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朝自己周围看了看。我对面坐着的还是这位秀气的年轻姑娘,在人群中她埋头看书,雕像似的一动不动,只有膝盖在很薄的衣衫下轻轻地颠动着。我的手也颤抖了。我知道,期待和抗拒之间一场极其欢愉的游戏现在又要开始了,还得要等紧张的几分钟,那目光才会重新把我置于它黝黑的火焰之中。我的太阳穴有点湿润,我浑身血液沸腾。我无法再忍受了。我站起来,径直走了出去。
在灯光闪耀的屋子前面,黑夜广袤无垠。山谷好像沉下去了,天空湿漉漉、黑黝黝地闪着光,宛如潮湿的苔藓。这里也没有凉爽,还一直没有;这里也到处充满了干渴和醉意,我感到自己血液里也是这样。田野上笼罩着一股像是高烧病人呼出来的气味,病态而潮湿,渐渐变成乳白色的雾霭;远处火光闪动,忽隐忽现地透过沉浊的空气;月亮周围绕着一个黄圈,使月光呈现出一副恶意。我感到非常困倦。这里有一张白天留下的藤椅,我就在椅子上坐下。我的四肢像散了架一样,我一动不动地直直地躺着。身子沉在椅子里,紧紧靠在椅背上,这时我忽然感到这郁闷非常奇妙。它不再使我感到难受了,它紧紧挨着我,温柔而淫荡,我并没推拒。我只是闭上眼睛,这样可以什么都不看,可以更强烈地感受到大自然,感受到包围着我的活生生的东西。像水蛭一样,现在有一种软绵绵、滑腻腻、吮吸着的东西聚集在我的周围,黑夜用千百张嘴唇在触着我。我躺着,任凭摆弄,把整个身心都给了那搂着我,偎着我,围着我,饮着我的血的东西;在这闷热的搂抱中我第一次得到了一种官能上的感受,像一个陶醉在温柔之乡的女人一样。我感到一阵甜蜜的恐惧,一下子就毫无反抗地把自己的身子给了世界,真是奇妙啊,这看不见的东西柔媚地触摸着我的皮肤,渐渐钻到皮肤底下,松开了我的四肢,我的感官任凭摆弄,我没有丝毫反抗。我让自己在新的感受中驰骋,我只是朦胧地、梦幻地感到,黑夜和先前那目光,女郎和大自然,其实是两位一体的,在这两位一体的结合中忘却自己,那是一种甜蜜。有时我觉得,这黑夜仿佛就是她,而那撩拨我四肢的炎热就是她的肉体,和我的身子一样,她的肉体也融化在黑夜里了。我在梦里感觉着她,不一会儿,我就带着官能的快感渐渐消融在忘却的黑色的热浪中了。
不知是什么东西把我惊醒了。我全神贯注地摸摸自己,但又找不到自己。后来我才看见,才明白,我靠在这里的椅子上睡着了,可能已经睡了一个小时,也许是几个小时,因为旅馆前厅里的灯光已经熄灭,大家早就睡觉去了。我的头发湿腻腻地沾在太阳穴上,这美妙的无梦的昏睡仿佛一颗灼热的露珠从我身上掉了下来。我的思绪紊乱,我站了起来,回到屋里。我心情郁闷,思绪像一团乱麻。远处传来隆隆声,有时亮光划过天穹。空气都带有火焰和电花的气味,山后不时打着闪亮,回忆和预感则像磷火似的在我心里闪烁。我待着沉思了一会儿,并享受一下这神秘的环境和气氛;时间太晚了,我走进了旅馆。
前厅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唯一的一盏灯亮着。在苍白的灯光下,椅子被挪得七零八落。椅子没有人坐,空荡荡的显得阴森可怕。我下意识地将一把椅子想象成那个古怪女郎的柔媚的形象。她的目光曾把我撩拨得神魂颠倒;她的目光现在还深深印在我的心坎里。这目光拨动着我的心,在黑暗中把我照亮。我有一种神秘的预感,深信她一定在某个房间里,而且还醒着,她的目光所做的许诺,像磷火一样在我血液中游动。天气仍然是那么闷热!一合上眼,就感到眼皮后面紫色火星直冒。灼热的白天还在我心里闪闪发光,这震颤的、湿漉漉的、闪光的、神奇的夜晚还在我心里动荡。
但是我不能待在走廊里啊,这里一切都笼罩在黑暗中,显得零落不堪。于是我就走上楼梯,但我又不想上去。我心里滋生起一种自己无法加以制服的反抗。我很疲乏,睡觉吧,又觉得太早。某种神秘莫测、明晰清新的预感使我深信一定还会碰到某种离奇的事,我全神贯注地竭力想把活生生、热乎乎的东西搜索出来。我的神思出了窍,像长了无数细小而灵敏的触角,来到楼道里,触摸每个房间。如同先前我的心完全飞进了外面的大自然一样,现在我把全部身心都放在了这座房子里。我感到人们在睡眠,感到许多人的从容的呼吸,他们黑而稠的血液在掀着沉重的、无梦的波澜,我感到他们单纯的宁静,但是也感到某种力的磁性吸引力。我预感到有什么东西也和我一样是清醒的。难道这就是那目光,是那搞得我迷离恍惚的大自然吗?透过墙壁我觉到有个柔软的东西;不安的火苗在我心里颤动,在血液里引逗,还没有燃完。我勉强顺着楼梯往上走,但在每一级楼梯上都停下谛听一会儿,不只是用耳朵,而是用全部身心。我觉得先前的事什么都不足为奇,我心里还在等待着异乎寻常的、稀奇古怪的事,因为我深知,没有奇妙的事,黑夜不会结束,没有闪电,闷热就不会消退。当我站在楼梯上倾听的时候,我再次和正处在晕厥状态的,并在呼唤着暴风雨的外部世界合二为一了。但是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只有轻微的呼吸穿过这没有一点风的屋子。我疲惫而失望地走上最后几级楼梯,在自己寂寞的房间前站着,就像站在一口棺材前面一样,感到恐惧不安。
房门的把手在黑暗中隐隐地闪烁着,一抓把手就感到湿漉漉、热乎乎的。我开了门。房间后面的窗户开着,现出一块四角形的黑夜的阴影,窗户外面是树林子的密密的枞树梢,中间是一片布满云层的天空。里面和外面,世界和屋子到处一片昏暗,只有窗框旁边有个瘦长而挺直的东西,像一道孤独的月光在闪着亮。这是什么?真是蹊跷,无法解释。我惊奇地上前一步,想把在这月色朦胧的夜里闪亮的东西看个究竟。我走近了些,仍然毫无动静。我感到惊异,可并不害怕,因为今夜我心里奇怪地充满了奇妙的感觉,先前一切都想到过,像梦里一样清清楚楚。无论碰到什么事我都不会感到意外,眼前的事更是微不足道。果然,那里站着的是她,是她,是我下意识地思念着的,每上一级楼梯、在这座沉睡的屋子里每走一步都思念着的她,我的官能透过过道和门窗感到她是醒着的。我只见到她的脸上有一抹闪光,白色的夜服像一抹薄雾似的围绕在她的身上。她倚着窗子,她的心灵跑到外面的大自然里去了,被楼下月色闪亮的反光所吸引,神秘莫测地漫游在自己的命运之中,很有点童话色彩,像奥菲利娅在池塘上面一样。
我走近了一些,又胆怯又激动。她一定听到响声了,所以转过身来。她的脸是背亮的。我弄不清,她是否真的看见了我,是否听见了我,因为她的动作丝毫没有显出突然和惊恐,也没有一丝反抗的意味。我们的周围,一切都异常寂静。墙上的小挂钟在滴答作响。周围依旧十分寂静,后来她突然轻声地、出乎意料地说:“我真怕。”
她是对谁说的?她认出了我?她是对我说的?这声音和今天下午对着又低又近的云层哆哆嗦嗦地说话的声音一模一样,颤抖的声调也完全一样,那时她的目光还一点没有察觉到我呢。这事真是有点蹊跷,可是我并没有惊异,并没有不知所措。我走到她面前,叫她放心,并抓着她的手。她的手摸上去烫而干,我把她柔软的手指捏在我的手心里。她一声不吭地让我捏着。她身上的一切都是松弛的,没有感觉,毫无反抗。只有从她的嘴唇上又发出了悄声低语,像是从远处传来的:“我真怕!我真怕。”随后一声叹息,声音渐渐减弱,好似被窒息了一样。“啊,多闷啊!”这声音是从远处传来的,可又像我俩在轻声诉说一桩秘密。尽管如此,我还是感到:她并不是对我说的。
我抓着她的胳膊,她只是微微颤抖,就像下午雷雨之前的树木,但是并没有反抗。我紧紧地抓着她:她顺从了。她的肩膀软软地、毫无反抗地倒在我的身上,宛如一股奔泻的热流。现在我和她贴得很近,连她皮肤的闷热和头发上的湿气都能呼吸到。我一动不动,她也默不作声。这一切都很奇怪,我的好奇心油然而生。我渐渐耐不住了。我把嘴唇贴着她的头发——她并没有拒绝。随后我就捧过她的嘴唇。她的嘴唇又干又烫,当我吻它的时候,它突然张开,来吮吸我的嘴唇,但并不是迫不及待的,也不狂热,它只是像小孩一样悄悄地、无力地、贪婪地吮吸着。我感到她是个正在枯萎的人,同她的嘴唇一样,她那苗条的、在薄薄的衣衫下面一起一伏的热乎乎的身体就像先前外面的黑夜,紧紧地将我吸附,虽然没有气力,但充满了悄悄的、沉醉的贪欲。我扶着她——我的方寸仍然乱成一团——觉得挨在我身上的是湿热的土地,犹如今天外面那灼热的、有气无力的大自然,渴望下场雷阵雨,好痛痛快快地舒展一下。我将她吻了又吻,仿佛在她身上享受了这巨大、闷热、期待的世界,仿佛她脸颊上散发出来的热就是地里的热气,仿佛这震颤的大地正在从她柔软、温暖的乳房里呼吸。
可是正当我的嘴唇想从她的嘴唇移到眼睛上去的时候——她眼睛里黑黝黝的火焰曾使我感到不寒而栗——正当我抬起头来看她的脸并打算尽情欣赏一会儿的时候,看见她的眼皮是紧紧合着的,这使我十分惊讶。她闭着眼睛,昏迷地躺着,宛如一尊希腊的石头面具,像是死去的奥菲利娅,飘浮在水上,从黝暗的水流里抬起她那苍白的、毫无感觉的面颊。我大吃一惊。在这次奇遇中我第一次感觉到了现实。我不禁浑身哆嗦,我知道我扶着的是一位没有知觉的女郎,喝醉的、病态的女郎;我胳膊上抱着的是一个梦游女郎,她像危险的红月亮,带给我的只是黑夜的闷热;我抱着的是一个女人,可她连自己在干什么都不知道,也许她并不喜欢我。我大吃一惊,我感到她在我胳膊上沉甸甸的。我想把这位没有知觉的姑娘轻轻放在沙发椅上,放在床上,以免因神志晕眩而贪欢,做出什么她本人也许并不愿意,而只是她身上的那个恶魔所喜欢的事来,这个恶魔主宰着她全身的血液。但是她几乎还没有感到我在把手松开,就开始低声呻吟了:“别松开!别松开!”她恳求着,她的嘴唇更加热烈地吮吸着,身子紧紧地压着我。她双眼紧闭,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我打着寒战,觉察到她想醒来,但又醒不了,她酩酊的感官想从昏迷状态中大声呼叫,想要清醒过来。在她那昏昏沉睡的面具之下有种东西在争斗,想从迷惑状态中摆脱出来,正是这东西,对我具有危险的诱惑力,使得我要将她唤醒。我的神经耐不住了,急不可待地要看看清醒时的她,说着话的她,作为真正的人的她,而不是只看到作为梦游者的她,无论如何我要在她沉睡的身上看到这个真情。我把她拉到我身上,使劲摇晃她,用牙齿紧紧卡着她的嘴唇,用手指卡着她的胳膊,想使她最终睁开眼睛,神志清醒地表现出种种风韵和妩媚,而这些,方才她的春心只是在抑郁状态下领受的。但是她只是一个劲地弯着身子,一边痛苦地紧紧抱着我,一边呻吟着。“再抱紧些!再抱紧些!”她以一种热情,一种没有理智的热情喃喃地说。这种热情使我激动不已,弄得我自己也失去了理智。我感到她已经快要清醒了,她紧闭的眼睛想睁开来了,因为她的眼皮已经在不安地颤动了。我抓着她,挨她更近,把脑袋深深地埋在她的身上。突然,我感觉到一颗泪珠从脸颊上滚了下来,流到嘴里,略带咸味。我贴她越紧,她的胸脯就起伏得越厉害。她呻吟着,她的四肢在抽搐,仿佛要炸掉什么可怕的东西,绷开她用昏睡裹着的一个箍似的;突然——犹如闪电划过雷声隆隆的天空——她的心碎了,全身的重量一下子又压在了我的胳膊上,她的嘴唇离开了我,双手垂下。我让她躺下,她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我大吃一惊。我下意识地摸摸她,触触她的胳膊和脸颊。她的胳膊和脸颊全凉了,僵硬了,变得像石头一样。只有太阳穴上血液还在一颤一颤地微微搏动。她躺着,像一尊大理石雕像,泪水湿润了她的面颊,呼吸的时候鼻孔微微翕动着。有时她还起一阵痉挛,这是兴奋的血液渐渐平静下来的余波,可是她胸脯的起伏却越来越轻微了。她越来越像一幅画像。她的面貌变得越来越有人性,越来越孩子气,越来越明亮和轻松。痉挛过去了。她昏昏欲睡。她沉沉地睡着了。
我坐在床沿上,颤抖着朝她弯下身子。她躺着,像个恬静的孩子,她双眼紧闭,嘴露微笑,内心的梦使她脸上显得富有生气。我俯下身去,挨她很近很近,看到了她脸上的每一根线条,脸颊上感到有她的呼气。我看着她,挨她越近,反而觉得离她越远、越神秘。她躺着,像石雕一样,是闷热的黑夜的炎热的气流把她驱到我这个陌生人这里来的,就像海水把一个死人冲到沙滩上,可是她的神志现在究竟在何处?躺在我手上的这位姑娘是谁,她从哪儿来的,是谁家的呢?她的情况我一点也不知道,只是感觉到我和她之间没有什么关系。我注视着她,这几分钟非常寂寞,只有墙上的挂钟匆忙地滴滴答答走个不停,我想从她无言的面庞上来了解她,可是对她的一切都毫无所知。我想把她从这异乎寻常的沉睡中唤醒,从我身边,从我房间里,从我生活的旁边唤醒,可是我又怕她醒来,怕她神志清醒时的第一眼。于是我就坐着,默默地坐着,俯身凝视着这沉睡的素昧平生的女子,凝视了一小时,也许是两小时。我渐渐觉得,仿佛这并不是女人,这个奇怪地来到我身边的并不是人,而是黑夜本身,是渴望的、备受折磨的自然在我心里所显示的奥秘。我觉得,这里躺在我手上的仿佛是整个炎暑的世界,但其神志却是清爽的,我觉得,大地仿佛被煎熬得拱起了腰,而她正是从这奇异、美妙的黑夜那里派来的使者。
我背后格楞一响。我像罪犯似的心里一怔。窗户又格楞响了一次,仿佛有个巨大的拳头在窗户上擂动。我一跃而起。窗前和方才大不一样了:夜变了,变得险峻、黑黝和狂颠乱动。那边狂风劲吹,发出可怕的呼啸,云层在空中堆起黑色楼阁,风从黑夜里朝我迎面吹来,冷冰、湿润、势头猛烈。大风以移山倒海之势跳出黑暗,抡起拳头捶打窗户、擂打屋子。天上、地下一片黑暗,犹如可怕的深渊。云层席卷而来,转瞬之间一堵堵黑墙高耸,天地之间狂飙疾驰。这一阵气流把闷热的暑气一扫而光,一切都在奔流,都在扩展,都在激动,从天空的一头向另一头狂奔乱窜,牢牢扎根在土壤里的树木在呼啸的狂风的无形的鞭打之下痛苦地呻吟。突然,白光一闪,这一切都被撕成了两半:一道闪电从天空划到地下。闪电之后便是嘎啦一声巨雷,好像整个云层都裂开了。我的后面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她已经忽地站起来了。闪电扯掉了她眼睛上的睡意。她迷惘地呆望着自己。“怎么回事?”她说,“我在哪儿?”声音和先前大不一样。声音里虽然还流露出恐惧,但现在的音调听来甚为爽朗,像新鲜空气,清晰而纯净。又是一道闪电,把大自然的镜框撕开了:我一下子看清了在狂风摇撼下的枞树的雪亮的轮廓,云层像飞奔的野兽在空中疾驰,房间被照得雪白,比她苍白的脸还白。她一跃而起,其动作一下子变得从容自如,这我还从来没有在她身上见到过。她在黑暗中凝望着我。我感到她的目光现在已经清醒了,眼里含着无边的仇恨。随着一阵雷声,黑暗又笼罩了我们,黑暗里我想抓着她,安慰她,向她解释一下,但是没有成功,她挣脱了。又打了一道闪电,把房门给她照亮,她猛地把门推开,冲了出去。房门又自动关上了,这时嘎啦一声巨响,又打了一个雷,仿佛天整个儿掉到了地上。
接着外面发出哗哗声响,天像开了闸的河,滂沱大雨像瀑布似的从万丈高空倾泻而下,宛如无数根湿绳子被狂风吹得噼噼啪啪地来回直晃荡。有时大风把冰凉的雨水和甜丝丝、香喷喷的空气一束束地投进窗户里边我站着凝望的地方,我的头发全被打湿了,冰冷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掉。但是我能感受到这纯洁的元素,心里感到幸运,我觉得这一下仿佛我的闷热也在闪电中消散了。我快活得真想高声大叫。又可以呼吸了,又清新凉爽了,我简直狂喜之极,也就把一切都忘了。我像大地一样往自己体内吮吸着清凉:我感到有一种像荡秋千时那种快乐的战栗,就像被雨水的湿鞭抽打得窸窣摆动的树木一样。天与地的欢娱的争斗真是妙不可言,像是狂喜的新婚之夜,我也分享了它的欢乐。电光一闪,天就直往下插,一声巨雷轰鸣,天就摔倒在战战兢兢的地上,在这充满了呻吟的黑暗里,天和地互相迅速沉落插叠在一起,宛如两性之间的媾和。树木快活得喘着粗气,越来越亮的闪电把远方织合在一起,天上滚烫的血管敞开着,水珠喷洒,并掺和着一道道潺潺细流。黑夜和世界,一切都打碎了,倒坍了——一种活的生命力,混合着田野的芳香与天空火热的气息的生命力,渗进了我的身心,使我感到凉爽。持续了三星期的酷热在这场斗争中退却了,我的心里也感到轻松。我觉得雨水仿佛哗哗地流进了我的毛孔,狂风仿佛在我胸前呼啸,令人神清志爽,我觉得我自己和我的生活已不再是单个的了,不再是有生命的了,我是世界,是狂风,是雷雨,是生物,是显示自然本色的黑夜。后来一切又渐渐平静下来,电光只是蓝蓝地、微微地划过天边,隆隆的雷声也变成了严父般的告诫声了,随着势头正在减弱的狂风,雨水的淅沥声也变得有节奏了,这时困意和疲倦也在向我袭来,我感到我颤动的神经像音乐似的在奏鸣,四肢有种软绵绵的舒松感。啊,现在和大自然一起睡吧,然后再和它一起苏醒!我脱了衣服,躺到床上。床上还保留着软软的、陌生的身体压下的印窝。我感觉到了这个无声的身体的印窝,这次奇怪的韵事还会引起回味,但是我再也不能理解它了。外面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雨,雨水冲洗了我的思想。我觉得,这一切不过是个梦而已。我总还想追忆先前所发生的事,但是雨在淅淅沥沥地下着,这柔和、奏鸣的黑夜是一只奇妙的摇篮,我躺在摇篮里,在夜的催眠曲中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晨,我走到窗边,看见世界完全变了样。在灿烂的阳光下,大地显得清新,轮廓分明,也更加辽阔;大地的上空,那天地相交的穹隆处,像一面平静光亮的镜子,显得湛蓝而遥远。天地之间界限分明,天显得高远莫测,而它昨天却低垂在田野上,把大地折磨得痛苦不堪。但是现在天非常遥远,与地没有一点纠缠,没有一处地方再接触到这芬芳的、呼吸着的、已经解了渴的大地——它的妻子。天地之间有一个蓝色的深渊,在闪闪发光;天空和原野,他们彼此生疏地相对而望,都没有要求和愿望。
我下楼走进大厅。大家都已在那里了。他们的心情也和那几个可怕的、闷热的星期大不一样了。大厅里气氛热烈,情绪高昂,笑声爽朗,言语悦耳、铿锵,妨碍他们的沉闷的气氛已经一扫而光,缠绕他们的郁闷的束带已经脱落。我在他们之中坐下,心里的敌意也全消了,由于某种好奇心,我也在寻找另一个人,她的形象几乎被睡眠从我手里夺了去。果真,我所寻找的她正坐在那边侧面桌子上她爸爸妈妈中间。她很快乐,肩膀很轻松,我听到她在笑,银铃般的笑声无忧无虑。我好奇地用目光盯着她。她没有觉察到我。她正在讲什么使她很高兴的事,讲的中间不时夹杂着珠落玉盘似的稚气的笑声。后来她间或也朝我这边看看,她的视线匆匆掠过的时候,那笑声也就下意识地停止了。她的目光锐利地盯着我。好像有什么事使她感到诧异,她双眉紧蹙,她的眼睛严厉而紧张地在盘问我,她的脸上渐渐现出一种紧张而痛苦的表情,仿佛想要追思什么事,可又想不起来似的。我正面与她对视着,心里满怀希望,说不定她会做个激动或羞愧的样子来向我致意呢,可是她又把视线移开了。过了一分钟她的目光又朝我这里投了过来,好像要把事情弄个清楚。她的眼睛又一次打量着我的脸。只有一秒钟,很长的、紧张的一秒钟,我感到她的目光像坚硬、锋利的金属探针似的深深扎进了我的心房;随后她的眼睛又安详地从我身上移开了。从她无拘无束的、明亮的目光中,从她轻快地、快乐地转动着脑袋的样子,我感觉到,她在清醒的时候已经完全记不起我来了,我们的相遇已经随着神奇的黑夜沉没了。我们彼此又像天和地那么生疏和遥远。她同爸爸妈妈说着话,无忧无虑地摇晃着她那苗条的、少女的肩膀。她笑的时候,小嘴唇下面的牙齿在快活地闪光,而就在数小时之前,我还从她的嘴唇上饮下了整个世界的干渴和闷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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