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前夜 屠格涅夫 第2页,共2页

“德米特里·尼卡诺雷奇,”叶琳娜说道,“您可知道,您对我这样坦白,这还是第一次。”

“怎么见得呢?我可觉得,我总是对您说出我心里所想的话来的。”

“不,这是第一次,我很高兴。我自己,也想对您坦白起来。可以吗?”

英沙罗夫笑了,并且说道:

“可以的。”

“我得警告您,我是很好奇的。”

“不要紧。请说吧。”

“安德烈·彼得罗维奇常常跟我谈起您的身世,您的幼年。我听说过一个情况,一个可怕的情况……我知道,后来,您又回过您的祖国……如果您觉得我的问题不妥当,就请为了上帝的缘故,不用回答我吧,可是,我总是被一种思想苦恼着……请告诉我,您可遇见过那个人?……”

叶琳娜沉住了呼吸。她对自己的大胆感觉惭愧,也感觉恐怖。英沙罗夫注视着她,微微蹙起眉毛,用手指摸了摸下巴颏。

“叶琳娜·尼古拉耶芙娜,”他终于开始说,声音较之平日更低,这几乎使叶琳娜害怕,“我明白您指的是什么人。没有,我没有碰见他,谢谢上帝!我也没有去找他。我不找他,并不是因为我不认为我有权利杀掉他——我可以问心无愧把他杀死——只是因为,现在不是报私仇的时候了;现在的问题,是整个民族的公仇……啊,也不是,话不该这么说……现在的问题,是整个民族的解放。民族的解放和个人的私仇是互相妨害的。可是如果前一样成功了,后一样自然也不能逃……是的,不能逃的,”他重复说着,点着头。

叶琳娜侧着脸注视着他。

“您热爱您的祖国吗?”她胆怯地问。

“那也难说,”他回答。“当我们中间谁是为了祖国而死,那才可以说他是热爱祖国的。”

“那么,如果您完全被剥夺了回到保加利亚的可能,”叶琳娜继续说道,“您在俄国会感觉非常苦恼吗?”

英沙罗夫垂下了眼睑。

“我想,如果那样,我会不能忍受,”他说。

“请告诉我,”叶琳娜又开始道,“保加利亚语难学吗?”

“绝对不难。一个俄国人不懂保加利亚语,该是一种羞耻。俄国人应当懂得所有的斯拉夫语言。您高兴我给您带几本保加利亚语的书来吗?您可以看到,它是多么容易。我们有着怎样的民谣呀!不比塞尔维亚的坏。等一等,我这就给您译一首。那是关于……可是,关于我们的历史,您至少总该知道一点吧?”

“不,我完全不知道,”叶琳娜回答。

“等等我会给您带本书来。您至少可以从那里知道一些重要的史实。现在,请听这首民谣……可是,我不如给您拿个书面的翻译来。我相信您会爱我们的;因为您爱所有的受压迫者。如果您知道我们的祖国该有富饶的土地,那多好啊!可是,他们却蹂躏了它,践踏了它,”他继续说着,不由自主地打着手势,同时,他的面色也阴暗了;“他们剥夺了我们的一切,一切:我们的宗教,我们的法律,我们的土地;可恶的土耳其人驱赶着我们,如同牛马,他们屠杀我们……”

“德米特里·尼卡诺雷奇!”叶琳娜叫起来。

他停住了。

“请原谅我。说着这样的事,我就没法冷静。您刚才问我,我可爱我的祖国?在世界上,一个人还能爱别的什么呢?除了上帝以外,还有什么别的能像祖国这样永远不变,不容疑惑,值得我们信仰?何况,正当这个祖国需要你的时候……请您注意:在保加利亚,连最贫苦的农民,最贫苦的乞丐,也都和我一样——我们全有着一个共同的要求。我们大家只有一个共同的目标。您当然可以理解,它给我们的是怎样的力量,怎样的信心!”

英沙罗夫沉默了一刻,于是,又开始谈起保加利亚来。叶琳娜以出神的、深沉的、悲哀的注意,倾听着他。当他说完以后,她再一次问他道:

“那么,无论怎样,您是不会留在俄国的吗?”

在他去后,她还许久许久凝视着他的背影。在那一天,他在她的心里完全变成了另外的一个人。当她送他走出花园的时候,她所辞别的人,已经不是两小时以前她所迎接的人了。

从那一天起,他开始来得更密,而伯尔森涅夫则一天比一天拜访得更疏了。在两个朋友之间,一种奇妙的感情开始产生出来。这种感情,他们两人都能深深感到,但是,却都无以名之,并且,也不敢有所解释。像这样,一月时光就过去了。

指俄里,1俄里等于1.06公里。下同。


作者“屠格涅夫”的其他小说

初恋》《罗亭》《父与子》《春潮》《贵族之家》《猎人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