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 摆

他连抽烟的心情都没有了。窗外的城市,灯光璀璨,一片喧嚣,召唤着他加入放荡而愉悦的舞蹈。这个夜晚是属于他的。他可以不受任何盘问,放心大胆地出门,可以像放荡的单身贵族一样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拨弄着寻欢作乐的琴弦。他可以随心所欲,开怀畅饮,通宵达旦地尽情玩乐,而且,不会有凯蒂在怒气冲冲地等着他,夺走给他带来欢乐的酒杯。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和那帮狐朋狗友到麦克柯洛斯基家里去打台球,直到玩到曙光女神的光辉使电灯泡的光芒暗淡昏黄。每当他对弗洛格摩尔公寓里的生活感到了厌倦的时候,他总觉得婚姻是束缚它的绳索。现在,绳索松开了,凯蒂不在了。

约翰·帕金斯并不习惯对自己的情感进行分析。然而,当他坐在那间没有了凯蒂的十英尺宽、十二英尺长的客厅里时,他一下子找到了使他坐立不安的主要原因。他现在知道,对于他的幸福而言,凯蒂是不可或缺的。日复一日、单调枯燥的家庭生活使得他对凯蒂的感情被消磨得麻木迟钝,如今,她突然离去,却把他的感情唤醒了。谚语、布道和寓言不早就喋喋不休地劝导我们:等到歌喉甜美的鸟儿飞走了,我们才会感到它歌声的可贵——或者,其他同样辞藻华丽而意义真切的话语,不也都说明了这个道理吗?

“我真是个浑蛋加笨蛋,”约翰·帕金斯心中暗自埋怨道,“过去我一直是那样对待凯蒂的。我每天晚上都要出去打台球,还跟那帮狐朋狗友鬼混,而不肯待在家里好好陪她。可怜的姑娘,总是一个人留在家里,身边没人陪伴,形单影只,而我呢,又是那样对她。约翰·帕金斯,你真是个自以为是的大坏蛋。我一定要补偿我最爱的姑娘。我要带她出去,让她也高兴高兴。从现在起,我要跟麦克柯洛斯基那伙人一刀两断,不再来往。”

是啊,窗外这个喧嚣的城市在召唤着约翰·帕金斯跟随着莫摩斯酣畅起舞。在麦克柯洛斯基家里,他那帮朋友还在懒洋洋地玩着把台球撞进袋子里的游戏,悠闲地打发着夜间的时光。但是,无论是窗外的灯红酒绿,还是台球落袋的“咔嗒”声,现在都引诱不了帕金斯遭遇离弃的灵魂。妻子不在的痛楚使他悔恨不已,那曾经属于他、他却不曾珍惜的东西,已经离他而去了。现在,他是多么渴望着这种东西啊。很久很久以前,一个名为亚当的男人,被天使从果园里赶了出来,这与此时懊恼不已的帕金斯多么相似啊!

约翰·帕金斯右手边有一把椅子。椅背上搭着凯蒂那件蓝色的衬衫式连衣裙,裙子还依稀保留着她的身形轮廓。衣袖的中部有些细细的褶皱,那是她为了使他舒适与愉快而辛勤挥臂时留下的印记,上面还散发着淡淡的风铃草的幽香。约翰拿起它,认真地、久久地注视着这件无法给出任何反应的薄纱衣服——凯蒂从来不会没有任何反应。泪水——没错,就是泪水——盈满了约翰·帕金斯的眼眶。她回来之后,一切都会有所不同,他要弥补他从前所有的疏忽。没有了她,生活又有什么意义呢?

忽然,房门打开了,凯蒂手里拎着一只小手提包走了进来。约翰傻傻地盯着她看。

“哎呀!回到家里真高兴,”凯蒂说,“我妈妈病得并不重。山姆在车站接我,说她只是轻微地发作了一下,他们发完电报之后,她很快就没事了。因此我就搭了下一班车回来了。现在,我想喝杯咖啡,想得要死了。”

在弗洛格摩尔公寓的三楼正面的房间里,当生活的机器又“嗡嗡”作响,一切恢复到原来的秩序时,没有人听到齿轮转动的“咔咔”声响。原来有一条传动带滑脱,一根弹簧被碰歪了,现在齿轮一经调整,所有的轮子又沿着原先的轨道运转起来了。

约翰·帕金斯看了看钟,正好是八点一刻,他伸手去拿帽子,然后向门口走去。

“现在,我倒想知道你要到哪儿去啊,约翰·帕金斯?”他太太用抱怨的语调问道。

“我想去麦克柯洛斯基那儿去,”约翰回答道,“跟那些家伙切几局台球。”

————————————————————

指1904-1905年的日俄战争。

这原本是鞋油的广告用语。

哈默斯坦:奥斯卡·哈默斯坦,作曲家,创办了曼哈顿歌剧院。

“把柴诺维茨基太太的五个小孩赶过鸭绿江”:日俄战争时期,鸭绿江畔曾有激烈战争。柴考维茨基是俄罗斯人的姓,“公寓守门人”英文为“janltor”,与“日本人”(japanese)首字母相同。


作者“欧·亨利”的其他小说

麦琪的礼物》《欧·亨利短篇小说精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