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西安的惊愕诧异简直无法形容。
罗斯多在台上叫道:“喂:你来吗,老弟?——从包厢里跳上来吧。”
吕西安身子一纵,上了舞台。佛洛丽纳和高拉莉卸下戏装,裹着大衣,里面穿着普通的棉袍,帽子上罩着黑纱,好比蝴蝶又变了幼虫。吕西安几乎认不得她们了。
“请你搀着我好不好?”高拉莉打着哆嗦问。
“好啊,”吕西安回答。他扶着高拉莉的胳膊,觉得她的心象小鸟一般的乱跳。
高拉莉偎傍着诗人,好比一只猫又热烈又温柔的靠着主人的腿厮磨,说不出有多么舒服。
她对吕西安说:“啊,我们一同去吃宵夜了!”
四个人走出去,看见戏院后门口,修院壕沟街上停着两辆街车,加缪索和他的老丈加陶已经在一辆车上等着;高拉莉请吕西安上去,也让杜·勃吕埃占了一个位置。戏院经理和佛洛丽纳,玛蒂法,罗斯多同车。
高拉莉说:“这些街车真要不得!”
杜·勃吕埃说:“为什么你不自备一辆呢?”
“为什么?”高拉莉口气不大高兴,“我不好意思当着加陶先生说出来,他的女婿准是他一手教导的。你想得到吗,加陶先生人这么矮,年纪这么大,只给佛洛朗蒂纳五百法郎一月,刚好够她吃饭,住房子,买木屐。特·洛希居特老侯爵一年有六十万进款,两个月来口口声声说要送我一辆轿车。我可是演员,不是低三下四的姑娘。”
加缪索一本正经的说:“小姐,你的车后天就有;只是你从来没向我开口。”
“这也要人家开口吗?怎么,一个人爱一个女人,会让她踩着街上的垃圾,不怕她扭断腿吗?只有卖衣料的老板才喜欢女人衣角上沾上泥浆。”
这些牢骚叫加缪索听着好不难受。高拉莉一边说一边碰到吕西安的腿,趁势把自己的腿靠上去,还抓起他的手握着。她不出声了,好象一心一意体味着无穷的快乐。对于这一类可怜虫,这种快乐等于把一切过去的悲伤和不幸都补偿了,在心中引起一般诗意,那是别的妇女体会不到的,因为她们运气好,不曾有过这些强烈的对比。
杜·勃吕埃对高拉莉说:“最后你演得和玛斯小姐一样好。”
加缪索说:“是啊,小姐开场好象心里有疙瘩;可是从第二幕后半段起,她把人迷住了。你的戏成功一半是靠小姐。”
杜·勃吕埃说:“小姐的成功一半也靠我。”
“你们都在抢别人的功劳,”高拉莉说话的声音不大自然。
车子经过一段黑洞洞的街道,高拉莉把嘴唇凑着吕西安的手亲了一下,掉了几滴眼泪在他手上。吕西安感动得不得了。交际花动了感情会这样谦卑,精神的伟大可以说胜过天使。
杜·勃吕埃对吕西安说:“先生写起剧评来,正好为我们的高拉莉写一段好文章。”
加缪索道:“噢!请你帮帮忙,我永远感激不尽,”他的声音完全是恳求吕西安。
气恼的高拉莉说道:“别干涉先生的自由,他爱怎么写就怎么写。加缪索,我要你买车,不要你买人家的夸奖。”
吕西安客客气气回答:“我的赞美用不着你破费。我从来没有在报上写过一个字,不知道报界的作风,我为你破题儿第一遭动笔……”
杜·勃吕埃道:“那才妙呢。”
小老头加陶说:“蓬提街到了。”他被高拉莉抢白了几句,狼狈得很。
高拉莉趁大家下去,车厢里只有她和吕西安两个人的时候,说道:“你为我第一次动笔,我为你第一次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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