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唉!为了爱情我能做些什么?”

狼厅 希拉里·曼特尔 第2页,共2页

哈利•珀西惊慌起来。“那我还得干什么?”

他温和地说,“到坎特伯雷大主教面前去,大人。他正拿着《圣经》呢。”

老人至少正在努力这样。阁下想帮他一把,渥兰把他的手拍开了。他扶紧桌子,桌布都被拉动了,然后吃力地站起身。“哈利•珀西,在这件事情上你出尔反尔,一会儿有,一会儿没有,一会儿又有,现在你又被带到这儿来说没有了,但这一次不仅仅是在人的面前。好了……你能把手放在这本《圣经》上,在我和国王以及他的枢密院面前发誓,说你跟安妮小姐没有非法的性关系,没有任何婚约吗?”

哈利•珀西揉了揉眼睛。他伸出手。他的声音有点颤抖。“我发誓。”

“没事儿了,”诺福克公爵说,“你会感到纳闷,这整件事最初是怎么发生的,对吧?”他走到哈利•珀西身边,抓住他的胳膊肘。“我们再也不想听到这些了,明白吗,孩子?”

国王说,“霍华德,你已经听到他发誓了,所以别再找他麻烦了。你们谁去帮帮大主教,你们可以看到他的情况不太好。”他的情绪放松下来,微笑着环顾了一下他的委员们。“先生们,我们这就去我的私人教堂,看着哈利•珀西领受圣餐来封住他的誓言。然后我和安妮小姐要将整个下午用来沉思和祷告。我不希望被打扰。”

渥兰颤巍巍地走到国王跟前。“温彻斯特主教在更衣为您做弥撒。我要回我的教区了。”亨利低声说了句什么,一边俯身亲吻他的戒指。“亨利,”大主教说,“我看到你在你的宫廷和枢密院里,提拔了一些原则和品行几乎经不起考察的人。我看到你神化了自己的意愿和欲望,从而让基督徒感到伤心和愤慨。我一直对你忠心耿耿,乃至于违背自己的良心。我为你尽力了,但是现在,我已经做完了我所要做的最后一件事。”

***

在奥斯丁弗莱,雷夫在等他。“顺利吗?”

“顺利。”

“那现在呢?”

“现在哈利•珀西可以借更多的钱,好让自己向毁灭的边缘更近一步。在这件事情上,我会乐意助他一臂之力。”他坐了下来。“我想总有一天,我会让他失去那个爵位。”

“您会怎么做呢,先生?”他耸耸肩:不知道。“您不会希望霍华德家族在边境上的权力比现在更大吧?”

“是呀,是呀,可能不会。”他沉思着。“你能把有关渥兰那位女先知的文件找出来吗?”

他一边等,一边打开窗户朝下面的花园看去。他的花架上的粉红色玫瑰已经被太阳晒得褪了色。我为玛丽•塔尔波特感到遗憾,他想;在这件事情之后,她的生活仍然会很难。在这几天时间里,只有几天,她而不是安妮会成为王宫里的谈资。他想起当年,哈利•珀西手里拿着钥匙,闯进去逮捕红衣主教:他还在临死之人的床边安排了看守。

他将头探出窗外。不知道桃树会不会快开花?雷夫拿了一沓文件进来。

他剪断系带,将信件和备忘录一一展开。这件棘手之事全都起于六年前,在肯特郡沼泽地旁一所破败的小教堂里,有座圣女的雕像渐渐吸引了不少的朝圣者,同时有个名叫伊丽莎白•巴顿的年轻女子为他们做起了法事。雕像最开始是因为什么而引人注意的呢?可能是会动:也可能是流出了血泪。那姑娘是个孤儿,在渥兰的一位地产经纪人家里抚养长大。除了一个姐姐,她没有其他的亲人。他对雷夫说,“直到她二十岁左右,人们才注意到她,接着她得了一种病,等她病好之后,就开始产生幻象了,而且用奇怪的声音说话。她说她曾看见圣彼得拿着钥匙守在天堂的门口。她还看见圣米迦勒给灵魂称重。如果你问她你已故的亲人们在哪里,她都能告诉你。如果是在天堂,她的声音就很高亢。如果是在地狱,声音就会低沉。”

“那效果可能会很滑稽,”雷夫说。

“你这么想吗?我竟然养了些这么大不敬的孩子。”他看了看文件,接着又抬起头。“她有时连着九天不吃不喝。有时突然晕倒在地。并不令人吃惊,对吧?她还出现痉挛、扭转和昏迷。听起来真是令人不快。红衣主教大人曾经见过她,可是……”他的手在文件里翻着,“这儿没有,没有任何他们会面的记录。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可能试图劝她吃饭,而她不会愿意。从这上面看……”他读了起来,“……她留在坎特伯雷的一座女修道院里。那所破败的教堂换了新的屋顶,钱也不断地流进当地教士的手里。有些病也治好了。瘸子可以走路,瞎子重见光明。蜡烛自己点亮。路上挤满了朝圣者。我怎么觉得以前听过这个故事?她身边有一大群僧侣和神父,那些人一边引导人们的目光望向上苍,一边去掏他们的腰包。而且我们可以想象,唆使她四处宣扬她对国王婚姻问题的观点的,也正是这同一群僧侣和神父。”

“托马斯•莫尔见过她。还有费希尔。”

“是的,我已经记住了。哦,还有,……瞧这儿……抹大拉的马利亚给她写过一封信,上面装饰着金色的图案。”

“她能读吗?”

“是的,好像能。”他抬起头。“你怎么想?国王可以容忍别人对他出言不逊,如果对方是圣洁的处女的话。我想他已经习惯了。安妮三天两头跟他取闹。”

“也许他是害怕。”

雷夫跟他一起去过宫廷;很显然,他比那些已经认识亨利一辈子的人都更加了解亨利。“他的确是的。他相信那些能跟圣人交流的单纯少女。他常常相信预言,而我……我想我们任其发展一段时间。看看哪些人去见她。哪些人给她贡品。有些贵妇淑女已经跟她接触过了,想让她帮她们算命或者祈祷她们的母亲早日脱离炼狱。”

“比如埃克塞特夫人,”雷夫说。

埃克塞特侯爵亨利•科特尼是老爱德华国王的外孙,因而是现任国王最近的男性亲属;所以,如果他带领军队来把亨利赶下台,然后将一位新国王推上王位,对皇帝会很有利。“那个头脑不清的姑娘只是给她灌输一些幻想,说她有朝一日会成为王后,如果我是埃克塞特,我才不会让我妻子去奉承那种人呢。”他开始将文件重新折叠好。“那姑娘,你知道,她说她能起死回生。”

在约翰•皮蒂特的葬礼上,当女人们在楼上陪伴露茜时,他在楼下的狮子码头召开了一次临时会议,跟他的商人朋友们讲了讲城里的混乱形势。莫尔的朋友安东尼奥•蓬维希起身告辞,说他要回家去;“圣父圣子圣灵保佑你们成功,”说着,他带着那团随着他出乎意料的到来而裹挟进来的寒气朝门口走去。“你知道,”他在门口转过身来,说,“如果皮蒂特夫人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我很乐意——”

“没有必要。她有一大笔遗产。”

“但城里那帮人会让她接手生意吗?”

他打断了他:“我会处理的。”

蓬维希点点头,走了。“没想到他居然会露面。”绸布商号的约翰•帕奈尔与莫尔发生过多次冲突。“克伦威尔先生,如果你来负责这件事情,是不是说——你有没有想好怎么去跟露茜说?”

“我?没有。”

翰弗里•蒙茂斯说,“我们是不是先开会,后面再商量婚礼的事儿?我们很担心,克伦威尔先生,你肯定一样,国王肯定也是……我们都,我想,”他朝周围看了看,“我们都,既然蓬维希已经走了,很同情我们已故的兄弟皮蒂特可以说是为之献身的事业,但我们必须保持安定,不去参与那些渎神的事件……”

上个礼拜天,在城里的一个教区,正在举扬圣体的神圣时刻,神父正念着,“hocestenimcorpusmeum,”突然有人跟着念了起来,“hocestcorpus,hocuspocus。”而在相邻的教区,举行圣徒纪念仪式时,神父正要求我们记住我们与那些殉道的圣人之间的情谊,“记住乔安娜,斯泰芬诺,玛西亚,巴纳巴,伊格纳修,亚历山德罗,马塞利诺,佩德罗……”有人大叫了起来,“也别忘了我和我的堂姐凯特,还有把海贝桶放在肉类市场的迪克,以及他的妹妹苏珊和她的小狗波希特。”

他用手掩住了嘴巴。“如果波希特需要律师的话,你们知道上哪儿找我。”

“克伦威尔先生,”皮革商号的一位脾气暴躁的长者说道,“你召集了这次会议。请给我们做个榜样,严肃一点。”

“有人编了些关于安妮小姐的打油诗,”蒙茂斯说,“那些词语在这里不便重复。托马斯•博林家的佣人们抱怨说,他们在街上挨人咒骂。还有人往他们身上扔脏东西。主人家必须管住自己的下人。不敬的言论也应该上报。”

“上报给谁?”

他说,“我行吗?”

他发现乔安在奥斯丁弗莱。她找了个借口呆在家里:热感冒。“问问我知道什么秘密,”他说。

为了做做样子,她摩挲着自己的鼻尖。“让我猜猜。你对国王国库里的东西已经了解不少?”

“我了解甚少。不是这个。接着问。亲爱的妹妹。”

她猜了多次之后,他才告诉她,“约翰•帕奈尔准备娶露丝。”

“什么?约翰•皮蒂特不是尸骨未寒吗?”她背过身去,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你们那帮兄弟总是扎在一起。帕奈尔的家里可没少过分裂教派的人。我听说,他有个仆人被关在斯托克斯利主教的监牢里。”

理查德•克伦威尔从门外探进头来。“先生。塔里。砖块。五先令一千。”

“不行。”

“好的。”

“你还会以为她会嫁给一个更靠得住的人。”

他走到门口。“理查德,回来。”又转向乔安。“我想那些人她都不认识。”

“先生?”

“砍到六便士,而且每批都要检查。你要做的就是从每一车里挑上几块,仔仔细细地查看。”

乔安在房间里,在他的身后:“不管怎么说,你做得很对。”

“比如说,把它们量一量……乔安,你以为我会因为一时疏忽而结婚吗?因为不小心?”

“您说什么?”理查德说。

“因为你如果总在量它们,就会让砖匠很紧张,然后你从他们的脸上就能看出他们是否想耍花样。”

“我想你肯定看上什么人了。在宫廷里。国王给了你一个新职务——”

“账房先生。没错。负责大法庭财务的一个职位。几乎不可能有制造风流韵事的机会。”理查德已经“嗵嗵”地下楼了。“你知道我是怎么认为的吗?”

“你认为你该等待。直到她——那个女人——成为王后。”

“我认为是运输抬高了价格。即使是用船运。我早该清出一块地方,来建自己的砖窑的。”

9月1日,礼拜天,温莎宫:安妮跪在国王面前,接受彭布罗克侯爵的封号。嘉德骑士们在自己的席位上注视着她,英格兰贵妇们立在她的两侧,而(公爵夫人拒绝出席,并对这一提议严词斥责)诺福克的女儿玛丽则用一个软垫托着她的冠冕;这是霍华德家和博林家的节日。阁下捋着自己的胡须,一边接受法国大使的低声祝贺,一边点头微笑。加迪纳主教宣读了安妮的新封号。她穿着红色天鹅绒和白色貂皮服装,显得妩媚动人,她黑色的头发按未婚女子的式样披了下来,卷曲着一直垂到腰际。他,克伦威尔,从十五座庄园筹措了收入,来维持她的高贵地位。

吟诵了感恩赞美诗。做了布道。仪式结束后,女士们弯腰拾起她的裙裾,他注意到有一抹蓝色闪了一下,像翠鸟一般,抬眼看去,发现约翰•西摩的小女儿也在霍华德家的女眷们之中。随着一阵小号的声音,有匹战马扬起头来,贵妇们不禁抬头微笑;但当乐师们奏着尾曲,人们从圣乔治教堂鱼贯而出时,她始终低着那张苍白的脸,眼睛盯着脚尖,仿佛害怕绊倒一般。

宴会中,安妮挨着亨利坐在台上,当她转头跟他讲话时,那黑色的眼睫毛在脸颊上忽闪忽闪的。她现在离那儿只有一步,只有一步了,她的身体绷得紧紧的,像弓弦一样,她的皮肤上撒有金粉,还有几丝杏色和蜜色;她现在经常微笑,每次一笑,就露出一口细密、洁白而锋利的牙齿。她跟他说,她准备把凯瑟琳的王室座艇要来使用,并让人烧掉“h&k”的标记,凯瑟琳的所有标记都得毁掉。国王已经派人去取凯瑟琳的首饰,好让她在即将到来的法国之行中佩戴。在九月份的怡人天气里,他已经陪伴她一个下午,两个下午,三个下午,国王的金匠在她身边画着设计图,而他作为珠宝首饰的行家,不时地提出一些建议;安妮想要制作一些新的珠宝镶托。凯瑟琳起初不肯交出首饰。她说,她不能放弃英格兰王后的物品,把它们交到一个给基督教世界带来耻辱的人手上。直到国王下了命令,她才交出那些东西。

安妮什么事情都跟他商量;她咯咯笑着说,“克伦威尔,你是我的人。”现在风和日朗,他事事顺利。他能感觉到自己正顺风顺水。他的朋友奥德利肯定会被确定为大法官;国王对他已渐渐习惯。旧臣们不愿效忠于安妮,已经纷纷请辞;新任的王室财务官是威廉•波莱爵士,从沃尔西时期就是他的朋友。很多新晋大臣都是他沃尔西时期的朋友。而红衣主教用过的人都不是傻瓜。

在弥撒和安妮受封之后,他陪着温彻斯特主教更衣,等着他脱去法衣,换上更适于世俗庆祝活动的服装。“你准备跳舞吗?”他问。他坐在一处石板窗台上,心不在焉地看着下面院子里人来人往的情景,乐师们搬来了管乐器和诗琴、竖琴和三弦琴、高音双簧箫、提琴和鼓。“你可以好好露一手。要不就是你当上主教之后不跳舞了?”

史蒂芬的话还在顺着自己的思路。“你会以为对任何女人来说,这已经够了,对吧,得到了属于她自己的头衔?她现在会委身于他了。肚子里怀上继承人,求求你上帝,在圣诞节之前。”

“哦,你希望她成功吗?”

“我希望他的烦躁情绪能平息下来。能够有所结果。不要让这一切成为徒劳。”

“你知道查普伊斯是怎么说你的吗?他说你在家里藏了两个女人,让她们女扮男装。”

“是吗?”他皱了皱眉。“我想,这总比男扮女装要好。如果那样就会挨骂了。”史蒂芬哈哈大笑起来。他们一起朝宴会那边走去。乐师们在弹唱。“与好朋友共度时光,我爱你至死不渝。”灵魂具有音乐的天性,哲学家们说。国王叫托马斯•怀亚特以及乐师马克跟他一起唱。“唉!为了爱情我能做些什么?为了爱情,唉,我能做些什么?”

“凡是他能想到的事情,”加迪纳说,“没有止境,这一点我能看出来。”

他说,“国王对那些认为他好的人很好。”他顶着乐曲的声音,将这话传到主教耳中。

“嗯,”加迪纳说,“如果你的想法随时可变的话。依我看,你肯定就是这样。”

他去跟西摩小姐寒暄。“瞧,”她说。她抬起袖子。她在上面加了一道翠蓝色袖边,正是那抹翠鸟的亮色,是从他所送的那份刺绣图样礼物的包装绸布上剪下来的。狼厅的情况现在怎么样,他尽可能巧妙地问:对一个发生了乱伦丑闻的家庭,你能怎么问候呢?她用低而清楚的声音说,“约翰爵士很好。不过话说回来,约翰爵士一向都很好。”

“那你们其他人呢?”

“爱德华很恼火,汤姆不耐烦,我亲爱的母亲咬牙切齿,把门摔得砰砰响。收获季节到了,苹果挂在枝头,女佣在牛奶场,我们的教士在祈祷,母鸡在下蛋,诗琴在演奏,而约翰爵士……约翰爵士一如既往地很好。你为什么不到威尔特郡去办点事,并顺道去看看我们?哦,如果国王娶了新妻子,她会需要已婚女子来伺候她,我姐姐丽兹准备进宫里来。她丈夫是泽西总督,你知道他吗,安东尼•奥特雷德?我自己更想去内地,到王后身边去。但是听说她又要搬走,她的随从也会减少。”

“如果我是你父亲……不……”他改口道,“如果我能给你忠告的话,建议你还是侍奉安妮小姐。”

“侯爵,”她说,“当然,谦恭是好事。她一定会让我们谦恭的。”

“眼下她也不容易。我想,等她的愿望实现之后,她会温和一些的。”即使在说这话的时刻,他也知道这不是真的。

简低下头,从眼皮底下往上看他。“这就是我谦恭的面孔。您觉得能行吗?”

他笑了起来。“它会让你畅通无阻的。”

在跳完三拍双人舞、孔雀舞、阿尔曼舞之后,大家停了下来,在一旁扇着扇子休息,他和怀亚特则唱起了当兵小调:斯卡拉梅拉上战场,带着盾牌和长枪。这首歌的曲调很忧郁,当天色渐晚,没有伴奏的人声飘向房间阴暗的角落时,不管是怎样的歌词,所有的曲调都会很忧郁。查尔斯•布兰顿问他,“那首歌讲的是什么,是关于一个女人吗?”

“不是,只是关于一个上战场的男孩。”

“他运气如何?”

scaramellafalagala。“对他而言是一场盛大的节日。”

“那种日子很美好,”公爵说,“当兵的岁月。”

国王在诗琴的伴奏下唱着,他的声音洪亮、真诚而忧伤:“我走向荒寂的树林。”有些女人在意大利烈酒的作用下有了几分醉意,这时便落下泪来。

在坎特伯雷,渥兰大主教冷冰冰地躺在一块木板上;他的眼皮上搁着这个国家的硬币,仿佛要把他的国王的形象永远封在他的脑海里。他正等着被葬入大教堂的地下,在贝克特遗骨旁边那块阴冷的空白停尸处。安妮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如同一尊雕像,她的目光凝视着她的爱人。只有她不安分的手指在移动;她把一只小狗搂在腿上,双手抚摸着它,轻拽着它的卷毛。最后一个音符消逝之后,点亮的蜡烛被端了进来。

十月,我们将启程去加来——队伍多达两千人,从温莎延伸到格林威治,从格林威治穿过肯特郡的绿地延伸到坎特伯雷:每位公爵有四十名随从,侯爵有三十五名,伯爵有二十四名,而子爵只能带二十名,他则带着雷夫和其他几个可以塞进船上某个角落的职员。国王将与他的法兰西兄弟会晤,那位兄弟打算帮他请求教皇同意他新的婚姻。弗朗索瓦已经提出让他的三个儿子——他的三个儿子,上帝是多么宠爱他呀——中的一个娶教皇的侄女凯瑟琳•德•美第奇;他说他将为这次联姻提出一个先决条件,即:不得允许凯瑟琳王后将自己的案件向罗马上诉,同意他的英格兰兄弟在他自己的司法权内,通过他自己的主教,来处理他的婚姻问题。

自从由红衣主教安排的所谓“金锦营”会晤之后,这将是两位强大君王的首次会晤。国王说此行的费用必须低于那一次,但一旦问及具体事宜,他就这个要更多,那个要加倍——所有的东西都更大,更舒适,更奢华,镀更多的金。他将带上自己的厨子和自己的床,还有他的教士,乐师,马,狗,猎鹰,以及他的新侯爵,欧洲称之为他的小妾。他还将带上几位可能的王位继承人,包括约克家族的蒙塔古勋爵,还有兰卡斯特家族的内维尔,以表明他们是多么顺服,而都铎王朝是多么稳固。他将带上自己的金器,亚麻织品,糕点师和家禽拔毛工以及试毒人,他甚至会带上自己的酒:你可能觉得这是多此一举,但是你懂什么呢?

雷夫在帮他整理文件:“我听说弗朗西斯国王将为我们的国王向罗马求情。但我不明白,他从协议中能得到什么。”

“沃尔西常说,商讨协议的过程就是协议本身。里面有什么条款并不重要,只要有条款就行。重要的是诚信。如果没有了诚信,协议就撕毁了,不管条款上说些什么。”

重要的是那一系列的场面,交换礼物,王室木球游戏,马上持矛比武以及化装舞会:它们不是进入正题之前的热身活动,而是正题本身。安妮对法国宫廷和法国礼仪非常熟悉,指出了可能出现的问题。“如果教皇要来看他,那么弗朗西斯可以迎上前去,也许在某个院子里迎接他。但两位君王会晤,一旦能看到对方,就应该向彼此走出相同的步数。一般都是这样,除非有一位君王——唉呀——迈的步子太小,使对方不得不走更远的距离。”

“天啊,”查尔斯•布兰顿叫了起来,“那种人肯定是无赖。弗朗西斯会这样吗?”

安妮半垂着眼睑看了他一眼。“萨福克大人,你妻子为此行做好准备了吗?”

萨福克涨红了脸。“我妻子是前任法国王后。”

“我知道。弗朗索瓦会很高兴再见到她的。他当时觉得她特别迷人。不过当然了,那个时候她很年轻。”

“我妹妹仍然很迷人,”亨利息事宁人地说。但查尔斯•布兰顿已经怒火中烧,并终于像一声炸雷似的爆发了,他大吼起来:“你指望她来侍奉你吗?侍奉博林家的女儿?把你的手套递给你,小姐,晚餐时先伺候你?你就死了这条心吧——绝不会有那一天的。”

安妮转向亨利,她的手紧紧地抓着亨利的胳膊。“他当着您的面羞辱我。”

“查尔斯,”亨利说,“现在退下去吧,等你平静下来再来见我们。等你完全平静再说。”他叹了口气,示意道:克伦威尔,你跟他去吧。

萨福克公爵正怒气冲冲。“去透透气吧,大人,”他劝道。

秋天已经来临;从河边吹来一股凉飕飕的风。几片潮湿的树叶被掀了起来,在他们面前的路上飘荡着,犹如某支小型军队的旗帜。“我一直认为温莎是个寒冷的地方。你觉得呢,大人?我指的是这整个的环境,而不仅仅是城堡。”他继续说着,用低沉而安慰的语气。“如果我是国王,我会在沃金的宫里呆更多的时间。你知道吗?那儿从不下雪。至少二十多年没有下过一次。”

“如果你是国王?”布兰顿慢慢地朝下坡走去。“如果安妮•博林能成为王后,你怎么不能成为国王呢?”

“我收回那句话。我应该用一种更谦卑的说法。”

布兰顿嘟哝着。“我的妻子,她决不会出现在那婊子的随行队伍里。”

“大人,你最好认为她贞洁。我们都是这样。”

“她是她亲爱的母亲培养出来的,而她母亲就是个大婊子,让我告诉你吧。丽兹•博林,以前叫丽兹•霍华德——她是第一个把亨利勾上床的女人。这些我都知道,我是他的老朋友。他当时十七岁,不知道该怎么解决。他父亲对他管教很严。”

“可我们现在都不相信那个故事。关于阁下的夫人。”

“阁下!见鬼去吧。”

“他喜欢这种称呼。也没什么害处。”

“她还是她姐姐玛丽培养出来的,而玛丽是在一所妓院里受训的。你知道法国人都干些什么吗?我妻子告诉过我。嗯,也不是告诉我,而是她写下来给我看,用拉丁文。男人勃起之后,她就把那家伙含在嘴里!你能想象出这种事吗?做得出这种龌龊事的女人,你能称她是处女吗?”

“大人……如果你妻子不去法国,如果你不能说服她……我们能否说她病了?算是你帮国王一个忙,你知道他是你的朋友。这可以省得他——”他差点儿要说,省得他去承受那位小姐的毒舌。但是他说了一半就打住了,换了另外一句话。“这可以留点面子。”

布兰顿点点头。他们还在朝河边的方向走着,他尽量放慢步子,因为安妮指望他很快回转,带着道歉的消息。公爵转向他时,现出一脸的痛苦神情。“这反正也是真的。她是病了。她那漂亮的小——”他做了一个手势,双手捧着空气——“都掉光了。无论如何我都爱她。她单薄得像一张纸片。我对她说,玛丽,如果我哪一天醒来,却找不到你了,我会把你当成床单上的一根线。”

“我真的很难过,”他说。

他擦了擦脸。“啊,上帝。回到哈利那儿去吧,好吗?告诉他我们去不了。”

“他会指望你去加来的,如果你妻子不能去的话。”

“我不愿意离开她,你明白吗?”

“安妮是很记仇的,”他说,“难以取悦,易于生气。大人,按我说的做吧。”

布兰顿嘟哝着。“我们都是这样。我们必须这样。你什么都做,克伦威尔。你现在什么都是。我们说,怎么会成这样呢?我们问自己。”公爵吸了吸鼻子。“我们问自己,可是看在基督那沸腾之血的份上,我们没有那该死的答案。”

基督那沸腾之血。这种不敬之语更符合那位老牌公爵托马斯•霍华德的性格。他什么时候成了公爵们的解读者、阐释者呢?他也问自己,可是他没有那该死的答案。当他回到国王和准王后的身边时,他们正充满爱意地凝视着对方的面庞。“萨福克公爵请求原谅,”他说。好的,好的,国王说。我们明天见吧,但是不要太早。你会以为他们已经是夫妻,即将度过一个柔情缱绻的夜晚,充满婚姻的快乐。你会这么以为,只不过他从玛丽•博林那里了解到,侯爵的头衔只是让亨利买到了抚摸她妹妹大腿内侧的权利。玛丽告诉了他这些,甚至不是用拉丁文。每次跟国王单独相处之后,安妮都会向她家里的人汇报,不漏掉任何细节。你真得佩服她;她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还有她的克制能力。她像士兵一样使用自己的身体,保存着她的资源;像帕多瓦的解剖学校的老师一样,她把身体逐一分解,为各部分进行命名,这是我的大腿,这是我的胸脯,这是我的舌头。

“也许在加来,”他说,“也许到那时候,他会得偿心愿。”

“她得很确定才行。”玛丽走开了。接着又停住,转过身来,显得有些苦恼。“安妮说,克伦威尔是我的人。我不喜欢她这样说。”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出现了一些让英方感到棘手的其他问题。等他们与法方见面时,法国王室将由哪位女性成员出面接待安妮呢?埃莉诺王后不会愿意——你不能有这种指望,因为她是皇帝的妹妹,由于“卑下”抛弃凯瑟琳而刺伤了他们家族的感情。弗朗西斯的姐姐纳瓦拉皇后以生病为由,不肯接待英格兰国王的情妇。“是跟可怜的萨福克公爵夫人一样的病吗?”安妮问。弗朗西斯建议,也许由他自己的maîtresseentitre——旺多姆公爵夫人来接待新侯爵,会更为合适?

亨利一气之下,牙疼病犯了。巴茨医生带着他的药箱来了。安眠药似乎最好,可国王醒来后,仍然感到大受伤害,过了好几个小时,还是束手无策,似乎只有取消此行了。难道他们不理解,难道他们不明白,安妮不是什么人的情妇,而是一位国王的准新娘吗?但是就弗朗西斯的天性而言,他不会理解这种事情。他决不会为了自己想要的女人而等待一个星期以上。他是骑士精神的典范不成?信仰最虔诚的国王?他只知道,亨利大吼大叫,像一头发情的雄鹿。但我要告诉你,当他的情欲得到释放后,其他的雄鹿会把他扑倒在地。找哪位猎人问一问好了!

最后提出的解决方法是,当亨利去布伦与弗朗西斯会面时,让准王后留在加来,留在她不会受到羞辱的英国领土上。加来是一座小城,应该比伦敦更容易控制,哪怕人们在码头边排成一队高呼“putain!”和“英格兰大婊子”。如果他们唱起下流的歌曲,我们就干脆充耳不闻。

在坎特伯雷,由于国王一行和来自各国的朝圣者,每幢屋子都被挤得水泄不通。他和雷夫住得还算舒适,离国王很近,但有些贵族只能在虱子成群的小旅馆里容身,骑士们挤在妓院的后屋,朝圣者不得不呆在马厩或谷仓,或者露宿在星光下。好在虽然到了十月,天气却很暖和。如果是在此之前的任何一年,国王就会早已去贝克特的圣坛前祈祷,并留下丰厚的祭品。但贝克特是王室的叛徒,而不是我们眼下愿意碰到的某位大主教。大教堂里,为渥兰的葬礼而焚烧的香仍然烟气缭绕,为他灵魂的祈祷还在嗡嗡不息,犹如上千蜂群发出的低鸣。给克兰默已经寄出了几封信,躺在德国某处的皇帝行宫里。安妮已经开始称他为当选大主教。谁也不知道他回家得多长时间。带着他的秘密,雷夫说。

当然,他说,他的秘密,写在页边上。

雷夫去参观了圣坛。这是他第一次去。回来时,他睁大了眼睛,说那儿堆满了鹅蛋大的珠宝。

“我知道。你觉得它们是真的吗?”

“他们给你看一个头骨,说是贝克特的,曾经被骑士们打破了,但现在又拼了起来放在一只银盘上。如果掏现钱的话,你还可以吻它。他们还用一个盘子装着他的手指骨。他们还保存了他擦过鼻涕的手帕。还有他的靴子的一块碎片。他们还拿着一个小玻璃瓶在你面前晃,说是他的血。”

“在沃尔辛厄姆,他们还保存有一瓶处女的乳汁。”

“天啊,不知道那是什么?”雷夫显出一副恶心的样子。“至于那血,你还看得出来是水里加了一点红土。还一片片地漂在那儿。”

“行了,把那支从天使加百列的翅膀上拔下来的羽毛拿起来吧,我们要给史蒂芬•沃恩写信。我们可能得让他上路,去把托马斯•克兰默带回来。”

“得越快越好,”雷夫说,“稍等片刻,先生,我要去洗个手,把贝克特给洗掉。”

尽管不愿意去圣坛,国王还是想把安妮带在身边出现在他的子民们面前。做完弥撒后,他不听众人的劝告,走进了人群之中,周围是他的枢密院委员,他的卫士们跟在后面。安妮的头在她的细脖子上扭来转去,听着从旁边传来的议论。人们纷纷伸出手来触摸国王。

诺福克跟在他的一侧,紧张得绷直了身体,眼睛四下扫视:“我不喜欢这种做法,克伦威尔先生。”他自己曾经出刀极快,现在也警惕着视线以下的动作。不过,勉强可以被称为武器的东西只有一个被一群圣方济各会修士抬着的大型十字架。人群闪开一条道,让他们过去,接着是一群穿着法衣的在俗神父,然后是一队来自修道院的本笃会修士,他们中间有一位本笃会修女装扮的年轻女人。

“陛下?”

亨利转过头。“天啊,是圣女,”他说。卫士们冲了过来,但亨利举起一只手。“让我见见她。”这是个身材高大的姑娘,不是太年轻,也许有二十八岁;相貌平平,肤色有点黑,显得很兴奋,脸上因为急切而泛红。她朝国王挤了过来,一时间,他在她的眼中看到了他:一抹模糊的金红色,发红的皮肤,迫切而充满阳刚之气的身体,一只火腿般的手伸出去扶住她修女的胳膊肘。“小姐,你有话要对我说吗?”

她想行屈膝礼,但他手上用力不让她行礼。“神告诉我,”她说,“跟我交谈的圣徒们告诉我,您身边的那些异教徒必须被扔进大火之中,而如果您不亲自点火,那您自己会被烧死。”

“哪些异教徒?他们在哪儿?我不会把异教徒留在身边的。”

“这里就有一个。”

安妮躲到国王身边;她贴在他金红两色的外套上,像蜡融化了一般。

“而且,您跟这个不要脸的女人如果有了任何形式的婚姻,您在位的时间将不超过七个月。”

“得了,小姐,七个月?说得像一点儿,行吗?什么样的先知会说‘七个月’的?”

“神就是这样告诉我的。”

“那么七个月之后,谁会取代我呢?说吧,说说你想让谁取代我成为国王。”

僧侣和神父们想把她拉走;这不是他们计划中的一部分。“蒙塔古勋爵,他有王室血统。埃克塞特侯爵,他是王室的血脉。”现在她也想从国王手里挣脱。“我看到您母亲了,”她说,“被白色的火焰包围着。”

亨利一把放开了她,仿佛她的肌肤烫手一般。“我母亲?在哪儿?”

“我一直在找约克红衣主教。我找遍了天堂、地狱和炼狱,但红衣主教都不在。”

“她肯定是疯了吧?”安妮说,“如果她疯了,就要挨鞭子抽。如果她没有疯,就该被绞死。”

有位神父说,“小姐,她是一位很圣洁的人。她的话是受到神启的。”

“把她给我弄走,”安妮说。

“你会遭雷击的,”修女对亨利说。他含糊地笑了笑。

诺福克咬牙切齿地冲进人群之中,挥舞着拳头。“把她拖回她的妓院去,免得她挨我的拳头,老天!”混乱之中,有个僧侣用十字架撞了另一个僧侣;圣女被拉了回去,一边还在继续预言;人群的喧闹声越来越大,亨利抓住安妮的胳膊,拉着她沿原路返回。他自己则盯着圣女,紧紧地跟在那伙人的后面,直到周围的人渐渐散去,他才有机会拍了拍一个僧侣的手臂,请求跟她说话。“我以前是沃尔西的仆人,”他说,“我想听听她的预言。”

他们商量了一下,然后让他进去了。“先生?”她说。

“你能再试试去找红衣主教吗?如果我捐一笔钱款的话?”

她耸耸肩。圣方济各会的一位修士说,“那得是一笔不小的钱款。”

“请问你怎么称呼?”

“我是里斯比神父。”

“我肯定能满足你们的期望。我很有钱。”

“你是只想找到他的灵魂到底在哪里,便于你自己的祷告,还是在考虑捐建小教堂,或许是一笔捐赠?”

“你们怎么说就怎么办吧。但是当然,我需要知道他不在地狱。花大把的钱为一件没有希望的事情做弥撒,就没什么意义了。”

“我得跟博金神父谈谈,”那姑娘说。

“博金神父是这位女士的灵魂导师。”

他点了点头。“下次再来问我吧,”姑娘说。她转过身,消失在人群之中。他当场给那些随从发了一些赏钱。为了博金神父,不管他可能是谁。博金神父似乎就是定价和管账的人。

修女的话使国王的情绪非常低落。如果有人说你将遭到雷击,你会是什么感受?到傍晚的时候,他说自己头痛,脸痛,嘴巴痛。“退下吧,”他对他的御医们说,“你们从来都治不好,现在又怎么可能呢?还有你,小姐,”他对安妮说,“让你的侍女们伺候你就寝吧,我不想听唠叨,我受不了叽叽喳喳的声音。”

诺福克小声嘟哝着:这位都铎,总是有些不对劲。

在奥斯丁弗莱,只要有人流鼻涕或者扭伤了关节,男孩们就会上演一出名为《假如诺福克是巴茨医生》的短剧。牙齿疼吗?把它们拔掉!手指卡住了?把手剁掉!脑袋疼吗?把它割掉,你还有一个。

现在诺福克从国王面前退开一半后,停住了。“陛下,她并没有说雷电一定要您的命”

“她的确没有,”布兰顿开心地说。

“不是要命而是被赶下王位,不是要命而是被击中烧焦,这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情,对吧?”国王可怜巴巴地指了指他的周围,大声叫仆人搬来一些柴火,要侍从暖一点酒。“我身为英格兰国王,难道就坐在这儿,守着一团可怜的火,连一点喝的都没有吗?”他看上去的确很冷。他说,“她看见我母亲了。”

“陛下,”他小心翼翼地说,“您知道吗,大教堂里有扇窗户的玻璃上有您母亲的画像?当太阳照进去的时候,她不就像沐浴在光芒之中吗?我觉得那修女看到的就是这种情景。”

“你不相信幻象吗?”

“我觉得,也许她无法把在外部世界看到的东西与她脑海里的东西区分开来。有些人就是这样。也许应该同情她。尽管不能太同情。”

国王皱了皱眉。“但是我爱我母亲,”他说。接着:“白金汉非常重视幻象。他专门有一位为他预言的修士。跟他说他会成为国王。”他没必要补充一句,白金汉是个叛徒,而且已经死了十多年了。

当国王一行启航去法国时,他与国王一起乘坐“燕子号”。他站在甲板上,目送着英格兰渐渐远去,亨利的私生子里奇蒙公爵在他旁边,因为这第一次海上航行,还因为能陪伴他父亲,而感到非常兴奋。菲茨罗伊是个英俊的小伙子,长着一头金发,虽然只有十三岁,但身材很高,不过有些单薄:很像亨利年轻时的样子,而且有良好的自我感觉和一种独特的高贵气质。“克伦威尔先生,”他说,“自从红衣主教下台之后,我就没有见到你了。”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我很高兴你东山再起了。因为那本名为《朝臣》的书上说过,在出生卑微的人身上,我们常常可以看到卓越的天份。”

“你读的是意大利语的吗,先生?”

“不是,但有人把那本书的一部分帮我译成了英语。那是一本好书,很值得我一读。”他顿了顿。“我但愿”——他转过脑袋,压低声音——“我但愿红衣主教没有死。因为现在诺福克公爵成了我的监护人。”

“我还听说大人将要娶他的女儿玛丽。”

“是的。我并不愿意。”

“为什么?”

“我见过她。她的胸部像一块平板。”

“但是她很聪明,大人。而且在你们共同生活之前,时间可以弥补那种不足。既然你的人能把卡斯蒂格里翁那本书上涉及淑女及其品德的那一部分给你翻译出来,那么我能确定,你会发现玛丽•霍华德拥有所有那些品德。”

他想,但愿这桩婚姻到头来不会像哈利•珀西或者乔治•博林的那样。也是为了女孩着想;卡斯蒂格里翁说,男人能够理解的所有东西女人也能理解,他们具有同样的领悟力,同样的才能,无疑也具有同样的爱和恨。卡斯蒂格里翁爱他的妻子伊波丽塔,但两人仅仅共同生活了四年,她就去世了。他为她写了一首诗,一首挽歌,但写出来却仿佛出自伊波丽塔之手:是已故的女人在向他倾诉。

船过之处的海面上,海鸥一声声地叫着,犹如迷途的灵魂。国王来到甲板上,说他的头已经不痛了。他说,“陛下,我们刚刚谈到卡斯蒂格里翁的书。您有空读过吗?”

“是的。他赞颂了sprezzatura。那是一种不刻意努力却把各种事情做得漂亮、圆满的艺术。王公贵族们也应该培养这种素质。”他很有几分怀疑地加了一句,“弗朗西斯国王就具有这种素质。”

“是的。可除了sprezzatura之外,一个人在公开场合还得始终展示出一种庄重的克制力。我在想,也许我可以找人把它翻译出来,送给诺福克大人做礼物。”

在他的脑海中,肯定浮现出了托马斯•霍华德在坎特伯雷威胁着要揍那位圣女的情景。亨利咧嘴笑了。“你应该这样。”

“嗯,但愿他不会把它当成一种责备。卡斯蒂格里翁说,一个男人不应该刻意卷发和拔眉毛。而您知道,大人两者兼有。”

小王子朝他皱起眉头。“诺福克大人吗?”亨利发出一阵与国王身份不符的大笑,既不庄重也不克制。这对他的耳朵很受用。船上的木板在嘎吱作响。国王把手扶在他肩上,稳住自己。风鼓起了船帆。太阳在水面上跳跃。“再过一小时,我们就要靠港了。”

加来是英格兰的边远地区,是她在法国的最后堡垒,在这座小城,他有许多朋友,许多客户,许多委托人。他知道这座城市,包括水闸和灯笼门,圣尼古拉斯教堂和圣母教堂,他知道它的塔楼和防波堤,还有它的集市、广场和码头,总督所租住的斯特伯旅馆,维特希尔和温菲尔德两家的住宅——在他们那绿树成荫的花园里,绅士们远离他们觉得再也无法理解的英格兰,过着惬意的隐居生活。他知道那些防御工事——摇摇欲坠——在城墙的外面,是佩尔的土地,有它的树林、村庄和沼泽,它的水闸、堤坝和沟渠。他知道通往布伦的路,还有通往皇帝的领土格拉沃利讷的路,他还知道弗朗西斯和查理这两位君王,随便哪一位只要下定决心,就可以一举拿下这座小城。英国人在这里已经有了两百年的历史,但如今在大街上,你会发现讲法语和佛兰芒语的人更多。

总督迎接了国王陛下;伯纳斯勋爵是一位老战士、老学者,堪称旧式美德的典范,如果不是因为腿有残疾,以及他显然担心可能由此导致的巨大开销,他就会是《朝臣》那本书的活样板了。他甚至已经把国王和侯爵安排在两个中间有一扇连着的门的房间。“我觉得这样非常合适,大人,”他说,“只要门的两面有牢固的栓子就行。”

因为在他们离开陆地之前,玛丽告诉过他,“以前她不愿意,不过现在她会了,但是他不会。他跟她说,如果她怀上孩子,他必须确定是婚内的。”

两位国王将在布伦会晤五天,然后又在加来五天。安妮想到自己将被撇在一边,感到非常不快。他从她坐立不安的样子看出,她知道这是一个有争议的地方,可能会发生你无法预料的事情。与此同时,他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处理。他甚至没有带上雷夫,独自一人溜进了位于凯尔克维尔街一座后院的小酒馆里。

***

这是个低矮的地方,有一股柴火的烟味、鱼腥味以及霉味。在一边墙上有一面潮湿的镜子,他在里面看到了自己的面孔,很苍白,只是眼睛还有生气。他一时有些错愕;你没想到会在这样一间脏乱的小屋里看到自己。

他坐在一张桌子旁等着。五分钟后,屋子后面有了一些动静。但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他早就料到他们会让他等候;为了打发时间,他在脑海里将康沃尔郡去年交给国王的款项的数字过了一遍。他正准备接着回顾切斯特的收款人提交的数字时,一个黑影出现了,并渐渐地变成一个穿着长衫的老头。他颤巍巍地走了过来,接着后面还跟了两个人。你很难将他们分出彼此:都是一样的干咳,一样的长胡子。根据他们叽叽咕咕地商量出的顺序,几个人在对面的凳子上依次坐下。他讨厌炼丹术士,而这些人看起来就像炼丹术士:衣服上有些说不清的污渍,眼睛泪汪汪的,鼻子出着粗气。他用法语跟他们打招呼。他们哆嗦了一下,其中一个用拉丁语问他们是否应该有点喝的。他叫来服务生,不抱太大希望地问他有什么可推荐的。“去别的地方喝?”服务生说。

最后上了一壶酸酸的东西。等几个老头痛饮一番之后,他才开口问道,“你们哪位是卡米洛先生?”

他们交换了一下眼神。其所花的时间不亚于格利伊三姐妹将她们共用的那只独眼轮流使用一遍。

“卡米洛先生去了威尼斯。”

“为什么?”

有人咳了咳。“去商量一些事情。”

“但他是打算回法国的吧?”

“很有可能。”

“你们手上的东西,我想为我的主人弄到手。”

沉默。他想,如果我把酒拿开,直到他们说点有用的东西,会怎么样?但有人先他一步抢夺酒壶;他的手颤抖着,酒泼到了桌子上。其他人不耐烦地咕哝着。

“我想你们可能把图纸带来了,”他说。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哦,没有。”

“但的确是有图纸的吧?”

“没有这种东西。”

泼洒的酒开始渗进木头缝里。在痛苦的沉默中,他们坐在那儿看着这种情景。其中一人低头用手指戳着自己袖子上的一个虫眼。

他喊服务生又上了一壶酒。“我们不想让你失望,”那位发言人说,“你得明白,卡米洛先生眼下,嗯,是在弗朗西斯国王的保护之下。”

“他准备为他做一个模型吗?”

“有这种可能。”

“一个实用模型?”

“从本质上说,任何模型都会是实用模型。”

“如果他对自己的工作条件有任何不满意的地方,我的主人亨利会很高兴地欢迎他去英格兰的。”

又顿了片刻,直到酒壶送了上来,服务生转身走开。这一次他自己亲自倒酒。几位老人又交换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个说,“先生觉得他不会喜欢英国的气候。太多雾。而且,整个岛上到处都是女巫。”

这次见面令人很不满意。不过总得从什么地方开个头。离开的时候,他对服务生说,“你可以去擦擦桌子。”

“我不如等到他们把第二壶喝完再说,先生。”

“没错。给他们送点吃的吧。你们这儿有什么?”

“浓汤。我可不会推荐这个。看起来就像妓女洗完内衣后留下的玩意儿。”

“我从不知道加来的姑娘会洗任何东西。你会认字吗?”

“一点点。”

“写字呢?”

“不会,先生。”

“你得学会。而且要用好你的眼睛。如果有别的人来跟他们说话,如果他们拿出图纸、羊皮纸、纸卷或任何这一类的东西,我都想知道。”

那孩子说,“那是什么,先生?他们在兜售什么东西?”

他差一点就告诉了他。能有什么坏处呢?但是最后,他也想不起合适的名称。

布伦会晤正在进行之际,他得到消息,说弗朗西斯想见他。亨利考虑了一番才点头同意;如果是面对面,那么君王就只能跟另一国的君王以及高级贵族和教士打交道。自从上岸之后,在船上还跟他十分友好的布兰顿和霍华德就对他疏远起来,似乎在向法国人清楚地表明,他们没有给予他任何地位;他们假装他只是亨利一时兴起而留在身边的人,一个不久就会被某位子爵、男爵或主教所取代的与众不同的委员。

法方的信使告诉他,“这不是一次接见。”

“当然,”他说,“我明白。根本就不是。”

弗朗西斯坐在那儿等他,由于不是接见,所以他的身边只有几位大臣。他身材瘦高,肘关节和膝关节非常突出,那双骨头凸起的大脚在巨大的厚拖鞋里不停地动着。“克伦穆尔,”他说,“现在,让我了解一下你。你是威尔士人。”

“不是,殿下。”

狗一般的可怜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然后又再一次上下打量着他。“不是威尔士人。”

他明白法国国王的困惑。他如果不是出自哪位谦卑的都铎臣子的家庭,又是凭什么进入了宫廷呢?“是已故的红衣主教引荐我为国王效劳的。”

“是的,这一点我知道,”弗朗西斯说,“但是我心里想,这里还有其他的因素。”

“也许吧,殿下,”他连忙说道,“但显然跟是不是威尔士人无关。”

弗朗西斯捏了捏自己的鹰钩鼻子的鼻尖,使它朝下巴更钩了一些。选择你的君王:你不会喜欢每天看到这一位的。亨利是那么健康,身体壮实,干干净净,肤色白里透红。弗朗西斯移开目光,说,“据说你曾经为法国的荣誉而战斗过。”

加里格利亚诺:他一时垂下眼睛,仿佛在回想发生在大街上的一起非常糟糕的事件:一些变了形的残胳膊断腿。“在一个非常倒霉的日子。”

“不过……这些都过去了。现在还有谁记得阿金库尔战役呢?”

他几乎失笑。“是呀,”他说,“再过一两代人,或者三代……四代……这些事情就算不了什么了。”

弗朗西斯说,“听说你跟那位小姐关系很好。”他吸了吸嘴唇。“告诉我,我很好奇,我那国王兄弟是怎么想的?他认为她是处女吗?至于我自己,倒是从没动过她。她在这宫廷的时候,还很年轻,身子单薄得像一块平板。不过,她姐姐——”

他很想制止他,但是你不能制止一位国王。他的声音缓缓地抚摸着玛丽的全身,从下巴到脚尖,然后把她像热饼一般翻个身,在另一面又从后颈一直到脚跟。有位侍从给他递上一块上等的亚麻方巾,他说完后擦了擦嘴角:然后把手帕递了回去。

“嗯,好了,”弗朗西斯说,“我看你是不会承认是威尔士人的,那么我的推测到此为止。”他的嘴角抬了抬;胳膊肘动了动;膝盖抖了抖;这场“非接见”结束了。“克伦穆尔先生,”他说,“我们可能不会再见面了。你突如其来的好运可能不会长久。所以,过来,把你的手给我,像一位法国士兵一样。也请你为我祈祷。”

他鞠了一躬。“我为您祈祷,先生。”

他离开时,有位大臣走上前来,低声说,“殿下送给你一份礼物,”并递给他一双绣花手套。

***

他想,如果是另一个人,一定会很高兴,并试着戴上。而他却捏了捏它们的手指,找到了他所寻找的东西。他轻轻地抖了抖手套,另一只手兜住。

他径直去见亨利。发现他正在阳光下,跟几位法国贵族一起玩木球。亨利玩起木球来,可以像比武大赛一般热闹:喝彩呀,抱怨呀,夸海口呀,叹气呀,咒骂呀,一刻不停。国王抬起头来望着他,眼睛在说,“怎么样?”他的眼睛回答,“单独谈,”国王的眼睛说,“等一会儿,”这些话一个字也没有说出口,而国王自始至终还在跟那些人开着玩笑,亲热地拍背,接着,他直起身子,看着他的球从修剪过的草坪上滚过来,并指着他这个方向。“你们看到我这位委员了?我可提醒你们,千万不要跟他玩。因为他不会尊重你们的祖先的。他既没有纹章也没有姓氏,但是他相信自己天生就是赢家。”

有位法国贵族说,“败得优雅是每一位绅士都该学会的艺术。”

“我也希望学会,”他说,“如果你们看到一个我可以效仿的榜样,请指出来。”

因为他注意到,他们一心想赢得这场游戏,一心想从英格兰国王手里得到一块金币。赌博不是罪恶,只要你能赌得起。他想,也许我能发给他一些赌博的筹码,必须亲自送到威斯敏斯特的某间办公室才能兑现:附带上一些很费神的文书工作,给职员的费用,加上一个特别的封条。那会帮我们省一笔钱。

但是国王的球顺利地朝目标球滚去。亨利还是赢定了。从法国人那边,响起几声礼貌的掌声。

当他和国王离开众人后,他说,“这里有一样您会喜欢的东西。”

亨利喜欢惊喜。他伸出一根粗壮的食指,显出粉红而干净的英国人的指甲,在手背上轻轻地推着那颗红宝石。“是一块不错的宝石,”他说,“看这些东西我是行家。”顿了顿。“这里最有名的金匠是谁?叫他来为我效劳。这是块深色的宝石,弗朗西斯会重新看到它的;在我们的会晤结束之前,我会把它戴在我自己的手指上。弗朗西斯会看到我的人是怎么对我。”他的心情非常好。“不过,我不会让你吃亏的。”他点点头,让他退下。“当然,你会跟金匠合计着抬高它的估价,然后跟他商量瓜分利润……不过在这件事情上我会很慷慨。”

转换表情。

国王笑了起来。“一个连自己的事情都处理不好的人,我为什么要把我的事托付给他呢?有朝一日弗朗西斯会给你一份养老金。你必须接受。顺便问一句,他问了你一些什么?”

“他问我是不是威尔士人。这对他好像是一个大问题,我很抱歉那么令人失望。”

“哦,你并不令人失望,”亨利说,“不过你一旦令人失望了,我会让你知道的。”

两个小时。两位国王。你知道些什么呢,沃尔特?他站在带有咸味的空气中,对他死去的父亲说。

当弗朗西斯与他的国王兄弟一起回到加来时,晚上的盛大宴会之后,最先请他跳舞的就是安妮。她脸上神采飞扬,眼睛在镀金的面具背后熠熠发亮。当她拿开面具,望着法国国王时,显出一种似笑非笑的奇特表情,看上去不太真实,仿佛面具之后还有一副面具。你可以看到他张口结舌;你可以看到他开始流出了口水。她与他十指相扣,将他带到窗户旁的一个座位上。他们用法语交谈了一个小时,窃窃私语,他那颗油亮的黑脑袋跟她凑得很近;有时候他们哈哈大笑,四目相对。他们无疑是在讨论新的结盟;他似乎觉得她的胸衣里面塞着另一份协议。弗朗西斯有一次拿起她的手。她半就半推地抽了回去,有片刻时间,他似乎想把她娇小的手指放在他那难以启齿的裤裆上。大家都知道弗朗西斯近来接受了汞盐疗法。但没有人知道它是否有效。

亨利正在与加来的贵妇们跳舞:有吉格舞,还有萨尔塔列洛舞。查尔斯•布兰顿将他生病的妻子抛在了脑后,正把他的舞伴们高高抛起,让她们的裙子飘扬起来而尖声大叫。但亨利的目光不停地穿过大厅,朝安妮和弗朗西斯看去。他因为内心的恐惧而脊背僵直。他脸上是一副强颜欢笑的表情。

最后,他想,我得结束这一幕:他暗暗纳闷,难道我真的爱我的国王吗,像一个子民该做的那样?

他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找到诺福克,他正因为害怕受命成为总督夫人的舞伴而藏在这里。“大人,把你的外甥女带走吧。她的外交工作已经做够了。我们的国王嫉妒了。”

“什么?他现在到底又抱怨什么?”但诺福克一眼就明白了眼前的情景。他骂骂咧咧地穿过房间——从跳舞的人中间穿过去,而不是从旁边绕过去。他抓起安妮的手腕倒扭过来,仿佛要把它折断似的。“经您同意,殿下。小姐,我们来跳舞吧。”他一把拉起她。他们的确跳了起来,只不过跟这座大厅里以前跳过的舞大不一样。公爵像是迈着动物的蹄子,踩在地上嗵嗵直响;而安妮的一条胳膊像受伤的翅膀一般被人抓着,煞白着脸在那儿蹦跶。

他远远地朝亨利看去。国王的脸上显出一种平静的、心安理得的满意之色。安妮应该受到惩罚,出手的除了她的亲人,还能是谁呢?法国贵族挤在一起窃笑着。弗朗西斯眯起眼睛观看着。

那天晚上,国王早早离开众人,甚至遣退了他的寝宫侍从;只有亨利•诺里斯在进进出出,后面跟着一位手下,拿着酒、水果、一床大被子,后来还有一盆煤;天已经变冷了。女人们也变得冷漠和烦躁起来。可以听见安妮提高的嗓门。门也摔得砰砰响。他正在跟托马斯•怀亚特谈话时,谢尔顿小姐急匆匆地朝他走来。“小姐想要一本《圣经》!”

“克伦威尔先生能背出整本新约,”怀亚特热心地说。

那姑娘看起来很为难。“我想,她要它是为了发誓用。”

“这样的话,我对她就派不上用场了。”

怀亚特抓住她的双手。“今晚谁会为你取暖,年轻的谢尔顿?”她挣脱开他,飞快地跑出去找圣经了。“我会告诉你是谁。亨利•诺里斯。”

他目送着那个姑娘。“她是抽签吗?”

“我一直很幸运。”

“国王呢?”

“也许吧。”

“最近呢?”

“安妮会把她们的心掏出来烤熟。”

他觉得自己不能走远,以免亨利要见他。他找了一个角落,跟爱德华•西摩下起棋来。在移动棋子的间隙,他说,“你妹妹简……”

“是个古怪的小东西,对吧?”

“她有多大了?”

“我不知道……二十左右?……她在狼厅走来走去,一边说,‘这些是托马斯•克伦威尔的袖子,’谁都不明白她在说些什么。”他笑了起来。“她非常得意。”

“你父亲为她找好人家了吗?”

“曾经说起过——”他抬起头来。“你干吗问这个?”

“好分散你的注意力。”

汤姆•西摩从门口冲了进来。“天啊,伙计,”他朝他哥哥喊道。他掀掉他的帽子,揉了揉他的头发。“有不少女人在等着我们。”

“我这位朋友建议不去。”爱德华拍了拍帽子。“他说除了更脏之外,她们跟英国女人没有两样。”

“经验之谈吗?”汤姆问。

爱德华把帽子重新端端正正地戴好。“我们的妹妹简有多大了?”

“二十一,二十二吧。怎么了?”

爱德华低头看着棋盘,伸手去拿皇后。他发现自己已经无路可走。他很欣赏地抬起目光。“你是怎么走成这样的?”

后来,他坐在那儿,面前摆着一张白纸。他想给克兰默写封信,把它投到四面八方,让它满欧洲去找人。他提起笔却没有写。他在脑海中重温了一遍与亨利关于那颗红宝石的谈话。他的国王想象他会参与某种见不得人的诡计,在他当年仿制丘比特雕像并卖给红衣主教的日子里,他可能会对这类事情感兴趣。但是对这种说法进行辩解会显得你心虚。如果亨利不完全信任他,又有什么奇怪的呢?国王是孤独的:不管是在他的枢密院,还是在他的寝宫,乃至最后赤裸裸地在地狱的前厅——正如哈利•珀西所说——接受审判的时候。

这次行程将宫中的争吵与阴谋压缩起来,将它们圈在小城四面围墙之内的狭小空间里。旅行在外的人变得亲密无间,犹如一副牌中的纸牌:彼此紧密相邻,各自的纸眼睛却视而不见。他不知道汤姆•怀亚特在哪儿,以及陷入了什么样的麻烦。他觉得自己无法入睡:虽然不是因为担心怀亚特。他走到窗边。月亮仿佛无颜见人一般,用几片黑色的云围住了自己。

他走进花园,墙壁的托架上燃烧着火把,可他避开了亮光。海水低沉的起伏跟他自己的心跳一样,平稳而持续不断。他知道这黑暗中不止他一个人,片刻之后,响起了脚步声,裙子的窸窣声,有人轻微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只手悄悄搭在他的胳膊上。“是你,”玛丽说。

“是我。”

“你知道吗,他们把中间的门打开了?”她咯咯笑了起来,带着几丝残忍。“她被搂在他的怀里,像刚出生时一样赤条条的。现在她不能改变主意了。”

“我还以为他们今晚会吵架。”

“他们的确吵了。他们喜欢争吵。她说诺福克扭断了她的胳膊。亨利称她为抹大拉以及别的一些名字,我记不清了,我猜她们是罗马贵妇。不是鲁克丽丝。”

“不是。起码我希望不是。她要《圣经》干什么?”

“让他发誓。在证人面前。我。诺里斯。他作出了有约束力的承诺。他们在上帝的面前结成了夫妇。他还发誓说,等春天到来时,他会在英格兰再娶她一次,并让她加冕为王后。”

他想起坎特伯雷那位修女:您跟这个不要脸的女人如果有了任何形式的婚姻,您在位的时间将不超过七个月。

“好了,现在,”玛丽说,“问题只看他自己有没有能力成就他的好事。”

“玛丽。”他抓住她的手。“别吓唬我。”

“亨利缺乏自信。他认为你指望一种超乎常人的表现。不过如果他不好意思的话,安妮会知道怎么帮助他的。”她小心地加了一句,“我是说,我给她出了一些主意。”她的手滑上他的肩膀。“好了现在,我们两个呢?费了那么大的神才让他们走到这一步。我想我们有权利乐一乐。”

没有回答。“你不会还是害怕我的诺福克舅舅吧?”

“玛丽,你的诺福克舅舅让我胆寒。”

不过,这并不是理由,不是他犹豫不决、没有马上动手的理由。她的嘴唇与他的轻轻相触。她问,“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我不是国王最忠实的仆人,就可能乘下一艘船一走了之。”

“我们会去哪儿?”

他不记得邀请过朋友。“东边。尽管我承认这不是一个好的起点。”博林家的东边,他想。所有人的东边。他在想着地中海,而不是这北方的海域;尤其是一个晚上,在拉纳卡一所房子里的温暖的午夜:威尼斯城的灯火倒映在危险的海滨,奴隶的脚在地砖上啪嗒作响,空气中有熏香和香菜的气息。他伸出一条胳膊搂住玛丽,碰到了一样柔软、完全出乎意料的东西:狐狸皮。“你真是聪明,”他说。

“哦,我们把什么都带来了。包括每一块布片。以防我们会在这儿呆到冬天。”

肌肤隐约发亮。她的喉咙很白,很柔软。只要公爵呆在室内,似乎一切都有可能。他的指尖挑开狐狸皮,露出里面的肌肤。她的肩膀温暖、幽香,有一点潮湿。他能感觉到她脉搏的跳动。

背后有一丝声响。他转过身,手中握着匕首。玛丽尖叫起来,拉住他的手臂。匕首尖顶住了一个男人的上衣,就在胸骨之下。“行了,行了,”一个镇静而恼火的英国人的声音说,“把它收起来吧。”

“天啊,”玛丽说,“你险些杀了威廉•斯塔福德。”

他把陌生人推回到亮处。直到看清他的脸后,他才收起匕首。他不知道斯塔福德是谁:是什么人的养马员吗?“威廉,我以为你不会来了,”玛丽说。

“如果我没来,你似乎就有替补了。”

“你不知道一个女人的生活有多么难!你以为自己跟一个男人确定了什么事情,其实却没有。他说他会来见你,到头来却不露面。”

这是发自内心的怨诉。“祝你们晚安,”他说。玛丽转过身来,似乎想说,哦,请别走。“我祷告的时间到了。”

一阵风从海峡吹来,掀动着海港里船只的缆索,吹得内陆人家的窗户嘎吱作响。他想,明天可能会下雨。他点起一支蜡烛,重新坐下来写信。但这封信对他毫无吸引力。花园中,果园里,树叶纷纷飘落。窗玻璃的外面,有黑影在空中移动,海鸥在飞翔,如幽灵一般:他妻子伊丽莎白的白帽子闪了一下,就像她最后那天早晨送他到门口时一样。其实她没有:她在睡觉,躺在潮湿的床单上,盖着黄色的土耳其被子。如果说他想起了把他带到这儿来的运气,他还同样想起了把他带到五年前那个早晨的运气,当时他走出奥斯丁弗莱的家门,是一位有妇之夫,胳膊下夹着有关沃尔西的事务的文件:那时他幸福吗?他不知道。

距现在很久以前的在塞浦路斯的那个晚上,他已经准备向他的银行递交辞职报告,或者起码请他们帮他写推荐信带着去东边。他很好奇,想去看看圣地,去看看那里的植物和人们,去亲吻使徒们踏过的石头,去不可思议的城市里的秘密住所或去黑色的帐篷里讨价还价——在那些地方,戴着面纱的女人们像蟑螂一般飞快地躲进各个角落。那天晚上,他的运气不好也不坏。当他遥望着港口的灯光时,听到身后的房间里,有个女人手里摇着象牙骰子,发出爽朗的笑声,接着又柔声说“alhamdulillah”。他听到她掷出骰子,听到骰子四处滚动,然后停了下来:“是几点?”

东边高。西边矮。赌博不是罪恶,只要你能赌得起。

“三点加三点。”

这算低吗?你得说是的。命运没有猛推他一把,而只是轻拍了他一下。“我要回家了。”

“但今晚不行。太晚了,涨潮了。”

第二天,他觉得幸运之神就在他的背后,犹如一阵轻风。他踏上了返回欧洲的旅程。当时的家位于一条宁静的运河边,是一座装有百叶窗的小屋,安塞尔玛跪在那儿,光滑的玉体上披着拖地的睡裙,那绿色的软缎在烛光下泛着暗黑的光泽;她跪在设置于自己房间里的小祭坛前,她跟他说过,这银祭坛对她而言很宝贵,是她所拥有的最为宝贵的东西。请稍等,她对他说;她开始用自己的语言祷告,一会儿好言劝说,一会儿甚至是威胁,从她的银神那里,她肯定终于哄到了一丝恩典,或者在那闪闪发亮、端端正正的姿态中看到了几分偏斜,因为她站起身来,转向他,说,“现在我准备好了,”一边拉开自己睡裙上的丝带,让他得以用手捧住她的双乳。

luce,露茜的昵称。

根据天主教的规定,新任主教或教职人员在担任教职的第一年里,需将收入奉献给教皇,英国在1534年后献给英王。

16世纪的一种赌牌游戏。

英国历史上专管王室岁入并审理有关案件的机构,1873年归并高等法院。

亨利八世多才多艺,除擅长运动外,还是音乐家、作家、诗人,这是他最有名的一首曲子,也被称为国王的歌谣。

法语,意为“克伦穆尔先生,到我这儿来”。

指罗拉德教派的信徒,该教派反对罗马天主教的繁琐的仪式。

五朔节是五月的第一个星期一,邪恶的五朔节得名于1517年发生的一场暴乱,当时主要是反对住在伦敦的外国人。

植物学家将花的各部分分为花萼、花冠、雄蕊、雌蕊,又称萼、瓣、须、心,“心皮”即雌蕊。

一种迷信,认为食指和中指交叉便可以逢凶化吉,或减轻说谎的罪过。

据《旧约》记载,耶洗别是以色列国王亚哈之妻,《列王纪》上、下两卷说她使以色列人崇拜邪神巴力,因而受到先知以利亚的严厉谴责。

德语,junker即“容克”,最早是指1525年条顿骑士团建立普鲁士公国后那些靠对外军事征服获得土地的小地主,后来用来称呼一切普鲁士的地主和贵族;heinrich即亨利。

英文中hisgrace是对第三人称的尊称,可译为“大人”或“陛下”,此处路德嘲弄地称英王为hisdisgrace,故译为“卑下”。

基督教节日,三一主日后星期四举行,以庆祝圣体的设立。

《圣经》中的人物,从良的妓女。

拉丁文,意为“因为这是我的身体”。

hocuspocus是魔法师的咒语,又与corpus(身体)谐音,因此这里表现出嘲弄与不敬。

亨利和凯瑟琳名字的首字母。

意大利语,意为“斯卡拉梅拉去狂欢”。

法语,意为“有头衔的情妇”。

法语,意为“妓女”。

《圣经》中向童女玛丽亚预报耶稣将降生的天使长,是上帝传送好消息给人类的使者。

意大利语,意为“举重若轻”。

中世纪英格兰统治下的爱尔兰部分地区。

希腊神话中三人一体的女妖,生下来就白发苍苍,且三人只有一只眼睛和一个嘴巴,大家轮流使用。

1415年英王亨利五世于法国北部阿金库尔村重创兵力数倍于己的法军的一次著名战役。

据说可以治疗梅毒。

罗马传说中的宁死不受辱的妇女,贞节的模范。

意为“赞美真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