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已经交给我来照料,”赫斯特·普林坚持说,声音高得像是在叫唤。“我不会放弃她!”——话说到这里,一阵冲动袭来,她猛然向那个年轻的牧师迪梅斯戴尔先生转过身去,直到这个时刻,她好像还没有直接多看过他几眼。——“你为我讲几句话吧!”她大声说。“你是我的教区牧师,比这几个人更了解我。我不会放弃这个孩子!为我说几句!你完全知道——因为你比这几个人富有同情心——你知道我的心是怎么想的,知道一个母亲应有什么样的权利,那些权利又多么不可取消,尤其一个做母亲的只有自己的孩子,只有那个红字了!我不会放弃这个孩子!你要明白这点!”
这样一番野性十足独一无二的申诉,表明赫斯特·普林的处境已经把她逼到了发疯的地步,那个年轻牧师马上走向前面,脸色煞白,把手捂在他的心头,只要他特有的紧张情绪被激动起来,他就习惯把胸口捂住。比起在赫斯特·普林公开受辱的场景里我们描述的样子,他现在更加焦虑,更加消瘦;不管是不是因为他的身体在垮掉,或者还有别的什么原因,他的两只大黑眼睛充满了痛苦,深处还有掩饰不住的烦恼和忧郁。
“她的话里有真实的一面,”年轻的牧师开口说,声音很轻柔,微微发颤,但是很有力量,大厅因此发出了回声,那副空置的盔甲余音袅袅——“赫斯特所说的话有真理,让她大动感情说出的话是有真理的!上帝赐予她那个孩子,也就赐予她指导知识来训导孩子的本性和种种需求——这两者看样子都很特别,是别的孩子不可能有的。更要紧的是,在这位母亲和这个孩子之间,难道不是存在一种可怕的神圣的性质吗?”
“啊!——好心的迪梅斯戴尔牧师,这叫什么话?”总督插话说。“我请你说明白一些!”
“事情一定就是这么回事,”牧师接着说。“因为,如果我们认为不是这么回事,那么等于我们说天父,那个创造所有凡身的神,已经轻描淡写地承认了一桩罪孽,没有把亵渎神明的肉欲和神圣的爱情区别开吗?这个孩子因为父亲的罪过和母亲的耻辱而出生了,却是上帝的手创造出来的,目的是要多方面感化她母亲的心,这位母亲也无比真诚地请求养育孩子的权利,她精神上的苦楚显而易见。这意味着一种福分,意味着她生命中的唯一福分!这也意味着,毫无疑问,正像这位母亲亲口告诉我们的,一种救赎;意味着一种折磨,在许多意想不到的时刻都能感觉到的折磨;意味着一种痛击,一种刺痛,一种反反复复的痛苦,都会发生在一种不安的喜悦之中!难道她在那可怜的孩子的衣服上没有表达出这样的思想吗?难道她没有强有力地提醒我们那个烙在她胸脯上的红色的象征物吗?”
“说得好,说得好啊!”好心的威尔逊先生说。“我还担心这个女人没有更好的念头,只是拿她的孩子乱说一气呢!”
“,不是的!——不是的!”迪梅斯戴尔先生接着说下去。“相信我吧,她因为这个孩子的出生,认清了上帝创造出来的庄重的奇迹。而且但愿她也会感觉到——我认为这是一定的——这一恩赐比任何事情都有含义,是为了保持做母亲的灵魂活着,防止她掉进罪恶的深渊,那可是撒旦一心想把她拖进去的地方啊!因此,这个可怜的有罪的女人既然生下一个婴儿的不朽之身,一个能够带来永久快乐或者忧愁的生命,那么现在还由她来抚养——由她来教导走向正路——时刻提醒她的堕落——让她从中获得教训,这无疑是有好处的,因为这是利用了创造者的神圣的保证,如果她能把孩子领到天国去,那么孩子也会把她的母亲领向天国的!在这点上,那犯罪的母亲要比那犯罪的父亲更有福气。那么,为了赫斯特·普林的请求,为了这可怜的孩子的未来,我们不要管她们好了,还是让老天爷来安置她们吧!”
“我的朋友,你这番话讲得好奇怪,却很真挚呀!”老罗杰·奇林沃思说,冲他笑了笑。
“我这位年轻的兄弟讲的这番话还深有意味呢,”威尔逊牧师先生说。“你怎么看,尊敬的贝林厄姆先生?他为这个可怜的女人申辩得不是很有道理吗?”
“他确实讲得不错,”那位地方长官回答说。“说出了那么多理由,我们只好把这件事情暂时搁置起来了;至少,只要这女人不会再有什么丑闻,这样搁置起来也很好。但是,管还是要管的,要让这孩子在教义问答方面进行适当而正式的问答,由你或者迪梅斯戴尔先生经手。还有,在适当的时候,治安官要注意保证她上学和上教堂。”
且说那个青年牧师停止说话后,从人群中退出来几步,站在一边,他的脸一部分遮掩在窗帘大褶子的后边;同时,他的身影在阳光下影印在地板上,因为他申辩得激烈而在微微发抖。波儿这个莽撞的、任性的小精灵,悄悄向他走过去,用自己的两只手紧紧抓住他的手,把自己的小脸蛋儿贴上去;那是一种非常轻柔的亲昵,又显得一点也不唐突,她母亲在一旁看在眼里,由不得问自己:“那是我的波儿吗?”但是,她知道这孩子心里有爱,尽管多数情况下是带着激情表露出来的,自她出生以来像现在被温情所软化,还几乎不曾有过第二次呢。那个牧师呢——除了长久寻求的女人的关爱,这种孩子喜欢的表露是再温馨不过的了,因为这种喜爱是随着精神的本能流露出来的,因此好像就是要表明我们身上真的有什么值得爱的东西——那个牧师四下看看,把手放在孩子的头上,犹豫片刻,随后在孩子的额头亲吻了一下。小波儿不常见的感情状态没有再持续;她咯咯笑起来,顺大厅蹦蹦跳跳跑去,简直像空气流动,老威尔逊先生见了产生疑问,不知她的脚尖儿是不是踩在地板上。
“要我说,这个小妞妞身上有巫术吧,”他对迪梅斯戴尔先生说。“她不需要借助老妇人的扫帚把就可以飞起来了!”
“一个古怪的孩子!”老罗杰·奇林沃思说。“在她身上很容易看出她妈妈的影子。各位先生,你们想想看,分析这孩子的天性,从她的长相和形体上用心猜一猜他的父亲是谁,会把一个哲学家难倒吗?”
“不可;在这样的问题上,用世俗的哲学刨根问底,是在犯罪,”威尔逊先生说。“不如吃斋和祈祷对待这事儿可取;还有更可取的是,我们怎么发现这个秘密,就怎么保留好了,让天意自然而然地暴露出来吧。这样一来,让每一个基督教男人对这个被遗弃的可怜的婴儿,都来表示一点做父亲的慈祥吧。”
这件事情得到这样令人满意的结局,赫斯特·普林便领着波儿离开了这座宅第。她们走下台阶之际,一间住房的窗户的的确确被推开了,希宾斯夫人把脸伸到了阳光下,她是贝林厄姆总督的脾气无常的妹妹,几年之后,还是这个女人,被当作女巫处决了。
“嘶嘶,嘶嘶!”她用气嘘着,她那张不阴不阳的脸似乎在这所住宅的欢快的新气象上投下了一个阴影。“今天夜里你们和我一起去吗?森林里会有一群快活的人相聚;我向那个‘黑男人’几乎保证过,说赫斯特·普林也会来的。”
“为我向他道个歉吧,劳你的大驾了!”赫斯特回答说,一脸得意的微笑。“我一定要待在家里,照看我的小波儿。他们要是把小波儿从我身边夺走,那我倒愿意和你到森林里去,在‘黑男人’的名册上把我的名字也写上,还会用我的血写上我的名字呢!”
“我们下一次会让你去那里的!”那个巫婆说着,眉头皱起来,随后把她的头缩回了窗户。
不过,看看这个场景吧——倘若我们认定希宾斯夫人和赫斯特·普林的这次相见是实实在在的,不是空穴来风——这就是一个现成的例子,证明那个年轻的牧师反对拆开一位堕落的母亲和她一时糊涂生下的孩子的关系是有理由的。孩子才这么一点点大,就把她的母亲从撒旦的陷阱里救出来了。
施洗者约翰,约公元28年出现的一位犹太人先知。据《圣经·新约·马太福音》记载,希律·安提帕王娶弟之妻希罗底为妻,希罗底的女儿莎乐美以舞取悦希律王,莎乐美爱恋施洗者约翰不成,要求希律王砍下施洗者约翰的头,希律王遂其心愿,砍下约翰的头,献给莎乐美。这一《圣经》题材为许多艺术家喜欢;除了一些著名的画作,英国作家王尔德的著名剧本《莎乐美》成功地表现了这一题材。
英国15至16世纪节庆日,如圣诞节和宫廷宴会等,操办事务的人。
指一个负责一个教区的牧师,对本教区的教徒负有精神指导的责任。
西方文化认为,女巫是借助扫帚把飞起来的,是巫术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