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泰智译
去诺曼底的路,漫长得让人心烦,可到达库贝庞的第一天,她就恢复了她快活的本性。她不安分的、好玩的、永远渴求新奇的性格,在这里找到了一种不寻常的刺激,她把全部身心融入这乡间夏日的水晶般的纯净之中。她在做千百种顽皮的事情,头上系着一条素带,身着一件雪白的连衣裙,奔跑在林荫路上,跳过小树丛,像小女孩那样,追赶着翩翩飞舞的蝴蝶,她感到很开心,她记得,她也曾是这样一个小女孩,但她总以为,这在她身上早已死去。她信步走着,多年来第一次感到,在行走中让四肢有节奏地放松,是多么的舒服;她在这简陋的生活空间里,又找回了她在宫廷生活中早已忘却了的东西。这使她感到兴奋。她躺在绿宝石一样的草地上,望着天上的云。多奇怪,她已经多年没有看见过一片云了。她问自己,这些云在巴黎房屋的上空是否也这么美丽,也这么白,也这么洁净和轻飘。她第一次这样仔细观看天空,它的蓝色的带有白边的穹隆,使她想起一个德国贵族不久前送给她的精美的中国瓷瓶,只是天空更美、更丰满、更蓝,而且充满淡淡的清香,它柔软得就像绸缎一样可以触摸到。无所事事,使在巴黎被一个接一个活动追赶着的她感到兴奋,而周围的寂静,就像一杯清凉饮料一般爽口。她现在才第一次意识到,在凡尔赛终日围绕在她身边的人,对她是无所谓的,没有人爱她,也没有人恨她,他们对一切都无动于衷,就像这里的农夫一样,手握闪闪发光的大镰刀站在森林边,有时低垂着头,好奇地看她一眼。她越来越放肆了,她玩弄着小树,向上跳起,直到抓住低垂的树枝,然后松开手,再让它回弹上去。当几朵白花像被箭射中一样落下,落到她的手上,落到几年来第一次松散的头发上时,她高声笑了起来。就像放荡的女人在一生中每时每刻都会做的那样,她现在神奇地忘掉了一切,失去了所有的记忆,忘记了她是被流放到此地的,忘记了她曾是法兰西的统治者,而如此潇洒地戏弄命运,就像戏弄蝴蝶和落花一样,她仿佛回到了五年、十年、十五年以前,又变成了普勒内夫小姐,日内瓦银行家的女儿,一个小巧、瘦弱、顽皮的十五岁的小姑娘正在修道院的花园里玩耍,对巴黎对全世界都一无所知的小姑娘。
下午,她帮助农家女们收庄稼,把大束的粮食捆扎起来,然后猛然用力把它扔到车上,她觉得太好玩了。她就置身在开始时还对她有些拘谨和敬畏的乡下女人中间,她高高地坐在装得满满的车上,任其下垂的两条腿自由摆动,同时和小伙子们嬉笑着,后来,大家开始跳舞时,她又旋风一样跳进人群之中。她感到所有这些都很像宫中的化装舞会,她现在就已按捺不住欣喜的心情,想立即给巴黎讲一讲,她在这里度过多么美好的时光,讲她是如何头上戴着野花,跳着土风舞,以及和乡下人同饮一杯酒的情况。她并没有察觉,所有这些都是实际发生的事情,而不像凡尔赛的田园戏剧那样,只是假象。她的心总是陶醉在瞬间,她说实话时,是在欺骗;而她想欺骗时,却是真诚的:她只相信她感觉到的东西。现在,她全部血管里所能感到的,只有幸福和兴奋,如果这时提到她已被贬黜,她只会付之一笑。
到了第二天早上,她这种水晶般的欢快生活,开始渗入几滴莫名的惆怅。她一醒来,就感到内心一阵痛楚:她从无梦的黑夜坠入到白昼,就像从闷热的空气坠入冰冷的水中。她不知道,是什么把她唤醒的。那不是光亮,因为雨天的光线透过沾满水滴的窗子是很暗的。也不是声音,因为这里没有声音,只有几幅画中的死人用呆滞的目光盯着她。她醒了,但不知为什么和有什么意义:这里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呼唤她和吸引她。
她想起了巴黎,在那里一觉醒来后,情况完全不同。晚上,是同朋友们在跳舞和聊天中度过半夜的,然后是极度困倦后的甜美的睡眠,在睡梦中,那兴奋的头脑仍然沉醉在五彩缤纷的图画之中。而到了第二天早上,她闭着眼睛,像在梦中一样,听着前厅传来的压低的说话的声音。早上的卧室接见一开始,人们就涌了进来:法兰西的公爵们、求情者、情人和朋友,他们都在乞求她的恩典,带来了求情者的奉献:殷勤和欢快。每个人都在讲、都在笑、都在喋喋不休,他们在她床边和她闲聊,给她讲新闻,她是从彩色的梦幻中直接醒在生活的洪流里,在梦中显现的微笑还没有消去,像笼中的小鸟一样,挂在嘴角上兴奋地左右跳动着。
白天,把她从梦境又带回到了凡间,真实的人又围绕在她身边,不论是穿衣、外出、吃饭,一直到夜晚再次降临,他们都无所不在。她无时无刻不感到被潮水般永不平息的情绪推涌着,千百次地以一种永恒的节奏冲击着她生命的五彩缤纷的小船。
但在这里,她却醒在一块礁石上,牢牢地固定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无所事事地搁浅在时光的沙滩之上。没有什么可以吸引她起床。昨天那些无谓的娱乐已不再有什么魅力,她的习惯的好奇心早已不复存在。房间空荡荡的,好像没有了空气,在这孤独中,她感到内心也是空荡荡的,没有人需要她,空虚、无用、耗净:她不得不慢慢回忆,她为什么要到这里来,是怎么到这里来的。那天,她久久盯着那面迈着颤抖的步伐轻轻穿过沉默的时钟:从这一天起,她将面临什么样的命运。
她终于想起来了。她曾请阿林库亲王,她至今仍保持亲密关系的老情人,每天派信使骑马给她送来宫中的消息。昨天一整天,她忘记了设想,巴黎由于她的消失会产生什么样的骚动,她甚至感到高兴,可以品尝这内心凯旋的滋味。信使很快就来了,但没有她期待的消息。阿林库只给她写了几行不痛不痒的套话,几句关于国王健康情况的消息,外国王子来访的报道,最后几句对她身体的友好的祝愿,使这封信草草结束。关于她和她的消失,信中只字未提。她感到迷惘。难道这个消息没有公布?或者人们真的相信她是到这个无聊的地方来休养的谎言?
那个信使是个头脑简单、肌肉发达的马夫,他只是耸了耸肩膀。他什么都不知道。她压抑住自己的气恼,给阿林库写了回信——没有表示自己的不满——她感谢他送来的消息,并恳请他继续向她提供详尽的情报。她说,她不愿在这里停留得太久,但这里她还是非常喜欢的。她甚至没有感到,她是在欺骗他。
然而,这里的白天太长了。时间就像这里的人一样,迈着从容不迫的脚步走路,她不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加快它的节奏。她不知道她该干些什么;她身体里的一切都停止不动了,她内心里那智慧的音乐,就像一只丢失钥匙的八音盒,寂静无声了。她做了各种尝试,她让人把书拿来,但最好的书对她也只是一叠印了字的废纸。不安笼罩着她,她缺少的是多年生活在一起的人们。她向仆人们发布各种无谓的命令,让他们前后左右地干些无用的事情;她想听到脚步走在楼梯上发出的噪音,想看到人,想人为地制造混乱的信息,她想欺骗自己,但总不成功,就像她现在的所有计划都不能实现那样。她讨厌吃饭,讨厌这个房间,讨厌天空,讨厌那些仆人。她现在只想一件事,那就是深夜,无梦的黑色的睡眠,直到第二天早上,期待更好消息的到来。
终于到了晚上。但这里的晚上却是如此的凄凉!只是天变黑了,只是一切东西都消失了,只是光线黯淡了。这里,晚上是一切的结束,而在巴黎却是一切消遣的开始。这里的晚上把夜浇灭了,那里的晚上却点燃了宫殿大厅的金边蜡烛,它让人们看到空气在闪闪发光,它点着了、温暖了、陶醉了、挑逗了人们的心。而在这里,它却让人心惊胆战。她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在所有的房间里,寂静像野兽一样匍匐在那里,多年来在这里供养着,因为这里从来没有人走动,她怕,怕它们突然向她扑来。门厅在叹气,书架上的书,只要碰到它们,就会发出吱吱怪响,她触到钢琴的键盘,钢琴发出可怕的叫声,就像一个挨打的小孩在哭嚎。所有的一切都在反抗她这个不速之客,它们在黑暗中结成了联盟。
她浑身冷得发抖,就让人把房子里的灯火全部点起来。她试图停留在一个房间,但她却一直不断地走动着,她从一个房间逃向另一个房间,仿佛在那里可以找到平静。但她到处碰到无形的沉默之墙,多年来,沉默在这里享有贵族的特权,不肯轻易离去。连烛火也似乎感到了这一点,它们轻轻地嘶泣着,落下炽热的泪珠。
但是,从外面看,这座有三十个闪亮的窗子的宫殿,在大放光明,似乎里面正在举行盛大的庆典。村子里的人们成群结队地站在宫殿前面,惊奇不已,不知里面这么多的人,是突然从什么地方来的。但是,他们看到的从一个窗子走到另一个窗子的身影,却始终是一个人:德普丽夫人。她像一头绝望的野兽,在她内心寂寞的监笼里无目的地来回走动着,企图通过窗子找寻不会出现的东西。
到了第三天,她的难耐冲开了一切约束,她开始暴躁。寂寞挤压着她,她需要人或至少是关于人的消息,关于她的身心与之有千丝万缕关系的宫廷里的消息,关于她的朋友的消息,或者任何能使她激动或动情的消息。她等不及信使的到来,一大清早就自己骑马跑三个小时迎了上去。外面下着大雨,刮着大风:被雨水浸透的头发飘在脑后,她的眼睛已看不清周围的景物,暴风雨鞭打着她的脸,她的手发僵了,几乎握不住缰绳。最后她只得再跑回来,脱掉湿透的衣服,躲进被窝。她像发烧一样等待着,把被角咬在嘴里。这时她才理解德贝里斯伯爵微笑的警告,说她很难忍受长期的寂寞。而现在才刚刚过了三天!
信使终于来了。她不再装模作样,而是贪婪地像一个饥渴难忍的人,用指甲挑开漆封。信里写了不少宫中的事情,但她都用眼睛一扫而过,她寻找她的名字。没有,一点儿也没有。但有一个人的名字刺伤了她:她原来占有的宫廷女官的职位,授予了卡蓝库夫人。
一瞬间她颤抖了,她感到晕眩。看来,对她的处置不是出自一时的恼怒,而是长期的流放:这是向她宣判死刑,因为她热爱生活。她一下子从床上跳了起来,毫无羞涩地在信使面前半裸着开始写信,寒冷使她战栗,她发疯一样一封接着一封地写。她放弃了傲慢的表演。她写信给国王,尽管她知道国王恨她,但她用最卑恭的、低三下四的语言向国王保证,再也不干预朝政。她写信给莱琴斯卡,提醒她,是自己的推荐,才使她成为法兰西王后的。她写信给大臣们,向他们许诺金钱。她写信给她的朋友们。她恳求那时由于她的挽救而免于牢狱之灾的伏尔泰撰写一首关于她沦落的悲歌去朗诵。她命令她的秘书,雇佣诽谤文人,抨击她的敌人,把文章广为传抄散发。就这样,她用发烫的笔写了二十封信,而目的只有一个:回到巴黎,回到世界,跳出寂寞的火坑。它们不是信,它们是呐喊。然后,她拿出藏宝箱,赠给信使一把金币,让他快马加鞭,务必于今夜赶回巴黎。她现在才知道,一个小时意味着什么。信使还想鞠躬致谢,但她把他赶了出去。
然后她又躲进被窝。她有些发冷。一阵强烈的咳嗽震动着她那消瘦的身体。她躺在那里,呆望着屋顶,仍在等待着,直到壁架上的时钟敲响。但是,时间是固执的,它不为谩骂、请求和金钱所驱使,仍在懒散地走着它的圆周。仆人们进来,她又把他们打发出去,她不想向任何人显示自己的绝望,她不想吃饭,不想说话,她不想要任何人的任何东西。外面的雨仍在淅沥地下着,她又发冷,似乎她还站在外面,像枝杈纷乱的树丛一样簌簌发抖。她内心里反复蹦跳着一个问题,这是像钟摆一样来回振荡着的一句话: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上帝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她?她犯下太多的罪孽吗?
她拉了一下铃绳:让人把当地的教士叫来。想到这里还有能与之交谈并可以向他吐露心事的人,她感到欣慰。
教士不敢怠慢,何况他听人告诉他,夫人生病了。当教士进到房间,德普丽夫人忍不住微笑起来。她想起了巴黎她的忏悔神父,他有一双柔嫩的手,闪光的几乎是温柔的目光,让人忘掉一切的世俗的谈话。而这位库贝庞的神父却是个大腹便便、膀大腰圆的人,他是穿着带响的长靴闯进门来的。他全身一片红色,粗糙的大手、被风吹皱的脸膛、一双大耳,但却显得和蔼可亲,他伸出爪子向她问候,然后坐在一张软椅上。房间中的凄凉似乎惧怕这个粗壮的大汉,立刻退缩到角落之中:室内变得温馨而有生气,充满了他洪亮的声音,德普丽夫人在他面前连呼吸也舒畅多了。教士不知道为什么被召到这里来,于是开始无目的地说起话来,他讲他的教区,讲他只是听说过的巴黎,他炫耀自己的学问,大谈笛卡儿和蒙田的有危险倾向的作品。而德普丽夫人却只是有时不经心地插上一两句话:她的思绪就像一群蚊蝇嗡嗡地叫着,她只想听,听一个人的声音,让这声音筑成一堵坝,挡住快要把她淹死的寂寞的大海。当神父不想过分打扰她,而打算起身告辞时,她以激情般的友善——这实际只是一种惧怕——挽留他,并许诺将去拜访这位德高望重的人,同时邀请他经常到这里来;她的曾征服巴黎的妩媚,从梦幻的沉默中超量地涌了出来。神父留了下来,直到天黑。
可神父一走,那沉默的重压顷刻间又以双倍的力量向她压来,就像她一个人要擎起这高高的屋顶,一个人要推开这袭来的黑暗。她从不知道,一个单个的人对另一个人有多么大的意义,因为她从未孤独过。她一向把人看成像空气一样渺茫,但现在,当她的喉咙被孤独紧锁着的时候,她才感到她是多么需要他们,这时她才知道,人意味着多少东西,即使他们骗人或被人欺骗,她可以在他们身上得到一切,轻松、安全和欢乐。十几年来,她一直在社交之中游泳,但从不知道,是这股潮水养育和呵护着她,而现在她却像被抛到荒凉海滩的一条鱼,绝望地蠕动着,痛苦地翻滚着。她发寒但同时又发烧。她抚摩自己的身体,吃惊地发现它是何等的冰冷,一切肉体的温暖似乎都已消失殆尽,浓滞的血液像胶一样壅塞在血管里,她感到,在这寂静之中她似乎装进自己的尸体里了。突然她又感到一阵燥热,绝望地抽泣起来。她感到吃惊,想忍住。但这里没有别人,在这里她不需要伪装,在这里她第一次单独一个人。她打开了这痛苦的甜蜜的闸门,感到热泪从她冰冷的面颊上流下,在这可怕的寂静中她听到了自己的哭泣声。
她急着去回访神父。她的房间仍然凄凉,信件没有来——她知道,巴黎是没有时间答复请愿者的,她想做些什么,什么都行,玩骰子或者闲聊,或者只是看别人说话,找任何一件事去蒙骗无聊,这无聊越来越紧迫,越来越残酷地袭击她的心。她很快地往村里走去。所有和库贝庞这个名字相关联的任何一个部分,都使她讨厌,因为这使她记起她的流放。神父的小屋位于村中小路尽头的绿地之中。它不比一个库房高多少,但鲜花环绕着那小小的窗子,并从蔓藤上垂到门前,她只好弯着腰走进去,以免挂在这可爱的花网之中。
神父不是一个人。在他身旁的写字台边上,坐着一个年轻人,神父对如此高贵客人的来访受宠若惊,介绍说这是他的侄子。神父正为他传授学问,他当然不会当神父,因为这个职业耽误很多事情。这当然是一句文雅的笑话。德普丽夫人微笑了,但并不是因为这句有些唐突的客气话,而是因为这个年轻人所表现的有趣的腼腆,他满脸通红,不知道该把目光转向何处。他是一个高大的乡下青年,有一副线条鲜明的红红的脸庞,黄色的长发,有些平淡的眼睛;他的四肢显得笨拙和粗犷,而现在极度的恭谦,抑制了他的乡下人特有的粗鲁,脸上挂着一副孩子般的无奈。他几乎不敢回答她提出的问题,他口吃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把手一会儿插入裤兜,一会儿又拿出来。德普丽夫人对他的不知所措感到很开心,不断向他提出问题——她又找到了一个人,由于她的出现而不知所措,在她面前微不足道,求她开恩,卑躬屈膝,她感到很高兴。神父为这个年轻人说好话,夸奖他的学习热情,夸奖他的优点,说他极其渴望能到巴黎的大学完成他的学业。当然,他自己很穷,无法为他的侄子提供帮助,而且他也缺少关系,为他的侄子在巴黎打开通往官场的道路,他以恳切的话语,乞求夫人的恩惠。因为她在宫中是无所不能的,只要说一句话,就足以实现这个年轻大学生的最大胆的梦想。
德普丽夫人不得不暗自苦笑:她在宫中是无所不能的,可是她连要求回答她的一封信,回答她的一个请求都做不到。但她感到高兴,这里的人不知道她的无能和失宠,甚至这种权力的假象现在都使她兴奋不已。她控制住自己,说她当然愿意推荐这个年轻人,既然有这样一位有德长者的介绍,他当然应得到一切照顾。她让年轻人明天去找她面谈,她要考验一下他的学识。她愿意向宫廷推荐他,她将为他写推荐信,给她的王后女友和学院的先生们(当她说这些话时,她想到这些人中无一人给她写一句回信)。
老神父欢喜得直发抖,眼泪从他胖胖的面颊淌了下来。他吻她的手,像醉汉一样摇晃着身体,而那个年轻人却像被麻醉了一样,呆站在那里说不出一句话来。当德普丽夫人决定离去时,他仍像生根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直到神父暗中用力推他一把,向他暗示陪同夫人回到宫殿。年轻人走在她身旁,嘟囔着感谢的话,每当夫人看他时,他都会惊魂般地中断说话。这使德普丽夫人感到高兴。她又一次感觉到一种略带鄙视的快意,她又看到一个人,在她面前失去一切力量,她要耍弄别人的欲望,在她有权的年月里已成为生活的必需,现在又重新复活了。到了宫殿门口,年轻人停住脚步,笨拙地向她鞠了一躬,又急忙迈起生硬的乡下人的步伐走了,她甚至没有时间提醒他明天的来访。
她看着他走远,暗自微笑了。他笨拙和幼稚,但他的勃勃生气和满怀激情同周围的事物一样没有衰亡。他是一把火,而她自己却在发冷。她的习惯于被爱抚和搂抱的身体,在这里忍受着饥渴,为保持生命的光芒,她的目光需要再见到青春的欲火,像她在巴黎每天都会遇到的那样。她长久地望着年轻人的背影:这可以当作一个玩具,当然是硬木做的,笨拙和单调,但无论如何是个可以蒙骗时光的玩具。
第二天早上,年轻人前来报到。德普丽夫人一向疲于无事可做和无聊,大多下午很晚的时候才起床,现在决定在床上接见他。她先让侍女为她精心地打扮一番,在越来越苍白的嘴唇上略涂一些红色。然后她吩咐让他进来。房门发着响声慢慢打开了。年轻人犹豫地十分笨拙地挨进屋来。他穿了最好的衣服,当然仍是典型的乡村节日服装,而且发出过于浓郁的各种油腻的香味。他的目光胡乱地从地面搜寻到昏暗房间的屋顶,没有发现有人,他刚想镇定下来,突然从床那边,从帷帐的玫瑰色的轻纱下面,传出了欢快的问候。他吓了一跳,因为他不知道巴黎的高贵的夫人是在卧室接见客人的,或者他是忘记了。他做了一个后退的动作,好像刚把脚误踏入了深深的水中,一阵绯红冲上他的面颊,这一窘态,使德普丽夫人欢愉和兴奋。她用献媚的语调,请他走近些。对这个年轻人表示十分客气,也给她带来乐趣。
年轻人小心翼翼地走近床边,就像走在一块左右俱是水浪咆哮的深渊的狭窄木板上。她向他伸出瘦小苍白的手,年轻人用他那粗糙的手指小心地握住,好像怕把它捏碎,虔诚地把它送到唇边。她友好地摆手让他坐在床边的一张舒适的靠椅上,他一下子坐了下去,好像膝盖突然折断了一样。
他坐下以后,感到镇静了一些。整个房间不再围着他疯狂地旋转了,地面也不再高低不平了。但床上那个不寻常的形象仍使他心慌意乱,松软的丝绸被面,显现出她身体的赤裸的形状,帷帐的玫瑰色的轻纱,像薄薄的雾向下弥漫着:他不敢去看,但又感觉到,他的目光无法总是盯着地面。他的两只粗大而红润的手,无目的地上下抚摩着座椅的扶手,好像要紧紧握牢它,然后又由于自己的不安,惊恐地把冰冷的手抽回来,像沉重的木头一样放回到膝上。他的眼睛在燃烧,有一种要哭的感觉,全身的肌肉布满了畏惧,他感到喉咙里没有一丝力量,无法说出一句话来。
年轻人的窘态使她心醉。她无情地让这种沉默无言延续下去,这给她带来欢快,她微笑着观察他如何在想说第一句话,又如何只是喃喃不语,她看到,这个五大三粗的男子汉是如何在颤抖,并且闪着无助的目光折磨自己。她终于同情他了,开始问他的意图,她知道如何假意地对此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使他逐渐恢复了勇气。年轻人开始讲述他的学习,讲述教会的先人和哲人,她也跟着插话,尽管她对此知道得很少。当年轻人讲述的各种观点过于广泛和平淡,而使她开始厌烦时,她就开始做各种动作,使他失态,以此来娱乐自己。她有时拉一下被子,仿佛她想从里面滑出来,有时在交谈中突然从揉搓的绸被中伸出一只光裸的胳膊,有时又在被子中摆动一下双脚:这时年轻人就会愣住,就会神魂颠倒,就会语无伦次,每次都会在脸上出现一种受煎熬的紧张的表情,她可以看到他的一根血管像蛇一样从他的额头上爬过。这种表演使她开心。这种孩子般的恐慌比他振振有词的言论要有趣上一千倍。同时,她也用言词挑逗他。
“您不要老是想着您的学业和成绩!机灵乖巧在巴黎是最主要的。您必须学会向上爬。您是个可爱的人,您要放聪明,要利用您的青春,尤其不要忘记女人,在巴黎,女人就是一切,我们的弱点,正应当是您强大的力量。您要学会选择和利用您的情人,您将成为大臣。您在这儿有情人吗?”
年轻人大吃一惊。他的脸一下子变得血红。他感到内心里激起一股难忍的热潮,冲击着他,要把他冲出门外,但他心里有一块重砣压得他动弹不得,他被这个女人的香气和呼吸麻醉了。所有的肌肉都抽紧了,他的胸膛在扩展,他感到要发疯了,但毫无目的。
突然咯吱一声,他的痉挛的手指压断了座椅的扶手。他惊恐得跳了起来,对这个过失感到无比的羞愧,但德普丽夫人却对他这一原始的激情感到兴奋,她只是微笑着说:“有人提出不寻常的问题时,您不必马上如此惊慌。这在巴黎是常有的事。不过,您在行为举止方面还需要学习,我愿意帮助您。反正我离不开我的秘书,如果您愿意代替他,我会很高兴的。”
年轻人的眼睛闪光了,喃喃地说了很多感激的话,紧紧地握住她的手,握得使她发疼。她微笑着,难过地微笑着——这又是一个获得爱慕的惯用的欺骗手法,一个是许以重任,第二个是虚荣心,第三个是前程。但是,无论如何这都是很美好的,因为她常常会把它忘掉。那么然后呢:她没有欺骗别人,而恰恰是欺骗了自己。
三天后,他成了她的情人。
然而,那危险的无聊只是被赶开了,并没有被置于死地,它仍在空旷的房间里游荡,潜伏在门的后面。从巴黎只传来令人烦恼的消息。国王根本没有回信,莱琴斯卡寄来了几行冰冷的字句,只是谈到她的健康情况,精心地避免了任何友情的暗示。而诽谤文章写得拖泥带水又枯燥无味,让人立即可以猜出,是谁指使的,这只能使她在宫中的地位——如果人们还记得她的话——更加恶化。即使在她的朋友阿林库的信中,也看不到一句有关她返回的迹象,甚至没有一线希望的暗示。她像一个假死的人,在地下的棺木里醒来,喊着、闹着,敲着棺木壁,但地上无人能够听到,地面上的人迈着轻松的步伐走着路,而她的声音却淹没在孤独之中。德普丽夫人又写了几封信,但带着墓中人呐喊的感觉,完全不知道是否有人能够听到,她无力地敲打着她孤独的桎梏。但她以此蒙骗吋光,而时光在库贝庞是她最严酷的敌人。
她和年轻人的游戏,也使她厌烦了。她从未对任何人表现出始终如一的爱情(这也是她失宠的主要原因),年轻人的几句情话和他很快就忘掉的那种笨拙,她馈赠年轻人贵重服装、丝袜和鞋扣的乐趣,都已不能再吸引她。她是个被很多人超量供奉的女人,单个一人很快就使她厌烦,而她自己,只要她孤独一人时,就会感到恶心和饥渴。引诱这个怯懦的乡下人,纠正他的笨拙的情爱,让他按自己的意愿行事,去占有他,曾是一个可爱的游戏,但这已变得令她讨厌,她甚至感到很尴尬。
而且后来:年轻人不再使她舒心。本来使她最开心的,是他对她的崇敬,对她的屈从和在她面前的种种窘态。但他很快就克服了这一切,产生了一种亲昵的关系,而这恰恰令她讨厌。年轻人原来的卑屈的目光,变成了充满舒适和自信,他穿着新衣服,伸展四肢,德普丽夫人觉得他在村子里招摇撞骗。一种无名的仇恨逐渐在她心中升起,因为他是从她的不幸和孤独中获得这一切的,身强体壮的年轻人,放开肚皮狼吞虎咽,而她却由于气闷和伤感,进食很少,日渐消瘦和虚弱。这个无赖,他已经把她看成是理所当然的情人,他在主人的软床上竟肆无忌惮舒展肢体,而不像以前那样受宠若惊地接受恩赐了。他变得迟钝和懒惰,而她却遭受着不幸和耻辱的烈火煎熬,她深深地嫉妒他的讨厌的满足、乡下人的金钱欲和他的卑贱的傲慢。她也恨自己,竟堕落到如此低下的地步,为了不淹没在孤独的泥潭之中,竟然不得不这样向愚蠢的人伸手求援。
她开始刺激他,折磨他。她原本并无恶意,但她需要随便找一个人为她的一切遭遇进行报复,为她敌人的胜利,为她被巴黎流放,为那些没有回答的信件,为库贝庞。她找不到别人。她要挑逗他的舒适感,她要使他重新渺小,让他屈膝求饶,让他不再幸福。她毫不留情地挑剔他的红手、他的浅薄、他的不良举止,而他呢,作为一个有正常本能的男人,不再理会把他招引来的女人的行为,他不顾这些,笑着不情愿地把这些当作逗趣。但她却不让步:在这无聊的时刻去刺激一个人,也是一种有趣的游戏。她力图让他妒忌,她利用一切机会讲她在巴黎的情人,她扳着手指一个一个地给他数。她给他看她得到的礼物,她夸张,她撒谎。但这一切却只能让年轻人高兴:在那些公爵和王子之后他被选中。他舒适地咂着嘴,没有任何反应。这更刺痛了她。她给他讲其他的事情,更糟糕的事情,她撒谎,讲她和马夫,讲她和仆人的艳事。年轻人的额头终于发暗了。她发现了这个变化,她笑了,她继续讲。年轻人猛然敲起了拳头:
“够了!你为什么要给我讲这些?”
她摆出一副完全无辜的样子。
“因为我喜欢这样。”
“但我不喜欢!”
“但我喜欢,我亲爱的,否则我也不会这样做。”
他不说话了,紧紧地咬着嘴唇。德普丽夫人的命令式的、理所当然命令式的口气,使他感到自己像一个奴婢。他攥紧拳头。他像野兽一样被激怒了,德普丽夫人这样想的时候,心中产生一种厌恶情绪,同时也感到恐惧。她感到了这种气氛的危险性。但她内心积累的愤恨太多了,她必须继续折磨他。她重新开始说:
“我的小不点儿,你是怎么设想你的生活的,你以为人们在巴黎也像你们一样生活在你们的狗窝里,最后无聊地慢慢死去吗?”
年轻人的鼻孔翕动着,过了片刻说:
“如果在这儿感到无聊,就不必到这里来。”
德普丽夫人感到一阵阵深深的刺痛。这么说他也知道了她的流放。可能是仆人说出去的。她感到有些晕眩,她掩盖起恐惧,微笑着说:
“我亲爱的,有些事情,你是不会明白的,尽管你学过一点儿拉丁文。但学点儿规矩,对你更有用。”
他保持沉默。但她可以听到他由于气愤而急促的喘息声。这使她更加刺激,继续刺痛他,她感到快意。
“你这个站相,叉着腿就像站在粪堆上的大公鸡。你这样喘气干什么?你的举止就像个野汉子!”
“不能人人都是王子、公爵或者马夫。”
他满脸通红,手握拳头。但德普丽夫人在所有不幸的驱使下,跳了起来。
“住嘴!你忘了我是谁。我不许一个乡下佬这样和我说话!”
年轻人做了一个姿态。
“住嘴!要不然……”
“要不然,怎样?”
他放肆地站了起来。这时德普丽夫人才意识到,她并没有什么“要不然”的办法。她不能送人进巴士底狱,不能降人的职,不能把人流放,她不能命令任何人,也不能禁止任何人。她什么也不是,而只是一个空手无援的女人,像千千万万法兰西女人一样,任凭任何人的谩骂和伤害。
“要不然,”——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我就让仆人把你赶出去。”
年轻人耸了一下肩膀,转过身去。他要走了。
但她不能让他走。不,和她分手,不能让对方主动,不能让人把自己踢开,而且绝不应该是这个人。她的全部愤怒一下子爆发了出来,几天来的各种苦恼驱使她像喝醉了一样,向他泄去。“你滚出去!你以为我需要你吗?你这个愚蠢的乡下佬,你以为我会同情你吗?你走!不要再污染这个房子,你走,随便到哪里去,就是不要到巴黎去,不要到我这里来,滚!你让我讨厌,你的贪婪、你的浅薄、你的愚蠢的满足,都让我讨厌,你让我恶心。滚出去!”
一件没有料到的事情发生了。当她这样突然充满仇恨地向年轻人宣泄时,把拳头像无形的盾牌挡在面前的年轻人,突然举起拳头,落石般向她打来。她叫了起来,死死地盯着年轻人。但年轻人却怀着盲目的仇恨,不断地打着,他陶醉在自己的力量之中,向她打去,他打的是一个乡下人对这个富有、高贵和聪明的贵族的一切妒忌,他打的是一个被轻视的男人对一个女人的仇恨,他把所有这一切都打到这个稚弱、卷曲而抽动的身体上。德普丽夫人先是呼喊,然后是抽泣,最后是沉默无声。耻辱比殴打更使她痛苦。一瞬间在她的身体里似乎一种什么东西死去了。她沉默,她感觉到了年轻人的愤怒,她沉默,她沉默。
年轻人停住了拳头,他打累了,但同时也为这一举动而感到惊惧。德普丽夫人的身体一阵抽动。他以为她要站起来,他怕看到她的眼睛,匆忙地逃了出去。德普丽夫人受到屈辱的哭泣,使全身剧烈地颤抖着。
就这样,她亲自毁掉了她最后一件玩具。
房间的门早已在他身后关上了。但德普丽夫人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就像一只被驱赶将死的野兽,轻轻地吐着气,已经完全没有了恐惧,没有感觉,也没有对疼痛和羞耻的意识。一种无以名状的疲惫笼罩着她,她已感觉不到仇恨和愤怒,只有疲惫,无以名状的疲惫,好像她的全部血液都已被泪水冲走,她的没有生命的躯体躺在那里,只有她的体重使她无法移动。她根本不想站起来;在这场经历以后,她再也不知道她应该怎么办了。
夜缓慢地进入了房间,但她没有感到它的到来。因为夜很静。它不像中午那样总是放肆地窥视着窗子。夜像从墙壁中渗出的黑水,把屋顶高高地举向无垠的夜空,把一切都融入它的无声的细流之中。德普丽夫人仰视着,她的周围一片黑暗和寂静,只有不知何处的一只小钟滴答着走向无穷无尽。窗帘的皱褶是如此的黑暗,好像后面隐藏着极其恐怖的怪物,房间的门好像缩入墙壁,整个房间被黑色封闭起来,恰似一口钉死的棺木。没有一处入口和出口,一切都无边无沿,但又是封闭着,一切似乎都在向前压来,空气挤缩到了一块,使人只能喘息而无法呼吸。
只有身后还闪烁着一条通往无尽头的路,那是一面高高的镜子,在黑暗中,像一个沼泽池塘的水面,在夜里淡淡地闪着光,当她坐起身来时,水面荡起了白色的浪花。她站了起来,走近镜子;镜面上仿佛一股烟雾显现出一个鬼影:就是她自己,她走近些,又急速地倒退了回去。
她感到悚然。她内心里有什么在呼喊光明。可她不想喊任何人,她自己划着了火种,然后一支接着一支点燃了烛台上的蜡烛,烛台的麻乌的金属表面,在大理石的壁架上闪着微弱的光。烛光抖动着,颤抖地向黑暗伸去,就像一个发热的人踏进冰冷的浴池,缩了回来。然后又踏进去,最后终于在烛台上形成一朵圆形的抖动着的光云,继续向外散去直到屋顶。平时柔嫩的小爱神在蓝色云雾中漂浮的屋顶,现在散发着灰暗的雾影,在上冲的烛光的轻轻的闪烁中不安地颤动着。周围的一切好像从沉睡中刚被唤醒,一动不动地站立在那里,带着身后那高高的怪兽般的阴影,让人看了毛骨悚然。
但那面镜子却诱惑着她,诱惑着她。她看它时,觉得那里面总还有着什么在动。
除此之外,周围的一切都对她怀有无声的敌意,一切还都睡眼蒙眬。而所有的人,她都已赶走了。她没有人可以问话,也没有人可以诉苦:但只有那里,还有着什么,可以回答她的问题,还没有迟钝,还在运动,还在向她暗示什么。可是,她应该向它问什么呢?她在巴黎时,很少问人她是否美丽,因为在那些想得到她的男人的闪光的眼睛里看到过她的影子。她知道自己很美,在庆典的时候,在闷热的夜里,当她坐着马车向凡尔赛驶去,她从人们的赞叹中,知道了这一点。她相信他们,即使他们在撒谎,因为她对权力的自信,本身就是她的力量。可是现在呢?她被羞辱了,她还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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