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从个别的卢浮宫谈到一般的美德

玛尔戈王后 大仲马 第2页,共2页

玛格丽特接过信,看了看上面的文字说:

“你就是拉莫尔先生?”

“是的,夫人,噢!我的上帝!难道我有这样的幸运,陛下竟知道我的名字?”

“我听我的丈夫和我的弟弟阿朗松公爵说起过。我知道我的丈夫正在等你。”

她把这封刚从年轻人的紧身衣中取出、还带着他微微体温的信装进了自己那绣着花、装嵌着金刚石的上衣里。拉莫尔的眼睛贪婪地注视着玛格丽特的每一个动作。

“现在,先生,”她说,“请你到楼下的过道里等候,直到纳瓦尔国王或者阿朗松公爵派人来找你。我的侍从领你下去。”

说完这番话,玛格丽特继续走她的路。拉莫尔退到墙边站着,可是过道是那么窄,而纳瓦尔王后的裙撑又是那么宽,她的丝绸裙子擦着了年轻男人的衣裳,在她走过的地方,弥散着一股沁人的芳香。

拉莫尔浑身一阵战栗,他感到自己就要倒下去了,赶紧靠在墙上。

玛格丽特像一个幻影似的消失了。

“先生,请随我来!”受命为拉莫尔引路的侍从说。

“噢,对,对,”已经陶醉的拉莫尔答道;由于年轻侍从为他指引的正是玛丽格特刚才走过的那条道,他快步跟上,希望能再见到玛格丽特。

果然,当他走到楼梯口时,他远远看到她已走到底下一层;也许是出于偶然,也许是因为听到了他的脚步声,玛格丽特回头仰望了一眼,他又一次看见了她。

“噢,”他落在侍从后面边走边说,“她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位女神,就像维吉尔所说的:

果然她走路的姿态像个女神。”

“您怎么啦?”年轻侍从问道。

“我来了,”拉莫尔说。“对不起,我来了。”

侍从走在拉莫尔前面,下到底下一层,打开一道门,接着又打开一道门,在门口停下来。

“您就在这儿等着。”他说。

拉莫尔走进走廊,门就在他身后关上了。

走廊很空,只有一位绅士在那里来回踱着步,好像也在等候接见。

黄昏开始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这两人尽管相距只有二十来步远,却看不清彼此的面容。拉莫尔向那人走过去。

“上帝,原来是科科纳伯爵先生。”离那人只有几步远时,他喃喃说道。

听到脚步声,皮埃蒙特人也已回过身来,同样惊异地看着他。

“该死的!是拉莫尔先生,还是我见鬼了!喔唷!我都干了些什么哟!我在国王那里咒骂人来着,不过这也不算什么!国王好像比我咒骂得还凶,甚至在教堂里他也不在乎!怎么!我们果真是在卢浮宫里吗?”

“你瞧,不是贝斯姆把你领进来的吗?”

“是呀。贝斯姆真是个让人喜欢的德国人……那你呢,谁带你进来的?”

“是德穆伊先生……我告诉过你,胡格诺派在宫廷里也混得不坏的……你见到吉兹先生了吗?”

“没有,还没有……你呢,你见到纳瓦尔国王了吗?”

“也没有,不过很快就能见到。有人把我领到这儿,让我等着。”

“你瞧吧,一定有一顿丰盛的晚餐等着我们,而且在酒席上我们一定是坐在一起,真是太巧了!两个小时以来,命运处处把我们连在一起……你怎么啦?好像有心事……”

“我?”一直被不断出现的幻影弄得神态恍惚的拉莫尔打了个惊战,赶忙说:“没什么,是我们所在的这个地方使我产生了很多想法。”

“哲理性的,是吗?我也一样。就在你刚才进来的时候,我的老师的教导又都由然出现于我的脑际,伯爵先生,你知道普卢塔克吗?”

“怎么不知道!”拉莫尔笑着说,“这是我最喜爱的作家之一。”

“好得很。”科科纳继续一本正经地说,“这位伟大的人物把自然的恩赐比作鲜艳但却短暂的花朵,把美德看作芬芳隽久、具有愈合伤口的无上效应的药草,在我看来是断然没有错的。”

“科科纳先生,你懂得希腊文吗?”拉莫尔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方,问道。

“我不懂;不过我的老师懂,他经常嘱咐我,等到了宫廷,要多多谈论美德,他说这才是良好的风气。因此,我可以告诉你,我是经得住考验的。对啦,你饿了吗?”

“不饿。”

“我看你好像很喜欢丽星旅店的烤鸡。我可要饿得昏倒了。”

“科科纳先生,这倒是一个好机会,可以运用一下你关于美德的理论,证明一下你对普卢塔克的崇拜,因为这位伟大的作家曾说过:让痛苦来磨炼灵魂,让饥饿来磨炼肠胃,大有裨益:preponestitênmenpsuchênodunê,tondegastéra:limôaskeŷn.”

“啊!这么说,你懂得希腊文?”科科纳惊异地说。

“当然啰,”拉莫尔回答说,“我的老师教过我。”

“该死的!伯爵,既然这样,那你肯定是前途无量,你可以陪国王查理九世吟诗,你可以和玛格丽特王后用希腊语交谈。”

“此外,我还可以和纳瓦尔国王说加斯科尼话。”拉莫尔笑着说。

这时,通到国王住处的那扇门打开了。传来一个人的脚步声,在黑暗中只见一个人影儿走过来。这个人影儿终于变成一个人的身躯,原来是贝斯姆先生。

他仔细端详着两个年轻人,认出了他要找的那一个,示意科科纳跟他去。

科科纳挥手向拉莫尔打了一个招呼。

贝斯姆领科科纳走到过道的尽头,打开一扇门,面前就是一个楼梯。

到楼梯口,他停了下来,先向四周巡视了一遍,向楼上楼下打量了一番。

“科科纳先生,你住在哪儿?”他问。

“干树街上的‘丽星旅店’。”

“很好!很好!离这里很近……你现在快回旅馆去,今天夜里……”

他又朝周围看了一下。

“今天夜里怎样?”科科纳问。

“今天夜里,你栽(再)到这里来,帽子上画上一个百(白)色的十字。口令是‘吉兹’。嘘!要严受(守)秘密!”

“我应该几点到?”

“听到劲钟响就来。”

“什么劲钟?”科科纳问。

“就是,劲钟。劲!劲……”

“啊!警钟吧?”

“是的,我说的就是这个。”

“好!我准时到。”科科纳说。

他向贝斯姆行了一个礼,便走出来。他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地说:

“真见鬼,他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呀!干吗要敲警钟?管它呢!反正我坚持我的看法。贝斯姆先生是个讨人喜欢的德国人。我是否要等一等拉莫尔伯爵呢?……啊!算了,他可能要和纳瓦尔国王一起进餐呢!”

科科纳朝干树街走去。丽星旅店的招牌像磁铁一样地吸引着他。

这中间,过道里通向纳瓦尔国王住处的那扇门打开了,一个侍从走到拉莫尔伯爵面前。

“您是拉莫尔伯爵吗?”他说。

“我就是。”

“您住在哪里?”

“干树街的丽星旅店。”

“很好,就在卢浮宫附近。请听着,陛下说他此刻不能接见您。也许今天夜里他会派人来找您。总之,如果到明天早上您还没有得到通知,您就自己来卢浮宫吧。”

“可是,如果哨兵不让我进门呢?”

“啊!对了……口令是‘纳瓦尔’。只要说出这个字,所有的门都会向您敞开的。”

“谢谢!”

“等一下,先生!国王命我把您送到狭廊口,怕您在宫里迷了路。”

“对啦!科科纳呢?”拉莫尔走出卢浮宫以后自言自语地说,“喔!他要留下和吉兹公爵一起进晚餐呢!”

可是,当他回到拉于里埃尔老板的店里时,我们这位绅士看到的第一个形象就是坐在老大一盘肥肉片摊鸡蛋面前的科科纳。

“噢!”科科纳大笑着说,“看来你像我没有在吉兹先生家吃饭一样,也没有和纳瓦尔国王一起进餐。”

“说真的,没有。”

“你饿了吧?”

“我想是的。”

“普卢塔克的话也不起作用吗?”

“伯爵先生,”拉莫尔笑着说,“普卢塔克在另一个地方又说过:‘有东西的人要分给没有东西的人。’为了表示对普卢塔克的敬爱,你愿意把摊鸡蛋分一点给我吗?让我们一面吃一面再来谈论美德好不好?”

“噢!不行。”科科纳说,“只有在卢浮宫里,说话怕被人听见,同时又是饿着肚子的时候,才可以谈论美德。现在你坐下,我们一起吃吧!”

“好吧!看来我们俩的命运真是分不开了。你在这儿过夜吗?”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不过我知道我会在哪儿过夜的。”

“在哪儿?”

“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这是绝不会错的。”

两人放声大笑,狼吞虎咽地品味起拉于里埃尔老板的摊鸡蛋来。

狄安娜·德·普瓦蒂埃(1499—1560):瓦伦提努阿公爵夫人,亨利二世的情妇。

维吉尔(公元前70—前19):古罗马诗人。

普卢塔克(约46或49—约125):古罗马时代的传记作家和伦理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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