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前夜 屠格涅夫 第2页,共2页

“嘘……”舒宾截断了他,“我是偷偷到你这儿来的,好像马克斯来会阿加特。我非跟你偷偷说两句话不可。”

“那么,进里边来吧。”

“啊,那倒不必,”舒宾回答着,就将手肘支在窗台上面。“像这样更有趣些,更多一点儿西班牙的情调。第一,我恭喜你:你现在是身价百倍了。至于你那抬上了天的了不起的人物,对不起,可是一落千丈。这,我可以给你担保。并且,为了给你证明我的大公无私,那么,请听:英沙罗夫先生的鉴定表,全在这里。天才,没有;诗情,b无/b;工作能力,不小;记忆力,无限;智力,不深也不广,可是健全而且敏捷;枯燥乏味;刚强有力;如果谈到他那令人索然至极的(咱们私下这样说吧)保加利亚什么的,他甚至还有一份辩才。如何?你以为我不公平吗?还有一点:你一世也办不到和他b你我/b相称,谁也不曾和他有过这种交情;我,作为一个艺术家,当然是叫他讨厌的,这一点,我倒引以为荣。枯燥,枯燥,第三个枯燥,可是,他真能把你我全都碾成屑末。他真是全心全意献身给自己的祖国——不像我们的这些个口头爱国者,只会拍拍人民的马屁,只会空口吹牛:‘啊,向我们流溢吧,你生命的水!’可是,当然,他的问题容易得多,也明白得多:只要把土耳其人赶跑,那就是惊天动地的事业!可是,所有这些气质,谢谢上帝,却不讨女人的欢喜。没有魅力,没有诱惑力;在这方面,你我都比他强多啦。”

“你就你,干吗把我也扯在里面?”伯尔森涅夫喃喃地说,“况且,别的话,你也说得完全不对:他一点儿也不讨厌你,并且,他和他自己的同胞一向就是b你我/b相称……那我是完全知道的。”

“那可是另一回事!对于他们,他是个英雄;可是,老实说,我对于英雄的观念就完全不同:英雄就不该会说话;英雄就该像公牛一样号;它把角一触,登时就地动山摇。它自己就不必知道它干吗要触,只是触就罢了。可是,也许,在我们的时代,是需要另一种英雄的吧。”

“可是,为什么英沙罗夫叫你那么不自在呢?”伯尔森涅夫问道。“你跑到我这儿来,难道就是单单为了给我描写他的性格来的吗?”

“我跑到这儿来,”舒宾说道,“因为我在家里苦死了。”

“真的吗?可是又想哭吗?”

“只管笑吧!我到这儿来,因为我几乎要咬我自己一口,因为绝望、懊恼、嫉妒在啃着我的心……”

“嫉妒?嫉妒谁?”

“嫉妒你,嫉妒他,嫉妒每一个人。一想到这,我就苦恼,要是我早一点儿了解了她,要是我早一点儿就知道怎样着手进行……可是,有什么可说的!结果,我只有笑,只有装傻,只有像她所说的扮丑角,以后,就把自己勒死,完事。”

“啊,勒死自己?不会吧?”伯尔森涅夫说。

“在这样的良夜,当然不会;可是,只让我活到秋天吧。在这样的夜晚,人们当然也可以死的,不过,是幸福得要死罢了。啊,幸福!每一根树枝投到路上的每一片阴影,这会儿好像都在低声说道,‘我知道幸福在哪儿啦……可要我告诉你?’我倒想约你去散散步,可是现在,你是被散文迷住了。睡觉吧,愿你有无数的数学数字来到你的梦里!可是,我的心却要碎了。你们,可敬的先生们,你们瞧着一个人在笑,那么,依你们看来,他就一定非常自在;你们就可以给他证明他不过是在自己跟自己捣鬼,换言之,就是他全没有苦恼……得了吧!上帝祝福你们!”

舒宾倏然离开了窗前。伯尔森涅夫不禁想喊一声“安奴什卡!”可是,他却抑制住自己:舒宾真是异常苦恼。一两分钟之后,伯尔森涅夫甚至觉得他听到了啜泣的声音;他站起来,打开窗户,一切全都寂然;只在远远的地方,有谁,也许是一个过路的农民,在低吟着《摩兹多克的原野》。

原文为德文。——原注

德国作曲家韦伯所作歌剧《魔弹射手》中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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