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基督教世界的地图

狼厅 希拉里·曼特尔 第2页,共2页

“瞎胡说,”他轻松地说。他给大使递上一杯温热的香料酒。“我们之所以让她从巴克登搬出来,是因为她抱怨那里湿气很重。金博尔顿是一座很好的宅邸。”

“啊,你这么说是因为那儿有厚实的城墙和宽阔的护城河。”蜂蜜和桂皮的香气在房间里飘散开来,壁炉里的柴火在劈啪作响,装饰大厅的绿色树枝也散发出它们特有的树脂香气。“而且玛丽公主也病了。”

“哦,玛丽小姐总是病怏怏的。”

“那就更应该关心她!”不过查普伊斯的语气已经缓和下来。“如果她母亲能见见她,对她们两人都会是很大的安慰。”

“对她们的逃跑计划也是很大的安慰。”

“你真是铁石心肠。”查普伊斯抿了一口酒。“你知道,皇帝已经准备容忍你的朋友了。”他顿了顿,意味深长;接着,大使叹了一口气。“有传言说安娜小姐很不安。说亨利盯上了另一位女士。”

他深吸一口气并开口说了起来。亨利没有时间应付别的女人。他现在忙着数钱都数不过来。他已经变得非常吝啬,不愿让议会了解他的收入情况。我想从他手里要出钱来拨给大学、支付建筑师乃至救济穷人,都非常困难。他一心想的是大炮。军火。造船。烽火台。堡垒。

查普伊斯撇了撇嘴。他知道他是在胡编;如果他不胡编,又哪儿来的乐趣呢?“那么我该告诉我的主人,说英格兰国王一门心思要打仗,以至于没有时间谈情说爱,对吧?”

“不会发生战争,除非是你的主人挑起的。而由于土耳其人正跟在他的后面,他几乎也无暇这样。哦,我知道他的金库深不见底。皇帝只要愿意的话,就能毁了我们所有的人。”他笑了笑。“但这对皇帝自己有什么好处呢?”

两个人呆在小小的房间里,民族的命运常常就是这样被决定下来。别管什么加冕典礼,红衣主教们的秘密会议,以及各种排场和仪式。世界的变化就是这样发生的:计数器被推到桌子的另一边,一支笔划了几下修改某个句子的语气,一个从旁边经过、在空气中留下橙子花或玫瑰水香味的女人发出一声叹息;她的手放下床帷,肌肤相亲时的细微声响。擅长统握大局的国王在精明的贪欲驱使下,现在必须学会在细节上下工夫。作为他深谋远虑的父亲的儿子,他了解英格兰的所有家族以及他们拥有的一切。他们的财产,小至最后一条沟渠和最后一片杂树林,在他的脑海中都有一本账。如今,教会的财产都将转入他的控制之下,他需要知道究竟有多少。关于财产拥有的法律——所有的法律——具有了一种寄生的复杂性——它就像藤壶的壳,背上长着黏湿的苔藓。但是有足够的律师,而且你按照吩咐将它们刮掉又需要多大的能力呢?英格兰人也许很迷信,他们也许害怕未来,他们也许不知道英格兰到底是什么;但加加减减的技能并不少见。威斯敏斯特有上千支写个不停的笔,但是他想,亨利会需要新的人,新的结构,新的思维。与此同时,他,克伦威尔,将他的官员派了出去。valorecclesiasticus。我要用半年的时间处理这件事情,他说。的确,这种做法前所未有,不过,许多别人以前从未想过的事情,他都已经做到。

初春的一天,他从威斯敏斯特回来后,全身发冷。他的脸很痛,仿佛骨头露在外面,承受着天气的威力,在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那天他父亲把他打倒在鹅卵石地面上的情景:他从侧面看到了沃尔特的靴子。他想回到奥斯丁弗莱,因为那里已经装上炉子,整个宅子都暖融融的;而位于法院路的宅邸只是部分地方比较暖和。再说,他也想呆在自己的四壁之内。

理查德说,“一天工作十八个小时,先生,您不能总是这样。”

“红衣主教以前就是这样。”

那个晚上,他在梦中去了肯特郡。他查看着贝汉修道院的账目,根据沃尔西的命令,该修道院将要关闭。僧侣们站在一旁,满脸敌意,他不由得暗骂几声,对雷夫说,把这些账簿装起来放到骡背上,我们可以一边吃晚饭,喝一杯勃艮第白葡萄酒,一边仔细查看。正是盛夏时节。他们骑着马,骡子不声不响地跟在后面,他们选了一条小道,穿过修道院里那些无人看管的葡萄园,接着钻进一片阴暗的树林,来到谷底那片长满苍翠的阔叶树的低地。他对雷夫说,我们就像两只在色拉中爬动的毛毛虫。他们出了树林,重新来到阳光之下,面前是斯科特尼城堡的塔楼:它的砂岩城墙,金色中点缀着灰白,护城河上波光闪烁。

他醒了。他是梦到了肯特,还是真的去了那儿?阳光还照在他的皮肤上。他叫了一声克里斯托弗。

没有任何回应。他躺着一动不动。没有人进来。天很早:楼下没什么动静。百叶窗都关着,星星在吃力地往里挤,让那发亮的角从木片缝里钻进来。他突然明白自己其实并没有叫克里斯托弗,而只是梦见自己叫了。

格利高里的众多教师们给他送来了一沓账单。红衣主教站在他的床尾,法衣穿得整整齐齐。红衣主教变成了克里斯托弗,正在对着光,打开百叶窗。“您发烧了,先生?”

他肯定知道吧,是发烧还是没发烧?难道我得什么都经受,又什么都知道?“哦,是意大利热,”他说,仿佛这样就算不了什么了。

“那么我们得找意大利医生吗?”克里斯托弗似乎不大相信。

雷夫在这儿。整个府里的人都在这儿。查尔斯•布莱顿也在,他以为这是真的,直到已故的摩根•威廉斯进来了,还有藏在安特卫普的英国商人家里、不敢随便出门的威廉•廷德尔。他可以听见他父亲那双钢头靴子在楼梯上发出的沉重、要命的声响。

理查德•克伦威尔吼了一声,我们就不能安静一点儿吗?这样吼的时候,他像是在说威尔士语;他想,如果是平常的日子,我绝对注意不到这一点。他闭上眼睛。女士们在他的眼皮内走动:像小蜥蜴一般透明,摆动着尾巴。英格兰的蛇类女王和王后们,长着黑色的毒牙,目空一切,拖着浸透了血的床单和劈啪作响的裙子。她们杀死并吃掉自己的骨肉;这一点人尽皆知。孩子还没出生她们就吸食他们的骨髓。

有人问他想不想忏悔。

“有必要吗?”

“是的,先生,要不然别人会认为你是分裂教派的人。”

但我的罪孽正是我的力量,他想;我所犯下的罪孽,别人甚至还没有机会去犯的罪孽。我紧紧地抱着它们;它们是我的。而且,当我接受审判时,我准备在手里拿着一份备忘录:我会对我的创造主说,这里有五十条,也可能更多。

“如果我必须忏悔,我就要找劳兰德。”

李主教在威尔士,他们告诉他。可能需要好多天。

巴茨医生来了,还有其他的医生,他们有一大群,是国王派来的。“这是我在意大利染上的热病,”他解释道。

“就算是吧。”巴茨朝他皱着眉头。

“如果我要死了,就叫格利高里来。我有些事情要交代他。但如果不是这样,就不要打扰他的学习。”

“克伦威尔,”巴茨说,“我就算拿大炮轰你都打不死你。大海也不要你。发生海难后你会被冲上岸来。”

他们在谈论他的心脏;他听见了他们的话。他觉得他们不该这样:他心里的书是属于私人的书,而不是放在柜台上的订货簿,经过的职员都可以在上面写上几笔。他们让他服了一剂药。过了不久,他又回到他的账簿上。那些线条在不停地滑动,数字都混在一起,他刚刚加完一栏,总数就不见了,一切又变成原样。但是他继续努力,反复地加着,直到毒性或治病的药在他体内的作用已经过去,他才醒来。账簿里的纸张仍然在他眼前。巴茨以为他在遵医嘱休息,但在他隐秘的脑海里,一些胳膊腿用墨水画成的小人儿从账簿里爬了出来,四处走动。他们搬来了炉灶里用的柴火,但是,架好了准备屠宰的鹿重新变成了活鹿,一派天真地在树皮上蹭来蹭去。为蔬菜炖肉准备的鸣禽还原了自己的羽毛,飞回到尚未被砍成柴火的树枝上,而用作浇卤汁的蜂蜜又返回蜜蜂身上,蜜蜂又回到了巢里。他能听见楼下的声响,不过是另一处楼房,在另一个国家:硬币转手时的叮当声,还有木箱在石板地上拖动的声音。他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讲一个故事,用托斯卡纳语,帕特尼语,军营里的法语,以及野蛮人的拉丁语。也许这就是乌托邦?那是一个小岛,它的中央有一个叫亚马乌罗提的地方,是梦幻之城。

他因为努力去了解这个世界而累坏了。因为努力对敌人笑脸相迎而累坏了。

托马斯•艾弗里从会计室来到这儿。他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休•拉蒂摩来为他唱赞美诗。克兰默也来了,不大放心地看着他。也许他担心他烧糊涂了,会问,你妻子格蕾塔近来怎么样?

克里斯托弗对他说,“我真希望您的老主人红衣主教能在这儿安慰您,先生。他是个很会安慰人的人。”

“你对他了解些什么?”

“我偷过他的东西,先生。您难道不知道?我偷过他的金器。”

他挣扎着坐起身。“克里斯托弗?在贡比涅的那个男孩是你?”

“当然是我。楼上楼下地跑,拎着一桶桶的热洗澡水,而每次空桶里就会装一只金杯子。很抱歉我偷了他的东西,因为他待人那么好。‘什么,你又拎一桶来了,法布里斯?’您得知道,法布里斯是我在贡比涅时用的名字。‘给这可怜的孩子吃顿饭,’他说。我吃了些杏子,以前都从来没尝过。”

“但他们没抓到你吗?”

“我的主人被抓了,一个很有名的大盗。他们给他打了烙印。很多人来追我。但是您瞧,先生,我注定要走大运。”

我想起来了,他说,我想起了加来,炼金术士,记忆机器。“吉多•卡米洛为弗朗索瓦造了这个东西,好让他成为世界上最英明的国王,可那个笨蛋永远也学不会怎么使用。”

这是胡思乱想,巴茨说,体温还在升高,但克里斯托弗说,不,我向您保证,巴黎有个人造了一个灵魂。那是一座房子,但是有生命。它到处都排列着小架子。在架子上你能找到一些羊皮纸和一些作品的片断,它们就像是钥匙,可以打开一只盒子,盒子里面装有钥匙,然后里面还有钥匙。但那些钥匙不是金属做的,那一层套一层的盒子也不是木头做的。

那是什么做的呢,法国佬?有人说。

它们是用灵气做的。如果所有的书都被烧毁,这会是我们留下的东西。它们能让我们不仅记住过去,而且记住未来,能让我们看到有朝一日会出现在世界上的各种规矩和习俗。

巴茨说,他又烧起来了。他想起了小比尔尼,想起他在临死前的晚上把一只手伸到烛火中,试试会有多痛。烛火烧伤了他的皮肉;他夜里哭得像个孩子,并吮吸着自己的伤手,第二天早晨,诺威奇的市政议员们将他拖到他们的祖先曾经烧死过罗拉德教徒的广场上。即使在他的脸被烧掉之后,他们仍然在往火中投掷教皇的徽章和旗帜:那些织物被烧得卷起了边,眼神空洞的圣女们像熏制的鲱鱼一般在烟火中不断卷曲。

他很客气地用好几种语言要水喝。别喝太多,巴茨说,先来一点点。他听说过一个叫霍尔木兹的岛屿,是世界上最干旱的国家,那儿没有树木,没有庄稼,只有盐。你站在它的中央环顾四周,只见方圆三十英里都是灰茫茫的平原:平原之外是满地珍珠的海岸。

晚上他的女儿格蕾丝来了。她制作了自己的灯,包在她发亮的头发里面。她定定地望着他,眼睛一眨不眨,直到早上,当他们打开百叶窗时,星光已经变弱,太阳和月亮同时悬挂在灰白的天空上。

一个星期过去了。他渐渐好转,想要人把工作拿进来做,但医生们不允许。那事情不都停下来了?他问,理查德说,先生,我们都受过您的训练,我们都是您的学生,您制造了一台有思想的机器,仿佛有生命似的向前运转,您不需要时时刻刻盯着它。

不过,克里斯托弗说,听说亨利国王也在哼哼着,仿佛他身上很痛一样:哦,克伦穆尔在哪儿?

有人传信来。亨利说,我要去探望一下。是意大利热,所以我肯定不会染上的。

他几乎不敢相信安妮患汗热病时,亨利离她而去:何况那时亨利与安妮正如胶似漆。

他说,把瑟斯顿找来。他们为他提供的一直是低脂饮食,比如火鸡之类的食物。好了,他说,我们得准备——什么呢?——一只乳猪,要像我以前在一次招待教皇的宴会上看到的那样,放上填料烤熟。你会需要鸡肉丁、肥腊肉、山羊肝,要剁成碎末。还要有茴香籽、马郁兰、薄荷、生姜、黄油、食糖、核桃、鸡蛋以及藏红花。有些人还会放奶酪,但我们伦敦这儿没有那种奶酪,而且我个人也觉得没有必要。如果有任何不清楚的问题,就去找蓬维希的厨师,他会帮你解决的。

他说,“派人去隔壁找乔治副院长,告诉他国王来的时候,让他的修士们不要在街上晃悠,要不然他的改革会马上拿他们开刀。”他觉得这整个过程要一步一步地慢慢来,好让人们明白它的合理性;没有必要把宗教信徒都赶到大街上。在他家门口蹭饭吃的修士们对他们的圣职是一种耻辱,但对他来说他们是不错的邻居。他们放弃了自己的食堂,晚上从他们房间的窗户里,会传出晚宴的欢声笑语。不管是哪一天,在他家门外的“两桶井”那儿,你都能跟他们一大帮人一起喝几杯。修道院教堂更像是一个市场,还是一个人肉市场。这个地区到处都是从意大利商人府里来的年轻单身汉,他们要在伦敦工作一年;他经常招待他们,当他们离开他的餐桌后(也被彻底套出市场信息之后),他知道他们会马上赶往修士们的地盘,一些有商业头脑的伦敦姑娘正在那儿躲雨,并等待着达成友好的协议。

***

4月17日国王前来探望。黎明时下了阵雨。到十点钟时,空气像脱脂乳一般柔和。他已经起床坐在椅子里,这时从椅子里起身。亲爱的克伦威尔:亨利毫不犹豫地亲了亲他的两颊,握住他的手臂并且(为了不让他以为他是这个王国里唯一强壮的男人)不容分说地让他坐回椅子里。“坐下吧,不要跟我争,”亨利说。“这一次不要跟我争,秘书官。”

府里的女眷们,茉茜以及他的妻妹乔安,都打扮得像基督教节日里沃尔辛厄姆的圣母玛利亚。她们深深地行了屈膝礼,亨利大摇大摆地站在那儿,他穿得不太正式,银锦缎外套的胸前挂着一条大金链,手上的印度翡翠珠光闪闪。他没有完全弄清这家人之间的关系,这也无可指摘。“秘书官的姐妹?”他对乔安说。“不对,请原谅。我现在想起来,你失去你姐姐贝特的时候,也正是我可爱的妹妹去世的时候。”

从一位国王的口里,说出了这么朴实、这么有人情味的话;一提起她们才失去不久的亲人,两位女士的眼里就涌上了泪水,亨利逐一转向她们,用食指小心地拂去她们脸上的泪滴,让她们破涕为笑。他拥起两位小新娘爱丽丝和乔,让她们像蝴蝶一般在空中旋转,并亲吻她们的嘴唇,说真希望自己还小的时候就认识了她们。你注意到了吗,秘书官,可悲的事实就在于,姑娘们年龄越大,就越迷人?

那么八十岁会有它的好处,他说:每个平淡乏味的女人都会成为宝贝。茉茜对国王说,仿佛对邻居说话一般,别这么说,先生:您可看不出年纪。亨利伸展手臂,在大家面前展示自己:“到七月份就四十五岁了。”

他注意到大家吃惊得说不出话来。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亨利非常得意。

亨利四处走动,看着他的那些画,问都是些什么人。他望着墙上的安塞尔玛,也就是示巴女王。他抱起贝拉,用奥娜•李尔那糟糕透顶的法语跟它交谈,逗得大家开怀大笑。“李尔夫人给王后送了一只比这还要小的小家伙。它朝一边歪着头,竖起耳朵,似乎在说,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话?因此她就叫它‘为什么’。”说起安妮时,他的声音里洋溢着宠爱:满腔的柔情蜜意。女人们面露微笑,很高兴看到自己的国王树立了这样一个榜样。“你知道它,克伦威尔,你见过安妮抱着它。她去哪儿都带着它。有时候,”说到这里,他心中有数点点头,“我觉得她爱它更胜过爱我。是的,我排在那条狗的后面。”

他微笑着坐在那儿,没什么胃口,只是看着亨利用汉斯设计的银碟子进餐。

亨利与理查德亲切交谈,他称他为表亲。当他跟他的委员谈话时,他示意理查德站在他身旁,其他人则稍稍退开。如果弗朗西斯国王这样或者那样该怎么办,我是否应该亲自跨过海峡,签订某项协议,如果你身体好了,你愿意亲自去一趟吗?如果爱尔兰人,如果苏格兰人,如果一切都乱套了,我们像德国一样多面作战而农民则自封为王,如果这些假先知,如果查尔斯占领了我的领土,凯瑟琳特上阵作战,那该怎么办,她是个很有胆魄的人,民众都喜欢她,天知道是为什么,反正我不知道。

如果那样的话,他说,我会离开这把椅子,手上握着我自己的剑,征战沙场。

国王用完晚餐后,与他坐在一起,低声谈起自己的往事。这清新多雨的四月天让他想起了他父亲去世的日子。他谈起他的童年:我住在埃尔特姆的宫殿,我有一个叫笨蛋的弄臣。七岁那年,康沃尔叛军来了,由一位巨人率领,你记得吗?我父亲把我送进塔里以保证我的安全。我说,让我出去,我要去战斗!我不怕从西部来的巨人,但我害怕我的祖母玛格丽特•博福特,因为她的面孔就像骷髅,她抓着我的手腕时也像是骷髅在抓着我。

在我们小的时候,他说,总是有人跟我们说,你们的祖母还是个十三岁的小家伙时就生下了你们的父王。她的过去就像一把她悬在我们头上的剑。什么,哈里,你在大斋节期间居然大笑?而我比你大不了一点儿的时候,就生下了都铎国王!什么,哈里,你在跳舞吗,什么,哈里,你在玩球?她的一生都是尽职尽责。她在沃金的府里收留了十二个穷人,有一次,她要我端着盆子跪在那儿洗他们的黄泥巴脚,还算她运气,我没有吐在他们身上。她总是每天早晨五点就开始祷告。当她跪在祷告椅上时,她的膝盖痛得她叫出声来。而只要有庆祝活动,不管是婚礼还是孩子出生,或者是消遣和娱乐活动,你知道她会干什么吗?每一次?次次如是?她都会哭。

而且在她的心里,完全只有亚瑟王子。那是她的明灯,她的圣人。“结果到头来我成了国王,于是她一病不起,怀着一腔怨愤死了。你知道她临终时对我说的什么吗?”亨利哼了一声。“一切都要听费希尔主教的!真可惜她怎么没有要费希尔听我的!”

当国王与他的侍从们离开后,乔安走过来坐在他身边。他们轻声地交谈;尽管两人的话完全不用避人耳目。“嗯,一切都很顺利。”

“我们得给厨房一个礼物。”

“全府上下都表现不错。我很高兴见到他了。”

“是你想象中的样子吗?”

“我没有想到他那么温柔。我明白凯瑟琳为什么对他始终不肯放手了。我是说,不仅仅是王后的身份,她觉得那本来是她的权利,而且要拥有他这位丈夫。我得说他是一个很讨人喜欢的男人。”

爱丽丝闯了进来。“四十五岁!我还以为他不止这个年龄。”

“为了几颗石榴石,你都愿意跟他上床,”乔嘲弄道。“你自己这么说过的。”

“哦,那你呢,为了出口许可证还不是一样!”

“住口!”他说。“你们这些姑娘!这话让你们的丈夫听见多不好。”

“我们的丈夫知道我们是什么样的人,”乔说。“我们自以为是,对吧?你来奥斯丁弗莱可不是要找羞答答的小丫头。我都感到纳闷,姨夫怎么没有把我们武装起来。”

“是习俗限制了我。要不然我会送你们去爱尔兰的。”

乔安目送着她们跑开。等她们听不见之后,她扭头看了看两边,然后低声说,你不会相信我下面要说的话。

“说说看。”

“亨利怕你。”

他摇摇头。谁能让英格兰雄狮感到害怕呢?

“真的,我向你保证。当你说你会手里握着自己的剑时,你如果看到他的脸就会知道了。”

诺福克公爵前来探望,让他的仆人们牵着他那匹鬃毛顺溜润泽的马等在院子里,自己咚咚咚地走了上来。“是肝脏,对吧?我的肝脏都不成样子了。这五年来,我的肌肉也在不断地消瘦。你瞧!”他伸出一只爪子般的手。“这个国家的医生我全都试过了,但谁也不知道我的病根在哪儿。不过他们从来不会忘记寄来账单。”

他十分清楚,诺福克这个人,绝对不会支付诸如医疗费用之类的小账。

“还有肠胃绞痛,”公爵说,“让我简直是生活在炼狱里。有时候,我一晚上都在蹲厕所。”

“大人应该过得轻松一些,”雷夫说。他指的是,吃东西不要狼吞虎咽。不要像驿站里的马一样奔突不安。

“我也想这样,相信我。我外甥女明确地说不需要我的任何陪同和建议。我准备回我位于肯宁霍尔的府里去,亨利需要我的时候可以在那儿找到我。上帝保佑你早日康复,秘书官。圣沃尔特很有效,我听说,如果是工作太累的话。圣尤博尔德可以止头疼,帮我止住过。”他在外套里摸索着。“给你带了一枚圣章。教皇祝福过的。是罗马主教,对不起。”他把它放在桌子上。“我想你也许没有这些。”

他出了门。雷夫拿起圣章。“没准是诅咒过的。”

他们能听见公爵在楼梯上说话,他的声音提高了些,语气里带着抱怨:“我还以为他快要死了!他们告诉我他快要死了……”

他对雷夫说,“打发掉他了。”

雷夫咧嘴一笑。“还有萨福克。”

萨福克娶国王的妹妹时,被罚了三万英镑,亨利从未免除那笔罚款。他经常会想起这件事,此刻又想了起来;布兰顿为了还债,不得不卖掉了他在牛津郡和伯克郡的土地,他现在在乡下守着那点薄产度日。

他闭上眼睛。想一想都令人高兴:两位公爵都远离他了。

他的邻居查普伊斯进来了。“我写信告诉我的主人国王看望了你。他很惊奇国王居然会驾临一处私宅,甚至不是贵族的宅邸。但我告诉他,你该看看克伦威尔为了他有多么劳苦功高。”

“他应该有这样的仆人,”他说。“但是尤斯塔西,你是个老滑头,你知道。你会在我坟墓上跳舞的。”

“亲爱的托马斯,你永远是一位绝无仅有的对手。”

托马斯•艾弗里偷偷给他带来一本卢卡•帕乔利的象棋迷局大全。他很快解开了所有的迷局,还在后面的空白页里添加了几局。他的信件被送了进来,他浏览着最近一轮的灾难。据说明斯特的那个裁缝,那个拥有十六房妻子的耶路撒冷王,跟其中一个妻子吵了一架,然后在集市上将她斩了首。

他重返世界。将他打倒后,他会重新站起。死神上门探访过他,掂量过他的情况,朝他脸上吹了一口气:然后又走了。他的衣服告诉他,他比以前瘦了些;有一段时间,他感觉轻飘飘的,似乎不再立足于这个世界,每天都充满了各种可能。博林家的人衷心祝贺他康复,他们当然应该这样,因为如果没有他,他们怎么会有今天的局面?克兰默见到他时,不停地探过身来拍拍他的肩膀,握握他的手。

在他渐渐康复的同时,国王剪短了头发。他这样做,是为了掩饰自己越来越严重的秃顶,尽管没能掩饰住,丝毫都没有。他忠诚的委员们也纷纷效仿,过了不久,这成了他们之间友情的一种标志。“天啦,先生,”赖奥斯利先生说,“如果说我以前不怕您,我现在也会怕的。”

“但是‘简称’,”他说,“你以前就怕我呀。”

理查德的样子没什么变化;他经常要去比武场,所以头发本来就短,便于戴头盔。剪过发的赖奥斯利先生显得更精明,如果还能更精明的话,而雷夫则显得更坚决,更机敏。理查德•里奇已完全看不出年少时的痕迹。萨福克的大脸显出一种奇怪的天真神情。阁下看上去像一位苦行僧。至于诺福克,谁也没有注意到他有什么变化。“他以前留的是什么样的头发?”雷夫问。一块块的铁灰色保护着他的头皮,犹如军事工程师设计出来的一样。

这种潮流在全国各地流行开来。当劳兰德•李下一次闯进案卷司时,他以为是一发炮弹朝他射了过来。他儿子的大眼显得很镇静,仍然是金黄色。他爱怜地摩挲着他的脑袋,说,如果看到你那头可爱的卷发都没了,你母亲一定会哭的。格利高里说,“是吗?我都不大记得她了。”

四月底时,有四个犯叛国罪的僧侣受到审判。已经一次次地要求他们宣誓,但他们都拒绝了。离圣女被处决已有一年。国王对她的追随者们表现了仁慈;他眼下还不想处死他们。事情最先起于伦敦的卡尔特修道院,这是一所提倡苦行的修道院,里面的人以稻草为床;托马斯•莫尔在明白这个世界需要他的才能之前,就是在这里小试身手。他,克伦威尔,视察过这所修道院,正如他已经视察过位于锡恩的拒不服从的修道院。他轻言细语地讲过,也直言不讳地谈过,还威逼和利诱过;他派开明的教士来帮国王说话,他还对修道院里那些早就心存不满的人面授机宜,让他们去做自己的教友们的工作。但是都无济于事。他们的答复是,走开,走开,让我为神圣的事业奉献至死好了。

如果他们以为能够在平静的祷告生活中终其一生,那他们就错了,因为法律要求对他们以叛国罪严惩,在空中旋转几圈后,在意识清醒的情况下当众开膛破肚,把他们的内脏掏出来扔进烧得正旺的火盆。这是最为可怕的一种死刑,会受尽痛苦、愤怒和羞辱,而且太令人恐惧,以至于行刑者还没有拿起刀子动手,连最坚定的反叛者都会魂不附体;每个人死前都会看着自己的同伴,而从绳子上割下来后,他会像动物一样在洒满了血的木板上四处乱爬。

威尔特郡伯爵和乔治•博林将代表国王监督行刑,而诺福克则从乡下嘟嘟囔囔地被拽了过来,得知要准备出使法国。亨利想亲自去看僧侣们被处死,因为宫里的人会戴着面具,骑在他们的高头大马上,周围会有市政官员,还有衣衫褴褛的平民百姓,遇到这种场面,他们就会成百上千地前来观看。但国王的体形使他很难掩饰自己,他也担心会有支持凯瑟琳的人示威游行,在每一群人中,总是有一小撮坏分子仍然喜欢她。小里奇蒙可以代表我,他的父亲最后想;有朝一日,他可能得在战场上捍卫他同父异母的妹妹的权益,所以,耳闻目睹一下杀人的场面对他也好。

那孩子晚上来找他,因为死刑定于第二天执行:“秘书官,您行行好,代我去吧。”

“我早上与国王的会面,你能代我去吗?不妨这么想吧,”他坚定而愉快地说,“如果你称病不去,或者明天从马上摔了下来,或是在你岳父面前吐了,他会让你永远记住的。如果你想早日上你的新娘的床,就证明自己是个男子汉。眼睛看着公爵,他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但行刑结束后,诺福克自己跑来找他,说,克伦威尔,我拿我的生命发誓,有个僧侣在心脏被挖出来后还在说话。耶稣啊,他喊道,耶稣保佑我们吧,可怜的英格兰人。

“不,大人。他不可能这样。”

“你能肯定吗?”

“我这是经验之谈。”

公爵有些恐惧。让他这样想好了,让他以为他过去干过掏人心脏的事情。“我敢说你是对的。”诺福克自我反驳道。“那肯定是人群里发出的声音。”

僧侣们被处死的头一天晚上,他给玛格丽特•罗珀尔签署了一张探视许可证,这是几个月来的第一次。他想,很显然,当叛国者们被拉出去受死的时候,让梅格去陪陪她父亲;她的决心肯定会动摇,她会对她父亲说,好了,国王在大开杀戒,您得像我一样宣个誓。您心里可以持保留意见,在背后交叉手指;只需要叫克伦威尔或者国王的任何一位官员来,说几句话,就可以回家。

但是他这一招没能见效。当叛国者们仍然穿着自己的僧侣服,被带了出去,走向泰伯恩刑场时,她和她父亲站在窗边,没有一滴眼泪。我总是忘了,他想,莫尔从来不怜惜自己,也从不怜悯别人。因为我会保护我的女儿们,不让她们看到这种场面,我就以为他也会这样。可他却用梅格更坚定了他的决心。如果她不屈服,他就不可能屈服;而她是不会屈服的。

第二天他自己去看莫尔。雨水打在脚下的石板地上,发出淅沥沥的响声;墙面和雨水已经难分彼此,风儿在小角落里呜呜地叫着,犹如冬天的寒风。当他吃力地脱下湿外套后,他站在那里与看守马丁聊了几句,打听他妻子和刚出生的宝宝的情况。我怎样才能找到他,他最后问道,马丁说,您有没有注意过,他的肩膀一边高一边低?

是因为伏案写东西太多了,他说。一只胳膊在桌子上,另一边肩膀垂下来。哦,也许吧,马丁说:他看上去就像是坐在凳子一端的一个木雕的小驼背。

莫尔留起了胡须;乍一看去,他的样子很像你想象中的明斯特的先知,尽管他会厌恶这种比较。“秘书官,国王怎么看国外传回来的消息?听说皇帝的军队正在行动。”

“是的,不过是开往突尼斯,我想。”他看了看外面的雨。“如果你是皇帝,难道你不会选择突尼斯,而选择伦敦吗?你瞧,我来这儿不是要跟你争论。只是来看看你是否舒服。”

莫尔说,“我听说,你们已经让我的弄臣亨利•帕廷森宣誓了。”他笑了起来。

“而昨天死去的那些人却仿效了你的榜样,拒绝宣誓。”

“让我说清楚一点。我决不是什么榜样。我只是我自己,仅此而已。我对法案没有说过任何不是。对制定法案的人没有说过任何不是。对宣誓,或者宣誓的人,我都没有说过任何不是。”

“哦,是的,”他在莫尔存放物品的箱子上坐下。“但你的所谓没有说过任何不是,在陪审团面前却毫无作用,你知道。如果真到了陪审团那一步的话。”

“你是来威胁我的。”

“皇帝的战绩让国王沉不住气了。他准备派一个委员会来,他们会要你就他的头衔给一个直接的答案。”

“哦,我能肯定你的朋友们一定会有办法对付我。是奥德利大人吗?还有理查德•里奇?听着。自从我来到这儿,我就做好了死的打算,死在你的手上——是的,你的手上——或者是自然的手里。我所要求的只是让我安心平静地做祷告。”

“你想要做一个殉道者。”

“不,我想要的是回家。我很脆弱,托马斯。我跟我们所有的人一样脆弱。我希望国王把我当作他的仆人,当作爱戴他的子民,而我始终也正是如此。”

“我一直都不明白,牺牲与自戕之间的分界线是怎么划的。”

“是基督划的。”

“你没看出这种比较里有什么问题吗?”

沉默。莫尔的沉默带有无声胜有声的争辩意味。它从几面墙上弹了回来。莫尔说他热爱英格兰,他担心整个英格兰会遭受天罚。他在跟他那位喜欢杀戮的上帝讨价还价:“一个人为民众而死是死得其所。”哦,我告诉你,他对自己说。你尽管讨价还价吧。把你自己交给绞刑吏好了,如果你非得这样的话。民众才他妈的不介意呢。今天是5月5日。两天之后委员会会来找你。我们会请你坐下,你会谢绝。你会像一位没人管的老父亲一样站在我们面前,而我们会穿得暖暖和和抵御初夏的凉意。我会说出我的一番话。你会说出你的一番话。也许我还会承认你赢了。我会走开,留下你在这儿,你这位国王的好子民,像你说的那样,直到你的胡须一直长到膝盖,而蜘蛛在你的眼睛上结网。

嗯,那是他的计划。但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他对理查德说,有哪位该死的、患有梅毒的罗马主教在自己的司法权历史上干过这么愚蠢、这么不合时宜的事情呢?法尔内塞已经宣布英格兰将有一位新的红衣主教:费希尔主教。亨利气坏了。他发誓要将费希尔的人头送到海峡那边去戴他的法帽。

6月3日:他自己来到塔里,一起来的还有威尔特郡伯爵,代表博林家族的利益,还有查尔斯•布兰顿,看上去似乎宁愿去钓鱼。里奇来做记录;奥德利来说笑话。又下雨了,布兰顿说,这肯定是有史以来最糟糕的夏天,对吧?是呀,他说,所幸陛下还不迷信。他们笑了起来:萨福克的笑声有点犹疑。

有人曾说1533年会是世界的末日。也有人说过是去年。为什么不是今年呢?总是有人随时会说末日已经来临,并声称自己的邻居是伪基督。从明斯特传来的消息说,天空正在急速地垮塌。包围者在要求无条件投降;被包围的人在威胁要集体自杀。

他走在最前面。“天啊,这种地方,”布兰顿说。滴下来的雨打湿了他的帽子。“不让你觉得压抑吗?”

“哦,我们经常来这儿。”理查德耸耸肩。“总是有些事情。秘书官不是要去铸币厂就是要去珠宝屋。”

马丁让他们进去。他们一进门莫尔就抬起头来。

“今天必须有个结果了,”他说。

“甚至都不打个招呼说声你好什么的。”有人给了莫尔一把梳子让他梳理胡须。“嗯,安特卫普有什么消息?我好像听说廷德尔被抓了?”

“不要扯题外话,”大法官说。“你对宣誓表个态吧。还有法案。它的制定是合法的吗?”

“听说他跑了出去,让皇帝的士兵给抓住了。”

他冷冷地说,“你事先就知道吧?”

廷德尔不仅仅是被抓,而且是被出卖了。有人把他从他的藏身之处骗了出来,而莫尔知道是谁。他看到他自己,另一个他,在另一个下雨的上午正像这样:把囚犯拽起身,猛揍一顿,逼他说出那个人的名字。“好了,大人,”他对萨福克说,“你的样子看起来很凶,请保持镇静。”

我吗?布兰顿说。奥德利笑了起来。莫尔说,“廷德尔的魔鬼现在要抛弃他了。皇帝会烧死他。而国王不会为了救他而动一根指头,因为廷德尔不肯支持他的新婚姻。”

“也许你认为他这么干有道理?”里奇说。

“你必须回答,”奥德利说,他的语气很温和。

莫尔很激动,一股脑儿地说了起来。他没有理会奥德利,只是对他,克伦威尔,说话。“你不能强迫我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因为如果我反对你的《至尊法案》——不过我并未承认——那么你的宣誓就会是一把双刃剑。如果我拒绝,我的身体就肯定有危险,如果我同意,我的灵魂就在劫难逃。所以我什么也不会说。”

“当你审问你所谓的异教徒时,你可没有允许回避。你强迫他们开口,不然就用肢刑。既然他们被迫做出了回答,你为什么不行呢?”

“情况不一样。当我强迫异教徒回答时,我的身后有全部的法律,以及基督教世界的全部力量在支持我。可我在这里被威胁要面对的是一项特殊的法律,一项新近制定的特别规定,除了这里之外不被任何其他国家所承认——”

他看见里奇在做记录。他转向一边。“结局是一样的。他们被烧死,你被砍脑袋。”

“如果国王开恩让你死得这么痛快的话,”布兰顿说。

莫尔有些畏怯;他在桌上勾起手指。他注意到了,但不动声色。那么这不失为一种手段。让他害怕但求速死的痛苦。即使这样想着的时候,他也知道自己不会这样做;想一想都令人难受。“我想,在数量上你胜我一筹。但是你最近看过地图吗?基督教世界已经今非昔比了。”

里奇说,“秘书官,费希尔比我们面前这个犯人还更像个男人,因为费希尔明确反对并承担后果。托马斯爵士,我以为你会公开承认自己的叛国,如果你有胆量的话。”

莫尔轻声说,“不是这样。我不能强迫上帝接受我。而应该是上帝将我拉向他。”

“我们注意到了你的顽固不化,”奥德利说。“我们不会用你对付别人的办法来对付你。”他站起身。“国王会乐意看到我们下一步的起诉和审判。”

“看在上帝的份上!我在这个地方能产生什么危害呢?我不伤害任何人。我不说任何有害的话。我不想任何有害的事。如果这都不能让一个人保命——”

他打断了他,难以置信地说,“你不伤害任何人?那贝恩汉呢,你还记得贝恩汉吗?你没收了他的财物,把他可怜的妻子送进监狱,亲眼看着他受刑,再把他关进斯托克斯利主教的地下室,然后你又把他弄回你的府里,在柱子上吊了两天,又重新把他送回斯托克斯利那儿,让他被毒打摧残了一个星期,而你还没有完全泄愤:又把他送进塔里,对他再度用刑,直到最后他的身体已经散架了,当他们把他带到史密斯菲尔德活活烧死时,不得不用轿子抬着他去。而你,托马斯•莫尔,居然还说你不伤害任何人?”

里奇开始从桌上收起莫尔的那些纸张。他们怀疑他在给楼上的费希尔传信:这不是坏事,如果它能表明他跟费希尔串通叛国。莫尔伸手压在纸上,手指张开;接着他耸耸肩,任它们被收走。“拿走好了,如果你们必须这样的话。我写的所有东西你们都读过。”

他说,“在听到你改变主意之前,我们必须拿走你的纸笔。还有你的书。我会派人过来。”

莫尔似乎不大情愿。他咬了咬嘴唇。“既然要拿走,现在就拿好了。”

“不像话,”萨福克说。“你当我们是搬运工吗,莫尔先生?”

安妮说,“都是因为我。”他鞠了一躬。“等你终于从他口里问出是什么在困扰他非凡的良心时,你会发现,其根本症结就在于他不肯屈膝承认我的王后身份。”

她看上去瘦小、苍白而愤怒。她修长的十指指尖相抵,让手指向后弯曲;她的眼睛明亮有神。

在他们深入这个话题之前,他得向亨利汇报去年的灾害;提醒他不可能只靠口里说说就实现自己的意愿。去年夏天,北方的一位领主戴克勒勋爵被人以与苏格兰人勾结之名而指控犯有叛国罪。幕后操作的是戴克勒家的世仇和对头克利福德家族;而克利福德家的幕后指使则是博林家,因为戴克勒曾公开宣称支持前王后。审判在威斯敏斯特大厅举行,身为审判贵族法庭的审判长,诺福克主持庭审:根据戴克勒的权利,他将由二十个同样是领主的人作出判决。但是接着……频频出错。也许整个事件都算计不周,是博林家对这件事逼得太急太狠。也许他不该没有亲自负责这桩案子;他原本以为最好不要出面,因为许多贵族都不满于他现在的地位,可能会不顾一切地跟他作对。也可能问题在诺福克身上,让法庭失控……不管是什么原因,结果是指控不成立,使国王又惊又恼大发雷霆。戴克勒被国王的卫兵直接带回塔里,而他被派去达成一项交易,他知道,交易的目的是必须整垮戴克勒。庭审过程中,戴克勒滔滔不绝地讲了七个小时,为自己辩护;但是他,克伦威尔,可以讲上一个星期。戴克勒最后承认对叛国罪知情不报,这是一项较轻的罪行。他用一万英镑换取了国王的赦免。他被释放出来,重回北部时已经一文不名。

但是王后懊恼至极;她需要杀一儆百。法国的情形也对她不利;有人说一提起她的名字,弗朗索瓦就会暗自窃笑。她怀疑,而且怀疑得没错,相对于跟法国的结盟,她的心腹克伦威尔更热衷于跟德国贵族们交好;但现在不是她为此发火的时候,而且她说费希尔不死,莫尔不死,她就没有宁日。所以,她现在正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显得焦虑不安,有失王后的风范,她还时不时地走到亨利身边,摸摸他的袖子,碰碰他的手,亨利每次都是甩开她,仿佛她是一只苍蝇。他,克伦威尔,观察着这一幕。这对夫妻的关系每天都不一样:时而溺爱有加,时而冷淡疏远。总体而言,看到他们卿卿我我让人更为难受。

“对费希尔我毫不担心,”他说,“他的罪行已经很明确。但是莫尔的情况……从道义上说,我们的理由无可指摘。谁都不会怀疑他对罗马的忠诚,以及对陛下作为教会首脑这一头衔的憎恨。但是在法律上看,我们的胜算不大,莫尔会竭尽所能地利用所有法律上、程序上的依据为自己开脱。这不容易对付。”

亨利激动起来。“我留着你是为了对付容易之事的吗?上帝怜悯我的单纯,我把你提拔到这个国家里的这样一个位置,还没有任何人,这个王国有史以来,还没有任何像你这样出身的人有过这种荣幸。”他放低声音。“你以为这是因为你长得帅吗?是因为你的个人魅力吗?我之所以留着你,克伦威尔先生,是因为你像一袋子蛇那么狡猾。但是不要成为我怀里的毒蛇。你知道我的决定。只管去实施。”

他离开时,感觉到背后安静了下来。安妮走到窗边。亨利盯着自己的脚。

所以,当里奇走进来,迫不及待地要讲出自己的秘密时,他恨不得像拍苍蝇那样把他一掌拍死;不过他控制住了自己,并搓着双手:变成了全伦敦最开心的人。“嗯,皱皱先生,你把那些书收好了吗?他怎么样?”

“他拉下了百叶窗。我问他为什么,他说,货物已经拿走了,现在我的店铺要关门了。”

想到莫尔坐在黑暗中,他简直无法忍受。

“您瞧,先生。”里奇拿出一张折叠的纸。“我们谈了一会儿。我把那些话记了下来。”

“我们两个再谈一遍。”他坐下来。“我是莫尔。你是里奇。”里奇盯着他。“要我关上百叶窗吗?在黑暗中表演是不是效果更好?”

“我离开他的时候,”里奇迟疑着说,“忍不住想再一次——”

“很好。你有你的方法。不过,既然他不愿意跟我谈,又怎么会愿意跟你谈呢?”

“因为他讨厌我。他认为我无关紧要。”

“你还是副检察长呢,”他说,语气有些嘲弄。

“所以我们只是在推理。”

“什么,就像晚饭后在林肯会堂那样吗?”

“老实说我很可怜他,先生。他渴望有人交谈,而且您知道,他一开了口就喋喋不休。我对他说,假定议会要通过一项法案,说我,理查德•里奇,将成为国王。您会不把我当国王吗?他听了哈哈大笑。”

“嗯,你得承认没有这种可能。”

“于是我就追问他;他说,是呀,理查德陛下,我会当你是国王,因为议会可以这么做,而且鉴于他们已经做出的事情,如果我哪一天醒来,发现是在克伦威尔国王的统治之下,我也不会惊讶的,因为既然一个裁缝能成为耶路撒冷王,那么我想,一个从铁匠铺里出来的小子也就能当英格兰国王。”

理查德顿了顿:他让他生气了吗?他朝他一笑。“我如果成了克伦威尔国王,你就会是一位公爵。好了,进入正题吧,皱皱……有正题吗?”

“莫尔说,嗯,你做了这样的假定,我也给你做一个更高一级的假定。假定议会通过一项法案说上帝不是上帝呢?我说,这是无效的,因为议会没有权力这样做。然后他说,是呀,年轻人,至少你还能知道这是荒谬的。接着他停了一下,看了看我,好像在说,现在让我们看看现实世界的情况。我对他说,我给您做一个中等级别的假定。您知道我们的国王已经被议会任命为教会的首脑。您为什么不投票赞成,就像您赞成它任命我为君王一样呢?而他则说——仿佛在给一个小孩子讲道理一般——这两者不是一回事。因为一个是现世的裁判权,议会可以决定。另一个是宗教的裁判权,议会不能行使这种权力,因为这种裁判权超出了这个王国的范围。”

他盯着里奇。“以教皇制信奉者之名绞死他,”他说。

“是,先生。”

“我们知道他是这样想的。他从来没有说出来。”

“他说有更高一级的法律在统治这个以及所有的王国。如果议会违反上帝的法律……”

“他指的是教皇的法律——因为他把这两者等同了起来,他对此无法否认,对吧?他为什么总是在省察自己的良心呢,如果不是为了日夜检查是否跟罗马的教会保持一致?那才是他的安慰,那才是他的引导者。在我看来,他既然明确地否认议会的职责,也就否认了国王的头衔。这就是叛国。不过,”他耸耸肩,“这对我们有多大用处呢?我们能证明这种否定是恶意的吗?他会说,我以为那只是说说而已,好打发一下时间。他会说你们只是在推理,而在那种情况下说出来的任何话都不能被用作对一个人不利的证据。”

“陪审团不会理解这个的。他们会以为他说的是心里话。毕竟,先生,他知道那不是学生之间的辩论。”

“没错。你不会在塔里开展那种辩论。”

里奇把他的记录递了过来。“我把我所能回想起的东西如实记了下来。”

“你没有证人吗?”

“他们在进进出出的,把书装进箱子里,他有很多书。您不能怪我疏忽,先生,因为我怎么会知道他愿意跟我谈呢?”

“我不怪你。”他叹了口气。“实际上,皱皱,我很器重你。在法庭上你会为此作证吧?”

里奇疑虑地点点头。“告诉我你会,理查德。要么就告诉我你不会。我们实话实说。如果你认为自己可能失去勇气,好歹现在就告诉我。如果这场审判我们又失败了,我们这辈子就完蛋了。而且我们所有的努力都会付之东流。”

“您瞧,他一定不会放过反驳我的机会,”里奇说。“我小时候干的事情,他从来不会让它过去。他以前说教时总是拿我当反面材料。嗯,等他下一次说教时,让他拿枕木当材料好了。”

费希尔死前的那个晚上,他去看莫尔。他带了一支力量很强的卫队,但是他把他们留在外屋,自己一个人进去。“我已经习惯了把百叶窗拉上,”莫尔几乎是开心地说。“你不介意坐在昏暗中吧?”

“你不必害怕太阳。现在没有太阳。”

“沃尔西以前常常夸口自己能改变天气。”他呵呵笑了。“你真好,托马斯,现在还来看我,因为我们已经没什么可谈的了。你觉得还有吗?”

“卫兵们明天一大早会来把费希尔主教带走。我担心他们会吵醒你。”

“如果不能为他守夜,我就是个可怜的基督徒了。”他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关于他的死法,听说国王恩准对他仁慈。”

“他上了年纪,身体也很弱。”

莫尔既心酸又快意地说,“我一直都很尽力,你知道。一个人自有定命。”

“听着。”他从桌上伸过手去,握住莫尔的手,握得很紧:比他原本打算的要紧。我这铁匠的手劲,他想:他看到莫尔有些畏怯,感觉着他的手指,他骨头上的皮肤像纸一样干燥。“听着。你一上法庭,就马上请求国王的宽恕。”

莫尔不解地说,“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他不是个冷酷无情的人。这你知道。”

“我知道吗?他以前不是。以前他的性情很温和。但是后来他交往的那些人变了。”

“对于宽恕的请求,他总是能接受的。我不是说他会让你活命,因为你没有宣誓。但他可能会像对费希尔那样对你仁慈一些。”

“我的身体会怎么样,并不是太重要。从某种意义上说,我的生活一直很幸福。上帝始终善待我,没有考验我。现在他要考验我,我不能辜负他。我对我的内心世界一直很警惕,对在里面发现的东西我并不总是很满意。如果我最后会落到绞刑吏的手上,就随它去吧。很快就会到上帝的手里了。”

“如果我说我不想看到你被残杀,你会不会觉得我自作多情?”没有回答。“你不怕痛苦吗?”

“哦,是的,我非常害怕,我这个人不像你这么勇敢、强壮,我会不由自主地在脑海中设想那种情景。但我只会有很短暂的感觉,事后上帝会让我忘却的。”

“真高兴我不像你。”

“当然。否则坐在这里的就会是你了。”

“我是说,我心里想着另一个世界。我发现你认为当前的世界没有改善的可能。”

“你认为有可能?”

这几乎是一个无礼的问题。一阵冰雹砸在窗户上。两人都吃了一惊;他站起身,有些不安。他很想知道外面是什么情景,看看夏天在风吹雨打时的凄凉景色,而不愿意缩在这百叶窗后,琢磨造成了什么损失。“我曾经满怀希望,”他说。“我想,是这个世界让我堕落了。也可能只是天气的原因。它让我萎靡不振,让我也像你这么想,认为我们应该蜷缩起来,慢慢地缩进一个小亮点中,把孤独的灵魂像玻璃下面的火苗一般保存起来。我在自己身边看到的那些痛苦和耻辱的场面,还有无知,不计后果的恶行,贫困,绝望,哦,还有雨水——雨水降落在英格兰的土地上,毁掉谷物和庄稼,扑灭了人们眼中的光明,同时还有学术之光,因为如果牛津变成了大水坑,剑桥被大水冲走,谁还能进行理性的思考,如果法官们都在水中逃命,谁还来执行法律?上周有人在约克掀起暴乱。在粮食这么紧缺、物价比去年翻倍的情况下,他们凭什么不暴乱呢?我得鼓动法官们杀一儆百,我想,否则整个北部就会到处是钩镰和长矛,到头来他们不就只会自相残杀吗?我真的相信,如果天气更好的话,我也会是个更好的人。如果我生活在一个阳光明媚、民众富裕并自由的国家里,我会是一个更好的人。如果现实真是这样,莫尔先生,你也就完全不必这么努力地为我祈祷了。”

“你可真能说,”莫尔说。文字,文字,仅仅是文字而已。“当然,我的确为你祈祷。我全心全意地祈祷你会明白自己走入了歧途。等我们在天堂相见的时候,我希望我们会相见,我们的分歧会被彻底遗忘。但是现在,我们无法希望它们消失。你的任务是杀掉我。我的任务是要活着。这是我的职责和义务。我唯一拥有的就是我的立场,而这个立场就是托马斯•莫尔。如果你想得到它,你就得从我这里夺走。千万不要以为我会放弃。”

“你会需要纸和笔把你的辩护词写出来。我可以给你这些。”

“你从来都不死心,对吧?不用了,秘书官,我的辩护词在这里,”他拍了拍前额,“在这里它会避着你,很安全。”

房间里没有了莫尔的书,显得那么陌生,那么空荡:到处都是影子。“马丁,拿蜡烛来,”他喊道。

“你明天会来这儿吗?为主教的事?”

他点点头。不过他不会目睹费希尔被处死的时刻。按照惯例,观看的人会跪地脱帽,以示灵魂的消逝。

马丁送来一个插好蜡烛的烛台。“还需要别的吗?”他放下烛台时,他们没有说话。他走了之后,他们仍未开口:囚犯驼着背坐在那儿,眼睛望着烛火。他怎么知道莫尔是开始了沉默,还是准备说话?有人会在沉默之后开始讲话,还有人会用沉默代替讲话。你不必用意义明确的句子去打破沉默,而可以用犹豫的口气:如果……也许……如果可能的话……他说,“我可能不会打搅你,你知道。而是会让你了此余生。为你残害别人的事忏悔。如果我是国王的话。”

烛光变暗了。囚犯仿佛退出了房间,只在他所在的位置上留下一个模糊的影子。一阵风吹来,烛火摇曳着。莫尔奋力写作的东西被清走后,两人之间的桌子上现在空空的,犹如一座祭坛;而祭坛不就是用来献祭的吗?莫尔终于打破沉默:“如果,到了最后,我被审判之后,如果国王不同意,如果实施极刑……托马斯,那是怎么干的呢?你会以为一个人的肚子被剖开之后,他会马上死去,会流大量的血,但好像并不是这样……难道他们有某种特别的器具,可以用来活活地宰割一个人吗?”

“很遗憾你会认为我精通此道。”

但是,他不是告诉过诺福克,差不多也就是告诉了他,他曾经挖出过别人的心吗?

他说,“这是行刑者的秘诀。它被保密起来,好让我们畏惧。”

“让我痛快地死去吧。除此之外,我别无所求。”他摇摇晃晃地坐在凳子上,心跳一阵阵加快,全身都焦躁不安;他叫出声来,从头到脚都在颤抖。他的手无力地敲着干净的桌面;他离开他的时候,说,“马丁,进去吧,给他一些酒”——而他还在叫着,还在颤抖和敲着桌面。

下次见面时,将是在威斯敏斯特大厅。

审判的那一天,多条河流的水漫出了堤岸;泰晤士河也涨了水,像地狱里的河流一般波涛汹涌,将浮渣冲到了码头上。

这是英格兰与罗马的对抗,他说。是生者与死者的对抗。

诺福克将主持审判。他告诉他将如何进行。前面的几条控状将不会成立:包括莫尔就法案和宣誓在各种时候说出的各种言论,莫尔与费希尔串通叛国——两人之间有信件往来,但那些信现在好像已经被销毁。“在进入到第四条时,我们会听取副检察长的证词。请注意,大人,这会让莫尔来劲的,因为只要一看到年轻的里奇,他就会对他年少时的放荡不羁大肆挖苦——”公爵抬起一边眉头。“酗酒。斗殴。玩女人。赌博。”

诺福克摩挲着自己长着胡茬的下巴。“我注意到了,那小伙子长相那么温和,但的确经常打架。好引人注意,你瞧。而我们这些该死的老家伙呢,都是大脸盘,身形彪悍,出生时就全身盔甲,所以用不着去引人注意。”

“正是,”他说。“我们是最心平气和的人。大人,现在请注意。我们不希望再出现戴克勒案件那样的错误。否则我们可能就完蛋了。前面几条控状将不会成立。到了下面这一条,陪审团就会很留心了。而我为你准备的陪审团可是很出色的。”

莫尔面对的将是他的同行;都是伦敦人,同业公会的商人。他们见多识广,带有伦敦人的各种成见。像所有的伦敦人一样,他们对教会的贪婪与自大多有了解,也不喜欢被告知他们没有资格阅读用自己母语出版的圣经。他们早就知道莫尔,这二十年来一直都知道。他们知道他怎样让露茜•皮蒂特守了寡。他们知道他如何毁掉了翰弗里•蒙茂斯的生意,只因为廷德尔曾经是他家的客人。他们知道他怎样在他们府里安插眼线,有些是他们像儿子一般对待的学徒,还有些是跟他们亲近密切、每天晚上都能听见主人睡前祷告的仆人。

有个名字让奥德利犹豫了一下:“约翰•帕奈尔?也许是写错了。你知道,自从莫尔在大法官法庭做出不利于他的判决之后,他就一直跟随莫尔——”

“那个案子我知道。莫尔把它办砸了,他当时没有读那些文件资料,而只是一心忙着给伊拉斯谟写情书,或者在切尔西给哪个可怜的基督徒上镣铐。你想怎么办,奥德利,要我去威尔士找陪审团吗,或者去坎伯兰,或其他某个人们对莫尔印象更好的地方?我只能用伦敦人对付了,而除非是弄一群刚刚出生的人进来,否则我无法彻底抹去他们的记忆。”

奥德利摇摇头。“我不知道,克伦威尔。”

“哦,他是个厉害的角色,”公爵说。“沃尔西垮台的时候,我就说过,瞧着吧,他是个厉害的角色。你得早早地起床才能走在他的前头。”

***

审判的前夜,他正在奥斯丁弗莱处理文件时,有颗脑袋从门外探了进来:一颗又小又瘦的伦敦人的脑袋,头皮刮得很干净,面孔年轻稚嫩。“迪克•珀瑟。进来吧。”

迪克•珀瑟环视着房间。他负责照料在夜间看家护院的大猛犬,以前从未来过这儿。“过来坐下。别害怕。”他用红衣主教以前的一只细薄的威尼斯玻璃杯给他倒了一点酒。“尝尝这个。威尔特郡伯爵送给我的,我自己不怎么喝。”

迪克接过酒杯,灵巧地摇晃着它。酒的颜色像稻草或夏天的光线一样浅。他喝了一大口。“先生,我能跟在您的随从中去看审判吗?”

“你还在难过,对吧?”迪克•珀瑟就是当初因为说圣体是一片面包而在切尔西被莫尔当着全府上下鞭打的孩子。他当时还是个孩子,现在也没有长多大;听说他刚到奥斯丁弗莱时,经常在睡梦中哭泣。“去找一件制服穿上,”他说。“早上还要记得洗手洗脸。我不希望你给我丢人。”

“丢人”这个词刺中了孩子的痛处。“我并不在乎疼痛,”他说。“我们大家,恕我冒昧,先生,都挨过父亲不少的打,就算不是打得更重的话。”

“的确,”他说。“我父亲打我的时候,简直当我是钢板。”

“是因为他扒光了我的衣服。而且有女人在一旁看着。爱丽丝夫人。年轻姑娘们。我以为她们有谁会帮我说句话,可当她们看到我光着身子时,只是对我感到厌恶。只是让她们觉得好笑。那家伙抽我的时候,她们在那儿大笑。”

在故事里,总是有年轻的女子,天真无邪的姑娘,让男人放下手里的棍棒或斧头。但我们听到的似乎是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一个孩子的瘦屁股在寒冷中瑟缩着,他那小睾丸上的皮皱巴巴的,羞怯的鸡鸡缩成了纽扣一般,而屋子里的女人们却咯咯地笑着,男仆们在跟着起哄,他的皮肤上出现了一道道细痕,并流出血来。

“已经过去了,大家也忘了。不要哭。”他从桌子后面走过来。迪克•珀瑟把那颗刮得很干净的脑袋靠在他的肩上,嚎啕大哭,既有羞辱,也有释放,还有满足,因为他熬过来了,而折磨他的人马上就要死去。莫尔当初以私藏德语书籍为由迫害约翰•珀瑟,并将他处死;现在他搂住这孩子,感觉着他脉搏的跳动,还有他坚硬的肌腱,结实的肌肉,他轻声安慰着他,当他自己的孩子还小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安慰他们,这也像安慰一条尾巴被踩的猎犬。他发现,只要消灭一两只跳蚤,常常就能带来安慰。

“我会一辈子都跟着您,”孩子说。他的胳膊紧紧地抱住他的主人:双拳紧握,指关节顶着他的脊背。他吸了吸鼻子。“我想我穿上制服会很棒的。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一大早。他和他的随从在所有人之前抵达威斯敏斯特大厅,到最后一分钟都要提防出现意外。审判员们在他旁边坐定,当莫尔被带进来时,厅里的人看到他的模样都大吃一惊。谁都知道伦敦塔从来不是个好地方,但是他那么消瘦,一脸乱蓬蓬的白胡子,丝毫不像他的实际年龄,而更像一个七十岁的老头。奥德利低声说,“他看上去像是受了虐待。”

“而他说我不会放过任何手段。”

“嗯,我问心无愧,”大法官轻松地说。“已经什么都为他着想了。”

约翰•帕奈尔朝他点点头。理查德•里奇,既是法庭官员也是证人,对他微微一笑。奥德利叫人为犯人拿来一把椅子,但是莫尔只是不安地坐到椅子边上:他神情激动,一副战斗的架势。

他环顾了一下周围,看是否有人为他做记录。

文字,文字,仅仅是文字而已。

他想,我一直都记得你,托马斯•莫尔,可你却不记得我。你甚至根本没有看到我来了。

希腊神话中克里特岛国王迈诺斯的女儿,曾用线团帮助忒修斯走出迷宫。

英制衡量名,一英担为112磅。

拉丁语,意为“教堂估值”,是一项关于英格兰、威尔士及英属爱尔兰地区所有教会的财务调查,于1535年由亨利八世下令执行。

托马斯•莫尔的作品《乌托邦》中乌托邦首都的名字。

仅次于坎特伯雷座堂的朝圣中心。

指断头台上的枕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