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越大洋的第一句话居鲁士·弗·菲尔德

1858年7月28日

潘子立译

新的节奏

自从被称为人的奇怪生物在地球上行走以来,几千年,也许几十万年间,衡量在地面上前进的最高尺度无非是马的奔跑、滚动的车轮、划桨的船或帆船。在那被意识照亮的、我们称之为世界史的狭窄范围内,大量技术进步的成果并没有明显加速运动的节奏。华伦斯坦的军队行军速度并不比恺撒的军团快多少,拿破仑的军队冲锋也不比成吉思汗的马队快,纳尔逊的武装帆船横渡大海只比维金人的海盗船和腓尼基人的商船略快一点而已。拜伦爵士在他的《恰尔德·哈罗尔德游记》中的行程比奥维德流亡时一天只不过多走几英里罢了,歌德在18世纪旅行也不比使徒保罗在千年开头时舒服得多和快得多。在拿破仑时代,各国在空间和时间上的距离如同在罗马帝国时代一样遥远;人的意志依旧不能战胜物质的反抗。

直至19世纪,地球上交通的速度和节奏才发生根本变化。在这个世纪的第一个和第二个十年,各国、各民族相互靠拢的速度比此前几百年还要快;有了火车、轮船,一天就可以完成以前几天的行程,几分钟、几刻钟就可以到达原先好几个钟头才能走到的地方。然而同时代人无论如何兴高采烈地感觉自有火车、轮船以来速度的新的提高,这种感觉毕竟还没有超出可以捉摸的范围。因为这种工具只不过将迄今所知速度提高了五倍、十倍、二十倍,目光和心灵都还能够理解它们,能够对这一表面上的奇迹做出解释。然而,就其影响而言,电的最初若干成就却是完全出乎意料的。还在摇篮时代,电就已经是一个巨人,迄今的一切法则都被推翻,所有有效的标准都被破坏。作为后来人,我们绝难想象那一代人对电报机最初的成就是何等惊讶。就是那个小小的几乎难以感觉得到的电火花,昨天还只能从莱顿瓶沙沙作响伸出一英寸长够着手指头关节,一下子就获得了跨越好几个国家、山岳和整个大洲的神奇力量,既令人感到极其兴奋,又使人瞠目结舌。还没想完的思想、墨迹未干的字句,在同一秒钟就能被数千里外所接收、所阅读、所理解,那在细小的优特电棒的两极之间振荡的看不见的电流能越过整个地球,从地球这一端传到地球另一端。物理学家昨天还只能通过摩擦一根玻璃棒来吸引一小块纸片的那个小玩意儿,今天已比人的肌肉的力量和速度高出百万倍、万万倍,传递消息,驱动有轨电车,用电灯照明街道和房舍,像眼不可见的精灵在空中飘浮。只是由于这个发现,时间和空间的关系才发生了自创世以来最具有决定性的变化。

1837年是具有世界意义的一年。在这一年,电报机第一次使迄今相互隔绝的人们的经历成为同时性的,但这件事在我们学校的教科书里却很少被提起。令人遗憾的是,学校的教科书仍然认为讲述个别统帅和民族的战争和胜利更加重要,而不讲那些真正的胜利,全人类共同的胜利。其实,就其广泛的心理影响而言,近代史上没有哪一个日期能与时值的这一变革相提并论。这一分钟在阿姆斯特丹,在莫斯科、那不勒斯和里斯本发生什么事情,在巴黎同时能够知道,自从那时以来,世界就变了。只要再迈出最后一步,世界各大洲就都能包容到那个美妙的联系之中,从而创造出全人类共同的意识了。

然而大自然依旧反对这最后的联合,她设置了一个障碍,被大海分开的那些国家又有二十年之久彼此不通音讯。因为有绝缘磁罩,电火花可以不受阻碍地向前跃进,而海水是会吸收电的。当时还没有发明一种办法可以使铜丝或铁丝在海水中完全绝缘;不可能铺设海底电线。

幸而在技术进步的时代,一项发明有助于另一项发明问世。大陆使用电报不过短短几年,人们便发现可用马来树胶作为使电线在海水中绝缘的合适材料;现在可以开始把大陆彼岸最重要的国家英国和欧洲的电话网连在一起了。一位名叫布列特的工程师在一个地方安放下第一根电线,几天以后布莱里奥就从这里驾一架飞机首次飞越了英吉利海峡。成功眼看就要来临了,却因为一次愚蠢的偶然事件而归于失败:布伦的一个渔夫以为钓到了一条特肥的鳗鱼,把铺好了的电线拽了出来。1851年11月13日,第二次试验成功了。于是英国和大陆连接起来了,这么一来,欧洲才成其为真正的欧洲,像一个人一样有一个头脑、一个心脏,能同时了解当时发生的一切事件。

这么短短的几年——在人类历史上,十年不就是一眨眼的工夫吗——便取得如此巨大的成就,自然唤醒那一代人极大的勇气。一切尝试全都成功了,并且一切都如同梦幻似的快捷。仅仅几年,英国就同爱尔兰连通了电话网,丹麦和瑞典、科西嘉岛和大陆也都能通电话了,人们已在探索如何使埃及,从而也使印度纳入电话网。只是还有一个洲,而且恰恰是最重要的洲似乎注定要长期被置于这环绕全球的链条之外:美洲。怎样使一根电线绕过大西洋或太平洋这两个无比辽阔的大洋,又不允许有一个中间站呢?在那电学的幼年时代,一切因素尚属未知。海洋的深度还未经测量过,对大洋的地理结构只有模糊的认识,还从未试验过在这样的深海中安放的电线能否承受得了如山堆积的海水的巨大压力。甚至,即使技术上有可能在这么深的海水中安全地铺设这么一条无穷长的电缆,哪里有一艘这么大的船能承载两千海里长的铜铁金属线的重量呢?又哪里有这么强大的电动机,能把一道电流完好无损地输送到如此遥远的距离呢?乘轮船横渡大洋至少也要两三个星期。一切前提条件都不具备。也还不知道在大洋深处是否存在可能排斥电流的磁性漩流,还没有足够的绝缘材料,没有靠得住的测量仪器,人们还仅只熟悉电学的基本定律,它们只够使人睁开眼睛,走出无意识的百年沉睡。“绝不可能!蠢话!”一提起横跨大洋铺设电缆的计划,学者们便强烈反对。“以后也许可能吧。”一些最敢干的技术人员这么说。即便是迄今对完善发报技术做出最大贡献的莫尔斯也认为这种计划是前途难卜的冒险之举。但他又预言道,铺设横跨大西洋的电缆一旦成功,“它将是本世纪最光荣的壮举”。

一个人对奇迹的信念永远是一个奇迹或一件美妙的事情能够产生的首要前提。恰恰在学者们犹豫不决之时,一个固执己见之人淳朴的勇气能把创造性的活动推向前进;在这里,也像大多数情形那样,一个简单的偶然机缘使这一宏伟壮丽的事业获得了推动力。1854年,一个名叫吉斯博恩的英国工程师要从纽约到美洲最东端的纽芬兰安设一条电缆,以便早日收到一条船上的消息,但因资金告罄,不得不中断工程,赶往纽约找金融家。他在那里,又出于偶然巧合——这诸多光荣业绩之父,遇到了一个年轻人,居鲁士·弗·菲尔德。菲尔德是一个牧师的儿子,经商迅速成为巨富,年纪轻轻,便当起寓公,悠游度日。但他毕竟风华正茂,精力旺盛,耐不住长久无所事事。吉斯博恩设法争取他赞助完成从纽约到纽芬兰的电缆铺设工程。居鲁士·弗·菲尔德不是技术人员,不是专家——人们几乎要说:真是万幸!他对电学一窍不通,从来没见过一条电缆。但是这个牧师的儿子天生有热诚的信仰,这个美国人富有强烈的冒险精神。专业工程师吉斯博恩的眼睛只看到把纽约和纽芬兰连接起来这个直接的目标,而这位热情奋发的年轻人却立即把眼光放得更远。为什么不干脆铺设一条海底电缆把纽芬兰和爱尔兰连接起来呢?居鲁士·弗·菲尔德马上干起来,坚毅不拔地克服一个又一个障碍——此人数年之间,三十一次往返横渡两大洲之间的大洋——他断然决定从这一刻起,把他的整个身心、全部财富统统投入这项事业中。那决定性的点火就这样完成了,因为有了它,一个思想在现实生活中才获得爆炸力。新的创造奇迹的电的力量和生命的另一个最强大的动力——人的意志——结合起来了。一个人找到了他要为之毕生奋斗的使命,一项任务找到了使它实现的人。

准备

居鲁士·弗·菲尔德以难以想象的精力投入工作。他和所有专家建立联系,恳请有关国家的政府授权开发,在欧美两洲展开一场筹集必要资金的活动;这位名不见经传的男子迸发出如此巨大的冲击力,他内心怀着如此狂热的信念,对于新的神奇力量——电——充满坚强的信心,短短几天之内,三十五万英镑的原始股金就在英国被全部认购。邀集利物浦、曼彻斯特和伦敦最富有的大商人,就足以建立电报建设和维修公司了,金钱源源不断而来。认购者中也有萨克雷和拜伦夫人的名字,他们热心资助这项事业,纯粹出于道义考虑,并无任何附带的商业目的;在斯蒂芬森、布鲁内尔和其他大工程师的时代,一切与技术和机械有关的事物都在英国激起感人的乐观主义,只要登高一呼,就能为一个异想天开的冒险计划筹集到巨额资金。

铺设电缆的大致费用是在这项计划付诸实施时唯一有把握的估算。技术上究竟应如何实施,并无先例可循。在19世纪还从来没有人设想过、计划过类似规模的工程。在多佛和加莱之间的狭长水带下面铺设电缆怎么能和铺设横跨一整个大洋的海底电缆相提并论呢?前者只要从一艘普通轮船的露天甲板上卷下三四十海里的电缆就行了,电缆就如同船锚离开绞盘那样缓慢地一圈一圈沉入水中。在运河铺水下电缆可以不慌不忙地等待一个风平浪静的好日子,人们对水深处的情况了如指掌,随时能观察到两岸的动静,从而避免发生任何危险的偶然事件;只要一天就能顺利完成。而在至少要连续航行三星期才能横渡的大洋铺设海底电缆,情况就大不一样了。海上天气变幻莫测,长好几百倍、重好几百倍的电缆不可能一直放置在露天甲板上。此外,在那个时代也没有一艘足够大的海船有那么大的货舱,能装得下由铜、铁和马来树胶制成的这个庞然大物,也承载不起它的重量。至少需要两艘主力船,并且还要有几艘船只随航,以便准确地保持最短的航线,并在发生意外情况时给予救援。虽然英国政府为此目的提供了它曾在塞瓦斯托波尔海战中作为旗舰的最大军舰“阿伽门农”号,美国政府提供了吃水量五千吨的三桅快速战舰“尼亚加拉”号(这是当时最大吨位的船只了),但这两艘战舰本身都需要改建才能各自整齐地将那连接两大洲的无尽的链条的一半装进船舱。自然,主要的问题始终是电缆本身。对连接世界两大洲的这一条巨大无比的脐带提出了难以想象的要求。一方面,这条电缆必须像钢索一样结实、拉不断,同时又要保持弹性,才能便于铺设。它必须能够承受得住任何压力、任何重量,又要像丝线一样光滑便于缠绕。它必须是实心的,又不宜塞得过于饱满,既要坚固,又要精确,精确到能把最微弱的电波传送到两千多海里之外去。这条巨大的缆绳上任何一处有极小的裂缝、微不足道的不平整,都会破坏这十四天航程路线上的信息传送。

但是他们知难而进!现在那些工厂日夜赶制金属线,这个人不屈不挠的意志推动着所有的车轮滚滚向前。整座铜矿、整座铁矿都用来制作这条绳索,整座整座橡胶树林的橡胶树都为制作如此长的橡胶绝缘护层而流淌胶乳。这根电缆里面的金属丝线总长三千万海里,足够绕地球十三圈,连成一条线,也足够把地球和月亮连接起来,仅这一点就足以形象地说明这个工程的规模是何等浩大。人类自从巴别塔以来,还不敢尝试比这更宏伟壮丽的工程。

第一次尝试

轰隆轰隆的机器声响了一年之久,电缆像一根细细的不断的线绳从工厂出来缠绕到两艘大船内部,终于,在缠绕了好几千圈之后,两艘大船每一艘都装载了一半缠在线盘上的电缆。有制动闸和倒车装置的笨重的新机器也已安装完毕,这些机器是为了在一个星期或两三个星期内一口气不停地把电缆沉入大洋深处而设计的。包括莫尔斯本人在内的所有最优秀的电气师、工程技术专家云集船上,以便在整个电缆铺设过程中用他们的仪器不停地监控电流是否受阻。记者、画家蜂拥到舰队上来,要用语言和文字描述自哥伦布和麦哲伦以来最激动人心的这一次远航。

终于万事俱备,可以起航了,迄今为止一直是怀疑论者占上风,而现在英国举国上下转而对这一事业倾注了极大的兴趣和热情。1857年8月5日那一天,在爱尔兰瓦伦西亚小小的港湾,数百只小船围着装载电缆的舰船转来转去,为的是要共度这一具有世界历史意义的瞬间,亲眼看一看那巨大电缆的一端如何由小船送上海岸,固定在欧洲大陆上。告别仪式不由自主地成了隆重的庆典。政府派代表前来,人们纷纷致辞,一位牧师在感人至深的讲话中祈求上帝保佑这一大胆的行动。“啊,永恒的主啊,”他这样开始说,“是你独自展开天空,控制大海的巨浪,风和波涛都听从你的吩咐,请你仁慈地俯望你的仆人……请你下令清除一切障碍,排除一切可能妨碍我们完成这一重要事业的阻力。”随后,从海滩上、海面上挥动着数千只手、数千顶帽子。陆地渐渐模糊了。人类力图把他最大胆的梦想之一变成现实。

失败

按照原先的计划,各自装载一半电缆的“阿伽门农”号和“尼亚加拉”号应一起航行到预先计算过的大洋中间某处,先在那里把两个半根的电缆对接好,然后一艘船朝西向纽芬兰航行,另一艘朝东往爱尔兰驶去。可是,第一次试验就把整根宝贵的电缆拿去冒险似乎太鲁莽了,于是选择从陆地开始铺设第一段线路,那时也还不知道这么长距离的海底电缆究竟是否能正常通话。

两艘大船里面,“尼亚加拉”号被选中承担从陆地铺设电缆到大洋中心点的任务。这艘美国三桅大帆船小心翼翼地徐徐前进,犹如一只蜘蛛,不停地从它那庞大的躯体里往后面吐线。船上,下线机发出缓慢的有规律的嘎嘎声,这是所有海员都十分熟悉的绞盘转动时锚索往下滑落的古老的噪音。几小时后,就像人们并不留意自己的心脏跳动一样,船上的人对这有规律的碾磨似的声音就毫不在意了。

大船一直向外洋驶去,电缆从船的龙骨后面一刻不停地沉入大海。这次冒险行动似乎毫无冒险色彩可言。略显特别的只是电气技师们坐在一间特别的船舱里凝神倾听,不断和爱尔兰陆地交换讯号。好极了:虽然早就看不见海岸了,海底电缆传送的讯号却像从一个欧洲城市和另一个欧洲城市通话似的清晰。船已驶过了浅水带,也已部分越过了爱尔兰后面隆起的所谓深海平台,金属线仍然一直像沙漏里的沙子一般有规律地沉入大船龙骨后面,发出消息,同时也接收消息。已经铺设了三百三十五海里电缆,亦即比多佛和加莱之间的距离还长十倍多,开头不安全的五天五夜已经安然度过。8月11日,第六天晚上,居鲁士·菲尔德在工作和激动了许多小时后,已经准备休息。突然——怎么回事?嘎嘎响的声音停止了。犹如机车猝然刹闸时疾驶的列车上睡着的人倏然跃起,又如磨坊的水车突然停止不转时睡在床上的磨坊主猛然惊醒,船上所有的人一下子全都醒了,一齐冲上甲板。一眼就能看明白,下电缆的机器上什么东西都没有了。电缆突然挣脱了绞盘;及时拽住挣断的一端是不可能的,现在要找到掉在深海中的电缆断头并把它打捞上来就更不可能了。可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一个小小的技术上的差错毁掉了好几年的工作。出航时意气风发的远航者成了失败者返回英国,一切讯号的突然沉寂已使人们对坏消息有所准备。

又一次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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