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脸颊上泛起一片微微的深红,眼睛里的亮光变得更强烈了。她激动地喊道:
“为我惋惜!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想到了您未来的夫君,那个冷冰冰的一天到晚只想赚钱的人——请不要反驳我,我并不想侮辱您的丈夫,我对他一直都很尊敬——因为我在想着您这位我所离开的姑娘,因为我心里怎么也想不出您这个形象,您这个孤独的、十全十美的人,对平凡的生活抱着轻蔑的嘲弄态度的人,怎么会成为一个凡夫俗子的品行端正的妻子呢。”
“如果一切都果真是这样,我干吗还同他结婚?”
“情况我知道得不太详细。也许他具有一些隐藏的长处,表面一看会忽略过去,只有在密切交往中才会开始显露出来。这对我来说是个容易解开的谜,因为只有一件事我不能,也不愿相信。”
“什么事?”
“或许您看上了他的伯爵头衔和百万家财,而这是我唯一不能给您的。”
她仿佛没有听到最后这句话,因为她用手指搭着凉棚在向远方雾霭弥漫的地平线眺望,那里天空将其浅蓝色的衣裳浸入瑰丽的黑黝黝的大海波涛之中,在阳光的照耀下,她的手指像紫贝似的透着深红的玫瑰色。
他陷入沉思,几乎把最后说的几句话忘了。这时,她突然从他面前转过身去,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
“确实是这样。”
他吃惊地望着她,几乎吓了一跳。她慢慢地,显然是装出平静的样子重新坐进她的圈椅里,怀着无声的忧伤,嘴唇几乎动都不动一下,单调地继续说道:
“当我还是小姑娘,怯生生地说着孩子气的话的时候,那时就没有一个人理解我,您同我那么要好,连您也不理解我。或许我自己也不理解。我现在还常常想起,我不理解自己,女人对她们相信奇迹的少女的心灵还知道些什么呢?女孩子的梦像娇嫩细小的白色花朵,现实生活呵出一口气就会将她们吹得无影无踪。我不像别的女孩子那样梦想果敢骠勇生龙活虎的英雄,他们会把她们寻觅的憧憬变成光芒四射的幸福,把她们默默的预想变成使人愉快的体验,并使她们从隐隐约约、模糊不清、无法把握却可以感觉的痛苦中,从被阴影笼罩的她们的少女时代,从越来越黑、越来越可怕、越来越沉重的痛苦中解脱出来。我从未有过这种痛苦,我的灵魂乘着另外一些梦幻之舟驶向隐蔽的未来的林苑。我的梦是我特有的。我总梦到自己是古老童话书上的阳光王子,玩着熠熠生辉、光华闪烁的宝石,他们手里专心致志地拿着金光灿灿的童话里的财宝,身上穿的飘洒的衣服也是无价之宝。——我梦想荣华富贵,因为这两者我都喜欢。要是我的手可以摸摸颤颤抖动、低吟浅唱的丝绸,我的手指可以像睡觉一样放在沉甸甸的天鹅绒柔软的、梦幻般的绒毛里,那该有多快乐啊!要是我能将首饰像链子一样戴在自己因快乐而发抖的纤纤手指上,要是白宝石在我潮水般的浓密的头发上像幻想中的珍珠一样闪闪发光,我会感到多么幸福啊!我的最高愿望是坐在一辆漂亮马车柔软的座位上。我当时醉心于打扮,看不起自己现实的生活。要是我穿着日常衣服,我就恨自己的简单朴素,像个修女。我往往整天都待在家里,这时我就恨自己,因为我为自己的平凡感到羞愧。我躲在我那间狭小、简陋的房间里,我最美好的梦想就是独自生活在浩瀚的大海之滨,住在自己的房子里,房子既豪华又有艺术气息,路上绿树蔽日,浓荫铺地。在那里,卑鄙小人不会将其肮脏的爪子伸过去;在那里,处处是一派平和——几乎同这里差不多。我梦寐以求的东西,我丈夫都满足了我,正因为他能做到这一切,他就成了我的夫君。”
她沉默不语了,她的脸上燃烧着放荡不羁的美。她眼睛里的光泽变得深沉而恐怖,面颊上的红晕染得越来越炽烈。
一片深沉的寂静。
只有亮光闪烁的波浪在下面唱着旋律单调的歌,拍打着岸台的石阶,像是投入爱的胸怀。
这时他轻声地,像是在对自己说:
“可是爱情呢?”
这话她听到了。她嘴唇上露出一丝浅浅的微笑。
“您今天还保留着您所有的理想,那些您当年带往远方世界去的所有理想吗?所有这些您还保留着,没有损坏,或者说有些已经死亡,已经枯萎?或者到头来人家没有把这些理想强行从您怀里抢走,扔在污泥里,被成千上万驰向生活目标的车轮碾得粉碎?或者说您一点也没有丢失?”
他沮丧地点点头,沉默不语。
突然,他将她的手放在自己嘴唇上,默默地吻着。随后他用真切的声音说:
“再见了!”
她也有力而真诚地向他道了再见。她向一个由于多年没有见面而变得生疏的人袒露了自己内心深处的秘密,展示了自己的灵魂。她并不为此感到羞耻。她目送他离去,脸上现着微笑,并思索着他所说的关于爱情的话。往昔的岁月又以轻轻的、听不见的脚步来到她与现实之间,使之互相隔开。她突然想到,那个人本来是能够引导她的生活的,缕缕思绪用缤纷的色彩勾画着这个离奇古怪的念头。
她正耽于梦幻中,唇上的那丝微笑慢慢地、慢慢地、完全察觉不到地消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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