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富裕按着刘玉华提供的名单,挨家挨户地动员了一圈儿,垂头丧气地回来了,没人啰啰儿。人们宁愿花钱买票去一个姓曹的个体户家看电视,也不愿排节目了。他们说都什么年代了,还鼓捣那玩意儿!生产队的人鼓捣还能挣工分,咱去鼓捣谁给咱工钱?
刘玉华说:“看看,没人啰啰儿吧?我估计就没人啰啰儿。”
韩富裕说,“操他们的娘的,什么觉悟!这个单干就是有问题,把人心搞散了。”
刘玉华说,“我看也别演什么节目了,咱们就成立个高跷队吧,自愿参加,到时候锣鼓那么一敲,会踩高跷的人脚还不痒痒?庄里庄外地走上两圈儿热闹热闹算了。”
韩富裕仍然有点不甘心地说:“看来情况也就这么个情况了。”
韩富裕的儿子经常从家里拿鸡蛋去那个姓曹的家换票看电视。韩富裕见了说:“昨天晚上看了的怎么今天还看?翻来复去地看个什么劲儿?不会过个日子!”
他儿子说:“你以为电视跟电影一样老放一个片子啊?今天放的跟昨天的不一样呢!”
韩富裕不信,说:“他哪有那么多片子。”
“又不是他自己放的,是电视台放了,他这里收的呢!”
韩富裕经不住诱惑,也去看了一回。看完了,他说:“效果不佳,净下雨点子,这么个熊玩意儿还卖票,庄里庄亲的怎么好意思的来!”
他又去跟刘玉华商量:“这个宣传队还非成立不可哩,生产队就不能跟那个姓曹的竞、竞争一下,把群众团结在生产队的周围?那个姓曹的有历史问题呢,还参加过还乡团什么的,我看见他就恶心!”
刘玉华说:“现代化的东西怎么能竞争得过?刘来顺那个织布机不就让些化学的东西冲毁了堆?”
韩富裕说:“操他的,什么形势!”
刘玉华就感慨地说:“老韩哪,我看咱俩都犯了一样的毛病,我留恋集体劳动的气氛,你迷恋宣传队的热闹,老想恢复过去的时光,留住印象中的好东西,这可能吗?你就是把宣传队成立起来,制造一点人为的热闹又有什么意思?总觉得有点虚假,远不是原来的那种味道了是不是?”
韩富裕神情黯然了一会儿死了心,再也不提成立宣传队的事一了。
年三十那天,刘玉华召集生产队的小学生,敲锣打鼓地去给烈军属贴对联送蜡烛挂纱灯。韩富裕听见了,从家里跑出来,远远地看着敲锣打鼓的孩子们,眼眶就有点湿润。
春节之后,生产队的十来个小青年踩着高跷在村里转了一圈儿。队伍很短,场面有点冷清,韩富裕就觉得确实不是原来的那种味道了。
六
刘来顺去东北接他娘,让他大哥一顿好训。那个大顺子一听他还留在生产队里就火了。大顺子说:“沂蒙山那疙瘩的人我还不了解呀?沂蒙山人是惯于饿着肚子为饿肚子的原因辩护的。看,我饿得多么有道理,多么有水平,多么光荣!又是革命传统,又是老解放区什么的。你要想办法让他吃饱呢,他就怀疑你的办法,这不对,那不对,甚至骂娘。连人要吃饭进而要吃饱吃好的道理都不懂,还毛泽东思想深入人心,集体的道路地久天长呢!你以后少给我装腔作势,三十多了,连个老婆都找不上,还耽心这忧虑那哩,你忧虑忧虑你自己吧!”
刘来顺说:“找不上老婆怨我吗?集体劳动才能产生爱情,我长期单独室内作业,谁对咱了解呀?”
“你拉倒吧,整个一个半吊子还室内作业呢,你这些词儿是从哪里学来的?顶吃还是顶穿?就你这个熊样儿,谁屑找你呀?找着你把脖子扎起来听你瞎啰啰呀?整天神经兮兮的还自我感觉良好哩!你跟那个老华子能学出什么好来!”
说得刘来顺脸红脖子粗的眼泪几乎下来了。
他娘就说大顺子:“说得这么难听干嘛呀?你不会好好说呀?就跟你不是沂蒙山人样的,他又不是来求你买木料!”
大顺子说:“我要不说得难听一点儿,他还会自我感觉良好!”
他娘说:“好啦!好啦!”完了就要大顺子去买火车票,她要跟二顺子立马回去,“你这疙瘩的水土我不服!”
大顺子好说歹说才将他娘俩留住,等春节过后,刘来顺和他娘就回来了。
刘来顺一回来就要求退队。他寻思了一路,大哥的话难听是难听些,可是对呀。你不能饿着肚子为饿肚子的原因辩护,也不能扎起脖子来啰啰集体的道路地久天长。这个大顺子在家里的时候八脚踢不出个屁来,一出去还人五人六的成了气候,到底是人外有人山外有山,长白山比沂蒙山大啊。
刘来顺找着刘玉华介绍了一番东北的情况,学说了大顺子说的一些道理,之后说:“你看看留在生产队里的都是些什么人!一个个的老弱残疾,全是些耍着嘴皮子等着享受社会主义优越性的,那还有个好?”
刘玉华说:“你这次出去长了不少见识,看来形势就这么个形势了,你大哥的话对呀,你愿意退就退吧!”
“那你干嘛还留在生产队里?你又不是没有手艺!”
刘玉华“唉”了一声,说;“我是队长啊!再说我太贪恋一种精神生活了!”
“精神生活?你那种精神生活不就是大伙儿一块儿干活的时候热闹一点儿吗?顶吃还是顶穿?你孩子都这么大了,还想把爱情来产生啊?”
刘玉华苦笑一下,说:“‘人多好干活,人少好吃馍’当然也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我觉得咱这个村多少年来一向风气不错,一家有难,众邻相帮。可一搞单干,人心确实是散了,今年春节孩子们去给烈军属贴对联送蜡烛,每家的东西不值两块钱,可那些烈军属们全哭了!要是一个个的都跟老曹家样的,去他家看个熊电视也要买票,没有钱就拿鸡蛋换,这么下去行吗?”
刘来顺说:“那不还是因为穷吗?要是家家都有电视了,谁还去他家看?”
刘玉华说:“最近我也一直琢磨这个事儿,是保留生产队还是搞单干,其实只是个形式问题,一切都要看内容,各有各的长处,也各有各的弊端,只要不是一刀切就对了。”
刘来顺坚持要退队,刘玉华就同意了。刘来顺一退,李玉芹也退了。而韩富裕和另外两家烈军属反而入了队。
李玉芹真是个温暖而又果断的女人。她跟刘来顺一起退队,就等于向全村公开了他俩的事,她很乐意有这么个效果。
刘来顺从东北一回来,她就来看他娘俩了。她脸红红的,穿得利索索的,仿佛比先前丰满漂亮了许多。待说过一些亲热的寒暄的话之后,刘来顺他娘看出点小情况,就到院子里拾掇这拾掇那去了。
他娘一走,李玉芹竞害冷似地一下颤抖起来,眼泪也下来了。他问她:“你怎么了?”她压抑地流着眼泪,大滴大滴的泪珠从她那美丽的眼睛里滚落下来,带着响声似的。半天,她气呼呼地说:“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
刘来顺确实就不明白,莫非女人们爱起来都像发疟疾一样吗?但嘴上却说:“还能装糊涂!关键是你要跟了我,就当不成干部家属了。”
“你这个死疙瘩呀,我恨不得咬你两口!”
她发疯似地在他脸上到处亲,喃呐着:“把人熬煎的,我以为你不回来了哩!”
“还能不回来!”
刘来顺他娘在门外咳嗽了一声,进屋送水。两人重新坐好,刘来顺就啰啰东北的情况,他大哥讲的道理,尔后就把准备退出生产队的打算跟她说了。不想她跟他不谋而合,说:“我也有这个打算,只是不好意思提出来。”说完,又问他:“东北的花椒多少钱一斤?”
刘来顺说:“我还不大了解哩!”
他娘说:“两块来钱儿吧!”
李玉芹说:“看看,咱这里的花椒皮儿五毛钱一斤没人要,气得刘乃厚他们都烧了火,烧火还麻眼。咱俩搞一个代销点怎么样?往外推销花椒苹果大红枣,往里进烟酒糖茶日用百货,一家伙就弄大了。我寻思你有文化,干农活又白搭,搞个推销啦站个门头啦当个会计啦,说不定好货,怎么样?干不干?”
刘来顺一听挺激动,说:“行是行,可咱没本钱哪!”
李玉芹说:“你这个人不就是本钱哪?”她把那个人字格外强调了一下,“再说还可以贷款哪!搞代销点还三年免税呢!咱这里是贫困地区不是?有政策!”
刘来顺心里想,到底是给杨税务当过老婆,业务还怪懂:“可建在哪里呢?”
“你家那座老宅子就怪合适,又挨着公路,装装卸卸什么的挺方便!”
“那是我大哥的呢!”
他娘说:“你大哥的就是你的,他还能再回来呀?你们用就是,不用白不用!”
李玉芹说:“那可就太好了。”
李玉芹发挥她年轻漂亮的特长,利用杨税务先前的关系,跑执照跑贷款跑进货渠道;刘来顺则发挥他有文化腿长的特长,记帐算帐搞推销,钓鱼台第一个个体代销店就成立起来了。李玉芹任经理,刘来顺任办事员兼会计。
开业的那一天,庄上的人都来凑热闹。刘玉华说:“干脆来它个双喜临门,弄成个名副其实的夫妻店算了。”
刘来顺嘿嘿着不吭声,李玉芹就说:“不懂个形式和内容的辩证法!”
刘玉华嘱咐他俩:“以后需要个人手什么的说一声,别不好意思。”
韩富裕问刘玉华:“敲锣打鼓吧?”。
刘玉华说:“敲!”
就敲得刘来顺热泪盈眶了。
李玉芹原来还包了一小片果园。当初分田到户招标承包果园的时候,村上没人敢包,村干部们说是生产队的人也可以包,李玉芹就承包了一小片。这次两人从生产队退出来又按人头带出来了十几棵,连在一起就是很可观的一片了。他两个先前又都在果园干过,果树管理上的一套懂一些,两人形影不离地要么小卖部,要么苹果园,就这么干起来了。李玉芹的那个上小学的小女孩儿由刘来顺他娘管着,两家又一块儿开伙,就跟一家人似的很红火。
他两个一块儿出去联系业务的时候,小卖部的门当然就关着。刘来顺跟李玉芹商量:“招个女孩子怎么样?帮着站站门头!”
李玉芹不同意,说:“坚决不要女的!”
“为什么?”
她瞪一眼刘来顺:“女的毛病多,再说咱也不指望那个门头,那只是个招牌,咱们主要做门头上看不见的买卖!”
刘来顺就不知道什么是门头上看不见的买卖。他开始觉得这个女人有点神秘,不可等闲视之。那次他两个去县城联系业务,如果抓紧,当天就能赶回来。但她故意磨磨蹭蹭,这里转转那里逛逛,待把事儿办完,就非在那里住一宿不可了。她还会喝酒呢,她喝起酒来脸色红润醉眼朦胧,格外迷人。她像换了个人似地说说笑笑很活跃。两人的房间当然是分着开的,但喝完酒他把她送回房间去的时候她不让他走了,她要他陪她说说话。他说:“生意上的一套你还怪懂哩,你怎么懂的来着?过去好像没发现你有这方面的天才呀!”
她笑笑:“你没发现的多哩!我过去卖过大红枣儿还卖过细麻绳什么的,你没发现吧?我还会抽烟呢,来,给我一根儿!”他递给她一根儿,她就人五人六地抽起来,还挺像回家儿,那烟确实就是从她鼻孔里出来的。他问她:“跟杨税务学的?”
她说一句“不会说个话”之后就说起了杨税务。她说她当初认识他就是因为卖红枣儿。你知道卖东西的特别害怕搞税务的,但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很好说话。他还经常让地到税务所里喝水呢,就让她很感动。后来他到枣树行抓中心工作搞民兵训练,能打出那么好看的信号弹又让她很崇拜。他到她家吃派饭的时候,喝完了酒,就拿出一叠人民币在桌上摔,他管人民币叫“国务院发的东西”,之后抽出一张大团结递给她爹说:“李大哥,小意思,你收下!”就把她爹震得一愣愣的。他在她家管她爹叫大哥,待她打着灯笼,送他到大队部休息的时候,半路上他就管她叫小妹了。他把手揽到她的腰上说:“玉芹小妹很美丽呀!不要紧张,哎!城里人大白天在街上走就这样呢,很大方的。没有人的时候就这样——”他扳着她的脸到处啃,咂咂有声。尔后他说:“在公园里谈恋爱的时候还这样呢——”他的手就探到她的胸脯上了。她一只手打着灯笼,另一只手根本抵挡不住,她让他揉搓得吁吁气喘浑身酥软。那只灯笼就在夜幕中的山路上摇曳着,一晃一晃……
刘来顺听了心里竟然很不是味儿:“真不是个东西啊!”
李玉芹故意气他似地说:“你是东西呀?我愿意,你算干什么的?”
刘来顺气呼呼地说:“你愿意你嫁给他就是了。”
“我就嫁了,怎么着?还吃人家丈夫的醋呢,不要脸。”
他仍然气鼓鼓地嘟囔:“你要脸呀?你多要脸!怪不得你那时候特别羡慕干部家属呢,敢情是早有目标了。”
她“噗哧”一下乐了:“小心眼儿的你,谁让你当初那么小呢,你要早占下不就是你的了吗?”
刘来顺简直让她撩拨得够呛呀!他嘟囔着:“我现在可是大了”就扑上去将她抱住了。她深深地喘一口气,说:“你大了,我可老了。”
他又嘟囔着:“你根本不老!”
“你不嫌呀?”
“不嫌不嫌不嫌呀!咱们结婚吧,正儿八经地结个婚。”
她却沉着起来了:“着什么急呀,这不跟结了婚一样吗?”
“你还怪解、解放哩,不等结婚就有了事儿。”
“在外边儿可以解放一下,回去就不能有事儿。”
“整天呆成堆儿,没事儿人家也以为有事儿。”
“咱们就来它个有事儿也跟没事儿似的。”
“搞得这么复杂干嘛呀!”
“工作需要!”
七
天大旱。一冬无雪,开春之后又滴雨未下。这种情况在别的地区也许算不上大旱,但在沂蒙山的北部地区那就是大旱。沂蒙山有“涝不死的北、水、南,旱不死的临、苍、郯”之说,意思是沂河上游的沂北,沂水、沂南三县再涝也不怕,而下游的临沂、苍山、郯城三个县则越旱越丰收。特别是沂河发源地的沂北县,地势太高,河床落差太大,有点雨刷地就流下去了,根本存不住水。所以一样的情况在别的地方不怎么旱,这地方就格外旱。
这时候,小麦刚刚灌浆,春播即将开始,正是用水的时候可就是不下雨。分田到户的时候,大部分水利设施都破坏了,没法用。生产队的水利设施,虽然没破坏,但也不配套了,麦田浇了一半儿也用不上了。刘玉华让人在机井旁边儿挖了个水池子,把水抽上来之后,靠肩挑手提地浇麦播种。单干户们也来挑水,他们说这机井是村里的,不单单是你们生产队的,你们用我们也能用。生产队的人说,这水是我们花钱买柴油用抽水泵抽上来的,你们不能白挑。单干户们说:“我们缴钱还不行吗?”可过后谁去挨家挨户地收那三毛两毛的钱呢?一个庄上住着整天碰头搭脸的。尽管如此,单干户们浇上的地仍然不如生产队多,他们老婆孩子一起上阵哭天喊地也还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而机井里的水还不能全抽光,你这里抽得厉害了,村里的那口井就没水了,全村的人畜用水也要成问题。大伙儿又都到五里地以外的沂河去挑水。挑着挑着沂河也没水了,季节眼看也要过了。生产队的麦田勉强浇了一遍,春播基本上搞完了,单干户们的地却大部分没种上。最后不管地干不干了,埋上种子就算完,完了就等着下雨。这时候,人们就觉得浇地这件事还是集体着方便些。
在这种情况下,李玉芹的那一亩半麦田却全都浇上了。是生产队帮她浇的。倒是有人说过“不啰啰她了”的,可刘玉华说:“她孤儿寡母的你让她怎么弄?还讲不讲个‘团结互助发扬光’?”
“她不是跟刘来顺合居了吗?刘来顺不会浇?”
“你听谁说他俩合居了?领证了吗?你看着像合其实还没合,等他俩正式成了一家人再不啰啰她就是了。”
刘来顺的地就没人给他浇。他自己吭哧吭哧地挑水浇了一点儿,李玉芹疼得慌,不让他浇了,说:“我的就是你的,够吃的算完,最费力的是种地,最不值钱的是粮食,有功夫多做一笔买卖就有了。我还想把咱俩的地再回包给生产队呢。”
刘来顺就体会到她为什么不急于和他结婚了。她还在品尝着集体道路的优越性,享受着干部家属的殊荣。
天老不下雨,大伙儿都怪急得慌。单干户李守阳说:“这么干靠着还是个事儿来,咱们得敬天祈雨啊!那年敬了一回不就挺管用,头天敬了第二天就下了。”
大伙儿都说行
可谁来挑头张罗呢?单干户们愿意凑份子出钱,可不愿意挑头,个别愿意挑头的也觉得没有权威性,于是就想到了刘玉华,觉得还是生产队组织有号召力。刘玉华还不啰啰儿,说:“我是共产党员,怎么能啰啰这个?”
李守阳说:“你看天旱得这个样儿,群众也有这么个要求,你就出出面组织组织吧啊?党员也不能脱离群众不是?”
大伙儿也都说是呀是呀,这个么儿还就得你来弄。
说得刘玉华也有了点小同情,就说:“你们问问韩富裕干不干吧,也只有他能张罗!”
不想韩富裕也不干。韩富裕说:“头年生产队让你们演个节目热闹热闹,你们一个个牛皮烘烘,请了一圈儿没人啰啰儿,现在想起生产队了,没门儿!”
大伙儿没办法,最后公推何永公领衔挑头。李守阳说:“那年就是他挑头的呀,怎么把这个碴儿给忘了呢!”
革命老人何永公叫是叫革命老人,其实他本人并没具体地参加过什么革命,只不过他儿子参军较早,后来又南下当了大干部罢了。他外号叫何大能耐,上过几天私塾,懂一点阴阳五行,满脑子的伪科学。有一年何永公确实就领着祈了一回雨。全村男女老幼满当当地跪了半里地,把交通也堵塞了。有一个骑自行车的脱产干部模样的人打此路过,站在旁边儿看热闹,何永公就过去将他摁到地上跪下了。后来才知道那人是县长,县长也没怪罪他,只是作报告讲到严重的问题是教育农民时经常提到这事。
这次大伙儿推选他挑头祈雨,他就又精神抖擞地领着大伙儿杀猪宰羊,买纸备香。游行祭祀过后,又是铺天盖地地跪倒了一片,宣誓般地哭天喊地,呼风唤雨,很有气势的。
完了,众人感慨不已,都说像这类群众自觉自愿的事情,还是有组织地进行好一些。
八
李玉芹和刘来顺收购了一宗去年各家卖不出去的花椒,托运到东北大顺子那里去了。尔后李玉芹打发刘来顺去一趟,看看销得如何,顺便再让他大哥批些木材回来,说是拿苹果换他的。刘来顺去了之后,他大哥还挺高兴,说:“你也开窍了?不‘毛泽东思想深人人心,集体的道路地久天长’了?那些花椒是按两块钱一斤批出去的,你们收购的价格是多少?”
“一块一!”
“这三吨就赚五千多,这点子出得还行来!你们要我批木材,那个李玉芹能给我多少回扣啊?”
“回扣?什么回扣?”
“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我还真不知道哩!”
“你个土掉了渣儿的傻老帽儿!还做买卖哩。我这里给你平价木材,她那里议价卖,这中间的油水儿有多大你知道不?她不给我回扣,谁啰啰她呀?你以为我批木材就那么容易?就算我打着支援老区的名义批了条子,从买出来到运回去,需要打通多少关节你知道不?哪一个关节不打点一下行吗?销那些花椒也是我四处打点了的,别心里没数。”
“我们不是给你平价苹果吗?”
“你拉倒吧,你那个苹果根本不存在平价议价的问题,全是市场价格,那里便宜这里贵,不是因为平价议价,而是由于地区差儿,懂吗?”
刘来顺说:“那你按人家给的回扣数拿就是了。”
大顺子就批给了他们三十方木材,按较低的一个比例拿了他们的回扣,并嘱咐他:“以后搞商品流通要注意建立一种感情联系,互惠互利,别放进不放出。”
刘来顺回来跟李玉芹一讲,李玉芹说:“我寻思他不好意思拿哩,还真拿了,外边儿的人就是狡猾。”
这花椒一倒,木材一销,生意一家伙做大了。这时候刘来顺就知道什么是门头上看不见的买卖了,他对李玉芹很服。
李玉芹越发自豪、丰满和漂亮了。她像刚刚成熟的大红枣儿,脸儿红润,身体饱满,透着一股迷人的魅力。她当然就不时地慰劳他一番,说:“怎么样?幸福吧?脱产干部的生活就这么过上了。”这个沉浸在幸福中的女人重新获得爱情之后,怀着唯恐再失去的心理,仔仔细细地品尝着享受着。刘来顺呢,因为刚知道点滋味,而且这爱情来得晚了些,也拼命地补偿着,乐此不疲地跟她耳鬓厮磨。
生意做大了,影响出去了。那些穿制服戴大盖帽儿分不清是工商还是税务方面的人来检查指导的多了。刘来顺分不清,李玉芹分得清。来人当然就酒席侍候,她作陪。酒喝到一定程度,那些人就对她动手动脚,她也不恼。她还跟人家称兄道弟呢!她把人家送走的时候,一个眼的眼皮还节奏很快地抖动呢!他怎么也不能像她那样节奏很快地抖动一只眼的眼皮,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当然不悦:“你干嘛这么贱哪?”
她还装糊涂:“怎么了?”
“你以为我没看见?”
她不在乎地笑笑:“又吃醋了不是?你懂个屁呀?”
“我是不懂,永远不懂!”
她一下将他抱住:“我就欢喜你吃醋!”
他将她拨拉开:“算了算了,你拉倒吧!”
她锲而不舍地拥着他:“还认了真呢!这些人哪个能得罪呀?不把这些人笼——团结住,咱干啥能干成呀,你以为钱挣得那么容易呀?那些木材是国家统配物资不准倒买倒卖呢!人家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没事儿,认起真来就够咱呛呢!”
刘来顺的心就软了。他笨拙地学着她抖动眼皮的样子:“就这么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呀?”
她嗔怒地打他一下:“去你的!”
“可你是我的!”
“所以我不急着跟你结婚呀!”
“就为了这个?”
她嘻嘻地说:“小心眼儿的你,你的终归是你的,还能跑了?还生气呢?俺向你赔不是还不行?”说着就把晴纶羊毛衫和衬衣一起脱了。昏暗中她将羊毛衫和衬衣拽开的时候,就劈啦作响闪着火花,这是化学的东西。他不知怎么就想起了何永公以十五斤小米换来的那个棉大敞儿。那种细微的劈啪作响的声音真是难听得要命,那火星也像鬼火一样,鬼鬼祟祟挺隔应人。他一点情绪也没有了。她问他:“怎么了?”
“你穿的什么狗屁衣裳啊!劈啪作响还冒火光,简直是死人穿的东西,什么好心情也让它弄坏了。”
她有点气恼地说:“没见你这样的,睡不着觉了怨床歪,不怨自己本事不济还怪这怪那哩,毛病不少!”
他气呼呼地说:“拉倒吧,反正咱是没本事。”
她又抚慰他:“谁说你没本事啦,还能每回都行啊?”
像这样的只图新鲜而又缺乏责任感的夫妻般的生活,很容易就会发生些不愉快,慢慢地就会产生小隔阂。而当她妥协一下,不穿那些又响又冒火光的东西的时候,他就又行了。这时他又觉得她根本不好好地顾惜他,像是人家的东西不用白不用似的,很铺张。他又跟她商量结婚的事情,她说:“不急着结婚是因为死鬼老杨的关系还可以用,人家还能格外高看咱一眼,结了婚,人家认识咱是干什么的呀?”
刘来顺说:“原来如此!结了婚人家就不认识咱是干什么的了,不认识咱是干什么的了是因为跟我结了婚,那就趁早拉鸡巴倒吧,你让人家认识你高看你去吧!”
她又软缠硬磨:“看看,又使小性儿了不是?小男人什么都好,就是爱使小性儿不好!我这样做还不是为了咱好哇!等咱成了当当响的人物不是咱求人家而是人家求咱的时候,再大鸣大放地当你的老婆不好吗?”
刘来顺就又软下来了。他猜想正常的长久的夫妻大概都是这样的吧?
这年的年景不错。春天大旱的时候,何永公领头祈了那么一下雨,此后就基本上风调雨顺。秋后粮食丰收、苹果丰收,家家户户吃的问题基本解决,那些承包了果园的则连花钱的问题也解决了。刘玉华说:“关键是今年公粮和统购粮卖得少了。”
细算起来,生产队的人收入不如单干户们多,原因当然就在于那个大锅饭。韩富裕有点小后悔,说:“早知这样,还不如不进来哩!”摘帽富农王德仁也有点小动摇:“看样子政策不会变了,这个分田到户还行来。”
李玉芹又收购了大宗苹果,连同她承包的那些一块儿运到东北,又卖了个好价钱。春天她低价收购花椒赚了一家伙的事,刘来顺有一次无意中说漏了嘴给传出去了,加之他两个明铺暗盖婚又不结却形同夫妻,庄上的人就对他俩议论纷纷,说:“这个女人属母狗×的,放进不放出,大伙儿对她那么好,她赚当庄人的钱还这么狠!”
“那片果园根本就不该包给个外来户,她走起路来仰着个脸,熊样儿!”
“这个刘来顺也不是什么好衙役,成她的面首了。”
李玉芹听见了一句半句的就一肚子委屈,说:“一个个没良心的东西,那些花椒他们烧了火不疼得慌,你费劲巴力地给他销出去了,他又嫌吃了亏。我承包果园是签了合同的呢,想欺负我个外来户呀?没门儿。”
李玉芹也买了个大彩电,她要跟那个姓曹的竞争一下,也要卖票来看,刘来顺坚决不同意,李玉芹听了他的。可后来即使不卖票也没有谁愿意去她家看了,刘来顺觉得很尴尬。
九
李玉芹问刘来顺:“你有个大叔在省城当作家是不是?以前我怎么没见过他呢?”
刘来顺说:“他从小就在外边儿上学,你上哪里见去?又不是亲叔。”
“不是亲叔也不要紧哪,他总该有点家乡观念吧?他要是给咱来上一篇儿,报纸电台的一宣传,那名气可就大了,以后要跟他加强联系,咹!”
“他又不是记者光写好听的,你要犯了错误嘛,他说不定能给你来一篇儿。”
“那就更不能得罪呀,更要加强联系呀,我让你联系你去联系好了,就这么定了。”
刘来顺去省城他那位作家大叔家加强联系的时候,就发现了一样他非常熟悉的东西:带格子的家织布。沙发的靠背上扶手上全是,他大婶穿的旗袍儿和墙上挂着的小挎包也是那种家织布做的。在一圈儿很洋气的摆设中间显出一种朴素的美。他问他大叔:“您还有这种东西呀?”
他大叔说:“是你大婶娘家送来的,好看吗?”
“好看!”
“这就叫织锦,也叫鲁锦。实际上咱们沂蒙山织的这个才最正宗啊,我看见这些东西就会想起沂蒙山,它在时时提醒我是沂蒙山人,可惜现在失传了。”
刘来顺的眼睛一亮:“我就会织呀!”
他大婶就说:“你织啊!现在这些东西又开始时兴了。”
刘来顺说:“会不会过段时间又过时了?”
他大叔说:“民族的东西永远不会过时,偶尔过时一下也是暂时的,过段时间还会时兴,顶多形式上变变罢了,东西还是那些东西。”
他大婶说:“你们织了,我帮你们联系推销,你看这个!”她指指墙上挂的一幅孔子画像,“就是在一般的白家织布上印的,还出口呢!”
刘来顺就激动得要命,当即表示回去马上办个织锦厂。
他大叔就说:“好啊,这个想法好的、好的,我全力支持!”
回家的路上,刘来顺就把建织锦厂的细节想好了。他还决定此事暂不告诉李玉芹,先悄悄地准备着,待一切就绪之后再跟她摊牌。她若同意,就让她突然高兴一下,她若不同意,就跟她拉鸡巴倒。作为一个男子汉,你不能一点后手也不留,把底全交给这个女人,仅仅做她的助手……哎,庄上的人怎么说我是面手呢?是助手吧?老百姓没文化,净说错别字。
可一回到家,他就听他娘说,韩富裕、刘玉华和另外三个单干户让公安局给提溜走了。他问娘:“为了什么?”他娘说:“你去问问李大经理就知道了。”
他去小卖部找李玉芹,就见李玉芹正在陪几位戴大盖帽的人喝酒,歌颂当前改革的大好形势,感谢有关部门的大力支持,那些人就说她是“女强人,企业家”。她一只眼的眼皮就又节奏很快地抖动起来,作和蔼可亲状。刘来顺在黑影里瞅了半天没惊动她,待那帮人走了才露面。她见了他就趔趄着站起来要跟他干杯,说:“怪恣来,庆祝庆祝!”
“庆祝什么?”
“嘿嘿,老娘我是女强人,企业家!”
她醉了。他把她扶到床上,她就哇哇地吐了,吐完了就哭,哭够了又笑,把刘来顺折腾得不轻。他没敢离开,他要侍候着她继续吐或喝水什么的。她睡了一小觉醒来,见他趴在床沿上睡着了,就把他的脑袋紧紧抱住了,她嘟囔着:“小亲亲咱们结婚马上结婚!”
他一下醒了:“你不是说醉话吧?”
她幽幽地看着他:“不是不是不是啊!”
“韩富裕——”
“别说话!”她一下用她湿润的唇将他的嘴堵住了。这时候也确实不宜说别的话的。
完了,她说:“跟你说的事儿你还没表态呢!”
“什么事儿?”
“结婚呀!”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韩富裕——”
“不嘛不嘛,你先回答我嘛!”
“我的态度你还不知道吗?”
“没变化?”
“除非你变了。”
“那好!”她就说起韩富裕他们为啥让公安局给提溜走了,“因为果园的事,你知道那些人议论栽的不如包的,包的不如卖的已经好长时间了,凭心而论,当初承包额是偏低了些不假,可当时他们为什么不包?人家包了就害红眼病。韩富裕这个私孩子借着喝醉了酒就领着一帮人去刨果树,一下刨倒了二十多棵,多疼人啊!那些人一边刨还一边骂呢,‘地是我们开,树是我们栽,为何让个外来户子破鞋发大财?’骂得还怪顺口哩!这不纯粹破坏改革吗?也不看看老娘我是谁!老娘一个电话打过去,公安局就来人把他们抓走了。你没见公安同志一来吓得韩富裕那个熊样儿啊,公安同志问他姓什么,他哆嗦了半天还说不姓什么呢!”
“跟刘玉华有什么关系?”
“韩富裕梗梗着脖子去刨树,就是他在旁边儿激起来的,一块儿喝个熊地瓜干子酒还胡啰啰儿呢!说是‘苹果树大家栽,一人发财不应该。虽说承包有合同,不合理的应该改。公家嫂子实可爱,近年变得有点坏。作风问题还在其次,关键是钻进钱眼儿里出不来’。韩富裕一听,就说‘给她刨了个球的!’他说‘你不敢’。韩富裕一听,就说‘你看我敢不敢!’说完真格地就刨去了。”
“就为了这个?”
“嗯,情况就这么个情况!”
刘来顺就不吭声了。这时候他就发现躺在身边的这个女人安静的时候是漂亮的,可发起狠来就不怎么好看了,也不显年轻了。她感觉出他的冷淡,又以女人的方式感化他:“把刘玉华提溜走你疼得慌了?他也怪流氓呢,还管我这里叫‘全世界最温暖的地方’!”
他忽地坐起来:“你温暖个球呀!”
她也恼了:“你干吗跟我这么说话?人家欺负我你也欺负我?我哪点对不起你了?”
他说:“你没对不起我,只有钓鱼台对不起你,而你没对不起钓鱼台!”说完,走了。
第二天,刘来顺以自己不适合做买卖为由从那个小卖部里退出来了,结婚的事自然也就告吹了。李玉芹冷笑了一下,算了。
三天之后,刘玉华跟参与刨树的那三个单干户回来了。四个人还挺乐观,一路有说有笑,有人问刘玉华:“以脚踢其腿让你站好否?”
他笑笑:“哪能呢!”
韩富裕就留在那里了,拘留十五天,罚款四百元。刘玉华安排生产队的人轮流给他送饭,罚款则由刘来顺主动给垫上了。
刘来顺又进到生产队了。他跟刘玉华商量办织锦厂的事,刘玉华很高兴,说:“我早就想搞点企业,就是想不起上什么项目来,这下可太好了。”
钓鱼台第一个队办企业织锦厂很快就建起来了,生产队的所有闲散劳力都有了活干,刘来顺的那台织布机也安了起来。刘玉华说:“怎么样?植物性质的棉皮又吃香了吧?还是毛主席说得对呀,社会要走s型,有时候说不定还要走o型!”
后来,一位当过电影演员也当过作家的很有名气的人拍电视系列片《中国一绝》,生产队的织锦厂就上了电视,作为《中国一绝》中的一集,叫《沂蒙织锦》。刘来顺的那位作家大叔就答应给他来一篇,叫《最后一个生产队》。
这年,那三个参与刨果树的单干户也进到生产队了,与此同时,摘帽富农王德仁和另外两户则退出了生产队。
现在这个生产队仍然存在着,不少人还是单干的时候想集体,集体的时候想单干,这么出来进去进去出来地循环着,看样子还要这么无休止地循环下去,怪有意思的。
作者“刘玉堂”的其他小说
《戏里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