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拉特的春天1

相反,她开始关心起什么事的时候,就会一下子变成话匣子——突然间她操起也许已有五年未曾说过或想过的维也纳方言来了,对此她自己也感到暗暗吃惊。她仿佛觉得这五年美不可言的风流放纵的生活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她又回到从前,成了那个瘦弱的、渴望生活的郊区女孩,对普拉特公园及其魅力爱得入迷。

她还没有觉察到,他们已经慢慢离开了大道,走出喧嚣的人流,进入春光明媚的宽阔的普拉特草地。

高大的百年栗树繁枝远伸,浓叶遮地,葱翠欲滴,宛如一个个高高耸立的巨人。挂满沉甸甸的花朵的树枝簌簌作响,犹如在悄悄倾吐绵绵情话,一条条白色花絮像冬雪飘落在翠绿的草地上,地上各种色彩鲜艳的鲜花织成许多独特的图案。泥土里升起一股馥郁的甜香,像涟漪似的四处飘散,附着在每个人身上,粘得紧紧的,以致人们对于所得到的消受也无法说得清楚,而只有某种甜蜜的、可爱的、催人入睡的朦朦胧胧的意识。树木之上蓝宝石似的天穹如此湛蓝,如此明亮,如此纯净。太阳将万道金光洒遍它超群绝伦、恒久不变、无与伦比的创造物——普拉特的春天。

普拉特的春天!

这个词庄严地在空中飘浮,大家都感觉到自己周围有股强大的魔力,每个人心里都有花苞竞放、姹紫嫣红、百花争艳的感觉。对对情侣手挽手漫步在宽广无垠的草地上,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神采,孩子们还不了解这种幸福,但他们心中也滋生出一种独特的冲动,迫着他们蹦跳、舞蹈、欢呼,欢乐的声音随风飘向远方,消失在树林中。

普拉特的春天像一道灵光映照在所有这些摆脱了工作压力的幸福的人们头上。

他们两人毫没觉察,魔力也慢慢地占领了他们的心灵,在甜蜜欢快的戏谑中渐渐潜入一种会心的亲密——一位颇受欢迎的不速之客。他们彼此成了朋友,对于这位迷人的、活泼开朗的姑娘,这位我行我素、锋芒毕露、宛如乔装的公主似的姑娘,他心里感到喜出望外。她呢,她也很愿意获得这位生气勃勃的小伙子。她同他开始演出的这场喜剧,现在她自己也稍稍认真地加以对待了。她穿着以前的衣服,也重新获得了以前的感觉,她又重新渴望一次幸福,渴望初恋的幸福……

她觉得,她仿佛希望现在的一切都是初次体验:那戏谑式的赞赏,那隐秘的欲望,那朴素而宁静的幸福。

他轻轻挽住她的胳膊,她也没有拒绝。她感到他热乎乎的呼吸挨到她的头发,他给她讲了许许多多事情,讲他青少年时代的种种经历,随后告诉她,他叫汉斯,正在上大学,并说非常喜欢她。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向她做了爱情表白,这使她快乐和幸福得浑身颤抖不已。她曾经听过几百次求爱的话,有些人的话也许说得更动听,她也曾经接受过许多人的求爱,但是从来没有一次爱情表白像今天这句简单、真挚而恳切的话那样使她神采飞扬,满脸通红。今天的话他是在她耳际悄悄向她倾吐的,由于内心激动,他的声音在微微颤动。这些颤抖的话语听起来像是一个人们渴望体验的甜蜜的梦,震颤传遍她全身,直到她幸福得浑身直打哆嗦。她感到他的手臂愈来愈使劲地压着她的手臂,焕发出狂野而热烈的万种风情,让人销魂荡魄,飘飘欲仙。

他们已经到了宽阔的草地深处,那儿已无游人,几乎就只有他们两人,只有些微汽车的声响还咕隆咕隆地传来。绿荫丛中,间或有女人的浅色夏装闪现,宛如往前飞去的白色蝴蝶,很少听到人的声音,一切似乎都被阳光照得困倦了,全都处于酣睡之中……

只有他的声音不知疲倦,喁喁倾吐着绸缪缱绻,一句比一句更温存,更缠绵。她听得如痴如醉,犹如入睡时听到一首远处飘来的乐曲,一个个单音已无法听清,只能听到音乐的节奏和旋律。

当他双手将她的头捧过来亲吻的时候,她也没有拒绝。他给了她一个昵昵长吻,未曾言说的许许多多情话全在不言之中了。

随着这个吻,她的全部记忆也就风流云散,她觉得这是她生平第一个爱吻。她原本想同这个年轻人演演戏的,现在这场戏里充满了生活和体验。深深的爱慕之情已经在她心里扎了根,使她忘却自己的全部过去,就像一个演员,演到出神入化的瞬间感到自己就是国王或英雄,而不再去想自己是演员一样。

她觉得,仿佛有个奇迹,使她得以再次体味初恋的情愫……

他们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了几个小时,手挽着手,陶醉在似水柔情中。天空已染成深红色,树梢像一双双黝黑的手伸进晚霞中,暮色苍茫,大地的轮廓越来越朦胧,越来越模糊,晚风吹拂,树叶沙沙作响。

汉斯和莉莎——平时她管自己叫莉茜,可是此刻她又感到自己童年的名字是那么可爱,那么亲切,所以就把这个名字告诉了他——两人也已转过身,现在正朝普拉特游乐园走去。老远就听到那里各种嘈杂吵嚷之声喧腾聒噪,沸天震地。

色彩斑驳的人流从这里一个个灯火辉煌的摊位前流过,有伴着恋人的士兵,有年轻人,有盯着各种从未见过的玩意儿百看不厌的活蹦乱跳的孩子。到处噪声雷动,震耳欲聋:军乐队和其他乐手竞相拼命加大音量,以盖过对方;手工艺人和小商贩扯着已经喊得嘶哑的嗓子,还不停地在吆喝,夸赞自己的东西;还有靶场里的枪声和各个音阶齐备的孩子的声音。全城的老百姓以及三教九流的头面人物统统都拥到这里来了。这些挤得严严实实的各色人等,真是千姿百态,纷然杂陈,但合为一个整体,简直就像是浑然天成。他们各有各的目的和愿望,商贩和店主们就使出浑身解数给予满足。

对莉莎来说,这个普拉特是一块新发现的乐土,或者更确切地说是重新找到的自己童年的乐土。以前她知道的主要是那条林荫大道,它的优美和气派以及道上车水马龙川流不息的壮观,可是现在她觉得一切都那么迷人,她像进了玩具店的孩子,每样东西都想要,都想把它抓来。她又变得高高兴兴,狂放不羁,那梦幻般的、近乎抒情的情绪已经渺无踪迹。他们两人像顽皮的孩子在人的海洋里欢笑嬉闹。

他们在每个摊位前都要停下来,乐呵呵地欣赏摊主单调的,又是最最逗人发笑的叫卖和吆喝:“世界上最高的女人”,“欧陆最矮的男人”,或者“快来看蛇人、算命女、怪物、海中奇观啦”等等。他们坐旋转木马,让人算命,样样都玩一玩。他们那副兴高采烈、欣喜若狂的样子,惹得大家都回过头来朝他们张望。

过了一阵子,汉斯发现,肚子在提出抗议了。她也同意。于是两人一起走进一家不在闹市中心的餐馆。在那里,喧嚣的人声成了一片越来越轻、越来越静的嗡嗡声。

在那里,他们并排而坐,紧紧偎依在一起。他给她讲各种各样让人捧腹的故事,并善于在每个故事里巧妙地织进几句讨好的话,让她始终保持快乐欢畅的情绪。他给她取了几个滑稽的名字,乐得她哈哈大笑;他还给她做出种种傻里傻气的怪相,逗她笑得前仰后合。她呢,往日她喜欢克制自我,保持优雅、安静的风度,现在却变得从未有过的狂放不羁。她久已忘却的儿时故事现在又重新记起来了。她像着了魔似的,成了另一个人,成了更为年轻的人。

他们就这样在一起闲聊了许久许久……

夜晚早已带着它黝黑的面纱降临了,但却尚未驱走傍晚的闷热。空气沉闷,像一股沉重的魔力。远处,一道闪电划过越来越静的夜空。灯光渐渐熄灭,人们散向四面八方,各回各的家。

汉斯也站起身来。

“来,莉莎,我们走吧。”

她跟着站起来,两人手挽手出了普拉特。公园在黑暗中神秘兮兮地注视着他俩的背影。轻轻簌簌作响的树林里最后几盏彩灯还在闪烁,宛如亮晶晶的老虎眼睛。

他们横穿洒满晶莹月华的普拉特大街,街上行人稀少,已非常安静。走在铺石路上,每一步都发出很大的响声。行人匆匆打路灯下走过,影子倏忽而过,街灯依然淡漠地投下微弱的亮光。

他们没有谈要去的方向,不过汉斯在默默地领着路。她预感到,他是在往他的住处领,但她并不想挑明。

他们就这样往前走去,说话不多。他们走过多瑙河大桥,随后穿过环形路,朝第八区——维也纳大学区走去,走过大学亮闪闪的雄伟的石头建筑,经过议会大厦,直奔寒酸的小胡同。

突然,他对她说起话来。

他对她说着炽烈、滚烫的话,用色彩热烈鲜艳的语言倾吐青春爱情的渴念,只有最狂热的欲望迸发的瞬间才能吐露出这些话来。他的言语中包藏着一个年轻人对幸福和享受的热情憧憬,对爱情的最最华彩的目标的全部狂热的渴望。他滔滔不绝的话语越来越汹涌澎湃,越来越急切,像欲望的火焰在冉冉升起,男人的本性在他身上达到了顶点。他像乞丐一样,苦苦恳求着她的爱情……

听了他的这番表白,她全身都颤抖起来了。

她的耳朵里充满甜蜜的话语和狂热的歌曲。她听不懂他的话,但是急切的欲望也在她自己心里强烈地升起,并朝他那个欲望涌去。

她终于答应把她像施舍给乞丐一样给过成百人的东西,当作一件珍贵的、精美绝伦的童话般的礼物赠予他。

在一幢狭小的旧房子前,他停住脚步,按了门铃,眼睛里闪耀着幸福之光。

大门很快就打开了。

他们先是快步穿过一条狭长而阴湿的过道,接着上了好多好多螺旋楼梯。可是这些她都没有觉察到,因为他用他那强壮的胳膊像抱一团羽毛似的抱着她上楼,他手上由于期待的快乐而引起的颤抖,传到她的手上,她宛如在梦里一样,在上楼。

到了顶层,他停下脚步,打开一个小房间。那是一间又小又黑的屋子,要费很大劲才能分清屋里的东西,这是因为天窗上罩着一条白色的破窗帘,月光透过窗帘才洒进房里来。

他把她轻轻一放下,就狂热地将她抱住,无数个滚烫的吻随着她血管里的血液在奔流。她的四肢在他的爱抚下颤颤抖动,两人发出春情难遏的阵阵低吟……

房间又暗又窄。

但是,里面无际的幸福,在悄然无声的满足的静谧中鼓起它的翼翅。爱情的火热的阳光照亮了这深沉的黑暗……

时间还早。也许才六点。

莉茜刚刚回到家,回到她自己华丽的绣房。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两扇窗户打开,好呼吸早晨的新鲜空气,因为她对那混浊的甜腻腻的香水味感到恶心,这味道使她想起现在的生活。以前,生活是什么样子她都认了,不去思量,盲目地漠然处之,认为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但是昨天的经历像一个光明、快乐的青春梦进入她的命运,使她突然滋生了对爱情的渴求。

然而她感觉到,她已无法回到过去。现在马上就有她的一位仰慕者要来,接着又将有另一位登门。想到这些,她着实吓了一跳。

她害怕这个渐渐明亮、清晰的白天。

但是她又慢慢地开始回味和思考已经过去的一天,它像一道迷惘的阳光射进她如此暗淡、如此抑郁的生活。她忘记了将要到来的一切。

她像清晨从美妙的梦里甜蜜地醒来的孩子,唇上挂着幸福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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