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上帝把我领到了这里!”牧师回答说。
不过他在哆嗦,转身对着赫斯特,两眼里流露出怀疑和焦虑,同样明显地看得出,他的嘴唇出现了一种软绵绵的微笑。
“这不是更好吗?”他悄声说,“比我们在森林里梦想过的好吧?”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急忙回答说。“更好吗?是的;这样我们两个都可以死掉,小波儿和我们一起死掉!”
“你和波儿,由上帝来安排好了,”牧师说;“上帝是慈悲的!他的意志已经明明白白摆在我面前了,让我现在完成他的意志吧。因为,赫斯特啊,我是一个要死的人。所以,让我赶快把我的耻辱承担起来吧!”
赫斯特·普林在一旁搀扶着,一只手牵着小波儿,尊敬的迪梅斯戴尔先生转身对着那些威严的老资格的统治者;对着那些神圣的牧师,他的同行兄弟;对着众人,他们伟大的心灵被彻底吓呆了,但又洋溢着垂泪的同情,因为他们知道一些深刻的生命事件——哪怕全都是罪恶,那同时也全都是痛苦和悔恨——现在就要明明白白摆在他们面前了。太阳,稍稍过了子午线,照在了牧师身上,把他的身影凸现出来,他就站立在大地之上,把他的申诉提交给“永恒审判”的法庭。
“新英格兰的人民啊!”他呼喊道,喊声在人们的头上袅袅升起,崇高,肃穆,庄严——但是始终带着颤动,有时候是一声从悔恨和悲苦的无底深渊挣脱出来的尖叫;——“你们,曾经爱过我!——你们,曾经把我看得十分神圣!——看看我站在这里,却是一个世界的罪人!终于!——终于啊!——我站在了这个地点,七年前,我就应该站在这个地点的;这里,和这个女人站在一起,她的臂膊搀扶着我,在这个可怕的时刻,我借助她非同小可的力量爬了上来,总算没有把我的脸扑倒在地上!看吧,赫斯特戴着的这个红字!你们大家都畏惧它啊!不管她走到哪里,不管哪里,肩负着不堪承受的痛苦负担,她也许希望找到安静,可这个红字总是抛下一道敬畏而可怕的令人厌恶的血红的光,团团把她围住。但是,在你们中间还站着一个人,他的罪恶和耻辱的烙印,你们却不曾畏惧过!”
说到这里,看样子仿佛牧师一定不会再揭露他的秘密的其余部分了。但是他忍受住了他身体的虚弱,而且,更要忍受住他心灵的虚弱,因为后者正在拼命地控制他的内心。他推开所有的依托,激情地向前走了一步,把那个女人和孩子挡在了身后。
“烙印就在他身上啊!”他接着说,带出一种狂热的劲头;他已经下定决心,要把全部真相和盘托出。“上帝的眼睛看得见它的!天使们一直指着它!撒旦对它了解得更清楚,不停地用自己燃烧的手指触动它!但是,他却狡猾地把它藏起来,不让人看见,露出一种道貌岸然的样子在你们中间走来走去,做出哀痛的样子,因为在一个罪恶的世界里他还是那么纯粹!他做出悲伤的样子,因为他失去了他在天国的亲属!现在,在这死亡的时刻,他站在了你们面前!他告诉你们,那烙印虽然具有一切神秘的恐惧,可它还只是他在自己胸膛里所承受的阴影,而且连这个,他自己的红色烙印,也只是他内心深处所烫烙下的标志!站在这里,有谁对上帝审判一个罪人表示疑问吗?看看吧!看看这一个可怕的证据!”
他剧烈地抖动着,把自己胸前那条牧师的饰带扯下来。它暴露出来了!然而,把这种暴露描述一番显然是不敬的。一时间,吓呆了的群众都把目光集中在那个可怕的奇迹上;牧师还站在那里,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红光,好似一个人,在疼痛不已的关头,终于挺过来,胜利了。然后,他瘫倒在了绞刑架台上!赫斯特赶快把他扶起来,让他的头依靠在她的胸脯上。老罗杰·奇林沃思也跪在他身边,脸色茫然,呆滞,生命好像倏然而去了。
“你逃脱出我的手心了!”他一次又一次地念叨。“你逃脱出我的手心了!”
“愿上帝宽恕你吧!”牧师说。“你,也犯下了深重的罪恶!”
他把他那要死的眼睛从那个老人身上收回来,注视着那个女人和孩子。
“我的小波儿,”他说道,有气无力的样子,脸上露出了温馨的和蔼的微笑,好像一种精神正向深度的长眠沉落;不,既然那个重负已经卸去,看样子好像他是在和那孩子逗着玩了。——“亲爱的小波儿,你现在愿意亲我吗?你当初在森林里可是不愿意亲我的!现在你愿意了吗?”
波儿亲吻了他的嘴唇。一个符咒破除了。这一伟大的悲痛场景,这个野性的孩子也扮演了角色,已经把她所有的同情开发出来;她的眼泪掉在了他父亲的脸上,这泪水就是誓言,保证她要在人类的欢乐和忧愁中长大成人,永远不再和这个世界为敌,只是在世界上做一个女人。对于她的母亲,波儿作为痛苦的使者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赫斯特,”牧师说。“别了!”
“我们不会再见了吗?”她小声问道,把自己的脸凑到他的脸跟前。“我们不能一起度过我们不朽的生活吗?一定行,一定行,我们已经用所有这种悲苦互相赎了罪!你再用你那明亮的将死的眼睛,瞭望遥远的永恒!那么快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别说话,赫斯特,别说话!”他说,声音颤抖而庄重。“我们破坏了法律啊!——罪恶在这里如此可怕地暴露了!——让这些东西单独地留在你的思想里吧!我害怕!我害怕呀!也许,在我们忘记了我们的上帝的时候,在我们破坏了我们相互间的灵魂的尊敬的时候,我们就只能徒劳地希望我们在来世相见、在永恒和纯洁中团聚了。上帝很清楚啊;他是慈悲的!在我的各种苦难中,他已经证明了他的慈悲,差不多全部证明了。赐予我这个燃烧的折磨,让我在胸膛上承受!把那个黑暗可怕的老人派遣来,让这种折磨总是如同红火炙烤一样!把我带到这里,在众人面前,以这种胜利的耻辱的死亡形式而死!倘若这些痛苦一直没有,那我倒是永远没救了!赞扬上帝的美名吧!他的意愿会完成的!别了!”
这最后一句说出来,牧师就咽气了。广大民众,这时依然静悄悄的,突然爆发出了一种奇怪的深沉的声音,带着敬畏和惊奇,却还找不到言词说出来,只是嗡嗡一片,随着那离去的灵魂异常沉重地隆隆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