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人们将各自的盘子从敞开的窗户里扔了出去,直扔向台伯河中。污渍斑斑的亚麻桌布随后也飞了出去,展开的白色餐巾犹如贪婪的海鸥在奔抢食物的残渣。罗马人开心的笑声流进了罗马的夜色之中。
齐吉在岸边张了网,并布置了潜水员等在一旁,好打捞那些漏网之鱼。天亮时,他府上的一位眼睛很尖、地位较高的仆人站在岸边,拿着清单逐一核对,并用一枚针在每一件从水底打捞上来的物品上戳了一个印记。
1531年:这一年的夏天出现了彗星。在漫长的黄昏中,在一弯升起的月亮和那颗陌生新星的光芒下,身着黑袍的绅士们手挽着手,在花园中漫步,谈论着救赎。他们中有托马斯•克兰默,休•拉蒂摩,还有些人原本是安妮府上的神父和职员,现在离开了那里,一窝蜂地来到奥斯丁弗莱聊着神学的问题:教会是哪儿出了错?我们怎样才能让它重新回到正轨?他透过窗户看着他们,说,“如果以为那些先生们在圣经的理解上有任何共鸣,那可就错了。让他们离开托马斯•莫尔一段时间,他们就会开始互相迫害。”
格利高里正坐在垫子上跟他的狗玩耍。他用一根羽毛轻拂着它的鼻子,它就打喷嚏来逗他乐。“先生,”他说,“为什么您养的狗总是叫贝拉,而且总是这么小呢?”
在他的身后,国王的天文学家尼古拉斯•克拉泽坐在一张橡木桌上,面前摆着星盘,还有纸和墨水。他放下笔,抬起头。“克伦威尔先生,”他轻轻地说,“要么是我的计算错了,要么是宇宙跟我们想象的不一样。”
他问,“彗星为什么是坏兆头呢?为什么不是好兆头呢?它们为什么预示着国家的衰败,而不是兴盛呢?”
克拉泽是慕尼黑人,年龄跟他相仿,皮肤黝黑,嘴巴很宽很有趣。他来这里是为了结交朋友,为了跟优秀博识之士交流,有时甚至是用他自己的语言交流。红衣主教曾经是他的保护人,而他则为他制作了一座漂亮的金日晷。那位伟人一看到日晷,就兴奋得满面红光:“九个面,尼古拉斯!比诺福克公爵的多七个面。”
1456年,也出现过这样的彗星。学者们有过记载,但卡利克斯特斯教皇将它逐出了教会,很可能还有一两位在世的老人曾经亲眼目睹过。据记载,它的尾巴呈马刀状,就在那一年,土耳其人包围了贝尔格莱德。不妨还是关注上天可能提供的预兆;国王在寻求最佳的建议。1524年秋天,双鱼座的行星排成了一线,然后德国就爆发了几场大战,路德教兴起,平民掀起暴动,导致皇帝的十万子民丧命;另外,还有三年的大雨。罗马遭劫也有兆头,在事情发生之前整整十年的时候,空中和地下都有战争的喧嚣:看不见的军队间的交锋,钢铁兵刃的撞击,弥留之际者的哀号。他自己当时不在罗马,没有听到,但是他碰到过不少人都说,他们有某某朋友认识某个亲身经历过那一切的人。
他说,“嗯,如果你能读出角度,那么我可以帮你检查一下运算。”
格利高里说,“克拉泽博士,当我们看不到彗星的时候它去哪儿了?”
太阳已经下山;鸟鸣声也歇停了;药草圃的气息透过敞开的窗户飘了进来。克拉泽仍然埋首于面前的纸张,他那修长、指节突出的手指交叉相握,似乎在虔心祈祷,也可能是被格利高里的问题所难住。在下面的花园里,拉蒂摩博士抬头仰望,朝他挥了挥手。“休已经饿了。格利高里,去叫我们的客人们进来吧。”
“我得先检查一下这些数字。”克拉泽摇摇头。“路德说,上帝凌驾于数学之上。”
仆人给克拉泽端来了蜡烛。在暮色中,桌子的木面颜色很黑,蜡烛放在上面,烛光映照出一个个摇曳不定的环形。学者的嘴唇在嚅动,就像僧侣在做晚祷;液体的数字从他的笔尖流了出来。他,克伦威尔,在门口转过身,看见了它们。它们飞快地离开桌子,消失在房间的各个角落。
瑟斯顿从厨房里“嗵嗵”地走上来。“有时候我都想不明白,别人以为这里是怎么回事呢!准备些晚宴吧,要不然我们就闲死了。那些打猎的绅士,还有太太小姐,给我们送来的肉都可以喂饱一支军队了。”
“那就送给邻居吧。”
“萨福克每天给我们送一头鹿。”
“查普伊斯先生是我们的邻居,他没有收过很多礼物。”
“还有诺福克——”
“从后门分发出去吧。问问教区里谁在挨饿。”
“可问题是宰杀!要剥皮,要分块!”
“要不我来帮帮你?”
“您不能干这个!”瑟斯顿绞着围裙。
“我非常乐意。”他取下红衣主教的戒指。
“坐着别动!坐着别动,做一位绅士,先生。干那些起诉什么的,不行吗?或者去写法律!先生,您得忘掉自己曾经干过这些行当。”
他重新坐了下来,重重地叹了口气。“我们的捐助者们会收到感谢信吗?我最好自己来署名。”
“他们在一遍遍地感谢呢,”瑟斯顿说,“十来个职员在那儿写个不停。”
“你得多找几个厨工。”
“而您得多雇几个职员。”
如果国王找他,他就离开伦敦,前往国王所在的地方。八月的一天,国王与一帮大臣在一起,观看装扮成少女玛丽安的安妮小姐在一片阳光下练射箭。“威廉•布莱里顿,你好呀,”他说,“怎么没在柴郡?”
“我在那儿。除了躯壳之外,我在那儿。”
我真是自找没趣。“我只是以为你会在自己的属地上打猎。”
布莱里顿瞪了他一眼。“我的行踪都得向你汇报吗?”
在绿色的草地上,穿着绿色绸缎的安妮发恼了。那张弓她很不喜欢。一气之下,她把弓扔在地上。
“她小时候就是这样。”他转过头来,发现玛丽•博林在他身边:比其他人挨得要近一英寸。
“罗宾汉在哪儿?”他的眼睛看着安妮。“我带来了快信。”
“他日落之前是不会看的。”
“那日落之后他就不忙了吗?”
“她在一寸一寸地卖自己。大家都在说是你给她的建议。从她的膝盖往上每进一寸,她就要一笔钱做礼物。”
“不像你,玛丽。每往上撩一寸,就是,好姑娘,赏你四便士。”
“嗯。你知道。如果动手撩的是国王的话。”她笑了起来。“安妮的腿可是很长。等他到达她的私处时,他就会破产了。相比之下,法国战争算是便宜的了。”
安妮推开了谢尔顿小姐递给她的另一张弓。她从草地上朝他们大步走来。束着头发的金色发网上,钻石熠熠生辉。“这是在干吗,玛丽?又在诋毁克伦威尔先生的声誉吗?”人群中传出吃吃的笑声。“有好消息带给我吗?”她问他。她的声音以及表情都柔和起来。她把一只手搭在他的胳膊上。笑声停止了。
他们避开强烈的阳光,在一个面北的房间里,她对他说,“事实上,我有消息要告诉你。加迪纳将成为温彻斯特主教了。”
温彻斯特是沃尔西最富裕的主教辖区;他脑海中保存着所有的数据。“这份恩宠会让他更加顺从。”
她笑了:撇了撇嘴巴。“不是对我。他为甩掉凯瑟琳出了力,但是他不愿让我取代她。这一点他对亨利都毫不隐瞒。我但愿他不是秘书。你——”
“太快了。”
她点点头。“是的。也许吧。你知道他们烧死了小比尔尼吗?当时我们正在树林里玩捉强盗的游戏。”
比尔尼是因为在公共场所传道并向听众散发廷德尔的福音书而被抓,他被带到诺里奇主教面前。他被处以火刑的那一天,风很大,不断地把火焰从他身上刮走,因此他熬了很长时间才死。“托马斯•莫尔说,他在火中的时候放弃了信仰。”
“我从观看过的人那儿听到的不是这样。”
“他是个傻瓜,”安妮说。她的脸红了,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人们只要能活命,就应该要他们说什么就说什么,直到好的时光来临。这不是罪过。你不会这样吗?”他平常很少犹豫。“哦,得了,这问题你早就想过了。”
“比尔尼把自己推向了火中。我总是说他会这样的。他以前放弃过信仰,然后被释放了,所以再也不可能对他施以仁慈。”
安妮垂下目光。“我们是多么幸运啊,上帝对我们总是仁慈为怀。”她似乎有些颤抖。她伸出双臂。她身上有绿叶和薰衣草的芳香。在暮色中,她的钻石如雨点一样清凉。“强盗之王就要回来了。我们最好去迎接他。”她挺直脊背。
正值收获的季节。夜空呈现出一片紫色,彗星照耀在收割过的田野上。猎人把狗唤了进来。过了圣十字节,鹿就安全无虞了。当他还是个孩子时,每到这个时候,那些在荒郊野外混了一个夏天的男孩们就会回到家中,跟他们的父亲讲和,就会在举行丰收晚宴的夜晚,趁着整个教区醉意盎然时溜进家门。从圣灵降临节之前开始,他们就靠到处找食乞讨来度日,有时是抓鸟捕兔用铁锅煮了吃,有时看到女孩子,就会追得她们大呼小叫地奔回家,碰到下雨阴冷的夜晚,就溜进别人家的外屋或仓房,靠唱歌、猜谜和讲笑话来取暖。这段时间一过,就到了他卖锅的时候,他拿着它挨家挨户地推销,说得天花乱坠。“这口锅从来不会空,”他总是说,“如果你只有一些鱼头,把它们扔进去,就会游上来一条大比目鱼。”
“它有破洞吗?”
“这口锅很牢靠,如果您不信的话,夫人,您可以在里面尿尿试一试。好了,告诉我您会给多少钱。从默林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起,就没有哪口锅能跟它相比。从捕鼠夹里抓只老鼠扔进去,转眼就能看到一颗喷喷香的野猪头,口里还衔着苹果呢。”
“你多大了?”有个女人问他。
“这我可不能说。”
“明年再来吧,到时候咱俩可以在我的羽毛床上睡一觉。”
他有些犹豫。“明年我就走掉了。”
“你是准备上路去搞巡回表演吗?带着你的锅?”
“不,我想我会去荒野当劫匪。要不当狗熊看管员也是稳定的工作。”
那女人说,“希望你当得顺畅。”
那天晚上,在沐过浴、用过餐、唱过歌、跳过舞之后,国王想去散散步。他有乡村生活的偏好,喜欢来点儿所谓的山寨酒,味道很淡,但这些日子里,他总是将第一杯一饮而尽,然后点头示意再来一杯;所以离席时,他需要弗朗西斯•韦斯顿的胳膊来搀扶他。下了很重的露水,举着火把的侍从嘎吱嘎吱地踩在草地上。国王吸了几口潮湿的空气。“加迪纳,”他说,“你们两个关系不好。”
“我跟他没有过节,”他淡淡地说。
“那是他跟你有过节了。”国王隐入了黑暗之中;接着,他在明亮的火把后面说话了,就像上帝在燃烧的荆棘中显现。“我能管住史蒂芬。我知道他有几斤几两。眼下,他是那种我所需要的坚定的仆人。我不想要害怕争议的人。”
“陛下该进室内去了。这夜里的湿气对身体不好。”
“口气很像红衣主教,”国王笑了起来。
他走到国王的左边。年轻而略显单薄的韦斯顿膝盖已经有些发软。“靠在我身上吧,陛下,”他劝道。国王将一只胳膊环在他的脖子上,像摔跤一般搂住他。狗熊看管员是一份稳定的工作。有片刻工夫,他觉得国王在哭。
他第二年并没有走掉,不管是去看管狗熊还是干别的活儿。就是在第二年,康沃尔人杀声震天地开了过来,那些叛贼在伦敦四处放火,还抓住了英格兰国王,并逼迫他屈服于康沃尔人的意志。他们的军队还没有到,人们就惊恐万状,因为大家都知道,他们总是烧毁干草堆,割断牛的肌腱,连人带屋一起焚烧,他们还屠杀神父,生吃婴儿,践踏圣坛上的献祭。
国王突然松开了他。“回我们冰冷的床上去吧。也许只有我才是这样?明天你得去打猎。如果你装备不够的话,我们可以提供。我要看看能不能把你累垮,虽然沃尔西说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你和加迪纳,你们得学会齐心协力。今年冬天你们得套在一块儿,劲往一处使。”
他想要的不是耕牛,而是那种头挨着头、为了他的利益而在战斗中相互伤害、彼此拼命的野兽。很显然,如果他与加迪纳的关系维持现状,他在国王面前会有更好的机会。分而治之。可话说回来,统治的毕竟是他。
尽管议会还没有重新开会,米迦勒节期间还是他有生以来最繁忙的时期。几乎每过一小时,就会收到厚厚一沓有关国王的事务的文件,奥斯丁弗莱挤满了城里的商人、形形色色的僧侣和神父以及请愿者,他们希望能见他五分钟。他们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感觉到了权力的更替,还有随之而来的格局,于是,三五成群的伦敦人开始聚集在他的大门外,辨别着在他家进出的那些人的装束:这是诺福克公爵的亲信,那是威尔特郡伯爵的仆人。他在一扇窗子旁俯视着他们,觉得能认出他们;以往每年的秋天,他们的父亲也是三三两两地站在他父亲的铁匠铺外说长道短,或者在门边取暖。而他们则像他以前一样:很不安分,盼望着发生什么事情。
他看着下面那些人,并调整着自己的表情。伊拉斯谟说你每天早晨出门之前都要这样:“也就是说,要戴上面具。”他无论身在何处都会采取这个原则,管它是城堡、酒馆还是贵族家的座位,只要他是在那儿醒来。他让人给伊拉斯谟送了一些钱,像红衣主教过去那样。“给他买点粥吧,”他以前常说,“也让他的灵魂安心于鹅毛笔和墨水之中。”伊拉斯谟很意外;关于托马斯•克伦威尔,他听到的只有负面消息。
自从宣誓加入国王的枢密院那天起,他就调整了表情。在这一年的头几个月里,他一直在观察别人的表情,留心他们显出怀疑、保留、反抗的时刻——在他们摆出那副温文尔雅的臣子面孔,摆出那种忠心不二、唯唯诺诺的模样之前,捕捉住那短暂的一瞬。雷夫对他说,我们不能相信赖奥斯利,而他则笑了起来:对“简称”我自有分寸。他在宫里虽然有显赫的关系,却是起步于红衣主教府:实际上,谁又不是呢?可加迪纳是他在三一学堂的老师;他一直看着我们在这个世界上一步步上升。他看着我们像两只斗狗一样积蓄力量,所以无法决定把赌注押在谁的身上。他对雷夫说,我如果处在他的位置,也会这么想的;我当时更容易,只能把赌注押在沃尔西身上。他毫不害怕赖奥斯利或者这一类人。对那些无原则的人,你能琢磨出他的行为。你只要给他们一点甜头,他们就会跟在你的屁股后面。更不好琢磨、更危险的是史蒂芬•渥恩那样的人,是那些像渥恩一样给你写信的人:托马斯•克伦威尔,我愿为你赴汤蹈火。那些口口声声说理解你、那些拥抱时把你搂紧不放的人,会把你推下深渊。
在奥斯丁弗莱,他派人把啤酒和面包送给那些站在他家门外的人:当早上的凉意加重时,还送肉汤。瑟斯顿说,好吧,如果你打算救济这一带的所有人的话。他说,就在上个月,你还抱怨食物储藏室已经装不下,酒窖里也是满当当了。圣保罗告诉我们要学会怎样发达,不管是贫穷还是富足的时候,不管是饱着肚子还是饿着肚子。他下到厨房,去向瑟斯顿找来的厨工问话。孩子们大声自报家门,并说明自己能干什么,他也一本正经地在本子上记下他们的专长:西蒙,会拌沙拉和敲鼓,马修,会背诵主祷文。这些小伙子一定能培养成人。有朝一日,他们必须能像他当年那样走上楼梯,在会计室里占据一席之地。他们都得有温暖体面的衣服,还要鼓励他们穿上,而不是卖掉,因为他还记得自己在朗伯斯时储藏室里那彻骨的寒冷;而在汉普顿宫沃尔西的厨房里,烟囱通风顺畅,保热性能好,他常看到零星的雪花在房梁间飞舞和飘落在窗台上。
在凉爽的早晨,黎明时分,他带着一群职员走出家门时,已经有伦敦人聚集在外面。他们退开几步,看着他,既不友好,也无敌意。他对他们大声说着“早上好,上帝保佑你们”,有些人也会回他一声“早上好”。他们取下帽子,由于他是国王枢密院的委员,他们就光着头站在那儿,直到他走了过去。
十月:皇帝的大使查普伊斯先生来到奥斯丁弗莱赴宴,史蒂芬•加迪纳则成了席间的谈资。“刚被任命为温彻斯特主教,就马上被派往国外,”查普伊斯说,“你觉得弗朗西斯国王会喜欢他吗?作为外交官,有什么是他做得到而托马斯•博林爵士做不到的呢?尽管我认为别人对他有#m16">sup[16]/sup。因为他是那位小姐的父亲。加迪纳更加……模棱两可,对吧?应该说,是更加不偏不倚。我看不出弗朗西斯国王如果支持这场婚姻,又能得到什么,除非你们的国王能给他——什么呢?金钱?战舰?还是加来?”
与克伦威尔家的人一起用餐时,查普伊斯先生非常愉快地谈到了诗歌、肖像画以及他在都灵的大学生涯;他转向法语说得很好的雷夫,谈起了训练猎鹰的方法,这很可能让年轻人感兴趣。“你得跟我们先生一起出去转转,”雷夫告诉他,“这几乎是他近来唯一的消遣了。”
查普伊斯又将那双明亮的小眼睛转向他。“他现在玩的是国王的游戏了。”
从桌边起身时,查普伊斯称赞了食物、音乐、室内的陈设。你都能想象出他把自己的看法写进给他的皇帝主子的信中时的样子,能看到他的脑袋在转动,能听见那轻微的咔哒声,犹如一把精密的锁的锁芯在转动。
后来,在他的房间里,大使把自己的问题一股脑儿地问了出来;连珠炮一般,也不等他回答。“如果温彻斯特主教在法国,亨利没有秘书怎么行呢?史蒂芬先生的派遣期不会很短。也许这是你套近乎的机会,你说呢?告诉我,加迪纳真的是王室的私生子和亨利的表亲吗?还有你那小子理查德,也是吗?皇帝对这些事无法理解。身为国王,却这么不在意王者的身份。他想娶一位穷淑女,也许就不足为奇了。”
“我倒不认为安妮小姐很穷。”
“没错,国王让她家致富了。”查普伊斯干笑了两声。“在这个国家,对一个姑娘提供的服务,通常都是提前付酬吗?”
“的确是的——你得记住一点——如果看到你在街上被人追,我会很遗憾的。”
“你给安妮小姐出谋划策吗?”
“我只是检查账目。对一位好朋友来说,这算不了什么。”
查普伊斯开心地笑了起来。“朋友!她是个女巫,你知道吗?她让国王着了魔,以至于他甘冒一切风险——哪怕是被赶出基督教世界,哪怕是下地狱。而我觉得他多少明白这一点。我看到过他在她眼皮底下时的样子,茫茫然不知所措,内心里七上八下,就像被老鹰盯上的兔子一般。没准她也让你着了魔。”查普伊斯向前探了探身子,把他的小猴爪子放在他的手上。“清醒过来吧,我亲爱的朋友。你不会后悔的。我所效忠的是一位最开明的君王。”
十一月:亨利•怀亚特爵士站在奥斯丁弗莱的大厅里;他望着墙上那片红衣主教的纹章被涂掉而留下的空白之处。“他去世才一年,托马斯。可我却觉得很久了。人们常说,人老了以后,头一年跟第二年没什么区别。我可以告诉你不是这么回事。”
哦,得了先生,小姑娘们喊道,您还不是太老,还可以给我们讲故事呢。她们扶着他走到一把新的天鹅绒扶手椅旁,让他坐了下来。亨利爵士会是所有人的父亲,或所有人的祖父,如果他们可以选择的话。他任职于现任亨利国王的财政部,还有上任亨利国王的财政部;如果都铎王朝没有钱,那不是他的错。
爱丽丝和乔刚才去了外面的花园,想把猫抓住。亨利爵士喜欢看到一只猫受到全家人的宠爱;在孩子们的请求下,他会解释其中的缘由。
“很久以前,”他开口道,“在英格兰这块土地上,出现了一位残忍的暴君,名叫理查•金雀花——”
“哦,是那些叫这名字的坏人,”爱丽丝叫了起来,“你们知道吗,他们有些人现在还活着?”
大家笑了起来。“哦,这是真的,”爱丽丝嚷道,脸也红了。
“——而我,讲这个故事的你们的仆人怀亚特,则被那位暴君扔进了地牢,只能睡在稻草上,地牢里只有一扇小窗户,上面钉有栅栏……”
冬季来了,亨利先生说,可是我没有火;也没有食物和水,因为看守把我忘了。理查德•克伦威尔托着下巴坐在那儿听着;他跟雷夫交换了一个眼色;两人都朝他看来,他做了一个轻微的手势,以缓解往事的恐怖。他们都知道,亨利爵士在塔里不是被忘了。看守们把烧得白热的尖刀插进他的肉里。他们拔掉了他的牙齿。
“所以,我该怎么办呢?”亨利爵士说,“幸运的是,我的地牢很潮湿。我可以喝从墙上流下来的水。”
“那吃什么呢?”乔问。她的声音低而兴奋。
“啊,现在我们讲到故事最精彩的部分了。”有一天,亨利爵士说,我正在想,如果再不吃点什么,我可能就要饿死了,却突然注意到我的小窗户的光被挡住了;往上一看,猜我看到了什么?原来是一只猫,一只黑白两色的伦敦猫。“噢,小猫咪,”我对它说;它“喵”了一声,与此同时,它松开了自己带来的东西。它给我带什么来了呢?
“一只鸽子!”乔叫了起来。
“小姐,你要么自己当过囚犯,要么就是听过这个故事。”
姑娘们忘了他没有厨子,没有烤肉棒,也没有火;小伙子们垂下目光,想到一个囚犯用被铐住的双手撕开一摊长满虱子的羽毛,就有些不寒而栗。
“嗯,我躺在稻草上,接下来听到的消息就是,大钟敲响了,街上有人高呼,一位都铎!一位都铎!如果不是那只猫送来的礼物,我就不会活着听到那消息了,也不会听到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然后是亨利国王亲自在那儿叫道,怀亚特,是你吗?快过来受赏吧!”
这里有几分情有可原的夸张。去过牢房的不是亨利国王,而是理查国王;正是他监督着看守把尖刀烧烫,然后微侧着头,倾听怀亚特的惨叫;而在闻到烧焦的肉味后,他又怕脏似的走到一旁,命人把刀重新烧烫,再次使用。
据说小比尔尼在被处以火刑的前夜,曾经把手指伸到烛火上,并请求基督教他如何忍受苦痛。在受刑前自残,这可不够明智;不管明智与否,他想起了这件事情。“好了,亨利爵士,”茉茜叫着,“您得给我们讲讲狮子的故事,因为听不到的话,我们会睡不着觉的。”
“哦,那其实是我儿子的故事,他该在这儿的。”
“如果他在这儿,”理查德说,“女士们就会全都睁大了眼睛瞧着他,一边长吁短叹——是的,你会的,爱丽丝——而且也就不在乎什么狮子的故事了。”
亨利爵士出狱康复之后,成了宫廷里位高权重的人物,有位敬仰者给他送了一只小狮子作礼物。在阿林顿城堡中,我把它当亲生孩子一般养大,他说,直到像一位姑娘那样,它有了自己的想法。有一天,由于一时疏忽,是我的疏忽,它从笼子里跑了出来。利昂蒂娜,我对它说,待着别动,等我把你引回去;但它接着就蹲下身子,一声不吭,盯着我,眼睛像火一般。这时我才明白,他说,我不是它的父亲,不管我有多么爱它:我只是它的一顿主餐。
爱丽丝的一只手捂住了嘴,说,“亨利爵士,您觉得自己死定了,对吗?”
“的确是的,而且如果不是我儿子托马斯恰好走进院子,我就真的完蛋了。他一眼就看出了我的险境,于是对它叫道,利昂蒂娜,到我这儿来;于是它转过头去。那一刻,它的注意力转移了,我退开一步,又一步。看着我,托马斯对它说。那天他穿的衣服很鲜亮,长袖飘飘,一件宽松的长衫被风吹得鼓了起来,再说他有一头金发,你们知道,而且留得很长,他当时看上去肯定像一团火焰,我想,因为他身材颀长,在阳光下明亮照人,于是它站定了,有些不解,而我则朝后退,一步,又一步……”
利昂蒂娜转过身;微微下蹲;它撇开父亲,开始向儿子靠近。你可以看到它肥壮的爪子,可以嗅到它气息中的血腥。(而与此同时,他,亨利•怀亚特,已经吓出一身冷汗,正在一步步后退,后退,朝可以寻找救兵的方向。)汤姆•怀亚特还在用温柔迷人的嗓音,用亲昵的语言,用祈祷的语气,跟狮子说话,请求圣弗朗西斯打开它那颗冷酷的心,让它沐浴恩典。利昂蒂娜看着,听着。它张开嘴巴,咆哮起来:“它说什么了?”
“呵呵嘿嘿哈哈,我闻到一个英格兰人的血了。”
汤姆•怀亚特站在那儿,像雕塑似的一动不动。马夫们拿着大网蹑手蹑脚地穿过院子。利昂蒂娜距离他只有几英尺了,但是它又一次停下脚步,侧耳听着。它站在那儿,有些犹豫,摆动着耳朵。他能看到它嘴里淌出的粉红色的口水,能闻到它皮毛上的霉味。它蹲坐在地上。他闻到了它的气息。它准备一跃而起。他看到它的肌肉在颤抖,它的嘴巴张开了;它纵身一跃——但是在空中翻了个滚,一支箭射进了它的肋骨。它转动着身子,撞打着箭头,怒吼着,呻吟着;又一支箭射中它结实的侧腹,它哀嚎着,不断地翻滚,这时,大网罩在了它的身上。亨利爵士镇静地走到它身旁,把他的第三支箭射进了它的喉咙。
即使在临死之前,它还在咆哮。它咳着血,奋力反抗。时至今日,有位马夫的身上还留着它的爪印。在阿林顿的墙上能看到它的毛皮。“年轻的小姐们,你们要来看看我,”亨利爵士说,“到时候,你们就明白它是一头什么样的畜生了。”
“汤姆的祈祷没有奏效,”理查德笑着说,“在我看来,圣弗朗西斯什么也没干。”
“亨利爵士,”乔拉着他的袖子,“最精彩的部分您还没有讲呢。”
“对呀,我忘了。接着,当时的英雄、我的儿子汤姆走到一旁,在灌木丛中吐了。”
孩子们长嘘了一口气。他们一同鼓起掌来。这个故事传到宫廷后,国王——当时还很年轻,性情也好——也生出几分敬畏。直到现在看到汤姆时,他还会点点头,自言自语道,“汤姆•怀尔特。能驯狮子。”
亨利爵士喜爱吃软和的水果,吃过几颗涂有黄色奶油的大黑莓后,他说,“单独跟你谈谈好吗?”于是他们避开众人。如果我处在你的位置,亨利爵士说,我会请他让你当珠宝屋的管理员。“我当时任那个职务时,发现借此可以了解整体的财政状况。”
“怎么跟他提呢?”
“让安妮小姐跟他提。”
“也许贵公子能帮忙去求一求安妮小姐。”
亨利爵士笑了起来;准确地说,他轻咳了一声,以表明他知道这是个玩笑。根据肯特郡小酒馆里的客人以及宫廷里下等仆人(比如乐师马克)的说法,对托马斯•怀亚特作为一个男人可能提出的合理要求——哪怕是在妓院里的要求——安妮都是有求必应。
“我打算今年从宫中告老还家,”亨利爵士说,“我该写遗嘱了。我能指定你为执行人吗?”
“我非常荣幸。”
“把事情交给别的人我都不放心。你是我所知道的最可靠的人了。”
他笑了,有些不解;他觉得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什么是可靠的。
“我了解你,”怀亚特说,“我知道我们那位红衣老家伙几乎把你拖垮了。但瞧瞧你,能吃杏仁,嘴里的牙齿一颗不少,一家人都在身边,事业蒸蒸日上,连诺福克那些人都对你恭恭敬敬。”尽管一年前他们还当你是臭狗屎,不过这句话他没有必要说出口。亨利爵士用手指将一块肉桂威化饼掰碎,一点点地放在舌头上,这是一份谨慎的、世俗的圣餐。从塔里出来已经四十年了,甚至可能更长,但是被打碎的下巴仍然很不灵活,仍然时常发痛。“托马斯,我想求你一件事……你能照看我儿子吗?像父亲对儿子一样?”
“汤姆有……嗯……二十八岁了吧?他也许不喜欢再有一个父亲。”
“你不会比我做得更糟。我非常后悔,主要是他的婚姻……当时他十七岁,很不愿意,愿意的是我,因为那姑娘的父亲是科巴姆男爵,而且我想在肯特郡的左邻右舍中出人头地。汤姆一直都很英俊,而且心地善良,待人彬彬有礼,你会以为他跟那姑娘会很美满,但是我不知道她对他是否有哪怕一个月的忠诚。于是紧接着,他当然就以牙还牙……那儿到处都是他的情妇,在阿林顿随便打开一个衣柜,就会有个小骚货掉出来。他在国外游荡过一阵子,结果怎么样呢?他在意大利成了阶下囚,那件事情我怎么都弄不明白。自那以后,他更加没有脑子了。当然,他会给你写一首三行体诗,然后坐下来琢磨自己的钱都去哪儿了……”他摸了摸下巴。“不过你也知道。虽然有一千个不是,但没有谁比我的孩子更勇敢。”
“您愿意再回去跟大伙儿呆一会儿吗?您知道,每次您一来,我们就像过节。”
亨利爵士拄着拐杖站了起来。他身材魁伟,尽管他只能喝汤和吃糊状食物。“托马斯,我怎么就老了呢?”
他们回到大厅时,发现大家正在演一场戏。雷夫扮成利昂蒂娜,其他人都在为他喝彩。倒不是孩子们不相信狮子的故事;他们只是想加入自己的理解而已。理查德已经站在一张嘎吱作响的折叠凳上,他朝他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你们这是嫉妒汤姆•怀亚特,”他说。
“哦,别生我们的气,先生。”雷夫恢复人形,坐回到长凳上。“给我们讲讲佛罗伦萨吧。讲讲你们还干了些什么,你和吉奥瓦尼罗。”
“我不知道该不该讲。你们会把它编成戏的。”
哦,讲讲吧,他们都恳求他,他朝周围看了看:雷夫“唔”了一声以示鼓励。“我们确定瑞斯里不在这儿吗?那好吧……当时,我们如果有一天的时间,就总是去拆屋。”
“拆屋?”亨利•怀亚特说,“是真的吗?”
“我的意思是,把它们炸掉。但是会经过主人的同意。除非我们认为那些屋子摇摇欲坠,会对路人造成危险。我们只收爆炸材料的费用。我们的技术不收费。”
“那费用不低吧,我猜?”
“辛辛苦苦地挖呀掘的,只是为了几秒钟的兴奋。不过我知道,有些人是以它为职业。在佛罗伦萨,”他说,“你做这个可能只是为了消遣。就像钓鱼一样。它能避免我们惹是生非。”他犹豫了片刻。“哦,不,也没有。其实没有。”
理查德说,“‘简称’告诉过加迪纳吗?关于你的丘比特雕像?”
“你觉得呢?”
国王曾对他说,听说你制作过一尊仿古雕像。国王哈哈大笑,但也许还是一种暗示;他之所以笑,是因为这个玩笑是针对教士,针对红衣主教的,他对这种玩笑很受用。
加迪纳秘书:“雕像,法令,一个字母之差。”
“在立法时,差之毫厘会失之千里。但我的先例不是假的。”
“只是有些夸张?”加迪纳问。
“陛下,康士坦斯大公会议曾授予您的祖先亨利五世国王对英格兰教会的控制权,其他的基督徒国王在自己的国家都不曾享受过这种特权。”
“这种特权没有被付诸实施。没有长期实施。这是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能力不够?”
“可我们现在不是有更优秀的委员吗?”
“是更优秀的国王,陛下。”
在亨利的背后,加迪纳朝他做了个怪相。他几乎要笑出声来。
开庭期结束了。安妮说,来陪我吃顿简单的基督降临节晚餐吧。我们可以用叉子。
他去了,但他不喜欢在场的那些人。她把国王的朋友、他寝宫的侍从都邀请了过来:亨利•诺里斯、威廉•布莱里顿等等,当然还有她弟弟罗奇福德勋爵。安妮对他们很冷淡,对他们的谄媚就像一位主妇折断鸟的脖子做成菜肴一样毫不留情。如果她脸上的浅笑消失了片刻,他们就全都探过身来,迫切地想知道怎样讨好她。比这帮家伙更蠢的人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至于他自己,不用打灯笼都可以去任何地方,他也去过无数地方。他早年是听着弗雷斯科巴尔迪家以及波尔蒂纳里家的席间谈话长大的,后来又在红衣主教家的餐桌旁聆听过专家智者的交谈,现在置身于安妮召集到身边的这些穿着考究的人之中,他不可能会觉得手足无措。天知道,为了让他不自在,这些人的确尽力了;他只管自自在在,心平气和,说话时清清楚楚,直截了当。诺里斯原本是个风趣的人,而且也不年轻了,但跟这群人搅在一起却很愚蠢:这是为什么呢?他一靠近安妮就浑身哆嗦。这简直是个笑话,但谁也不去说破。
找到机会之后,诺里斯跟着他走了出来,碰碰他的袖子,使他停下脚步面对着他。“你没看出来,对吧?安妮?”
他摇了摇头。
“那你的理想是什么?旅途中结识的某位胖太太?”
“我能爱上的女人,应该是一个国王毫无兴趣的女人。”
“如果这是一条忠告,那就说给你的朋友怀亚特的儿子听听。”
“哦,我想小怀亚特已经想明白了。他是已婚男士。他对自己说,把你的损失写成一首诗吧。我们不都是在伤了自尊之后,吃一堑长一智的吗?”
“看看我,”诺里斯说,“你能觉得我长一智了吗?”
他把自己的手帕递给诺里斯。诺里斯擦了擦脸,又把手帕还给他。他想起了圣维罗妮卡,她用面纱擦拭受难的耶稣的面孔;他心里想,不知道回到家后,亨利的绅士面孔是否会印在手帕上,而如果真是如此,他是否该将它挂在墙上?诺里斯转过脸去,轻笑了一声:“韦斯顿——年轻的韦斯顿,你知道——他妒忌那个她带来给我们唱了好几夜歌的孩子。他妒忌那个来添火的男人,甚至妒忌那个替她脱长袜的侍女。她每看你一次,他就记下来,还说,瞧啊,瞧啊,你瞧见了吗,她在看那个胖屠夫,在两小时的时间里,她看了他十五次。”
“红衣主教才是胖屠夫。”
“对弗朗西斯来说,只要是商人,就都一个样。”
“我明白了。晚安。”
晚安,汤姆,诺里斯说,一边心不在焉、心烦意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仿佛他们是平级、是朋友一般;他的目光重新回到安妮身上,他的脚步也朝他的敌人们迈去。
只要是商人,就都一个样吗?在现实世界中并非如此。每一个手很稳、拿着砍肉刀的人都可以自称为屠夫:可如果没有铁匠,他的刀从哪儿来呢?没有那些跟金属打交道的人,你的锤子、你的长镰刀短镰刀、还有剪刀和刨子都从哪里来?你的武器和盔甲、箭头、长矛和枪炮从哪里来?你海上的舰船和锚在哪里?你的抓钩、钉子、门闩、铰链、拔火棒和钳子在哪里?你的烤肉棒、水壶、三角架、马具、扣环和其他一些七零八碎的东西在哪里?你的刀子在哪里?
他想起了他们听说康沃尔军队要打过来的那一天。当时他——大概——十二岁吧?正在铁匠铺里。他刚清理完大风箱,在给皮革上油。沃尔特走了过来,看了看,说:“要填缝了。”
“是的,”他说。(这是他跟沃尔特交流的一贯方式。)
“它不会自己填的。”
“我说了,是的,是的,我这就干去!”
他抬起头来。他们的邻居欧文•马多克站在门口。“他们马上就开过来了。消息在沿岸传遍了。亨利•都铎准备迎战。王后和他们的孩子们都在塔里。”
沃尔特擦了擦嘴。“还有多长时间?”
马多克说,“天知道。那些狗娘养的能日行千里。”
他直起身。手里已经握着一把四磅重的梣树柄大锤。
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们一直忙个不停,直到累得快要趴下。沃尔特负责为他的朋友们制作盔甲,而他则在所有能够砍、切、割叛军之肉的东西上加上刀刃。帕特尼的男人们对那些异教徒决不会怀恻隐之心。他们都缴了税:康沃尔人为什么就不缴?妇女们害怕康沃尔人会糟蹋她们的贞操。“我们的神父说,他们只对他们自己的姐妹才那样,”他说,“所以你不会有事的,我们的好贝特。不过话说回来,神父还说,他们的家伙又冷又硬,还长有鳞片,所以没准你想尝尝鲜。”
贝特扔过一个东西来砸他。他闪开了。在这个家里,砸坏东西总是找这个借口:我是拿它砸托马斯的。“哦,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他说。
在那一周里,各种传闻满天飞。康沃尔人在地下穿行,所以脸都是黑的。他们半瞎着眼,所以你可以用网抓住他们。你每抓住一个,国王会赏你一先令,如果是个大块头,就是两先令。只不过究竟多大呢?因为他们射的箭有一码长。
家中所有的物品如今都呈现出新的色彩。串肉扦、烤肉棒、肥肉馅灌注针:自卫的工具随手都是。左邻右舍都大把花钱光顾沃尔特的另一桩生意,也就是酿酒厂,仿佛认为康沃尔人打算把英格兰喝个精光似的。欧文•马多克进来定制了一把猎刀,要求有护手、血槽和十二英寸长的刀刃。“十二英寸?”他说,“你可别胡乱挥舞,把自己的耳朵削掉了。”
“等康沃尔人抓住你,你就不会这么没礼貌了。他们把你这样的孩子插在烤肉棒上,放到篝火上烤了吃。”
“你就不能用桨劈他们吗?”
“我要劈得你闭嘴,”欧文•马多克吼道,“你这小混蛋,还没出生就有了坏名声。”
他让欧文•马多克看了看他给自己做的小刀,用细绳拴在衬衣里面:那一截短短的刀口,就像一颗孤零零的毒牙。“你看怎么样?”
“天啊,”马多克说,“你得留神插在谁的身上哟。”
他对他姐姐凯特说——他刚刚将那把四磅重的大锤放在她飞马酒馆的窗台上——我为什么还没出生就有了坏名声?
去问摩根•威廉斯吧,她说。他会告诉你的。哦,汤姆,汤姆,她说。她抱着他的脑袋亲了一下。你自己可别出去。让他去战斗好了。
她希望康沃尔人会杀掉沃尔特。她没有说出口,但是他知道。
等我成了家里的顶梁柱,他说,情况就会不一样了,我可以告诉你。
摩根告诉他——红着脸,因为他是个很正统的人——孩子们以前总是在街上跟在他母亲身后,嚷着,“快来瞧呀,老母马怀驹子啦!”
他姐姐贝特说,“康沃尔人还有一张王牌,他们有一个名叫波尔斯特的巨人,他爱上了圣艾格尼丝,到哪儿都跟着她,康沃尔人便把她的像画在他们的旗帜上,所以他一路跟着他们到了伦敦。”
“波尔斯特?”他嗤之以鼻,“我还以为有多大呢。”
“哦,你等着瞧吧,”贝特说,“到时候你就不会这么快还嘴了。”
摩根说,这一带的女人们都围在他母亲身边,叽叽喳喳地假关心:生下来会是什么呢,她都胖成这样了!
后来,他哇哇大哭着来到了这个世界,紧握双拳,头上是湿漉漉的黑色卷发,于是沃尔特和他的朋友们踉踉跄跄地在帕特尼放声高歌。他们喊道,“过来试试吧,姑娘们!”还有“这里为不育的妻子提供服务!”
他们根本没有注意那个日子。他对摩根说,我不介意。我没有占星图。所以我也没有命运。
而命运的安排是,帕特尼没有发生过战争。对那些先遣兵和逃兵,女人们准备好了餐刀和剃刀,而男人则会用铲子和锄头来痛击他们,用扁斧劈开他们,用磨刀棒钉死他们。大战最后却发生在布莱克西斯:康沃尔人被砍成了碎片,被都铎王朝的军事绞肉机绞成了肉泥。他们全都安然无恙:只是还得受沃尔特的虐待。
他姐姐贝特说,“你知道那个巨人波尔斯特吗?他听说圣艾格尼丝死了。于是他砍断自己的手臂,在伤心之中,他的血流进了大海。它填满了一个据说永远都填不满的洞穴,然后流入一个深坑,再往下穿过海底,经过地心,流进了地狱。所以他死了。”
“哦,很好。因为我真的很为波尔斯特担心。”
“他死了,直到下一次投胎转世,”他姐姐说。
因此,在不知道是哪一天,他出生了。三岁时,他就会为熔铁炉捡引火柴。“瞧见我这小子了吗?”沃尔特总是爱怜地拍拍他的头说。他的手指有糊味,手掌硬邦邦、黑黢黢的。
当然,近几年来,学者们都在努力给他一种命运;那些对天空很有研究的专家都在努力根据他现在的身份和状况倒推回去,回到他出生的时候。木星的方位很好,表明会兴旺发达。水星在上升,表明反应敏捷,说服能力强。克拉泽说,如果火星不在天蝎座,就算我外行了。他母亲当时已经五十二岁,他们都认为她既不可能怀孕也不可能生子。她把自己的力量藏了起来,把他藏在宽衣大衫里,藏在她的体内,尽可能地藏了很久。他出来时,他们说,这是什么?
十二月中旬,中殿会堂的一位大律师詹姆斯•贝恩汉在伦敦主教面前宣誓放弃他的异教信仰。城里的人说,他受过严刑拷打,当肢刑架的手柄在转动时,莫尔亲自审问他,要他供出律师会堂其他有牵连的成员的名字。几天之后,一位前僧侣和一位皮革商被一同烧死。那位僧侣曾通过诺福克的港口将书托运进来,然后,非常愚蠢地经过圣凯瑟琳码头,而大法官正候在那里逮了个正着。皮革商则拥有一本路德的《基督徒的自由》,是他自己亲手所抄。这些人他都认识,颜面尽失、饱受折磨的贝恩汉,僧侣贝菲尔德,还有约翰•图克斯伯里,天知道他根本不是什么神学博士。随着几缕青烟,人类的骨灰飘浮到史密斯菲尔德的上空,这一年就这样过去了。
新年那天,天还没有亮他就醒了,看到格利高里站在他的床尾。“您最好来一下。汤姆•怀亚特被抓起来了。”
他立刻跳下床;他的第一个念头是莫尔已经攻进安妮圈子的核心。“他在哪儿?他们还没有把他带到切尔西吧?”
格利高里似乎有些不解。“他们干吗要带他去切尔西?”
“国王不可能允许——那儿离他太近了——安妮也有书,还给他看过——他自己也读过廷德尔的书——下一步是什么,莫尔准备逮捕国王吗?”他伸手去拿衬衣。
“跟莫尔毫无关系。是有些傻瓜在威斯敏斯特闹事被抓了起来,他们在街上生起火堆跳来跳去,接着又砸起了玻璃,你知道那是什么情景……”格利高里的声音很疲倦。“后来他们跟巡夜的人打了起来,于是被关了进去,有人传话出来,克伦威尔先生是否愿意下去一趟,给看守一份新年礼物?”
“天啊,”他说。他重新坐到床上,突然意识到自己光着身子,双脚、小腿、大腿、阴茎、身上的体毛、下巴上的胡茬全都露在外面:他的肩膀上还冒出汗来。他套上衬衣。“他们得上门来请我才行,”他说,“而我得先吃完早餐。”
格利高里带着一丝坏意地说,“您答应过要像父亲一样待他。所以您现在就该去看看。”
他站起身。“叫上理查德。”
“我也要去。”
“你想去就去吧,但我需要理查德,以免有麻烦。”
没有麻烦,只是讨价还价了一番。当几位年轻人步履蹒跚地来到外面时,天已经亮了,只见他们神情憔悴,鼻青脸肿,身上的衣服又脏又破。“弗朗西斯•韦斯顿,”他说,“早上好呀,先生。”他想,早知道你也在这儿,我就把你留下来。“你怎么没在宫里呢?”
“我在呀,”那孩子说,嘴里呼出一股馊味。“我在格林威治。不在这儿。你明白吗?”
“一身在两地,”他说,“好吧。”
“哦,上帝。哦,上帝呀我的救世主。”托马斯•怀亚特站在白得发亮的雪地上,揉着脑袋。“我再也不这样了。”
“直到明年的这个时候,”理查德说。
他转过身,看到最后一个踉跄的身影来到街上。“弗朗西斯•布莱恩,”他说,“我早该想到这种事情少不了你。先生。”
乍一出现在这新年的第一股寒意之中,安妮小姐的表亲像一条湿透了的狗一样浑身哆嗦着。“他妈的圣艾格尼丝,真冷啊。”他的上衣撕破了,衬衫领也被扯掉,脚上只有一只鞋。他用手拽着马裤,以免它掉下来。五年前,他在一次比武中失去了一只眼睛;现在又失去了他的眼罩,那青色的眼窝一览无遗。他用剩下的一只眼睛朝周围看了看。“克伦威尔?我不记得你昨晚跟我们在一块儿啊。”
“我当时在自己的床上,我但愿这会儿还在那儿。”
“那干吗不回去?”由于雪地路滑,他不由得松了手。“城里哪个小媳妇在等着你呢?圣诞节期的十二天你每天换一个吗?”他几乎笑出声来,这时布莱恩加了一句,“你们教派的人不是共女人的吗?”
“怀亚特,”他背过身去,“让他把身子遮上,要不然他那玩意儿会冻掉的。少了一只眼睛已经够糟了。”
“快说谢谢,”托马斯•怀亚特大声说着,一边用拳头擂他的同伴们。“快对克伦威尔先生说谢谢,并把你们欠的钱还给他。在这节假日里,还有谁会起这么早并解囊相助呢?否则我们可能被关到明天。”
他们看上去不像是身有分文。“没关系,”他说,“我会记到账上的。”
奥古斯都(前63年—公元14年),又名屋大维,根据其舅公尤利乌斯•凯撒的遗嘱被收为养子,并于公元前31年击败安东尼获得大权,公元前27年被授名奥古斯都,正式成为罗马帝国的第一任皇帝。
一种会潜水的鸟。
指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人文主义者、《十日谈》的作者乔瓦尼•薄伽丘(1313—1375)。
古代一种以转轮牵拉四肢来折磨犯人的刑具。
拉丁文,意为“唯有圣经”。
犹太教学者或教师,尤指犹太教律法研究者或传授者。
指王室的私财。
中世纪欧洲一伯爵领地,包括现比利时的东佛兰德省和西佛兰德省以及法国北部部分地区。
希腊神话中狮身鹫首的怪兽。
早期的一种用于测量天体高度及航海时测量纬度的仪器。
古代认为彗星是灾难的预兆和上帝的信使,因此教皇也将它作为罪恶的工具而逐出教会。
传说中侠盗罗宾汉的女友。
复活节后的第七个星期日。
原文为hedgewine,即劣质葡萄酒。
为纪念天使长米迦勒而设立的节日,时间为9月29日。
法语,偏见或先入之见。
位于伦敦塔内,从十四世纪起就是英国王室收藏珠宝的地方。
三行一节的诗体,尤指抑扬格的五音步诗行,韵式为aba,bcb,cdc…以此类推,如但丁的《神曲》。
“雕像”和“法令”的英文分别是statue和statute,只有一个字母之差,加迪纳在此影射克伦威尔的造假。
教会历史上第十六届大公会议,从1414年11月5日至1418年4月22日在德、奥、瑞士三国交接处的康士坦斯城举行。它结束了长达半个世纪的西方教会大分裂,不过也导致教会内前所未有的教宗首席权与教会会议至上主义的对峙。
“波尔斯特”的原文bolster,还有“长枕垫”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