惧很快就消除了。

“而且多少有些不放心,是吗,先生?”玛格丽特说。

“夫人,我承认是的。不过,当我周围都是穷凶极恶的敌人,以及比敌人更危险的朋友时,我想起有一天晚上,我曾看到你的眼睛闪耀着慷慨的光芒,那就是我们举行婚礼的晚上;而后来有一天,我又看到你的眼睛放射着勇敢的光芒,那就是昨天,预定处死我的日子。”

“先生,那又怎样呢?”玛格丽特笑着说,这时,亨利好像要洞察她内心深处似的在看着她。

“夫人,想到这些,读了你要我到这里来的信,我立刻对自己说:纳瓦尔国王哟,作为一个没有朋友、没有武器的囚犯,他只有一种能够载入史册的光彩的死法,那就是由于妻子的背叛而死,于是我就来了。”

“先生,”玛格丽特回答,“如果你知道现在这一切都是一个爱你……同时也是被你爱的人一手安排的,那你就不会说这样的话了。”

听到这些话,亨利几乎往后退了一步,他那黑眉毛下面的一双灰色的敏锐的眼睛好奇地询问着王后。

“噢!陛下,你放心!”王后笑着说,“我不是说这个人就是我!”

“不过,夫人,是你让人给我送来这把钥匙的,信中的字迹也是你的。”亨利说。

“我承认字迹是我的,我也不否认信是我让人送给你的。至于这钥匙,就不是这样了。你只要知道这把钥匙经过了四个女人的手才到你手里,就够了!”

“四个女人!”亨利吃惊地大声说。

“是的,经过四个女人的手,”玛格丽特说,“经过太后的、索弗夫人的、吉洛纳的和我的手。”

亨利思考起这个谜来。

“先生,现在让我们谈正经的吧,”玛格丽特说,“我们必须坦率地谈谈。今天外面到处在谣传,说陛下已同意改变宗教信仰,是真的吗?”

“不是真的,夫人,我还没有同意。”

“然而你已经下决心了。”

“应该说,我正在考虑。有什么办法呢?我只有二十岁,而且好歹总是个国王,该死的!有些东西是的确值得人去做弥撒的。”

“这些东西中也包括生命,是吗?”

亨利不禁微微一笑。

“陛下,你没有把你的想法都告诉我。”玛格丽特说。

“夫人,我对我的联盟者是有些保留的,因为,你知道,我们只是联盟而已。如果你现在是我的联盟者,又是……”

“又是你的妻子,是吗,陛下?”

“说心里话,是的……又是我的妻子。”

“那又怎么样?”

“如果这样,情况可能就不一样了;就像他们说的,我可能依然要坚持做胡格诺派的国王。而现在,我却只好满足于活命了。”

玛格丽特注视着亨利。她的神情是那样奇怪,换一个头脑不如纳瓦尔国王敏锐的人,一定会产生疑惑的。

“那么,你至少已经肯定可以达到活命这个目的了?”她说。

“差不多吧!”亨利说,“夫人,你知道在现在这种时候,什么事也没法说肯定的。”

“陛下已经表现了那么大的节制,做出了那么大的牺牲。在放弃自己的王位和宗教以后,陛下也许还要放弃和法国公主的婚姻吧,至少有人是这样希望着哩。”玛格丽特说。

这几句话是那么意味深长,亨利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但他立即像闪电那样迅速地克制住这种感情的激动。

“夫人,你该能够想到,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我是根本没有办法主宰自己的。我只能一切都按照法国国王的命令去做。说到我自己的意愿,如果有人想稍微听一听我对这个关系到我的王位、荣誉和生命的问题有什么想法,那么我要说:与其把我的前途建立在我们的包办婚姻给我的权利上,那我宁愿做一个幽居古堡的猎人,或者藏身修院的苦修者。”

这种逆来顺受、与世无争的态度,使玛格丽特害怕。她想也许查理九世、卡特琳娜已经和纳瓦尔国王谈妥了要解除他们的婚姻。为什么她就不可能被出卖或者牺牲呢?就因为她是查理九世的妹妹、卡特琳娜的女儿吗?经验告诉她,她绝没有理由把自己的安全建立在这上面。这个年轻的女子——应该说是这个年轻的王后——怀有的雄心壮志,使她不同于那般不顾尊严、任人摆布的弱者。每一个女人,哪怕是一个很平庸的女人,只要她在真正恋爱着,爱情就能战胜一切弱点,因为真正的爱情就是一种雄心壮志。

“陛下,”玛格丽特带着嘲笑的口吻说,“我觉得你好像不太相信在每个国王的头上都有一颗闪亮的星星。”

“啊!”亨利说,“我尽力气找了好久,也没有看到属于我的那颗星星。它被此刻正在我的头上狂吼着的风暴遮住了。”

“如果有一个女人能吹散这风暴,让这颗星星放射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呢?”

“这很难。”亨利说。

“先生,你不相信能有这样一个女人?”

“不,我只是不相信她的能力。”

“你想说她的意志吧?”

“我是说她的能力,我再重复一遍。一个女人只有当爱情和利益在她身上结合在一起、相辅相成的时候,才富有力量。如果只具有其中的一种,那就像阿希文一样,还是容易被攻破的。然而现在这个女人,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我是不能指望她的爱情的。”

玛格丽特沉默了。

“请听我说,”亨利继续说,“当圣日耳曼-洛塞鲁瓦的钟声敲过最后一下后,就应该考虑恢复你的自由,你那被别人当作抵押品来毁灭我们胡格诺派的自由;而我,就应该考虑挽救自己的生命。这是最迫切的事情……我知道,我们失去了纳瓦尔;可是,纳瓦尔和你能在自己房间里自由说话相比,还是件小事儿;有了自由,你就不必像以前那样,当有人在这偏房里旁听时,连话也不敢大声说了。”

尽管玛格丽特心事重重,但她还是忍不住笑了。这时纳瓦尔国王已站起身来准备回自己的住处去,因为深夜十一点的钟声已敲响多时,卢浮宫里的人都已睡了,至少像是都已睡了。

亨利朝门口走了几步,突然站住了,好像这时他才想起促使他到王后房里来的原因。

“夫人,”他说,“你该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我吧?难道你让我来只是想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能够感谢你昨晚突然出现在国王的兵器室、暂缓了我的死刑吗?真的,夫人,你来得真是时候,你就像古代的女神一样突然降临,不早不晚,救了我的命。”

“不幸的人!”玛格丽特拉住丈夫的胳膊,略带嘶哑地大声说,“你怎么就没有看到,现在什么都还没有得救,不管是你的自由、你的王位,还是你的生命!……你是瞎子!疯子!可怜的疯子!你在我的信中就只看到一个约会,再没有看到别的了?你没有想到,玛格丽特受到你冷冷的怠慢,希望你赔礼、补过吗?”

“这,夫人,”亨利吃惊地说,“我承认……”

玛格丽特带着难以形容的表情耸了一下肩。就在这时,一种奇怪的声响,像是一阵急促而又尖细的抓门声,从那扇隐秘的小门传来。

玛格丽特拉着国王走到小门跟前。

“你听。”她说。

“太后从她房间里出来了。”一个因恐惧而断断续续的声音低声说。亨利立刻就听出这是索弗夫人的声音。

“她到哪儿去?”玛格丽特问。

“到陛下你这儿来。”

一阵绸裙窸窸窣窣远去的声音说明索弗夫人匆忙逃走了。

“噢!”亨利喊道。

“我知道她肯定会来的。”玛格丽特说。

“我也料到了,”亨利说,“这就是证据,你看。”

说着,亨利敏捷地掀开了他的黑丝绒上衣,玛格丽特只见他胸前露出精致的锁子甲和一把米兰长刀。亨利拔出长刀,那长刀就像一条阳光下的蝮蛇在他手中闪耀。

“这哪儿用得着刀和护胸甲!”玛格丽特喊道,“快去,陛下,快去,收起你的刀,这是太后,不错,但仅仅是太后一个人。”

“可是……”

“是她,我已经听见她的脚步声了,别说话!”

然后,她凑到亨利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年轻的国王专心然而不无惊讶地听着。

亨利听罢,立即躲到床帏后面去。

与此同时,玛格丽特像豹子一样灵活地冲向拉莫尔正颤抖地等待着她的那间偏房,打开门,寻找那年轻人。在黑暗中,她摸到了他,紧紧握着他的手。

“别出声!”她说话时离他那么近,他能感到一股温和而又芬芳的气息夹着湿润的蒸汽直扑到他的脸上。“别出声!”

说罢,她就回到自己的卧房,关好偏房的门,取下头饰,用刀子割断了裙衣上所有的束带,跳上了床。

正是时候,钥匙已在锁眼里转动了。

卡特琳娜有能打开卢浮宫所有房间的万能钥匙。

“谁在那儿?”玛格丽特大声问道。这时卡特琳娜正在吩咐陪她来的四个卫士守住房门。

玛格丽特好像被突然闯进她房间来的人吓坏了,她穿着白色睡衣从床帏下钻出来,跳下床,待认出是卡特琳娜,就走上前去吻母亲的手。她那种吃惊的表情装得那么逼真.连这个佛罗伦萨女人也被骗过了。

阿希文:特洛亚战争中的著名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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