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安妮王后

狼厅 希拉里·曼特尔 第2页,共2页

“说明白点儿。”

“如果您被查明犯有叛国罪,就会对您采取法律措施,就像您是普通的子民一样。您的外甥在威胁说,要以您的名义攻打我们。”

“不会这样的。不会打着我的旗号。”

“我就是这么说的,夫人。”他的语气柔和起来。“我说皇帝正忙于对付土耳其人,他对他姨母还没有那么爱戴——恕我冒昧——以至于会分头出兵。可其他人说,哦,住口吧,克伦威尔,你知道什么?他们说我们必须对我们的港口加强防御,我们必须招募军队,我们必须让国家处于警戒状态。您知道,查普伊斯不断地煽动查尔斯皇帝封锁我们的口岸,扣押我们在海外的货物和商船。他在每一封信中都极力怂恿开战。”

“查普伊斯在信里写了些什么,我一无所知。”

这是一个弥天大谎,他都不得不钦佩。说完这句话后,凯瑟琳好像没有了力气;她重新坐进椅子里,没等他伸出手去,她就疲惫地弯下腰,拾起了她的针线活;她手指肿胀,弯那一下腰似乎让她气喘吁吁。她坐了一会儿,使自己缓过劲来,再度开口时,她很镇静,从容。“克伦威尔先生,我知道我辜负了你。也就是说,我辜负了你的国家,它现在也是我的国家。国王对我是个好丈夫,我却未能完成作为一位妻子的首要任务。不过,我过去是,现在还是,一位妻子——你也明白,我不可能相信自己当了二十年的妓女,对吧?现在的事实是,我没有给英格兰带来什么好处,但是我也不愿意伤害它。”

“可您伤害了它,夫人。也许不是您愿意,但已经造成了伤害。”

“英格兰不是维持在谎言之上。”

“克兰默博士正是这样想的。所以,不管您是否出庭,他都会宣布你们的婚姻无效。”

“克兰默博士也会被开除教籍。难道这没有让他感到不安吗?他对一切那么无动于衷了吗?”

“夫人,大主教是许多世纪以来我们所见到的教会的最佳守护者。”他想起了贝恩汉在被烧死之前说过的话;在英格兰,有八百年的蒙骗,只有六年的真理和光明;是英文福音书开始进入这个国家之后的六年。“克兰默不是异教徒。他的信仰跟国王的一样。他会改革需要改革之处,仅此而已。”

“我知道到头来会是什么结果。你会夺走教会的土地献给国王。”她笑了起来。“哦,你不说话了?你会的。你打算这样做。”她的声音几乎很轻松,就像人们有时得知自己将不久于人世时一样。“克伦威尔先生,你可以让国王放心,我不会带军队来攻打他的。告诉他我每天都为他祈祷。有些人不像我这样了解他,他们说,‘哦,他会一意孤行,他会不惜代价满足自己的心愿。’可我知道他需要站在光明这一边。他不像你,只管把罪孽装进马褡裢里,从一个国家带到另一个国家,当它们变得太沉时,就唤来一两头骡子,过了不久就会是一支骡队和一帮赶骡人。亨利也许会犯错,但是需要原谅他。因此,我相信,而且会继续相信,他会迷途知返,好让自己得到安宁。而我很肯定,我们大家都希望获得安宁。”

“夫人,您呈现的真是一种平静的结果。‘我们大家都希望获得安宁。’就像一位女修道院院长。顺便问一下,您很确信自己不愿成为女修道院院长吗?”

她笑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如果不能再见到你,我会很遗憾的。谈话的时候,你比那些公爵反应可要快多了。”

“公爵们会回来的。”

“我做好了准备。有萨福克夫人的消息吗?”

“国王说她的日子不多了。布兰顿对什么都没有心情。”

“我完全可以相信,”她喃喃道。“作为法兰西国王遗孀的所得也会随着她一起消失,而这占他收入的一大部分。不过,你无疑会以某种不公平的利率为他安排贷款。”她抬起头来。“如果知道我见过你了,我女儿会感到好奇的。她认为你对她很好。”

他只记得给过她一只凳子坐。如果她还记在心里,她的生活一定很可怜。

“按照规矩,她应该一直站着,等待我的示意。”

她自己的饱受痛苦的小女儿。她可以微笑,但是却寸步不让。尤利乌斯•凯撒一定会更内疚。还有汉尼拔。

“告诉我,”她探着他的口风,“我的信国王会看吗?”

亨利近来对她的信总是看都不看就撕掉,或者烧毁。他说信中那些表达爱意的话让他恶心。他没有勇气把这告诉她。“那么我写信的时候,”她说“你歇一个小时吧。除非你愿意留在我们这儿过夜?我会很高兴有人共进晚餐的。”

“谢谢,但是我得赶回去,枢密院明天要开会。再说,如果我留下,我那些骡子放在哪儿?更别提我那一帮赶骡人了。”

“哦,马厩都有一半是空的。国王刻意不让我有许多乘用马。他认为我会让我府里的人趁人不备骑马赶到海边,然后溜上一艘开往佛兰德斯的船。”

“那么您会吗?”

他已经找到她的顶针,并交给了她;她把顶针放在手里晃着,仿佛这是一枚骰子而她准备把它抛出去。

“不。我会留在这儿。或者要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服从国王,像一位妻子该做的那样。”

直到开除教籍,他想。那会把你从各种束缚中解脱出来,不管是作为妻子,还是子民。“这也是您的,”他说。他张开手掌;上面有一枚针,针尖对着她。

***

城里有消息说,托马斯•莫尔已经陷入了贫困。他跟秘书官加迪纳拿这件事情说笑。“爱丽丝嫁给他的时候是一位富有的寡妇,”加迪纳说,“他还有自己的土地;他怎么可能会穷呢?还有那些女儿,他把她们都嫁得很好。”

“而且他仍然享受国王发给他的养老金。”史蒂芬将作为亨利的首席律师在邓斯特布尔出庭,眼下正在做些准备,他在帮史蒂芬筛选文件。他将贝克法亚斯听证会的所有证词都存档备查,那些听证会仿佛是另一个时代的事情了。

“天使保佑我们,”加迪纳说,“你还有没归档的东西吗?”

“如果我们一直翻到这个柜子底部,我会找到你父亲写给你母亲的情书。”他吹掉最后一沓文件上的灰尘。“给你。”文件放到了桌上。“史蒂芬,我们能为约翰•弗里斯做些什么?他曾是你在剑桥的学生。别抛弃他。”

但加迪纳摇摇头,只是埋头于那些文件,一边翻动着,一边小声惊叹,“哎呀,真是没有想到!”以及“这一点很有道理!”

他坐船前往切尔西。前任大法官正悠闲地坐在客厅里,他的女儿玛格丽特正用低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翻译希腊文;他靠近时,听见他在给她挑错误。莫尔看见他后,说,“让我们单独呆一会儿,女儿,我不会让你跟这个魔鬼在一起。”但玛格丽特抬起头来一笑,莫尔也从椅子上起身,似乎背部不舒服似的有些僵硬,然后伸出手来。

是雷金纳德•波尔在意大利胡说八道,说他是个魔鬼。问题在于,他是当真的;对他而言这不是比喻,就像寓言中的那样,而是事实,他认为是事实,正如他认为福音书是事实一样。

“嗯,”他说,“我们听说您不能来参加加冕典礼,因为您买不起新外衣。如果您那一天去露露脸,温彻斯特主教会亲自为您买一件的。”

“史蒂芬?他会吗?”

“我可以发誓。”他想到回伦敦后找加迪纳要十英镑的情景,不禁有些得意。“要不同业公会的会员可以募捐,如果您愿意的话,为您买一顶新帽子外加一件马甲。”

“那您会怎样出现?”玛格丽特温和地说,似乎她被请来照看两个孩子一下午。

“他们在为我做准备。我把事情交给了别人。我只要不去逗得别人乐,就够了。”

安妮曾说,我加冕的那天,你不能穿得像个律师。她对在一旁像职员一样记笔记的简•罗奇福德大声说:托马斯必须穿红色。“罗珀尔夫人,”他说,“你自己不感到好奇吗,不想去看看王后加冕吗?”

她父亲接过话头,也是在说服她:“对英格兰的女人来说,这是耻辱的一天。你都可以听见她们在大街上说——等皇帝来了之后,妻子们就会重新得到她们的权利。”

“父亲,我敢肯定她们都很小心,说这话时不会让克伦威尔先生听到的。”

他叹了口气。知道所有快乐而年轻的妓女们都支持你,也没有什么用。所有的情妇,以及离家出走的女儿们。尽管安妮现在结了婚,她自己却树立了一个榜样。凯里夫人告诉她,玛丽•谢尔顿因为在她的祈祷书上写了一个谜语,而且还不是一个难登大雅之堂的谜语,她就扇了她一耳光。王后如今总是正襟危坐,肚子里是不安分的小宝宝,手上拿着针线活,当诺里斯和韦斯顿以及那帮侍从朋友一窝蜂地拥进她的房间,对着她大肆奉承时,她看他们的样子,仿佛他们在把一溜蜘蛛放在她的裙边。你靠近她时除非是嘴里念着一段圣经经文,否则根本就不要靠近她。

他说,“圣女是不是又来找过您了?那位女先知?”

“是的,”梅格说,“可我们不愿意见她。”

“我想她去见过埃克塞特夫人了,应她的邀请。”

“埃克塞特夫人是一个既愚蠢又野心勃勃的女人,”莫尔说。

“我知道,圣女告诉过她她会成为英格兰王后。”

“我重申我的评论。”

“您相信她的幻象吗?我是说,它们的神圣性?”

“不。我认为她是骗子。她这样做是为了引起注意。”

“仅此而已?”

“你不知道年轻女人们会干些什么。我有一屋子的女儿。”

他顿了顿。“您真有福气。”

梅格抬起目光;她想起了他失去的女儿,虽然她从来没有听到安妮•克伦威尔问,凭什么莫尔小姐就该智慧过人?她说,“在此之前也有过圣女。有一个在伊普斯维奇。只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出生于很好的家庭,据说她能制造神迹,而且她什么都不要,不图任何个人的利益,年纪轻轻就去世了。”

“可后来有了莱姆斯特圣女,”莫尔说,语气中带着沮丧的快意。“据说她现在在加来当妓女,她耍弄那些真心相信的人,然后在晚饭后就跟她的客人们一起拿这些事情取笑。”

这么说他并不喜欢圣女。但费希尔主教喜欢。他经常跟她见面。他与她有交往。仿佛帮他把话从嘴里说出来一般,莫尔说,“当然,至于费希尔,他有自己的观点。”

“费希尔相信她能起死回生。”莫尔扬起一条眉毛。“不过时间很短暂,只够让尸体忏悔并被赦罪。接着就会倒下,重新死掉了。”

莫尔笑了。“这样的神迹。”

“她也许是个女巫,”梅格说。“您觉得是吗?圣经里就有女巫。我可以背给您听。”

拜托不要。莫尔说,“梅格,我有没有告诉你我把那封信放在哪儿?”她站起身,用一根线在希腊文的书里做个记号。“我给这位圣女写过信,巴顿……我们得称她为伊丽莎白修女,因为她现在是一位正式入教的修女。我曾建议她让这个王国保持安宁,不要再用她的预言去烦扰国王,不要与那些身份显赫的人搅在一起,听从于她的精神顾问,简而言之,就是呆在家里,潜心祈祷。”

“我们都该如此,托马斯爵士,以您为榜样。”他用力地点着头。“阿门。我想您留有一份副本吧?”

“拿来吧,梅格。否则他可能永远不会走。”

莫尔迅速地给了他女儿一些吩咐。不过,令他满意的是,他并不是命令她当场编造一封这样的信。“我会离开的,”他说,“很快。我不想错过加冕典礼。我得穿上新衣服。您不来陪伴我们一起观看吗?”

“你们将相互陪伴,在地狱里。”

你忘记了这一点,这种强烈的反应;他可以对别人开些过分的玩笑,却经不起别人开他的玩笑。

“王后看起来很不错,”他说。“我是说,您的王后,不是我的王后。似乎在安普西尔很舒适。不过,您当然知道。”

莫尔坚定地说,我跟,跟亲王遗孀没有书信往来。那好,他说,因为我在监视两位经常帮她送信出国的修士——我开始觉得整个圣方济各会都在反对国王。如果我抓住他们,如果我无法说服他们,而您知道我是很善于说服人的,说服他们来证实我的猜测,我可能就不得不绑住他们的手腕把他们吊起来,让他们进行一场比赛,看看谁会先识时务。当然,我自己更倾向于把他们带回家,拿美酒佳肴来招待他们,但话说回来,托马斯爵士,我一直都很尊敬您,在这些做法上您一直是我的老师。

他必须在玛格丽特•罗珀尔回来之前把这些话说完。他在桌上敲着手指,好让莫尔坐直身体,全神贯注。约翰•弗里斯,他说。请求去见亨利。他将像一个迷途的孩子那样欢迎您。跟他谈谈,请他面对面地见弗里斯。我不是要您赞同弗里斯的观点——您认为他是异教徒,也许他就是异教徒——我只是在请您承认,并告诉国王,弗里斯有一个纯洁的灵魂,他是一位优秀的学者,所以放他一条生路。如果他的教义是错的而您的是对的,您就可以劝说他,使他接受您的教义,您是个能言善辩的人,您才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头号劝说家,而不是我——劝说他回归罗马,如果您能的话。而如果他死了,您就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是否能赢得他的灵魂了,对吧?

玛格丽特的脚步声。“是这封吗,父亲?”

“给他吧。”

“我猜,这封信有很多副本吧?”

“您会想到,”姑娘说,“我们完全有理由特别谨慎。”

“你父亲和我刚才在谈论那些僧侣和修士。如果他们效忠的是各自教派的首脑,而那些首脑却身处海外的其他国家,而且还可能本身就是法兰西国王、或是皇帝的子民,那么,他们怎么可能是国王的忠顺子民呢?”

“我想他们仍然是英国人。”

“我碰到过几个这样的人。你父亲会把我的话详细讲给你听。”他向她鞠了一躬。他握住莫尔的手,把那青筋突出、变形的手握在自己的手掌里;疤痕不见了,真是不可思议,如今他自己的手也变白了,变成了绅士的手,肌肉轻而易举地遮住了关节,尽管他曾经以为,那些烫伤的痕迹,任何一位铁匠在干活时留下的那些疤痕,永远都不会消失。

他回到家里。海伦•巴尔在迎接他。“我去钓鱼了,”他说,“在切尔西。”

“钓到莫尔了?”

“今天没有。”

“你的袍子送来了。”

“是吗?”

“是红色的。”

“亲爱的上帝。”他笑了起来。“海伦——”她望着他;似乎在等待着。“我没有找到你丈夫。”

她的双手插在围裙上的口袋里。那双手在里面动着,似乎她拿着什么东西;他看出她的一只手在握着另一只手。“那您认为他死了?”

“这样想会很合理。我跟亲眼看到他跳进河里的那个人谈过了。他好像是一个很好的证人。”

“那么我可以再婚了。如果有人要我的话。”

海伦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脸上。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儿。这一刻似乎过了很久。然后:“我们那幅画怎么了?就是那幅有个人捧着他那颗书形的心脏,也可能我说的是捧着心形的书?”

“我把它送给了一个热那亚人。”

“为什么?”

“我需要为大主教付钱。”

她动了动,不情不愿,动作很慢。她把目光从他脸上挪开。“汉斯来这儿了。他一直在等你。他很生气。他说时间就是金钱。”

“我会补偿他的。”

汉斯是从加冕典礼的准备工作中抽出时间的。他正在慈爱教堂街上建造一座栩栩如生的帕纳萨斯山峰模型,今天他得将缪斯九女神安置完工,所以他不喜欢克伦威尔让他等得太久。他在隔壁房间里弄得噼啪直响。似乎在搬动家具。

他们把弗里斯带到位于克罗伊登的大主教府,好接受克兰默的讯问。新任大主教本来可以在朗伯斯宫见他;可是到克罗伊登的路更远,而且要穿过树林。在树林的深处,他们对他说,如果你趁我们不备偷偷溜走,那就算我们今天倒霉。因为你瞧,旺兹沃思那边的树林太茂密了。你可以在那儿藏一支军队。我们可能要在那儿搜上两天,或者更长时间——而如果你朝东边走,去肯特和河边,那么,没等我们跑到那一边,你早就没影了。

可弗里斯知道自己的路;他在走向死亡。他们站在路上,吹着口哨,谈论着天气。有人对着一棵树悠闲地小便。有人在树丛中追赶一只逃跑的松鸡。但是,当他们转身回来时,弗里斯还平静地等在那里,等待着继续自己的旅程。

四天。由城里的同业公会装备的五十艘船排成一列;从城里到布莱克沃花了两个小时,船的帆缆上挂着铃铛和旗帜;正如他所祈祷的那样,上帝唤来了一阵凉爽的轻风。调转船头,停泊在通往格林威治宫的台阶上,恭迎新王后上她自己的船——那是凯瑟琳以前的船,换了标志,有二十四只船桨:接着是她的女侍、卫兵、国王宫内的各种装饰品、所有发誓会破坏这一事件的狂妄自大的贵族。小船上装满了乐师;三百艘船漂浮在水面上,大小旗帜随风飘扬,乐声从一边河岸传到另一边河岸,两岸都站满了伦敦市民。船只顺流而下,领头的是一条喷火的水龙,不断地有兴奋的人燃放烟花。出海的船只也鸣炮致意。

他们到达伦敦塔的时候,太阳出来了。泰晤士仿佛一片金光。安妮上岸时,亨利已经等在那里迎接她。他不拘礼节地吻了她,把她的长裙束向背后贴紧两边,向英格兰展示她的肚子。

接着,亨利开始封爵:多是霍华德家和博林家的人,还有他们的朋友和追随者们。安妮在休息。

诺福克舅舅错过了这个场面。亨利已经派他去拜访弗朗西斯国王,以重新确认我们两国之间最友好的关系。他是纹章院院长,本该主持加冕典礼,但是另一位霍华德上来代行其职,再说,还有他,托马斯•克伦威尔,在操办一切,包括天气。

他已经与李尔勋爵亚瑟商量过,亚瑟将主持加冕宴会:亚瑟•金雀花,前一个时代留下来的一位温文尔雅的后代。事情结束后,他将马上奔赴加来,接替伯纳斯勋爵的总督职务,而他,克伦威尔,必须在他离开之前向他作些交代。李尔长着一张金雀花家族的瘦长脸,身材很高,很像他父亲爱德华国王,他父亲无疑有许多私生子,但只有这一位年长者才这么出色,他正弯下嘎吱作响的膝盖,向博林的女儿行礼。他的妻子奥娜,第二任妻子,比他小二十岁,小巧柔弱,是一位小娇妻。她穿着茶色的丝绸,戴着饰有金质心形的珊瑚手镯,脸上是一副近乎懊恼的戒备而不满的神情。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我猜你就是克伦威尔?”如果有人用这种语气跟你说话,你就会请他到外面去,并找人帮你拿好外套。

第二天:把安妮带到威斯敏斯特。天还没亮他就起床了,从城垛里注视着淡淡的云在柏蒙西河岸的上空渐渐消散,那清净如水的清晨的凉意被持续的、金色的暖意所取代。

走在她的队伍最前面的是法国大使的随从。然后是穿着红色法袍的法官们,穿着蓝紫色古式服装的巴斯骑士,接着是主教们,大法官奥德利及其随从,穿红色天鹅绒的大贵族。安妮坐在一辆挂着银铃的白色小轿子上,由十六位骑士抬着,每走一步,每一次呼吸,银铃都叮铃作响;王后一袭白衣,她的身体在奇异的皮肤下微微发亮,脸上泛着得体的庄重的微笑,头发在一圈宝石下披了下来。在她的后面,是骑着小马、穿着白色天鹅绒的侍女们;老年贵妇们坐在自己的四轮礼车里,脸上显出不屑的神情。

沿途的每一个路口,都有壮观的游行和栩栩如生的雕像,对她的美德的吟诵和来自市政府金库的金质礼物,她的白猎鹰纹章加上了冠冕并环绕着玫瑰,在健壮的十六骑士的脚下,鲜花被踩成了花泥,于是香气像烟雾一般升了起来。沿途挂满了壁毯和旗帜,根据他的命令,马蹄下的地面被铺上了沙砾以防打滑,为了避免骚乱和拥挤,人群被限制在栏杆后面;全伦敦可以召集起来的执法人员都在人群之中,因为他已经决心,在未来的日子里,如果有人想起这一幕并讲给那些不在场的人听,绝对不能让他们说,哦,安妮王后的加冕仪式,我就是那一天被人偷了。芬丘奇街,利德贺街,奇普街,保罗墓地,舰队街,律师协会,威斯敏斯特大厅。太多的喷泉里流的是酒,以至于很难找到一个流水的喷泉。而俯瞰着他们的,是另外一些伦敦人,那些生活在半空中的怪物,那些没有被计算过的人口,包括石头男人、石头女人以及石头畜生,还有那些非人非兽的东西,长着獠牙的兔子和飞翔的野兔,四脚的鸟类和带翅膀的蛇,鼓着眼睛长着鸭嘴的小鬼,围着树叶或长着山羊头或公羊头的男人们;还有各种各样的动物,有长着一身卷毛和皮翅膀的,有长毛耳朵和分趾蹄的,有长了角在吼叫的,有长羽毛的,有带鳞片的,有的在大笑,有的在歌唱,有的拉下嘴唇露出牙齿;狮子和修士,驴子和鹅,魔鬼把孩子们塞进自己的肚子里,除了那无助的摆动着的小脚,已经全都被吃掉;有石灰石的或铅制的,有金属的或大理石的,在人们头上尖叫嘲笑,从扶壁、墙上和屋顶大声叫嚷、做鬼脸、干呕。

那天晚上,经国王的准许,他回到奥斯丁弗莱。他拜访了他的邻居查普伊斯,查普伊斯避开了这一天的活动,他关上门窗,塞紧耳朵,不听那喧闹的号角和典礼的礼炮声。他带了一支看上去有点滑稽的小队伍,由瑟斯顿领头,给大使送来了蜜饯以消解他的闷气,还有萨福克公爵送给他的一些上好的意大利葡萄酒。

查普伊斯迎接他时,毫无笑容。“嗯,红衣主教没做成的事情你做成了,亨利的愿望终于实现了。我的主人能公正地看待这些事情,我对他说,从亨利的角度来看,他没有在多年前起用克伦威尔真是遗憾。否则,他的事情会进展得更顺利的。”他刚想说,我这一切都是红衣主教教的,可查普伊斯却抢过话头。“红衣主教如果来到一扇关闭的门前,他会好言称赞——哦,漂亮而听话的门啊!然后,他会试图哄着它打开。而你也是一样,也是一样。”他给自己倒了一些公爵送的酒。“但不得已的时候,你会干脆一脚踢开。”

这酒是布兰顿所喜欢的那种陈年、名贵的酒,查普伊斯很欣赏地品味着,一边说,我真是不明白,这个愚昧的国家里的事情我完全不明白。克兰默现在是教皇吗?要么亨利是教皇?也许你是教皇?我那些今天在人群中的手下说,他们很少听到有人向情妇欢呼,倒是有很多人恳求上帝保佑凯瑟琳,那位合法的王后。

是吗?我不知道他们是在哪一座城市。

查普伊斯吸了吸鼻子:他们满可以感到奇怪。最近以来,国王身边只有法国人,而她,博林,本身也是半个法国人,而且完全被他们收买;她家的所有人都在弗朗西斯的口袋里。但是你,托马斯,你没有上那些法国人的当吧?

他让他放心:我亲爱的朋友,一刻都没有。

查普伊斯哭了;这可不像他:全是因为那名贵的酒。“我辜负了我的皇帝主子。我辜负了凯瑟琳。”

“没关系。”他想,明天是另一场战斗,明天是另一个世界。

黎明时他到了教堂。庆祝的队伍六点钟就已经整队排好。亨利将从一间有格子窗的包厢里观看加冕,包厢位于一处彩绘的石砌建筑里。八点左右的时候,他探进头去时,国王已经满怀期待地坐在一只天鹅绒坐垫上,有位仆人跪在地上为他打开早餐。“法国大使会跟我一起,”亨利说;当他匆忙离开时,正好见到了那位先生。

“听说你让人画了像,克伦穆尔先生。我也让人画了像。你看到画好的成品了吗?”

“还没有,汉斯太忙了。”即使在这个晴朗的早晨,在这扇形的拱顶之下,大使看起来还是脸色发青。“哦,”他说,“随着这位王后的加冕,我们两国的关系似乎达到了一种完美的友好状态。在完美的基础上再怎样改善?我问您,先生。”

大使鞠了一躬。“然后走下坡路?”

“我们尽力吧,您知道。尽力保持一种互用互利的状态。当我们的君王再一次地互相指责的时候。”

“又一次加来会晤?”

“也许一年之内。”

“不会更早?”

“我不会无缘无故地让我的国王漂洋过海。”

“我们得谈谈,克伦穆尔。”大使用一只平平的手掌在他的胸部,正胸口上,拍了一下。

安妮的队伍九点钟时准备完毕。她披着紫色的天鹅绒披风,上面有貂绒饰边。在一路铺至圣坛的蓝布上,她要走七百码远,她的脸上显出陶醉的神情。老诺福克公爵夫人远远地在她身后,托着她的裙裾;在较近处,温切斯特主教和伦敦主教分立两旁,牵着她长长的礼服的摆边。这两个人,加迪纳与斯托克斯利,在离婚案中都是国王的手下;可是现在,他们看上去似乎但愿远离他再婚的活生生的对象,她高高的前额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那紧闭的双唇——在她到达圣坛的时候——仿佛消失在她的面孔里。谁说两位主教该牵着她的裙摆?这全都写在一本伟大的书里,那本书很古老,以至于你几乎不敢触碰,不敢对着它呼吸;李尔似乎能将它倒背如流。他想,也许该把它抄下来重印。

他在脑海里记了下来,然后将自己的意志集中在安妮身上:要安妮在圣坛前弯腰下去伏地祈祷时,不要失足绊倒,当她的肚皮距离神圣的地面还有十二英寸时,她的侍从们走上前来搀扶住她。他发现自己在祈祷:这个孩子,他半成形的心脏此刻正贴着石头地面跳动,愿他被这一时刻圣化,愿他像他父亲的父亲,像他的都铎叔伯们;愿他坚强,机敏,留心每一个机会,充分利用好哪怕是最微小的转机。亨利是沃尔西创造的,如果他再活上二十年,然后让这个孩子继承王位,那么我就能培养出我自己的国王:以展现上帝和英格兰联邦的荣耀。因为到时候我还不会太老。看看诺福克,已经年过六旬,当他参加佛洛顿战役时,他父亲已是七十高龄。我也不会像亨利•怀亚特那样,说,我现在已经不问世事了。因为除了世事,还能有什么呢?

安妮颤悠悠地重新站起身。在香雾缭绕之中,克兰默正在将节杖、象牙权杖放进她的手里,接着把圣爱德华王冠在她头上放了片刻,马上又换成一顶更轻便、更好戴的冠冕:就像在变戏法,他的双手非常灵活,似乎这一辈子就是在把王冠放过来,换过去。大主教看上去有几分兴奋,仿佛有人给了他一杯热牛奶一般。

施涂油礼后,安妮缓缓退下,缭绕在她身边的香雾将她隐藏了起来:安妮王后,退进了一间为她安排的卧室,去为出席威斯敏斯特大厅的宴会作准备。他不大客气地从那些达官贵人中间穿过——你们这些人,你们这些口口声声说不会来这儿的人——突然看到王室治安官查尔斯•布兰顿骑在他的白马上,准备跟这些人一起进大厅。他是一个高大、耀眼的人物,他从他身上收回目光;他想,查尔斯也不会比我活得更久。他退回到暗处,朝亨利那边走去。不过有件事情让他停住了脚步,他看到一件红色法袍的下摆在一个角落一晃而过;很显然,那是从自己队列中逃出来的某位法官。

威尼斯大使挡在亨利包厢的门口,可亨利挥手示意他让开,说,“克伦威尔,我妻子看上去难道不健康吗?她难道不漂亮吗?你能不能去看看她,并给她……”他环顾四周,看有什么东西可以当礼物,然后从自己的手指上取下一枚钻石戒指,“你能给她这个吗?”他吻了一下戒指。“还有这个?”

“我很希望去传达这份深情,”他说,并叹了口气,好像他是克兰默似的。

国王笑了起来。他容光焕发。“这是我最美好的,”他说,“这是我最美好的一天。”

“直到孩子降生之日,陛下,”威尼斯大使躬身说道。

为他开门的是玛丽•霍华德,诺福克的小女儿。

“不,您肯定不能进来,”她说。“绝对不能。王后已经脱衣服了。”

里奇蒙说得没错,他想;她完全没有胸部。现在还是这样。都十四岁了。他想,我要逗一逗这位小霍华德,于是他站在那儿,对她大肆奉承,赞美她的衣服以及首饰,直到他听见里面响起了一个声音,仿佛是从坟墓里传出来的那样低沉;玛丽•霍华德惊跳起来,说,哦,好吧,如果她说您可以见她的话。

床帷已经关上。他把它们拉开。安妮穿着宽松的内衣躺在床上。除了那怀着六个月身孕的腹部令人吃惊地隆起之外,她看上去了无生气,就像一个鬼魂。当她穿着典礼的礼服时,几乎没怎么显出身形,只有在那神圣的时刻,当她匍匐下去,腹部快要接触石地时,才令他想到了她的身体,而此时此刻,她四肢伸展地躺在那儿,犹如一件祭品:内衣下的乳房鼓鼓的,光着一双浮肿的脚。

“圣母啊,”她说。“你就不能不去骚扰霍华德家的女人吗?你长得这么丑,却这么自信。让我看看你。”她抬起头来。“这是深红色吗?这是一种非常暗的红色。你是违抗我的旨意吗?”

“您的表亲弗朗西斯•布莱恩说,我看起来像一处可以走动的瘀伤。”

“国体上的擦伤。”简•罗奇福德笑了起来。

“您能行吗?”他问:几乎有些怀疑,几乎有些温柔。“您累坏了。”

“哦,我想她支撑得住的。”玛丽的语气中丝毫没有做姐姐的自豪。“她天生就是为了这样,对吧?”

简•西摩:“国王在观看吗?”

“他为她骄傲。”他对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的安妮说。“他说您今天看起来美极了。他把这个送给您。”

安妮轻轻地哼了一声,像是感激,又像是厌烦:哦,什么,又是钻石?

“还有一个吻,不过我说,那份礼物他最好亲自送来。”

她丝毫不像要从他手中接过戒指的样子。他几乎忍不住想把它放在她的肚子上,然后一走了之。但是他把它交给了她姐姐。他说,“宴会将等着您,殿下。您觉得准备好了之后再过来。”

她喘息着坐直身子。“我这就去。”玛丽•霍华德探身向前,摩挲着她的下背,她的手没有经验,轻轻地拂来拂去,仿佛在抚摸一只鸟。“哦,走开,”施过涂油礼的王后呵斥道。她看上去很难受。“昨天晚上你在哪儿?我需要你。大街小巷都为我欢呼。我听到了。他们说民众爱戴凯瑟琳,但其实只是那些女人,她们同情她。我们会让他们看到更好的东西。等这个小家伙生出来,他们就会爱戴我了。”

简•罗奇福德:“哦,可是夫人,他们爱戴凯瑟琳,是因为她是两位受过涂油礼的君主的女儿。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夫人——他们永远不会爱你的,就像永远不会爱……这位克伦威尔一样。这与你的功劳无关。这只是一个事实。想回避是没有用的。”

“也许够了,”简•西摩说。他朝她转过身,看到了令人吃惊的事情;她已经长大了。

“凯里夫人,”简•罗奇福德说,“我们现在得让你妹妹站起来,重新穿上礼服,所以送克伦威尔先生出去,并享受你们一如既往的谈心吧。这不是一个打破惯例的日子。”

在门口:“玛丽?”他说,注意到她眼睛下方的乌青。

“怎么啦?”她的语气仿佛在说,“怎么啦,现在又有什么事儿?”

“我很遗憾你跟我外甥的婚姻没能说成。”

“当然,甚至都没有人问过我。”她勉强笑了笑。“我将永远看不到你的府上。但是却听说了那么多。”

“你听说了些什么?”

“哦……柜子都要被金币胀破了。”

“我们决不会允许这种事情的。我们会买更大的柜子。”

“他们说那是国王的钱。”

“所有的钱都是国王的钱。上面有他的肖像。玛丽,你看,”他握起她的手,“我无法说服他不喜欢你。他——”

“你努力了多少?”

“我希望你安安全全地跟我们在一起。不过当然,身为王后的姐姐,这可能不是你所期待的美满姻缘。”

“我怀疑有多少做姐姐或妹妹的,会期待着我每天晚上的待遇。”

她会又一次怀上亨利的孩子,他想。安妮会将它扼杀在摇篮里。“你的朋友威廉•斯塔福德在宫廷里。起码,我想他还是你的朋友吧?”

“想象一下,他会怎样看我的处境。不过,起码我父亲对我又有好言好语了。阁下觉得又需要我了。国王可不能去骑别人马厩里的母马。”

“这一切会结束的。他会给你自由的。他会好好安置你。一份养老金。我会帮你说话的。”

“一块肮脏的洗碗布也能有养老金吗?”玛丽的身体晃了晃;她似乎因为痛苦和疲惫而精神恍惚;泪水涌上她的眼眶。他站在那里接住了她的眼泪,把它们擦去,一边轻声细语地安慰她,一边却但愿自己在别的地方。脱身后,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门口,神态凄凉。一定得为她做点什么,他想。她的姿色在渐渐消失。

亨利坐在威斯敏斯特大厅上面的一处楼座上,看着他的王后在下面的贵宾席上就坐,身边是她的女侍,她们是宫廷里的花朵,英格兰的贵族。国王已经提前吃了一些东西,现在只是食不知味地拨弄着一只调味碟,将薄薄的苹果片蘸上肉桂。跟他一起坐在楼座上的,还有那些大使,让•德•丹特维尔穿着毛皮衣服,抵御着六月的寒意,而他的朋友拉佛尔主教,则穿着一件上好的织锦长袍。

“这一切真是太壮观了,克伦穆尔,”德•塞尔维说;那双精明的棕色眼睛打量着他,不漏过任何细节。他也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针脚和衬垫,饰钉和染色;他赞美起主教织锦的纯正的紫红色。据说这两个法国人喜欢福音书,但是在弗朗索瓦的宫廷里,所谓喜欢,充其量只涉及国王出于自己的虚荣心而希望去庇护的一小群学者;他从来没有能够培养出自己的托马斯•莫尔,也没有自己的伊拉斯谟,这自然会伤害他的自尊。

“瞧瞧我的王后妻子。”亨利从楼座上探头俯视。他还不如就在下面。“她值得拥有这一切,对吧?”

“我叫人把窗户上的玻璃全都更新了,”他说。“好更清楚地看到她。”

“fiatlux,”德•塞尔维小声说。

“她表现得好极了,”德•丹特维尔说。“今天她肯定站了六个小时。得祝贺陛下娶了一位跟农妇一样强壮的王后。当然,我并无不敬之意。”

在巴黎,他们正在对路德会教友处以火刑。他很想跟大使们提及此事,但是,在烤天鹅和烤孔雀的香味从下面飘来之际,他不能这样。

“先生们,”他问(音乐像一股小小的波浪在他们身边起伏,那是声音的银色涟漪),“你们听说过吉多•卡米洛这个人吗?我听说他在你们主子的宫里。”

德•塞尔维与他的朋友交换了一下眼神。这让他们难住了。“建造那个木包厢的人,”让喃喃道。“哦,是的。”

“是个戏院。”他说。

德•塞尔维点头。“而你自己就是里面的那出戏。”

“伊拉斯谟已经给我们写信说起过这个,”亨利转过头说。“他正在让家具工人为他制造一些小木书架和木抽屉,一个套着一个。这是用来记西塞罗的演讲的一个记忆系统。”

“恕我冒昧,他的目的还不仅如此。这是古老的维特鲁威设计图上的一个戏院。但不是作演戏之用。正如主教大人所言,作为剧院的主人,你将站在它的中央,然后抬头四望。你的周围排列着一套人类知识的系统。就像一座图书馆,但是仿佛——你能想象一个这样的图书馆吗,每本书里装着另一本书,然后里面还有一本更小的书?不过,还不仅如此。”

国王把一颗茴香夹心糖放进嘴里,咬了一口。“世界上已经有太多的书了。每天还有更多。谁也不能指望把它们全都读遍。”

“我不明白您对此怎么了解得这么多,”德•塞尔维说。“都是你的功劳,克伦穆尔先生。吉多只肯讲他自己的意大利方言,而就算这样他也会结巴。”

“如果你的主子愿意花钱的话,”亨利说。“他不会是巫师吧,这位吉多?我可不愿意弗朗西斯被一位巫师所控制。顺便说一下,克伦威尔,我准备把史蒂芬再派到法国去。”

史蒂芬•加迪纳。这么说,法国人不喜欢与诺福克打交道。这不奇怪。“他会在那边呆一段时间吗?”

德•塞尔维的视线与他的相遇。“但秘书官的工作谁来干呢?”

“哦,克伦威尔会干的。对吧?”亨利笑了。

他还没有完全走进大厅,赖奥斯利先生就拦住了他。对传令官及其官员、还有他们的孩子和朋友们来说,今天是一个重大的日子;他们可以得到一大笔赏金。他这样说了,而“简称”则说,得到一大笔赏金的是您。他缓缓地靠到屏风上,声音压得很低;他说,早就可以预见到这一点,因为亨利已经厌倦了,厌倦了温切斯特每走一步都跟他较劲作对。他厌倦了争吵;现在他成了一位有妇之夫,就期待着多一些douceur。从安妮那儿吗?他说,“简称”笑了起来:您比我更了解她,如果她像他们说的那样,是一位舌头不饶人的女人,那么他就更需要对他和气的大臣了。所以,想方设法把史蒂芬留在国外,到时候他会正式任命您这个职位。

克里斯托弗为了下午的活动而穿戴一新,正在附近晃来晃去,并向他示意。我得走了,他说,可赖奥斯利摸了摸他的红礼服,仿佛想沾点运气,一边说,您操持着这里的一切,操持着庆祝活动,您是国王的快乐之源,您办成了红衣主教没能办成的事情,而且还远远不止如此。就连这——他指了指周围,那些已经食言的英格兰贵族正在逐一品尝二十三道佳肴——就连这宴席也操办得这么出色。谁也不必开口要任何东西,还没等他自己想到,所有的东西都已经送到了手边。

他点了点头,赖奥斯利走开了,他招呼那男孩过来。克里斯托弗说,别人告诉我,说秘密的事情时千万不要让“简称”听见,因为雷夫说,不管听到什么信息,他就会立马跑去找加迪纳。好了先生,我有一个口信,您必须马上到大主教那儿去。宴会结束之后。他抬头朝主宾台看去,在那里,大主教正坐在安妮的旁边,头顶是她的富丽的华盖。两人都没有吃饭,尽管安妮还在做着样子,两人都扫视着大厅。

“我立马就去,”他说。他很喜欢这个词。“在哪儿?”

“他以前的住所,他说您知道。他希望你保密。还说不要带任何人。”

“你可以去,克里斯托弗。你不是一个人。”

孩子咧嘴笑了。

他有些担心;一想到教堂的周围,黄昏时醉醺醺的人群,而没有人帮着留心他的背后,他就不太踏实。遗憾的是,一个人不能有两个正面。

他们快要到达克兰默的住所时,疲惫像一件铁斗篷似的向他的肩膀袭来。“歇一会儿,”他对克里斯托弗说。最近几个夜晚,他几乎没怎么合眼。他在阴暗处喘了一口气;这里很冷,一踏进走廊,他就被夜色所淹没。周围的房间都门窗紧闭,空空的,里面没有任何动静。从他身后很远的地方,在威斯敏斯特的街上,传来一声中途戛然而止的喊叫,犹如一场战役之后死者的哭号。

克兰默抬起头;他已经坐在桌前。“这些日子我们永远不会忘记,”他说。“错过这些场面的人肯定不会相信。国王今天对你大加赞赏。我想,他是有意要我传达给你。”

“我真是不明白,当初我为什么要去考虑为塔里制砖的成本。如今看来,那一项简直是微不足道。明天还有比武大赛。你会去吗?我的孩子理查德已经报名参加徒步项目,将在单人格斗中出场。”

“他会赢的,”克里斯托弗说。“猛地一击,别人就倒了,再也起不来了。”

“嘘,”克兰默说,“你不在这儿,孩子。克伦威尔,这边请。”

他打开房间后面一扇低矮的门。他探进头去,借着从门口射进去的半明半暗的光线,他看到一张桌子,一只凳子,凳子上面坐着一个女人,年轻,平静,正埋头看一本书。她抬起头来。“ichbittesie,ichbraucheinekerze。”

“克里斯托弗,给她一支蜡烛。”

他看清了她面前的书;是路德的一本小册子。“可以吗?”他一边说,一边拿起了书。

他不自觉地读了起来。他的思绪随着那些字行跳跃着。她是克兰默藏匿的某个逃犯吗?他知道如果她被抓住的代价吗?他已经读了半页,大主教才慢慢地走进来,犹如一声迟来的道歉。“这女人是……?”

克兰默说,“玛格丽特。我的妻子。”

“亲爱的上帝。”他把路德的书“砰”地一声摔在桌上。“你都干什么了?在哪儿找到她的?显然是在德国。所以你才回来得这么慢。现在我明白了。为什么?”

克兰默温顺地说,“我不由自主。”

“如果国王知道了,你知道他会怎么处置你吗?巴黎的主行刑人设计了一种机器,带有配重悬吊式的梁——要我为你画出来吗?——当异教徒被施以火刑的时候,它会把他放进火里,然后再吊起来,好让人们看到他痛苦的各个阶段。亨利现在也会要一台的。也可能他会弄一台别的装置,花四十天的时间慢慢地让你的脑袋与肩膀分家。”

年轻女人抬起头。“meinonkel。”

“他是谁?”

她说出了一位神学家的名字,安德列亚斯•欧西安德:纽伦堡人,路德会教友。她说,她叔叔和他的朋友们,还有她镇上的那些学者,他们认为——

“关于神父应该娶妻,夫人,也许是你们国家的信仰,可在这儿不是。克兰默博士没有提醒过你这一点吗?”

“求你了,”克兰默央求道,“告诉我她在说什么。她责怪我吗?她是不是希望自己还在国内?”

“不。不是,她说你很善良。你中什么邪了,老兄?”

“我跟你说过我有个秘密。”

你确实说过。在信纸的页边。“但是把她留在这儿,在国王的眼皮子底下?”

“我一直把她留在乡下。可是,她想看庆典,我无法拒绝。”

“她到外面的大街上去了?”

“为什么不行呢?谁也不认识她。”

没错。对城里的陌生人的保护;一位年轻女子,穿戴着漂亮的衣帽,一双眼睛藏在成千上万双眼睛中间:你可以在森林中藏一棵独木。克兰默走近他。他伸出双手,这双此前刚刚涂过圣油的手;这双手很漂亮,手指修长,苍白的长方形手掌上纵横交错地布满了海上航行和结盟诸国的消息。“我请你到这儿来是作为我的朋友。因为我把你当作我在这个世界上的重要朋友,克伦威尔。”

那么,在友情中,他就只能把那些瘦长的手指握在自己的手里。“很好。我们会想个办法的。我们会为你妻子保密。我只是感到奇怪,你为什么不把她留在她娘家,直到我们能说服国王。”

玛格丽特望着他们,蓝色的眼睛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又看看那个。她站起身,把桌子从面前推开;他看到她这个动作,心里不禁一沉。因为他以前看到一位女人这样做过,是他自己的妻子,他还看到她怎样用手掌撑着桌面,让自己站起来。玛格丽特很高,她隆起的腹部刚刚露出桌面。

“天啊!”他说道。

“我希望是个女儿,”大主教说。

“大概什么时候?”他问玛格丽特。

她没有回答,而是拿起他的手,放到她的肚子上,然后用自己的手按住。与庆典活动相呼应,孩子也在跳舞:皇家艾斯坦碧舞。这可能是一只脚;这是一只拳头。“你需要一个朋友,”他说,“需要一个女人陪着你。”

他大步走出房间,克兰默跟了出来。“关于约翰•弗里斯……”他说。

“什么?”

“自从他被带到克罗伊登之后,我已经见过他,跟他私下里谈了三次。他是一个优秀的年轻人,非常温文尔雅。我花了好多个小时,不过我丝毫也不后悔,但是我无法把他从他自己的道路上拉回来。”

“他应该跑进树林。那才是他的道路。”

“我们不是全都……”克兰默垂下目光。“原谅我,但我们不是全都像你一样能看到那么多条道路。”

“那么你现在得把他交给斯托克斯利了,因为他是在斯托克斯利的教区被抓的。”

“当国王给我这个重要职位,当他坚持要我担任这个职务时,我根本没有想到,我刚刚接手的事情之一,会是去对付一个像约翰•弗里斯这样的年轻人,并且尽力说服他放弃自己的信仰。”

欢迎来到下面的这个世界。“我不能再等了,”克兰默说。

“你妻子也是。”

奥斯丁弗莱周围的街道几乎不见人影。城里到处都燃起了篝火,星星在烟雾中若隐若现。他的卫兵们站在大门口:他满意地看到,他们很清醒。他停下脚步说了几句话;有一种虽然匆忙却依旧从容的艺术。接着,他走进门去,一边说,“我要见巴尔夫人。”

他的多数家眷都去看篝火了,半夜之前都不会回家,而在外面跳舞狂欢。他们得到允许可以这样;如果他们不为新王后庆祝,还有谁该去庆祝呢?约翰•佩奇出来了:有事情要吩咐吗,先生?还有威廉•布拉巴宗,手里拿着笔,他是沃尔西的旧部下:国王的事情永远做不完。托马斯•艾弗里,刚才还在算账:总是有钱流入,有钱流出。沃尔西下台时,他的手下弃他而去,但托马斯•克伦威尔的仆人们却留了下来,与他共渡难关。

头顶有扇门“砰”地一响。雷夫走了下来,脚步很重,头发乱七八糟地竖着。他脸颊泛红,显得很不解。“先生?”

“我没找你。你知道海伦在这儿吗?”

“怎么啦?”

就在这时,海伦出现了。她正把头发挽在一顶干净的帽子下面。“我需要你收拾一个包裹跟我一起走。”

“去多久,先生?”

“不知道。”

“出伦敦吗?”

他想,我要做些安排,城里男人的妻子女儿,那些谨慎的女人,他们会为她找些仆人,还有接生婆,这些能干的女人会把克兰默的孩子交到他的手里。“也许不会太久。”

“孩子们——”

“我们会照顾好你的孩子。”

她点点头。快步走开。你会希望手下有些像她这样利落的男人。雷夫对着她的背影喊,“海伦……”他似乎很懊恼。“她要去哪儿,先生?您不能在夜里就这样把她拽走。”

“哦,我可以,”他温和地说。

“我需要知道。”

“相信我,你不需要。”他说完又有点不忍。“或者说如果你需要,现在也不是时候——雷夫,我很累。我不想争论。”

他也许可以把事情交给克里斯托弗,或者府里某个不怎么问长问短的手下,让他们带着海伦离开暖意融融的奥斯丁弗莱,走进冷飕飕的教堂辖区;他还可以把它留到早晨再说。可他的脑海中满是克兰默的妻子那孤零零的样子,举行盛大节日的城市那么陌生,炮台街上空无一人,在那里,即使教堂的影子下也一定藏有盗贼。即使在理查国王的时代,那个地区也是强盗小偷们的老巢,他们在夜晚肆意出动,黎明时再一窝蜂地拥回来,寻求特殊的庇护,显然也与教士们瓜分赃物。他想,我要把那地方清理干净。我的人会追得他们无处藏身。

半夜:石头散发出苔藓的气息,城市的湿气让石板路滑溜溜的。海伦把手放在他的手里。有位仆人低垂着眼,让他们进去;他塞给他一枚硬币,让他不要抬头。没有大主教的身影:很好。点亮一盏灯。一扇门被微微推开。克兰默的妻子躺在一张小床上。他对海伦说,“这里有位女士需要你的同情。你看到她的处境了。她不会说英语。反正你也不需要问她的名字。”

“这是海伦,”他说。“她自己有两个孩子。她会帮助你的。”

克兰默夫人闭着眼睛,只是点点头微笑着。但是,当海伦将一只温柔的手放在她身上时,她也伸出手来抚摸着她。

“你丈夫在哪儿?”

“erbetet。”

“我希望他在为我祈祷。”

弗里斯被执行火刑的那一天,他与国王在吉尔福德城外的乡村打猎。黎明前就在下雨,一阵阵的大风吹弯了树梢:英格兰到处都在下雨,庄稼浸泡在田地里。亨利的情绪却不会受到影响。他坐下来给留在温莎城堡的安妮写信。他手指摆弄着笔,并且把信纸翻来覆去好几遍之后,又不想写了:你来帮我写吧,克伦威尔。我来告诉你写些什么。

有位裁缝的学徒将与弗里斯一起被处以火刑:安德鲁•休伊特。

亨利说,以前凯瑟琳分娩时,总是有圣物带给她。圣母玛利亚的一条腰带。我租来的。

我觉得王后不会要的。

还有向圣玛格丽特所做的特别祷告。都是些女人的东西。

最好留给她们自己吧,先生。

后来,他会听说弗里斯和那孩子受了不少痛苦,大风不断地把火焰从他们身上吹开。死神是一个捉弄人的家伙;呼唤他他却不来。他喜欢胡闹,藏在黑暗之中,脸上蒙着一块黑布。

伦敦出现了汗热病的病例。代表着自己的所有子民的国王每天都有各种症状。

此时此刻,亨利盯着正在下的雨。他振作一下自己,说,会变小的,木星正在升起。好了,告诉她,告诉王后……

他等待着,握着笔。

不,就这样够了。把它给我,托马斯,我来署名。

他等着看国王是否会画上一颗心。但是,求爱阶段的轻率已经过去。婚姻是一件严肃的事情。亨利国王。

国王说,我觉得肚子痛。我觉得头痛。我感到恶心,我眼睛发花,这是个征兆,对吧?

如果陛下能休息一下,他说。并且鼓起勇气。

你知道他们是怎么说汗热病的。早餐时还开开心心的,中餐时就没命了。可你知道吗,它两个小时就可以置人于死地?

他说,我已经听说有些人是被吓死的。

到下午时,太阳好不容易出来了。亨利大笑着在滴水的树下抽打着他的猎马。在史密斯菲尔德,弗里斯,他的年轻,他的优雅,他的学识,他的英俊,变成了一摊油腻腻的泥灰和烧焦的骨头:正在被铲子铲起来。

国王有两个身体。一个存在于他的肉体之中;你可以去量,而亨利也经常这样,量一量腰围,小腿,以及其他部位。另一个是他作为君王的自我,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没有重量,可以同时出现在多个地方。亨利可以在森林里打猎,而他的君王自我却在制定法律。一个在打仗,一个在祈祷和平。一个笼罩在他神秘的王权之中:另一个正在享用鸭肉和甜青豆。

现在教皇说他与安妮的婚姻是无效的。如果他不回到凯瑟琳身边,他就要开除他的教籍。基督教世界会抛弃他,不管是他的身体还是灵魂,他的子民会揭竿而起驱逐他,让他名誉扫地,流亡他乡;没有基督教家庭会收留他,等他死后,他的尸体会与动物的尸骨一起埋进一个大坑。

他已经教亨利称教皇为“罗马主教”。教他在自己的名字被人提起时一笑置之。就算这笑是底气不足的笑,也强过以前的卑躬屈膝。

克兰默已经邀请女先知伊丽莎白•巴顿到他位于肯特的府里见个面。她看到前任公主玛丽当上女王的幻象了吗?是的。埃克塞特夫人格特鲁德,当了王后?是的。他温和地说,这两者都不可能。圣女说,我只是把我看到的东西说出来。他在记录中写道,她身体健壮,充满自信;她已经习惯于跟大主教们周旋,她把他当成另一个渥兰,不放过她说的每一个字。

她是猫爪下的一只老鼠。

凯瑟琳王后府里的人已经大大减少,她在搬往位于巴克登的林肯主教府邸,那是一座很老的红砖房,有一间大厅,而多座花园则延伸到灌木丛和田野,然后直到沼泽地。九月会带给她秋季的第一批水果,而十月则会带来浓雾。

国王要求凯瑟琳为他即将出生的孩子放弃玛丽受洗时穿的衣袍。得知凯瑟琳的回答时,他,克伦威尔,哈哈大笑。他说,上天对凯瑟琳真是不公,没有给她一个男儿身;否则她会超越古代的所有英雄。她的面前放着一份文件,里面称她为“亲王遗孀”;她划掉了那个新头衔,他们大为惊讶地让他看她的笔划破的地方。

谣言在短暂的夏夜里播下种子。黎明时,它们就像湿草地上的蘑菇。托马斯•克伦威尔府里的人半夜三更到处去找接生婆。他在自己的一座乡间别墅里藏了一个女人,是个外国女人,给他生了一个女儿。他对雷夫说,不论你怎么做,都不要为我的名誉辩护。我在这儿到处都有这样的女人。

他们会信以为真的,雷夫说。城里有人说,托马斯•克伦威尔有一个庞大的……

记忆,他说。我有一个很大的账本。一个巨大的档案系统,里面记录着(在他们的名字下面,还在他们得罪我的事情下面)那些跟我作对的人的详细情况。

所有的占星家都说国王会有个儿子。不过最好不要理睬那些人。几个月前,有个人来找他,说要为国王做一块点金石,当他们叫他走开时,就像那些炼金术士一样,他马上就翻了脸,并且出言不逊,现在还散布消息说国王会在今年死去。他说,先王爱德华的长子就在萨克森等着。你们以为他成了伦敦塔里铺路石下的咔哒作响的骷髅,只有谋杀他的人才知道他在哪儿:你们上当了,因为他已经长大成人,准备夺回他的王国。

他掐指一算:爱德华五世国王如果还活着,在即将到来的十一月就会六十四岁了。现在来争夺未免晚了点儿,他说。

他把那个炼金术士关进了塔里,让他反省自己的立场。

巴黎那边没有了消息。不管吉多大师在干些什么,都没有大张旗鼓。

汉斯•霍尔拜因说,托马斯,你的手我已经画好了,但是我没有好好注意你的脸。我保证今年秋天帮你画完。

设想每一本书里都有另一本书,每一页上的每一个字母中都有另一种容量在不断地展开;但这些容量却丝毫不会占用桌上的空间。设想知识可以被浓缩成精华,放在一张图片里,一个标记中,放在一个不占地方的地方里。设想人类的头骨将会变得容量巨大,里面的空间不断展开,犹如蜂巢里嗡嗡作响的蜂房。

凯瑟琳的管家蒙特乔伊勋爵送给他一份清单,上面列出了英格兰王后分娩时的各种必需品。这顺利而客气的移交把他逗乐了;宫廷的事务和仪式典礼在照常进行,不管参与的是哪些人,但是很显然,蒙特乔伊勋爵认为主事的是他。

他去了一趟格林威治,将为安妮预备的住所装饰一新。公告(日期未定)已经准备好,将发给英格兰人民和欧洲的统治者,宣布王子的诞生。他建议道,在“王子”后面留一点点空,那么一旦需要,就可以再加……可他们却用那种眼神看着他,仿佛他是叛国者,于是他不再多言。

当一个女人足不出户等待分娩时,艳阳也许会高照,但她房间的门窗却可以关上,这样她就能营造自己的天气。她置身于黑暗中,以便可以做梦。她的梦让她飘向遥远的地方,从陆地到一片潮湿的地面,到一座码头,到一条河流,河流的前方浓雾紧锁,天与地融为一体;她必须从那里驶向生和死,她自己成为一个在船尾摇桨的模糊身影。在这艘船上,祈祷的声音男人们永远不会听到。一个女人在与她的上帝达成协议。河水受潮汐的影响,在划桨的一个动作与下一个动作之间,她的局面很可能急转直下。

1533年8月26日,一列队伍护送王后前往她在格林威治的封闭的房间。她丈夫跟她吻别,并祝她一帆风顺,她既没有微笑,也没有说话。她非常苍白,非常高贵,那颗戴着珠宝首饰的小脑袋竖在她晃悠悠的腹部隆起的身体之上,她迈着小而谨慎的步伐,手里拿着一本祈祷书。在码头上,她转过头来:眼神恋恋不舍。她看见了他;她看见了大主教。最后看了一眼之后,女侍们扶着她的胳膊,她抬脚登上了船。

原文为德语。

让•傅华萨(1337—1405),法国中世纪著名编年史家,神父,著有《编年史》。

威克里夫是英国宗教改革者,路德是德国乃至欧洲的宗教改革倡导者,茨温利是瑞士宗教改革领袖。

指通过言谈举止公开承认自己的宗教信仰。

拉丁语,意为“决不绝望”,“决不罢手”。

意大利语,意为“男性”。

拉丁文,意为“弥撒礼成”。

密涅瓦是罗马神话中掌管智慧、工艺和战争的女神,戴安娜是希腊罗马神话中的狩猎女神。

1455—1487年,兰开斯特王朝和约克王朝的支持者之间为了英格兰王位展开了断续内战,被称为玫瑰战争。

复活节前的星期日,是耶稣进入耶路撒冷的纪念日,许多基督教教会举行手持棕榈树枝游行。

即凯撒大帝,罗马共和国末期杰出的军事统帅和政治家;汉尼拔•巴卡是北非古国迦太基著名军事家。

玛格丽特的昵称。

希腊南部山峰名,传说为太阳神阿波罗及诗神缪斯的灵地。

意为“要有光”,是《圣经•创世纪》中上帝的话。

法语,意为“温柔”。

德语,意为“劳驾,我需要一支蜡烛”。

德语,意为“我叔叔”。

德语,意为“祈祷”。

在“王子”的英文单词prince后面加两个字母,即变成“公主”(princ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