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前夜 屠格涅夫 第2页,共2页

“当然,那是不待言的了;心,可不比苹果:它是分割不开的。如果你爱,那你就对啦。我可也没有揶揄人的意思。就说现在,我心里可真有一份柔情,简直柔得要化啦……我只想解释一下,自然对我们究竟为什么有你所说的那种影响。那就是因为它在我们心里唤起了爱情的欲望,可又不能满足它。自然把我们轻轻地向别的活人的怀抱里推,可是,我们不了解它,却只是向它本身去寄托我们的要求。啊,安德烈,安德烈,瞧这阳光,这天空,该多美呀,所有一切,我们周围的这一切,也全都多美呀,可你还忧愁;可是,如果说,在此刻,你手里牵着的是你心爱的女人的手,如果那只手和那整个女人全是属于你的,如果你不是用你自己的眼睛看,却用b她/b的眼睛来看,不是用自己的孤寂的心情去感受,却用b她/b的心情来感受——那么,安德烈,自然就不会叫你忧郁,也不会叫你惶惑,而你也就不会来观察自然的美了;自然它自己就会欢乐起来、歌唱起来的;它自己就会来应和你的歌声,因为,在那时节,你自己就会给它——给那哑口的自然赋予生花的舌头啦!”

舒宾一跃而起,来回走了两次,可是伯尔森涅夫却垂着头,脸上浮出一抹淡淡的红晕。

“我可不能完全同意你的话,”他开始说;“自然可并不往往把我们指向……爱情。(他不能一口气说出“爱情”这个字眼来。)自然也威胁着我们;它也使我们想起那种可怕的……是的,不可解的神秘。它难道不是终于要吞掉我们,从古以来就一直要把我们吞掉的吗?在自然里,有生,也有死;在自然里,死亡的声音也正和生活的声音一样强烈呢。”

“在爱情里,一样有生也有死,”舒宾插嘴说。

“那么,”伯尔森涅夫继续道,“当我,比方说,站在春天的森林里,站在翠绿的灌木丛里的时候,当我似乎听到了奥白龙的仙角的神秘的鸣奏的时候(伯尔森涅夫,当他说着这样的话的时候,觉得有点儿害羞)。难道那也是……”

“那也不过是爱情的渴慕,幸福的渴慕,如此而已!”舒宾打断了他的话。“那种仙乐,我也知道的;在林荫里,在森林深处,或者在田野里,当黄昏来到,夕阳沉落,河上的轻雾从矮林后面升起的时候,我的灵魂也同样感觉着柔情和期待。可是,无论是森林,是河流,是田野,是天空,或是每一朵云,每一根草,都不外使我期待着幸福,要求着幸福,在这一切里,我所感觉的只是幸福的临近,听见的只是幸福的呼声!‘啊,我的上帝呀,光明而愉快的上帝!’我就用这样的句子构思出我生平唯一的一首诗;你得承认,这开头的第一句可够伟大的啦,可是我怎么也诌不上第二句来。幸福!幸福!只要我们还在有生之年,只要我们的肢体还能运动,只要我们还在走上坡路,不是在走下坡路!去它的吧!”舒宾怀着突如其来的热情继续说道,“我们还年轻,我们不是怪物,也不是傻子:我们自己来争取自己的幸福吧!”

他摇了摇他的鬈发,以一种自负的、几乎是挑战的神气望了望天空。伯尔森涅夫也抬起眼睛来,望着他。

“难道就没有什么比幸福还崇高的吗?”他轻轻地说。

“比方说?”舒宾问道,又打住了。

“比方说,你和我,像你所说的,都还年轻;大概也可以说,我们都是好人;我们各人都在追求各人的幸福……可是,‘幸福’这个字眼,难道是一个能使我们团结、给我们鼓舞、让我们互相握起手来的字眼吗?它难道不是一个自私的字眼,我是说,难道不是一个使人分裂的字眼吗?”

“你难道还知道有什么使人团结的字眼?”

“有的;还很不少;你自己当然也知道它们的。”

“有哪些?无妨试说一二吧。”

“就说艺术吧——因为你是个艺术家——还有祖国、科学、自由、正义。”

“爱情呢?”舒宾问。

“爱情,当然,那也是个使人团结的字眼;可是,那却不是你现在所渴望的那种爱情;不是那种为了享乐的爱情,却是一种要求自我牺牲的爱情。”

舒宾皱了皱眉。

“对于德国人,这是很好的;可是我需要的只是为我自己的爱情;我需要的是做第一号。”

“第一号,”伯尔森涅夫重复说。“可是,依我看,我们的生命的整个意义倒是应该把自己放在第二位呢。”

“如果每个人都照着尊驾您的高见做去,”舒宾说着,做出了一个可怜相的怪脸,“那么,世界上谁也不会吃波罗蜜啦;谁都会把它们奉献给别人啦。”

“那也就是说,波罗蜜本来也不是非吃不可的;可是,别吃惊吧:也有不少爱吃波罗蜜的人,为了波罗蜜甚至不惜把别人口里的面包也给掏出来的呢。”

两位朋友暂时沉默不语。

“前不久我又碰见英沙罗夫了,”伯尔森涅夫开始说。“我约过他到我这儿来;我很想把他介绍给你……和斯塔霍夫家族。”

“英沙罗夫是谁呀?哦,是啦,就是你跟我说过的那个塞尔维亚人,或者保加利亚人?就是那个爱国志士?就是他把这些个哲学思想灌到你的脑子里来的?”

“也许是吧。”

“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吗?”

“是的。”

“聪明?有才能?”

“聪明?……是的。有才能?……我不知道,那可很难说。”

“不是吗?那么,有什么了不起呢?”

“你将来会看见的。可是,现在,我想我们该走了吧。安娜·瓦西里耶芙娜也许在等着我们。几点钟了?”

“三点了。咱们走吧。多闷热!这一回谈话叫我的血都沸腾起来了。曾经有一个时候你也……我可不是白白地做了艺术家的;什么我都观察到的。照直说吧,你心里可有了一个女人?……”

舒宾本想窥探一下伯尔森涅夫的脸,可是他却已经转过身去,走出菩提树荫了。舒宾紧跟在后面,潇洒地迈着他的那双小脚。伯尔森涅夫走路十分拙笨,耸着肩膀,颈项也向前伸着;可是,虽则如此,看起来,他却比舒宾显得有教养得多;也可以说,绅士得多,假如“绅士”这个称呼在我们中间没有变得如此庸俗。

丹唐(1800—1869),法国雕塑家、漫画家。

原文为法文。——原注

奥白龙,法国古代传说中的仙王,居于森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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