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尼托·塞莱诺

两个不太干瘪的南瓜留给了客舱,剩余的当场切碎供大家享用。但是,软面包、糖和苹果酒,德拉诺船长打算全留给西班牙人,尤其是堂本尼托。但后者拒绝了,他的公平无私让美国人很是高兴。于是,周围所有的人每人都分得一点儿,除了一瓶苹果酒,巴博坚持要留给自己的主人。

这里要提一下,小船第一次来的时候,美国人不允许自己的人登上大船,这次也一样,他不愿给甲板添乱。

深受这片欢腾的场面的影响,德拉诺船长心中此时只有慷慨仁慈。从最近种种迹象来看,最多一两个小时后就要起风,于是,他安排小船开回猎海豹船,下令所有的能抽身的人都把水桶装上筏子,到有水的地方把桶装满。还有,他吩咐向主管带话,如果这条船没有像预计那样在日落之前下锚,叫他不用担心自己,因为当晚是满月,他(德拉诺船长)要留在船上,如果起风了,他随时可以充当舵手。

两位船长并肩站着看着小船开走——仆人凑巧发现主人丝绒袖子上的一块污渍,便一声不响地把它擦去。美国人说很遗憾“圣多米尼克号”没有小船,只有一条不适合海上航行的大艇,它就像沙漠上骆驼的枯骨一样,完全褪色,像一只罐子一样倒扣在船中央,一头微微翘起,下面成了一家家黑人栖身的洞穴,大多是女人和小孩。他们有的蹲在旧草垫上,有的待在黑乎乎的拱顶上的座位上,远远看去,他们就像聚居在一起的蝙蝠,栖身在舒服的山洞里,时而,三四岁大的、赤身露体的、乌黑的小孩儿从洞口冲进冲出。

“要是您有三四条小船,堂本尼托,”德拉诺船长说,“我觉得,您这些黑人如果用力划船,倒可以帮点儿忙的。——您起航的时候就没带小船吗,堂本尼托?”

“都给风暴打碎了,先生。”

“太糟了。还有许多人,您都损失了。小船和人都损失了。——风暴一定很猛啊,堂本尼托。”

“难以言表。”西班牙人战栗着说。

“告诉我,堂本尼托,”德拉诺船长更加感兴趣地说,“告诉我,刚过合恩角高地遇到风暴了吗?”

“合恩角?——谁说过合恩角?”

“您自己说的啊,就在您给我讲航行经过时说的。”德拉诺船长答道,对西班牙人这种自食其言的行为大为震惊,就像他自食其心一样。“您自己,堂本尼托,您说过合恩角。”他强调地重复道。

西班牙人转过身去,弓着身子,停了片刻,就像要从空中跳进水里一样。

这时,一个传令的白人小伙子从这里路过,他正在执行自己的分内职责,每半小时看客舱里的时间,然后去前水手舱,敲响那里的大钟。

“主人,”仆人停下了擦主人袖口的事,对专心致志的西班牙人说,脸上怯弱而忧心忡忡的神情,就像一个担负着职责的人,一旦解除了职责,就担心会惹得下达命令的人生气,而且会影响其利益一样,“主人告诉过我,无论他在哪里、无论在做什么事,一定要立刻提醒他刮脸的时间。麦圭尔已经去敲午后第一个半小时的钟了。就是现在。主人去客厅好吗?”

“哦——好的。”西班牙人答道,吃了一惊,就像恍然从梦中回到现实,然后对德拉诺船长说,过一会儿接着谈。

“如果主人想和堂亚玛撒接着谈,”仆人说,“何不让堂亚玛撒去客厅坐主人旁边,主人说,堂亚玛撒听,巴博抹泡沫、磨刀。”

“好啊,”德拉诺船长说,对这个周到的建议很满意,“好啊,堂本尼托,除非您不愿意,我愿意和您去。”

“就这样吧,先生。”

三人朝船尾走的时候,美国人不禁把这看成主人反复无常的又一个奇怪的表现——正午极为准时地刮脸。不过,他也认为这一定和仆人的担忧和忠诚有关,因为及时的分心可以让主人免于发作越来越坏的恶劣心情。

叫作客厅的地方是船尾楼上一个小型甲板舱室,在大客舱的顶楼。其中一部分曾经是高级船员的卧舱,他们去世后,卧舱的隔板拆掉了,就变成了一个宽敞、透气的客厅。由于没有华贵的家具和五花八门的摆设造成的混乱,作为一个奇怪的附属设施,这里有点儿像怪癖的单身乡绅那宽大而乱糟糟的大厅,供他在里面的鹿角上悬挂狩猎装、烟荷包,在角落里放置钓鱼竿、火钳和手杖。

如果说这二者原本没有可比性,但只要看看周围的大海,就知道它们有多像了。毕竟,在某个方面,乡村和大海是嫡亲兄弟。

客厅的地板铺有席子。上方,四五只旧滑膛枪插在横梁上平行的小洞里。客厅的一边有一张捆在甲板上的爪形腿旧桌子,上面有一本带拇指孔的弥撒书,书的上方有一个固定在舱壁上的细细的十字架。桌子下有一两把带齿的弯刀,还有一支刀削的鱼叉,下面是一些旧索具,就像一堆穷修士的腰带。还有两张骨架凸起的白藤长靠椅,年代久远而发黑,看上去就像宗教法庭法官使用的拉肢刑架一样让人不舒服,旁边还有一张宽大而丑陋的扶手椅,后背上装有粗笨的理发用靠头,用一颗螺丝调节高低,活像中世纪怪异的刑具。一个角落里有一个存放旗帜的壁柜,露出各种颜色的船旗,有的卷起,有的卷了一半,还有的横放着。对面是一个笨重的脸盆架,由一整块黑色桃花芯木做成,台面上是分格的架子,有梳子、刷子以及其他洗漱用具。一张褪色的草编女式吊床挂在旁边,上面是乱糟糟的床单,枕头像眉头一样皱巴巴的,仿佛一个受到烦心事和噩梦轮番折磨的人在上面睡过。

客厅的远端、船尾正上方的地方开有三个洞,算是窗子,也算是舷窗,从这里,人可以往外看,炮也可以朝外放,依情况而定。此刻没有人也没有炮,只是木架子上粗大的带环螺栓和其他生锈的铁器说明曾有过二十四磅炮。

德拉诺船长进去的时候,看了看那吊床,问道:“您在这里睡觉,堂本尼托?”

“是的,先生,天气好转以来就睡这里。”

“这看起来像个宿舍、起居室、帆蓬库房、小教堂、武器库,也像个小衣橱,堂本尼托。”德拉诺船长说道,朝四周看了看。

“是的,先生,条件有限,不能安排得规规矩矩。”

仆人胳膊上搭着毛巾,恭候主人上座,堂本尼托示意准备好了,坐上藤椅,为了让客人方便,移动藤椅对着一张长椅,仆人开始操作,卷起主人衣领,松开围巾。

黑人有一种素质,奇怪地使其适合侍候人的职业,大多数黑人是天生的男仆和理发师——摆弄梳子、刷子就像击打响板一样得心应手,舞动起来都同样兴高采烈。而且,他们操作起这些工具非常麻利,不可思议地无声无息、顺畅轻快、姿态优雅、赏心悦目,有人观看时更为起劲。最了不起的是他们幽默的天赋。这里不是指嘻嘻哈哈的打趣。他们的幽默不是这样,而是一种轻松愉快、举手投足间的和谐,仿佛上帝把黑人整个调成了快乐的乐曲。

由于这些素质,加上心智简单的人的知足感所产生的温顺,以及自认地位低下的人有时固有的盲目的依附心理,我们很容易理解,为什么那些忧郁症患者,例如,约翰逊和拜伦——就像这个忧郁症患者堂本尼托一样——会打心底里喜欢雇用黑人、理发匠、制造弓箭的人做自己的仆人,而绝不使用一个白人。但是,如果黑人有一种素质,使其没有病态或玩世不恭的人那种令人讨厌的怪癖,如果他主要就是这些使人喜爱的品质,那么,他在一个仁慈的人面前又会如何表现呢?和外人打交道的时候,德拉诺船长往往心平气和,他本性非常仁慈,而且很随和、很幽默。在家里,他常常非常满意地坐在门口,观看人身自由的黑人干活儿或者玩耍。如果航行时船上碰巧有一个黑人水手,他总是喜欢和他闲聊,甚至打趣。实际上,就像大多数善良、活泼的人一样,德拉诺船长对待黑人,不仅很慷慨,而且很温和,就像别人对待纽芬兰犬一样。

迄今为止,在“圣多米尼克号”上发现的情况使他一贯的好性情受到压抑。但在客厅里,他从先前的不安状态缓和过来以后,由于种种原因,他比今天这之前任何时候都更随和。看见那个黑人,胳膊上搭着毛巾,对主人如此殷勤,干着刮脸这样普通的活儿,他对黑人的心肠又软了下来。

他最开心的是又一次看见非洲人偏爱鲜亮色彩和绚丽表演的现象,这个黑人从船旗柜里预先拿来一块五颜六色的旗帜,把它当作围嘴儿夸张地塞在主人下巴下。

西班牙人刮脸的方式和其他国家的人有所不同。他们用一个脸盆,专门叫作理发盆,一边挖一个缺口,和下巴完全贴合,涂泡沫时下巴抵着缺口;涂泡沫不用刷子,而用肥皂在盆中蘸水,再抹到脸上。

这次刮脸,由于缺少淡水,只好用海水;抹肥皂的只是上唇和喉咙以下的部分,其余部分蓄着文明须,无须涂抹。

对于德拉诺船长来说,这些步骤很是新鲜,所以他好奇地坐着观看,没有说话,此时堂本尼托也没想接着谈。

放下脸盆,黑人在一堆剃刀中挑选,选出一把最锋利的,之后,再熟练地在自己摊开的结实、光洁而油滑的手掌上磨蹭;然后,他打了个即将开始的手势,在半途稍停片刻,一只手拿剃刀,另一只手很专业地在西班牙人细长的脖子上的肥皂泡沫中揉搓。看着闪着寒光的剃刀离自己这样近,堂本尼托紧张得一个战栗,由于泡沫,他的脸色更显苍白,而衬托着黑人乌黑的身体,泡沫显得更为扎眼。至少在德拉诺船长看来,这个场面相当少见,看着这两人这个姿态,他不禁胡思乱想,那黑人是个刽子手,那白人,头枕在断头台上。但这只不过是又一个胡思乱想,来去也就一瞬间,也许最理性的人也在所难免。

这时,由于西班牙人突然一动,围着脖子的旗帜松了一点儿,一道宽宽的褶子像窗帘一样从扶手一直拖到地板上,在上面一片纹饰线条和黑、蓝、黄的底色上面,露出鲜红的斜线上一座关着门的城堡和白色的跃立狮子。

“城堡和狮子,”德拉诺船长叫道,“啊,堂本尼托,您用的可是西班牙国旗啊。幸好是我,而不是国王看见了,”他笑道,“不过,”他转向黑人,“都一样,我想,旗帜很喜庆。”这句玩笑话逗得黑人笑了。

“主人,”他说,重新调整了旗帜,轻轻把头朝椅靠上按了按,“主人。”剃刀在喉咙旁边一闪。

堂本尼托又一个战栗。

“您千万不能抖啊,主人。——瞧,堂亚玛撒,我给主人刮脸时,他老是发抖。主人也知道,我也从来没刮出血,但是,如果主人抖成这样,我也说不准有这样的时候呀,主人。”他继续说道,“堂亚玛撒,您二位接着谈暴风的事,主人可以听,有时他也可以回答。”

“啊,好的,那些风暴,”德拉诺船长说道,“风暴当然可怕,堂本尼托,不过我越想您这次航行,我越想不明白的是风暴之后的灾难。按照您的讲述,您用了两个多月从合恩角到圣玛丽亚,如果是我来驾驶,遇到顺风,也就是几天的路程。当然,您遇到无风的天气,而且时间很长,但是,一连两个月都没有风,这很不寻常啊。堂本尼托,要是别的先生给我讲这样一个故事,我倒觉得有点儿可疑啊。”

这时,西班牙人脸上突然一愣,和先前在甲板上那表情差不多,也许他吃了一惊,也许船在无风的时候突然颠簸了一下,也许是仆人一时手没拿稳。不管是什么原因吧,就在这时,剃刀刮出血了,血点沾在了喉咙下面奶油色的泡沫上。黑人理发师抽回剃刀,依旧一副专业的样子,背对德拉诺船长,面对堂本尼托。他拿着滴着血的剃刀,悲伤而有些自嘲地说:“瞧啊,主人——您抖得太厉害了——这是巴博第一次刮出血。”

即使是在英格兰詹姆士一世面前拔刀,即使是当着国王的面的刺杀,那个怯弱的国王也不可能吓成像堂本尼托现在这个样子。

可怜的家伙,德拉诺船长想,他紧张成那个样子,就连理发师刀上的鲜血都不敢看;这个神经质的病人,他连自己的一滴血都不敢看,我竟然想象他图谋把我的血都放掉,这可能吗?说真的,亚玛撒·德拉诺,你今天不对劲啊。回家后不能说出去啊,傻乎乎的亚玛撒。呸,呸,他像个谋杀者,是吗?他倒更像谋杀的对象啊。呸,呸,今天的经历是个很好的教训。

这些想法流过诚实的海员心头时,仆人从胳膊上拿下毛巾,对堂本尼托说:“主人,请回答堂亚玛撒吧,我这会儿把剃刀上这难看的东西擦掉,再蹭一下。”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脸转了一下,让西班牙人和美国人都看得到,他脸上的神情似乎表示,让自己的主人继续交谈,这样可以体贴地把他的注意力从这件讨厌的事故上转移开。堂本尼托似乎很高兴地抓到了这个送上的机会,像背书一样对德拉诺船长讲,不仅无风的日子格外地长,而且船遇到了麻烦的洋流,以及别的事情。有些不过是重复先前讲过的话,无非是想解释从合恩角到圣玛丽亚的航程为什么那样长,不时夹进几句话,顺便称赞黑人们的良好表现,只是不如先前讲的那么可信。

这些细节讲得断断续续,在仆人用剃刀刮脸的空当之间,故事和称赞的话继续讲下去,声音比以前更加嘶哑。

此时,德拉诺船长又一次不安起来,在他的想象中,西班牙人的表现颇有些虚伪,而且相应的,仆人阴沉而缄默也显然很虚伪。所以,主仆二人也许出于某种目的,以语言和行为,还有堂本尼托四肢的颤抖等方式,故意在他面前演一出欺诈的戏。从先前提到的悄悄地交谈这个事实来看,怀疑他俩串通一气并非没有根据。那么,在他面前演出理发师刮脸这出戏的目的何在呢?最终,德拉诺船长觉得这想法又是胡思乱想,也许是堂本尼托展现那丑陋的国旗这一举动有些演戏的成分,所以无意间造成了这种想法,所以,船长很快就把它排除了。

刮脸结束了,仆人为了使自己兴奋起来,掏出一小瓶香水,倒了几滴在自己头上,起劲地揉搓起来,猛烈的动作使他脸上的肌肉奇怪地抽动。

他接下来的动作是舞动梳子、剪刀和刷子;一遍又一遍,理一绺发卷,剪掉一撮翘起的胡子,轻柔地擦刷鬓角,还有其他各种大师般娴熟的即兴按压。此时,堂本尼托就像任何顺从地落在理发师手里的绅士那样,任其摆布,至少和刚才动剃刀那个环节相比,现在要自在一些了。他脸色如此苍白、坐姿如此僵硬,那黑人就像一个努比亚雕刻师在做塑像头的最后一道打磨的工序。

终于结束了,西班牙人脖子上的旗帜去掉了,卷了起来,扔回旗子柜,黑人哈着热气吹去主人头上的断毛,免得断毛掉进脖子。衣领和围巾也整理好了,绒领上的一根棉绒也轻轻扫掉。仆人退后一步,停下脚步,脸上带着克制的、自满的神色,观察自己的主人片刻,就好像这是自己妙手打扮出的作品。

德拉诺船长半开玩笑地为他的成就道贺,同时也向堂本尼托表示祝贺。

但是,无论是淡水、香波、忠诚,还是亲切的客人,都未能使西班牙人高兴起来。德拉诺船长见他故态复萌,仍然郁闷、难以亲近,仍然坐着不动,以为对方不愿让自己在场,便起身离去,借口是要看看天气,是否如自己所料有了起风的迹象。

他朝主桅走去,站在那里想着刚才的事情,心中总有些说不清的不安。这时,他听到客厅附近有声音,他转过身,看到那个黑人,手捂着脸颊。德拉诺船长走向前去,发现他的脸在流血。他正要问其原因,黑人的哭诉使他明白了。

“唉,主人的病什么时候才会好啊;只有怪病造成的坏心情才会使主人这样对待巴博啊;他用剃刀划巴博的脸,就因为意外,巴博才割了主人一个小小的口子嘛;这么多日子以来,这是头一次嘛。唉,唉,唉——”他手捂住脸颊。

德拉诺船长想,难道西班牙人私下惩罚自己可怜的朋友是为了泄愤吗?难道他竟然以这种愠怒的方式迫使我走开吗?唉,奴隶主的专横使人产生丑恶的冲动啊!可怜的家伙。

他正要开口向黑人表示同情,又小心地忍住了,他走回客厅。

这时,主仆二人走向前来,堂本尼托靠在仆人身上,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

不过是友好的打闹吧,德拉诺船长想。

他向堂本尼托打过招呼,二人并排慢慢走着。刚走了几步,服务员走过来,行了额手礼,通报说请到客舱用午餐。他是一个高个子酋长模样的黑白混血儿,一身东方人打扮,三四张马德拉斯手帕一层层绕在头上,形成一个宝塔形缠头。

在两个船长去客舱的路上,混血儿走在前面,他一边走一边不断转身微笑鞠躬领路,其优雅的仪态映衬出小个子光头巴博的卑微,巴博似乎深感自己地位低下,只是侧目看着优雅的服务员。但在德拉诺船长看来,这部分反映了纯血统非洲人对那个混血儿特有的态度。至于服务员的态度,即使不是出于他相当的自尊,也表明了他极力讨好主人的最大愿望。这难能可贵,既有基督徒的善意,又有切斯特菲尔德爵士般的雅致。

德拉诺船长饶有兴趣地发现,这混血儿的肤色是混合的,而面容确实是欧洲人的,而且是典型欧洲人的。

“堂本尼托”,他悄悄说,“我很高兴看见您这位‘一枝黄’招待。看见他英俊的模样,我想起了有一次有个巴巴多斯种植园主对我说的简直就是胡说八道。他说,如果混血儿有一张端正的欧洲人脸,要当心他,他是个魔鬼。您这位招待比英格兰的乔治王更端正,瞧他点头、鞠躬、微笑,分明是个国王——好心肠、有礼貌的国王。他的声音多悦耳啊,是不是?”

“是的,先生。”

“不过,告诉我,就您对他的了解,难道他不一直是一个善良、可信赖的人吗?”德拉诺船长说,他停了一下,这时候,招待行了屈膝礼,消失在客舱里,“我很好奇,想知道个究竟。”

“弗朗西斯科是个好人。”堂本尼托呆滞地答道,就像一个冷淡的裁判一样,既不褒也不贬。

“哦,我也这么看。我们白种人有一种很奇怪、也很不可信的说法:如果一点点我们的血混入非洲人的血,不但不会提高后者的品质,反而会恰如其反,好比把硫酸倒入黑色肉汁里,也许可以改善颜色,但不会提高总体品质。”

“毫无疑问,毫无疑问,先生,不过,”看了看巴博,“不要说黑人,你提到的那位种植园主所说的话,我倒听说很适合我们那个地方的西班牙和印第安混血儿。不过我对此一无所知。”他懒懒地说。

这时他们进了客舱。

午餐很简单。德拉诺船长送来的鲜鱼烧南瓜、饼干和咸牛肉,留给堂本尼托的那瓶苹果酒,还有“圣多米尼克号”的最后一瓶白葡萄酒。

他们进门的时候,弗朗西斯科和两三个黑人助手,正俯身桌上做最后的调整。见主人来了,他们退后,弗朗西斯科微笑着鞠躬,西班牙人不屑一顾,挑剔地对客人说,他不喜欢多余的侍候。

招待离开后,主客落座,像一对没有孩子的夫妇,各坐一头。堂本尼托示意德拉诺船长入座,尽管自己身体虚弱,还是坚持客人先就座。

黑人在堂本尼托脚下放了一个脚垫,背后放了一个靠垫,然后站到德拉诺船长的后面,而不是他主人的后面。起初,德拉诺船长有点儿吃惊,后来才明白,黑人站那个位置,是为了侍候主人——因为面对着他,就更容易预见到他的任何需要。

“您这个伙计可是异乎寻常地聪明啊,堂本尼托。”德拉诺船长隔着桌子小声说。

“您说得对,先生。”

就餐当中,客人又回到堂本尼托讲的故事的细节,请他做一些更详细的解释。他问道为什么坏血症和热病造成那么多白人的死亡,而黑人死的还不到总数的一半。这个问题似乎把那场瘟疫的惨景又带到西班牙人的眼前,又使他回想到自己形单影只的寂寞,而在那之前,他身边有那么多朋友和下属,这时,他双手颤抖、面无血色、语不成声;但是,对过去清晰的回忆似乎被此刻模糊的恐惧所打断。他惊恐的眼睛出神地看着前方。他看到的只是仆人的手把白葡萄酒向他推过去。最后,几小口酒勉强使他缓过劲来。他随口提到,不同的种族体质不同,所以有些种族对某些疾病抵抗力较强。在他的客人看来,这说法倒也新鲜。

不久,德拉诺船长想和主人谈谈自己为堂本尼托所提供的东西的价钱问题——因为自己要严格对船东负责——这些东西包括一套新帆以及别的设备。很自然他希望能私下和他谈这种事情,所以他希望仆人离开一下。他想象堂本尼托可以几分钟无须仆人的侍候。但是,他等了一会儿,他觉得,谈话进行的时候,无须提醒,堂本尼托自会认识到有这个必要。

但是,堂本尼托没有。最后,德拉诺船长盯着主人的眼睛,大拇指朝身后稍稍比画,悄声说:“堂本尼托,抱歉,但是,我必须和您谈点事情,但现在不太方便放开了谈。”

听了这话,西班牙人变了脸色,这是因为他很恼怒这句话是在暗指他的仆人。停了片刻之后,他让客人放心,说让黑人留下肯定没有坏处;因为他失去了高级助手以来,巴博(现在看来,他原先的职务是管理奴隶)不仅是他的贴身随从和陪伴,而且在各方面都是他信赖的人。

这一来,德拉诺船长再也无话可说了;但是,他不禁有点儿恼怒,自己给了他这么多实实在在的帮助,而自己这样微不足道的希望竟然满足不了。转念一想,他不过是发发牢骚罢了;于是,他往杯里倒了点酒,开始谈正事了。

船帆和别的设备的价钱谈好了。但在谈的过程中,美国人注意到,自己起初提供帮助的时候受到热烈欢呼,而转为生意交易后,对方竟然如此冷漠无情。事实上,堂本尼托屈尊听这些细节,似乎更多是出于一般礼节,而丝毫没有想到对他本人和他的航行,这都是巨大的帮助。

很快,他的态度变得更加冷淡。让他谈话的努力都白费了。在暴躁心情的折磨中,他坐着捻着胡须,而他的仆人一言不发,漫无目的地把白葡萄酒瓶慢慢推来推去。

午餐结束了,他们坐在铺有垫子的船尾肋板上,仆人把一只枕头放在主人背后。长时间持续无风的天气已经影响到了空气。堂本尼托重重地叹了口气,好像喘不过气来似的。

“到客厅去吧,”德拉诺船长说,“那里透气些。”但是,主人依旧沉默而一动不动地坐着。

与此同时,他的仆人手拿一把大羽毛扇子跪在他面前。弗朗西斯科蹑手蹑脚地走过来,递给黑人一小杯香水,黑人不时用香水按摩主人的眉毛,把太阳穴上的头发抚平,就像保姆对小孩一样。他没说话,只是凝视主人的眼睛,似乎要在堂本尼托烦恼的时候,用忠诚的目光默默地使他振作。

船上的钟敲响两点,透过客舱窗户,看到了大海的涟漪,而且是大家期待的方向。

“那边,”德拉诺船长叫道,“我告诉过您的,堂本尼托,瞧啊!”

他站起身来,说话的语气兴高采烈,期望使对方振作起来。但是,虽然此刻堂本尼托旁边深红色的窗帘轻抚到他的脸颊,他似乎并不期待微风,宁可无风。

可怜的人啊,德拉诺船长想,惨痛的经历使他明白,涟漪并不能产生风,就如一只燕子并不能带来春天。但是这次他错了。我会把他的船开到岸边,我要证明这是真的。

委婉地提了提他虚弱的身体状况后,德拉诺船长让主人安静地待在原处,他(德拉诺船长)会很乐意承担起最好地利用这阵风的责任。

上了甲板,德拉诺船长吃惊地看到了阿土法尔,没想到他在这里,石碑一样地矗立在门口,就像一座黑色大理石雕看门人,守卫在埃及墓地的门廊。

但在此时,他的吃惊也许纯粹是身体上的。阿土法尔的样子和擦斧子的人形成强烈的对照:阿土法尔哪怕在不高兴的时候也显得温顺,而擦斧子的人却以耐心表明他们的勤奋。而这两种情况都表明,虽然堂本尼托的权威也许很宽松,但是,只要他决心行使权力,不管多么粗野或者魁伟的人都会或多或少俯首听命。

德拉诺船长从墙上抓起一把喊话筒,轻快地朝船尾楼前边走去,尽可能以最标准的西班牙语发出指令。几个水手和许多黑人都很高兴,顺从地听命,要把船驶进海湾。

德拉诺船长下令升起下辅助帆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个声音在一字不差地复述自己的命令。转过身去,他看到巴博,此时担当起原来的指挥奴隶的职务。他的协助相当有用。破烂的船帆和歪斜的帆桁很快就有了条理。只有在振奋起来的黑人欢唱时,转帆索或升降索才往上拉动。

多能干的人啊,德拉诺船长想,稍加训练就是好水手。瞧,就连妇女也一边拉绳一边唱起歌来。这些人肯定是加纳黑人妇女,我听说她们都是勇敢的士兵。谁在掌舵啊?这人肯定是一把好手。

他走了过去。

“圣多米尼克号”的舵柄很笨重,连接着一个个巨大的水平滑车。每一个滑车前站着一个黑人,舵柄头的位置上,是一个西班牙水手,他和大家一样脸上挂着充满希望的表情,相信微风就要来到。

原来他就是那个绞车上表情非常羞怯的人。

“嗨,是你啊,伙计,”德拉诺船长喊道,“好啊,现在不害怕了——看前方,保持方向。好样的,对吧?要开进海湾,是不是啊?”

“是的,先生。”那人低声答道,紧紧握住舵柄头。这时,美国人没有发现,两个黑人侧眼看着水手。

看见舵位一切正常,船长到船首楼,去看那里的情况。

船现在足以对付激流。黑夜即将到来,微风肯定会加强。

干完眼下必须干的活儿之后,德拉诺船长对水手下达了最后几道命令,然后去船尾向客舱里的堂本尼托报告进展,也希望趁他的仆人在甲板上的机会和他聊几句。

船尾楼下,在相对的方向,有两个通向客舱的入口,一个较远,所以路程也较长。看见仆人还在上面,德拉诺船长选了最近的那个入口——也就是刚才提到的那道门,阿土法尔还站在那里——他加快脚步,来到客舱门口,他停了一下,稍微平复一下急迫的心情。然后,想好了要说的话,他走了进去。朝西班牙人走过去的时候,他听到窗口传来脚步声,与自己的脚步同步。从对面的门口,仆人手拿一个盘子,也走了进来。

“这该死的忠实的家伙,”德拉诺船长想,“真烦人的巧合。”

如果不是微风带来的令人鼓舞的信心,烦人的很可能是别的事情了吧。即便这样,他突然不由自主地把巴博和阿土法尔联系起来,心里觉得微微一震。

“堂本尼托,”他说,“我给您带来了好消息,微风没停,还会加强。还有,您那个大个子时钟阿土法尔就站在外面。是您下的命令,对吧?”

堂本尼托往后一缩,好像受到别人温和的挖苦,而对方又说得老练、堂皇、彬彬有礼,自己无从反驳一样。

他就像一个被活剥了皮的人一样,德拉诺船长想,谁能碰他一下而不吓得他后缩呢?

仆人在主人前面走过,调整了靠垫,这使西班牙人想到了礼节,他僵硬地答道:“您说得对。那个奴隶到了你看见他的地方,是我下的命令。如果时刻到了我还在下面,他必须站在那里等着我。”

“是啊,对不起,这样对待他,就像对待被废黜的前国王一样。唉,堂本尼托,”船长笑道,“从您许可别人干的事来看,我认为,您打心底里是个严厉、苛刻的主人。”

堂本尼托又一次往后一缩,在善良的船长看来,这一次是真正出于良心上的痛苦。

这一来,谈话很压抑了。德拉诺船长提醒他注意,这时已经可以感觉到龙骨劈开海水的晃动,但是没用,堂本尼托双眼无神,他的回应只是只言片语,很是冷漠。

渐渐地,风不断增强,托着“圣多米尼克号”快速地驶向海湾。绕过一片陆角,远处的猎海豹船清晰可见。

这期间,德拉诺船长又回到甲板,在那里待了一会儿。最后他改变了航向,让船离暗礁保持较宽距离,然后,他又回到下面。

他想,这次我可以让这位可怜的朋友高兴起来了。

“情况越来越好了,堂本尼托,”进门时他高兴地叫道,“不久您就不用担心了,就一会儿。经过漫长而痛苦的航行,您知道,铁锚下到海里,压在船长心头的大石头就解除了。我们的情况好极了,堂本尼托。我的船就在那边。从这道侧窗看呐,就在那边,过来了!‘单身汉的快乐’,我的好朋友。哈,这风真使人振奋啊。哈哈,今晚您得和我喝杯咖啡。我的老厨师会给您煮一杯只有苏丹才品尝过的咖啡。您看如何,堂本尼托,怎么样?”

起初,西班牙人兴奋地抬起头来,热切地朝猎海豹船看了看,仆人默默而关心地凝视着他的脸。突然,疟疾般的冷战那老毛病又一次袭来,他瘫倒在靠垫上,一言不发。

“您没回答。嘿,这一天您是我的主人,礼节可不是单方的啊。”

“我不能去。”他答道。

“什么?又不会累着您的。两艘船靠得紧紧的,免得互相碰撞。无非是从甲板到甲板,和从一间屋子到另一间一样。嘿,嘿,您绝不能拒绝我。”

“我不能去。”堂本尼托决然而厌烦地重复道。

他竟然连最后一点儿礼貌的表示也抛弃了,他形容枯槁、死气沉沉,贴着肉啃咬着薄薄的指甲,他看了看,几乎是瞪着客人,似乎陌生人的在场打扰了他完全沉溺在病痛的时刻。此时,船头划海水的哗哗声越来越欢快地从舷窗传来,似乎在责备他阴暗的颓丧,似乎要告诉他,不管你多不高兴,大自然一点儿也不在乎。这是谁的错呢?但是,他晦暗的心情正处于低谷,和煦的风正处于高峰。

这个人的举止已经超过了先前表现出的单纯的孤傲和怪癖,就连宽容而好脾气的客人也忍受不下去了。完全不知如何解释这种行为,他认为,病态的怪癖,无论有多么极端,也不是充分的、说得过去的借口,他自己的行为对此也无法解释,所以,德拉诺船长的自尊心也被唤醒了。他自己也缄口不言了。但是,这对于西班牙人来说没什么两样。因此,德拉诺船长离开了他,再次回到甲板。

此时,船离猎海豹船不到两英里路程。捕鲸船也在极速驶过来。

长话短说,在德拉诺船长熟练的指挥下,不久之后,两条船并排着下了锚。

在回到自己的船之前,德拉诺船长本来打算给堂本尼托通报一下商定的提供设备的具体细节。但是,既然“圣多米尼克号”已经安全下锚,自己也不愿再次受到别人冷脸相待,他决定立刻下船,顾不得礼节,也不想再提生意的事。他决定无限期推迟未来的安排,今后根据情况再做打算。他的小船已准备好接他回去,但堂本尼托仍然待在下面。那好吧,德拉诺船长想,既然他没有教养,那自己就更需要彬彬有礼。他下楼走进客舱,打算客套地、也带点指责意味地道个别。但是,他非常满意地看到,堂本尼托相当难堪,似乎已经感受到横遭自己轻慢的客人相当体面的责备,所以在仆人的搀扶下,站起身来,抓住客人的手,颤巍巍地,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但是,这良好的征兆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又回到先前冷漠的状态,他默默地倒在靠垫上,更加郁闷,双目躲躲闪闪。德拉诺船长相应地以冷冰冰的表情报之,点头离去。

从客舱到舷梯的通道很狭窄,像隧道一样昏暗,他刚走到一半,就听到一个响声,就像监狱里执行死刑的丧钟一样。这是船上那口破钟整点的声音,在这昏暗的走廊上悲哀地回荡。即刻,随着这丧钟的哀鸣,他不可遏制地预感到要出大事,无数迷信的怀疑涌上心头。他停了一下,在不等这几句话说完的一瞬间,以前所怀疑的一个个细节在心中闪现。

迄今为止,由于他豁达的天性,总是为合理的担忧寻找这样那样的解释。为什么西班牙人时常拘泥礼节,而现在却不顾礼仪,甚至不送一送即将离去的客人呢?难道是由于生病吗?这一天更为讨厌的拘泥礼节又做何解释呢?他最后激动的样子又回到心头。他站起身,抓住客人的手,手伸向帽檐致意,然而转瞬之间,又退回到可怕的沉默和冷漠的状态。难道这意味着此前有个不可告人的阴谋,到了最后一刻又心生懊悔,而转眼之间又无情地铁了心肠?他最后的眼光似乎在凄凉而无声地对德拉诺船长表示永久的告别。为什么拒绝当晚去猎海豹船做客的邀请呢?那个犹太人在当晚自己就要背叛的人的餐桌上照样吃喝,难道西班牙人心肠比他软吗?今天发生的这一切神秘和无法解释的事情,如果不是为了偷袭而故弄玄虚,还能意味着别的吗?阿土法尔,那个假装的反抗者,无非是个按时出现的影子,就在那一刻他溜到门口外面。他是个放哨的,而且不止于此,他亲口承认过,是谁把他安插在那里的呢?那个黑人现在还埋伏在那里吗?

西班牙人在后,他安排的人在前:从黑暗中冲到亮处这是他偶然的选择。

随后,他咬紧了牙关、攥紧了拳头,他从阿土法尔身边走过,徒手站在亮处。他看见自己结实的船安宁地躺在下锚地,近在正常召唤也听得见的距离;他看见自己家人一样亲切的小船,上面有自己熟悉的面孔,它在“圣多米尼克号”旁边的碎浪上孜孜不倦地起伏;然后,他扫了一眼自己所在的甲板,看见那些严肃的拆麻絮的人,他们的手指仍在不停地穿梭;他听到那些擦斧子的人,他们勤勉地哼唱着低沉单调的曲子,仍然专心致志地忙于手中的活儿;这一切之上,他看到了仁慈的大自然,正在傍晚怡然自得地休息;太阳落入西边安静的宿营地,隔着帐幕发出的光温柔得就像亚伯拉罕帐篷里的灯火;虽然不远处是戴着铁镣的黑人,但是,他着迷地看着、听着这一切,他放松了咬紧的牙关、攥紧的拳头。对于那些嘲弄过自己的幻象,他又一次觉得可笑,他觉得有些惭愧,哪怕是一瞬间沉迷在这些幻象中,实质上也就像无神论者一样,暴露出自己对无所不知的上帝的怀疑。

按照他的命令,小船正在向舷梯靠拢,但耽误了几分钟。这期间,想到这一天他对一个陌生人所做的善意的帮助,一丝淡淡的满足悄然涌上心头。啊,不管受惠的人是多么不知感激,但做了好事之后,自己的良心不会得不到感激的。

下船的时候,刚踏上船侧舷梯的第一段梯子,他扭头看看甲板。

就在这时,他听到有人亲切地叫着自己的名字,他高兴而惊讶地看见堂本尼托走向前来——气色罕见地好,好像在这最后时刻,他急于弥补自己最近的失礼。出于本能的热情,德拉诺船长停下脚步,转身朝他走去。这时,西班牙人精神上越发热情,而体力上承受不了;于是,为了扶住他,仆人把主人的手放在自己赤裸的肩头,并按住他的手,使自己成了一把拐杖。

两个船长见面了,西班牙人热情地拉着美国人的手,同时诚挚地看着他的眼睛,和以前一样,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我冤枉他了,德拉诺船长自责地想:他表面的冷淡欺骗了我,他从来就没想冒犯我。

这时,仆人似乎担心这场面继续下去会使主人受不了,似乎巴不得立刻结束。于是,他继续让自己充当主人的拐杖,走在两位船长中间,一道向侧舷梯走去;而堂本尼托似乎满心真诚的歉意,不愿放开德拉诺船长的手,所以隔着黑人的身体把德拉诺船长的手握在手里。

很快,他们站在船边,俯瞰着小船,小船上的船员都好奇地抬头看着他们。德拉诺船长停了一下让西班牙人放开自己的手,表情尴尬的德拉诺船长抬起腿,要踏上面前的舷梯,但堂本尼托还是没放开他的手。他激动地说:“我不能往前走了,我必须和您告别了。别了,我亲爱的堂亚玛撒。回吧——回吧!”他突然松开了自己的手:“回去吧,上帝会更好地照顾您,我最好的朋友。”

德拉诺船长大为感动,本想再逗留一会儿;但是,看到仆人温顺而责备的眼神,他匆匆说了声再见,便登上自己的小船,堂本尼托待立在舷梯上,连连说再见。

在船尾坐下后,德拉诺船长最后一次挥手告别,然后下令开船。船员们手中的桨是竖着的,船老大把船推了一段距离,桨才完全放进水里。就在这时,堂本尼托越过舷墙跳了下来,落在德拉诺船长旁边;同时,他对着他的船喊叫,但声音非常疯狂,小船上的人都听不懂他在喊什么。但是,三个西班牙水手,不约而同似的,从船的不同地方跳进海里,向他们的船长游来,似乎想要救他。

负责小船的船老大十分惊愕,连忙问这是什么意思。德拉诺船长轻蔑地朝不可思议的本尼托·塞莱诺笑了笑,答道他本人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是,他觉得西班牙人似乎想给自己船上的人一个印象,这条船要绑架他。德拉诺船长高声喊道:“让开——就饶了你们的性命。”他吃惊地看着大船上那乱哄哄的人群,其中叫得最响亮的是那几个擦斧子的人。他抓住堂本尼托的喉咙,又高喊道:“这个图谋不轨的海盗想要谋杀我!”霎时间,仆人手拿匕首,应声从头顶上的栏杆处纵身跳了下,似乎要竭忠尽瘁,照顾主人直到最后一刻。这期间,那三个西班牙水手似乎要帮黑人一把,正想爬上被大船挡住的船头。这时,所有的黑人,看到他们危在旦夕的船长,似乎都非常愤怒,像乌黑的雪崩一样黑压压地伏在舷墙上。

所有这一切,前前后后的一件又一件事情,都发生在转瞬之间,过去、现在和将来都难以分开。

看见黑人扑过来,德拉诺船长几乎在抓住西班牙人的同时把他扔在一边,他向旁边一闪,双手高举,将握着匕首对着自己心脏直冲而下的黑人牢牢抓住,动作之敏捷,仿佛那黑人是故意掉在那里做船长的靶子似的。黑人手中的匕首给夺下,被扔到舱底,伸开的桨划动起来,小船快速地划过海面。

就在这时,德拉诺船长的左手又一次攥住瘫软的堂本尼托,顾不得他已昏死过去,他的右脚踩着筋疲力尽的黑人,他的右手划着后桨,眼睛凝视前方,鼓舞自己的水手竭尽全力。

这时,负责小船的船长最终摆脱了扒在船后的西班牙水手之后,他面朝船尾,正在划着桨协助船老大。突然,他叫船长注意那黑人的举动;同时,一个葡萄牙桨手喊他注意西班牙人说的话。

低头一看,德拉诺船长看到那黑人在舱底蛇一样地扭动,一只松开的手握着一把匕首——另一把事先藏在毛衣里的短匕首——正要朝他主人的心脏刺去,一脸的深仇大恨,分明要置主人于死地;而西班牙人惊慌失措,拼命徒劳地朝后缩,嘴里结结巴巴地说着什么,只有葡萄牙人才听得懂。

那一瞬间,德拉诺船长一直迷失在黑暗中的心里,突然划过一道明亮的闪光,无比清楚地解开了一个个谜团:堂本尼托神秘的举止,当天每一件奇怪的事情,还有过去“圣多米尼克号”的旅程。他打开了巴博的手,但更受打击的是自己的心。他无比怜悯地松开了抓住堂本尼托的手。原来,这个黑人跳上船来,不是要刺杀德拉诺船长,而是要刺杀堂本尼托。

黑人的双手都被抓住,德拉诺船长眼里的阴翳完全消散,他抬头朝“圣多米尼克号”看去,他看到那船上的黑人秩序井然,没有喧嚣,似乎也不再关心堂本尼托,而是露出了海盗的真面目,他们挥舞着斧头、刀子,就是一帮疯狂的海盗。那六个加纳黑人就像苦行僧一样在船尾跳舞。受到黑人的阻挡而未能跳下海的西班牙小伙子们,正飞快地朝最高的帆桁上爬,那几个没有跳进海里,反应也不够快的西班牙水手,则只好无可奈何地在甲板上和黑人混在一起。

同时,德拉诺船长向自己的大船高喊,下令升起炮口,伸出枪支。但这时,“圣多米尼克号”的缆绳已经砍断,褪色的船体摇摇晃晃朝大海驶去,缆绳的断头鞭子一样抽打,扯掉了盖在船头尖嘴上的帆布片,船头雕饰上赫然出现一个人头骷髅,还有下面石灰涂抹的句子“追随领袖”。

看见了骷髅,堂本尼托掩面痛哭:“就是他,阿兰达!那是我遭到谋杀、还没埋葬的朋友!”

靠近了猎海豹船,德拉诺船长叫人扔下绳子,他把黑人捆了起来,他未做反抗,然后叫上面的人把他拉上甲板。然后,他想把此时几乎瘫软的堂本尼托扶到船边,但是,堂本尼托尽管虚弱无力,却拒绝移动,也不让别人搬动,除非先把黑人弄上船,看不见了才行。而一旦得到保证已经处置妥当,他不再拒绝上船。

立刻派了小船回去拖起那三个在海上游水的水手。此时,枪炮已经准备好开火,但是,“圣多米尼克号”已经溜到猎海豹船的后方,所以只有船尾的一门炮能派上用场,用这门炮,他们放了六发,希望打掉正在逃跑的船的帆桁,让它动弹不得。但是,这六炮只打断了几根无足轻重的帆索。很快,那条船就驶出了炮火的射程,完全驶出了海湾。黑人们簇拥在船头斜桁周围,一会儿对着白人高声叫骂,一会儿高举着手对着此时已经暗下来的大海欢呼——就像逃出了捕鸟人之手的乌鸦在呱呱乱叫。

第一想法是起锚追赶。但转念一想,还是用捕鲸船和舰载小船追赶更为有效。

问起堂本尼托“圣多米尼克号”上有些什么武器,他答道,船上的武器都无法使用,在暴动开始的时候,一个客舱乘客死前把仅有的几把滑膛枪的枪栓都弄坏了。但是,堂本尼托用尽力气恳求美国人不要追赶,无论用大船还是小船——因为那些黑人无疑成了亡命徒,如果受到追击,他们只会把所有白人统统杀光。但是,考虑到这个警告出自一个精神为悲痛所摧毁的人之口,美国人没有放弃自己的计划。

小船已经装备好了,德拉诺船长下令二十五人上船。他正要上船,堂本尼托抓住他的胳膊:“您救了我的命,先生,而现在您却要去送死吗?”

因为涉及自己的利益、客户的利益并且出于对船东的责任,下属们都强烈反对船长亲自出动。考虑了一下他们的反对意见,德拉诺船长觉得只好留下;于是,他指定大副担任指挥,他是一个身体结实而意志坚定的人,曾经在武装民船上干过,在他的敌人的传说中,他就是个海盗。为了鼓舞水手们的士气,他告诉他们说,西班牙船长已经放弃了自己的船,那条船和上面的货物价值至少在一万金币以上。把船夺过来,很大一部分就是他们的。水手们的回答是一声呐喊。

逃跑的船已经驶出海湾。此时已经临近夜晚,但月亮正在升起。奋力划了很久以后,小船终于追到了离船尾不远适合趴在桨上放枪的地方。黑人们没有子弹,他们的回击就是尖叫。但在第二轮开火的时候,黑人们像印第安人一样掷出了斧子。一把斧子斩断了一个水手的指头,另一把击中了捕鲸船的船头,砍断了一根绳子,最后一把像伐木工的斧子一样扎进船舷边。大副拔起还在颤动的斧子,猛掷回去,击中了大船船尾已经毁坏的瞭望台,砍进了木头里。

黑人的攻击实在猛烈,小船上的白人只好退到斧子击不到的更安全的距离,他们知道近距离肉搏不可避免,所以尽量诱使黑人傻乎乎地把斧子漫无目标地乱扔一气,像箭一样掉进海里,这样在近身搏斗时就没有了这种致命的武器。尽管黑人很快就识破了白人的策略,但仍有不少人失去了斧子,只好抄起推杠,不过后来表明,换成推杠之后,倒更适合进攻。

与此同时,趁着大风,大船继续劈波斩浪,两只小船先后落在后面,追上去后,又是新一轮射击。

射击主要是朝着船尾,因为此时主要是黑人扎堆聚集在那里。但是,由于射杀或击伤黑人并不是目的,把船和他们一起抓住才是目的。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必须爬上去;但是,它开得那样快,靠小船根本做不到。

这时,大副心中闪过一个想法。看到大船上那些西班牙小伙子还在尽可能地爬在高处,便叫他们跳到帆桁上,把船帆砍下来。船帆被砍下了。就在这时,由于后面将要说明的原因,两个水手打扮,而且身份非常清楚的西班牙人被打死了,不是死于小船的射击,而是死于一个狙击手的子弹;事后才知道,就在这时,在小船的一轮齐射中,黑人阿土法尔和掌舵的西班牙人被击毙。这一来,没了船帆,领头的也死了,黑人是控制不了这条船了。

桅杆吱吱嘎嘎响着,大船笨拙地迎着风转过来,船头慢慢落入了小船的视线,船头的骷髅在地平线上的月光照射下发出反光,一道巨大的、尖耸的阴影落在水面上。那尸骨伸出的一条胳膊似乎预示着白人们的复仇。

“跟我上!”大副喊道。两条小船一起靠向前去,大伙儿奋力爬上大船。水手们捕海豹的钢叉和短剑与黑人的斧子和推杠搅在一起。黑人妇女蜷缩在船中部的大艇上,她们唱起哀号的歌,其伴奏就是武器的撞击。

有一阵,进攻受到阻碍,黑人猛冲过来挡住了攻击。几乎被击退的水手们还没有站稳脚跟,就像鞍上的骑兵一样,一条腿跨在船舷,另一条腿悬在空中,像挥鞭的赶车人一样挥舞着手中的短剑。但是,这收效甚微,他们差点儿被打退。这时,他们聚集成一个团结一心的小队,一声呐喊,跳到了船上,在和敌人的遭遇中,又自动分开。就在吸几口气的时间内,只听见一阵模糊的闷声,就像水中一条条箭鱼穿过一群群鲑鱼的声音。随即,西班牙水手和小船上的白人合为一体,势不可挡地把黑人朝船尾赶去。但是,黑人很快在船尾主桅处横着筑起一道木桶和沙袋的障碍,在障碍后面,他们虽然对讲和或休战的喊声不屑一顾,也只好暂停下来。但是,斗志正旺的水手们穷追不舍,一刻也不停地跨过障碍,又重新围了上去。此时,黑人已经筋疲力尽,只是困兽犹斗。狼一样血红的舌头从黑色的嘴里伸出。但是,白人水手们咬紧牙关、一声不哼,五分钟之后,就将大船拿下。

大约二十个黑人被杀死。除了子弹打死的,许多是给砍死的。他们的伤口大多是长仞的猎海豹鱼叉所致,就像在普雷斯顿潘斯战役中,苏格兰人用长柄弯刀斩杀的英格兰人一样。白人一方没有死一个人,只有几个受了伤,有几个还伤得很重,包括大副。活下来的黑人被暂时关押起来,大船在午夜时分被拖回海湾,又一次下锚。

随后的细节不再赘述,长话短说,经过两天的修理,两条船一同开往智利的康塞普西翁,随后又开到秘鲁的利马。在利马的总督府,调查了事件的整个经过。

在航行的中途,倒霉的西班牙船长由于精神紧张得以消除,身体和精神都出现了恢复的迹象;但是,他预感到自己好不起来了,就在到达利马之前,他又垮了,身体十分虚弱,被人架着上了岸。听说了他的故事和不幸的经历,诸王之城一个宗教机构给他提供了一个条件不错的修养处所,在那里,除了医生和牧师照顾,还有一位修士自愿夜以继日给他提供看护和安慰。

以下摘录译自一份西班牙官方文件,希望可以说明先前所讲述的事情,特别是“圣多米尼克号”出发的确切港口以及在漂流到圣玛丽亚岛之前的真实经历。

但是,在介绍摘录之前,先做一点说明。

这份文件选自许多份文件,做了节译,其中包含了第一个出庭的堂本尼托的证词。当时,从常识和常理的角度来看,这些证词许多都甚为可疑。法庭倾向于认为,由于证人在这之前受到很大刺激,故而胡乱说了些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但是,幸存的水手随后的证词证实了他们船长的陈述中好几个最为离奇的细节,因此也证明了其他细节。于是,在最后裁决中,法庭采纳了这些证词,并据此做出了死刑判决,倘若这些证词没有得到证实,法庭本来会驳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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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人,堂约瑟·德·阿波斯及帕迪拉,国王陛下王室税收公证官、本省及本教区神圣十字公证员……

兹此证明,根据法律规定,在一七九九年九月二十四日开始的指控“圣多米尼克号”塞内加尔黑人犯罪案件中,下列陈述系当着本人之面做出。

第一个证人堂本尼托·塞莱诺的证词。

是年,是月,是日,胡安·马汀尼兹·德·多扎斯博士阁下、王国最高法院大法官,熟悉监督管辖区法律,传令“圣多米尼克号”船长堂本尼托·塞莱诺出庭,他躺在担架上出庭,由教士英菲勒兹陪护。在国王陛下王室税收公证官、本省及本教区神圣十字公证员堂约瑟·德·阿波斯及帕迪拉面前,法官大人接受了堂本尼托·塞莱诺的宣誓,他摸着十字架,向我主上帝起誓,所说所答皆为真话。在问及航程开始时的方向时,他说,在去年五月二十日,他驾船从智利瓦尔帕莱索港出发,前往秘鲁卡亚俄港。船上载有农产品及一百六十个黑人,有男有女,大多数属于堂亚历山德罗·阿兰达,一位阿根廷门多萨市绅士。船上计有船员三十六人,还有一些乘客。部分黑人名单如下:

【在文件原件随后附有一份名单,有五十个姓名、简介和年龄,名单根据复原的阿兰达的文件和此摘录中证人的回忆整理而成。】

何塞,十八九岁,此人是其主人堂亚历山德罗的仆人,西班牙语流利,侍候主人四到五年……一个黑白混血儿,名叫弗朗西斯科,客舱招待,性格善良,声音优美,曾在瓦尔帕莱索市多个教堂唱过歌,布宜诺斯艾利斯省本地人,年纪约三十五岁……一个很精明的黑人,名叫达哥,多年为西班牙人挖掘坟墓,年纪四十六岁……四个老年黑人,生于非洲,年龄六十到七十,健康良好,以给船堵漏为生,四人姓名如下:第一个叫木里,被杀死(还有他儿子迪阿米罗);第二个,那克塔;第三个,约塔,也被杀死;第四个,哥凡……六个成年黑人,年龄三十到四十五岁,都未开化,生于加纳黑人中——马汀可、炎、乐可比、玛鹏达、彦拜欧、阿肯——其中四人被杀……一个身强力壮的黑人,名叫阿土法尔,据说是非洲一个酋长,其主人们都很尊敬他……一个小个子塞内加尔黑人,和西班牙人生活多年,年纪约三十,此黑人名叫巴博……证人记不得其他黑人的姓名,有待发现堂亚历山德罗的其他文件会有相应记载,再呈送法庭……三十九个妇女儿童,年龄不等。

【名录结束,证词继续:】

……所有黑人都睡在甲板上,这是航行的惯例,无人戴镣铐,因为其主人、证人的朋友阿兰达告诉他,这些黑人都很温顺……离开港口后第七天,凌晨三点,所有西班牙人都在睡觉,只有两个高级船员值班,是水手长胡安·罗伯斯和船匠胡安·鲍提斯特·盖耶特,还有舵手和他的下手。虽然在反叛过程中黑人控制了舱口,还是有六七个受伤的人穿过舱口进了驾驶舱。在反叛过程中,大副和另一个人(他记不起他的名字了)也企图从舱口跑上来,但一开始就受了伤,只好回到船舱。证人决定破晓时分从升降口扶梯冲上来,黑人巴博就守在这里,他是反叛的元凶,还有阿土法尔,他是帮凶,证人规劝他们停止这种残暴行为,同时还问他们目的何在,而且主动提出听从他们的命令就是。但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当着他的面把三个人绑起来,活活扔进海里。他们叫证人上来,说不会杀他。他上去之后,黑人巴博问他那一带海域有没有可去的黑人国家,他回答他们说没有。随后,黑人巴博叫他把他们送往塞内加尔,或是附近的圣尼古拉斯群岛,他回答说,这不可能,因为距离太远,必须绕过合恩角,而且缺乏食物、船帆和淡水。但是黑人巴博回答说他必须把他们送到那里去,食物和水的问题,他们完全配合证人就是。谈话进行了很久,他被迫顺从了他们,因为他们威胁说无论如何都必须把他们送去塞内加尔,否则就杀光所有白人。他告诉他们,航行最缺的是淡水,所以要去岸上取水,然后才能继续航程,黑人巴博同意了。于是证人转舵开往中途口岸,希望遇到西班牙船或者外国船,这样就可以获得拯救。十一二天之后,他们看到了陆地,于是沿着秘鲁纳斯卡海岸附近航行。证人注意到,黑人此时变得非常躁动不安,因为他没有上岸取水,黑人巴博威胁说第二天必须弄到水。他告诉巴博,自己看得很清楚,海岸很陡,地图上标注的河流没有发现,还有其他不能上岸的种种理由。他还说最好的办法是去圣玛丽亚岛,那里可以容易地得到水和食物,那个岛是片沙漠,外国人常去那里取水。证人没有去附近的秘鲁的皮斯科,也没去沿岸的其他港口,因为黑人巴博好几次威胁他说,只要在沿岸看到任何城镇,或者有人住的地方,他就要把白人杀光。证人决定去圣玛丽亚岛,按照他的计划,他是想尝试一下,看能不能在途中或岛上发现能帮助自己的船只,或者乘小船逃亡阿鲁科附近的海岸。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立刻转向驶往圣玛丽亚岛。黑人巴博和阿土法尔每天都商量如何行事,才能回到塞内加尔,要不要把白人都杀掉,特别是要不要杀掉证人。离开纳斯卡海岸八天之后,黎明之后不久,证人正在值班,黑人们开会之后不久,黑人巴博来到证人值班的地方,告诉他,他已决定要杀掉自己的主人堂亚历山德罗·阿兰达,因为不这样做,他和他的同伴就不能保证获得自由;还有,为了让水手们屈服,他要给他们一个警告,如果任何人和他作对就是同样的下场;让堂亚历山德罗死,就是一个最好的警告。但是,最后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当时证人不理解,只知道他们就是要杀掉堂亚历山德罗。还有,在他们动手之前,黑人巴博还叫证人把大副兰兹叫上来,按照证人的猜测,因为兰兹是个很好的航海家,黑人巴博担心手下的人会把他和堂亚历山德罗等人一起杀掉。证人从青年时代就是堂亚历山德罗的朋友,便为他求情,但是没有用,因为黑人巴博回答说这不可能,任何西班牙人如果胆敢在这件事和别的事上违抗他的意志都得死。于是,证人叫了自己的大副兰兹,他只好上来了,黑人巴博立刻命令加纳黑人马汀可和加纳黑人乐可比下去执行谋杀。这两个人提着斧子到了堂·亚历山德罗的铺位,他们乱刀把他砍得半死,再拖上甲板,打算就这样把他抛下海,但黑人巴博把他们挡住了,他下令就在甲板上当他的面把人杀掉。事情干完之后,他下令把尸体头朝前拖下去。此后三天,证人再没看见尸体……堂阿隆佐·锡东尼亚,一个老头儿,长期住在智利的瓦尔帕莱索,不久前得到秘鲁民事法庭的任命,这次就是乘船去赴任,他就睡在堂亚历山德罗对面的铺位。堂亚历山德罗的喊叫声把他惊醒了,他惊恐地看见黑人们手里提着血淋淋的斧子,于是从旁边的舷窗跳进海里,淹死了。证人没有能力施以援手,或把他拉上来……杀害阿兰达后不久,他们把他的同祖父母的堂弟,中年人,门多萨的堂法兰西斯科·马萨带上甲板,同时带上甲板的还有年轻的堂乔昆、最近才从西班牙来的马奎斯·德·阿兰波拉扎和他的西班牙仆人彭斯,还有阿兰达的三个年轻职员,约瑟·莫扎里、洛伦佐·巴嘎斯和何门尼基多·干迪克,都来自西班牙加的斯。为了达到随后将要揭示的目的,黑人下令饶过堂乔昆和何门尼基多·干迪克的性命;但是,堂法兰西斯科·马萨、约瑟·莫扎里、洛伦佐·巴嘎斯、仆人彭斯,还有水手长胡安·罗伯斯、水手长的助手曼努·维斯卡亚和罗德里格·赫塔,以及四个水手,黑人巴博下令把这几个人活活扔进海里,这些人没做反抗,只是请求饶命。水手长胡安·罗伯斯水性很好,他在水面上挣扎的时间最长,他做了最后的忏悔,最后的遗言是请本证人为他的灵魂向救助女神祷告……随后三天,证人多次向黑人巴博打听堂亚历山德罗遗体的下落。他说,如果遗体还在船上,他请求巴博下令把遗体保存好,以后上岸埋葬,黑人巴博未做回答。直到第四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证人来到甲板上,黑人巴博指给他看了一具骷髅,已经用它取代了船首饰像克里斯托弗·哥伦布,新大陆的发现者。黑人巴博问他那是谁的骷髅,还问他,是否能从骷髅的颜色看出那是白人的头颅。证人双手掩面,黑人巴博走到他身边,手指着船头,说了大意是这样的话:“从这里到塞内加尔,要忠于黑人,否则从精神上和肉体上,你都得追随你的领袖而去……”在同一天上午,黑人巴博把西班牙人一个又一个带上前来,问他那是谁的骷髅,是否能从骷髅的颜色看出那是白人的头颅。每一个西班牙人都捂住了脸,然后,黑人巴博对每一个人重复了对证人说过的话……西班牙人当时聚集在船尾,黑人巴博训斥他们,说他什么都做得出来。他说证人(为黑人开船)可以继续航行,他警告他和所有西班牙人,如果他看见他们(西班牙人)说了任何话或者密谋和他们(黑人)作对,他们的下场,无论是灵魂还是肉体,就跟堂亚历山德罗一样——他每天重复这个警告。就在这之前,他们把厨师捆起来,要把他扔进海里,就因为他说了句他们没听明白的话,最后因为证人求情,黑人巴博才饶了他一命。几天之后,证人想尽办法要救剩下的白人的命,所以为了和平和安宁,他对黑人们说,他愿意起草一个协议,一方由自己和所有能写字的水手签字,另一方由黑人巴博代表自己和所有黑人签字。在协议中,证人保证把他们送到塞内加尔,而黑人也不再杀人,证人还正式把船移交给他们,包括船上的货物。当时,黑人们对这个协议表示满意,于是安静了下来……但在第二天,为了保证白人不能逃跑,黑人巴博下令把所有小船统统破坏掉,除了那条不能下海的大艇和一条状态良好的独桅帆船,因为需要这条船把水桶放下去,黑人巴博下令把它放进了货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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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以后漫长而艰难的航行的各种细节如下所述,包括灾难性的无风天气造成的后果,节选一段如下:】

无风天气的第五天,船上所有的人都难忍酷热、缺水,五人死于惊厥和发狂。黑人们变得非常暴躁,就因为大副兰兹在操作象限仪的时候,偶然给证人打了个手势,本来无害,而黑人认为这可疑,便把他杀了。事后他们也感到后悔,因为船上剩下的白人中,除了证人,只有他懂得航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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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每天发生的事,无非使人回想到过去的不幸和痛苦,此处略去不表。从纳斯卡起航算起的七十三天中,他们严重缺水,而且遭受前述的无风天气的种种折磨,然后,八月十七日大约下午六点,他们终于到达圣玛丽亚岛。这时,他们在离美国船“单身汉的快乐号”很近的地方下了锚,这艘美国船也停泊在这个海湾,由慷慨的亚玛撒·德拉诺船长指挥。但在早上六点,他们已经看到了海岸,一看到停在远处的船,黑人们很紧张,因为他们没有料到会在这里遇到船只。黑人巴博叫他们不必害怕,他立刻命令用帆布把船头的骷髅盖起来,装成正在维修的样子,还叫人把甲板稍微整理了一下。黑人巴博和黑人阿土法尔商量了一会儿,黑人阿土法尔主张开走,但黑人巴博不同意,他自己想到了应对的办法。最后,他来到证人面前,此后证人对美国船长说的话、做的事,皆为黑人巴博教唆……黑人巴博警告他,如果他稍微改变主意,或者说任何话或者做任何眼神泄露了过去和现在的状况,他会即刻杀了他。当着所有同伴的面,黑人巴博亮出了随身携带的匕首,他说,这把匕首和他的眼睛一样警觉。然后,黑人巴博对他所有的同伙宣布自己的计划,大家都对这个计划感到满意。为了掩盖真相,他想出了许多对策,有些对策是既有欺骗又有防卫,其中就是让以上提到的六个加纳黑人做他的卫队。他把他们安排在船尾楼的前头,做出擦斧子的样子(斧子也是船上的货物),其实真正的目的是让他们在必要的时候按照他的口令使用和分发斧子。还有一个策略是让他的左膀右臂阿土法尔戴上铁镣,其实铁镣瞬间就可以拿掉。他告诉了证人在每一个对策中期望他做的每一个细节,以及在每一种情况下要讲的故事,同时威胁他,只要他稍有改变,立刻就得死。黑人巴博知道黑人们会非常暴躁,所以指定了四个上了年纪的堵缝工黑人尽力维持甲板上的秩序。他一遍又一遍地训斥西班牙人和他的同伴,告诉他们自己的目的、对策,以及本证人将要讲的故事,以免他们说错了露了馅儿。从他们看到美国船到亚玛撒·德拉诺船长登上船的两到三小时之间,他们做出并完善了这些计划。大约早晨七点半的时候,亚玛撒·德拉诺船长乘小船来到,受到大家的热烈欢迎。证人尽可能强迫自己扮演主要船东和完全自由的船长的角色,他告诉亚玛撒·德拉诺船长,他来自布宜诺斯艾利斯,载着三百个黑人开往利马;过了合恩角后,许多黑人死于热症;由于类似的灾难,所有的高级船员和大部分普通船员已经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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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词继续,详细复述了由巴博口授给证人,再由证人讲给德拉诺船长听的虚构的故事,以及德拉诺船长仁慈的帮助等事项,此处从略。在虚构的、奇怪的故事之后,证词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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慷慨的亚玛撒·德拉诺船长整个白天都在船上,傍晚六点下锚后才离船。这一天,证人按照前述规定,一直向他讲述种种虚构的灾祸,没有机会给他讲一个字的实情,也没有能力做丝毫的暗示,说明自己知道真相;因为黑人巴博扮演一个殷勤的仆人的角色,满脸都是谦卑的奴隶顺从的表情,一刻也没有离开证人。此举是为了监督证人的行为和言辞,因为黑人巴博很了解西班牙人;附近还有别的人也不断地监视着,他们也了解西班牙人……有一次,在证人站在甲板上和亚玛撒·德拉诺谈话的时候,黑人巴博向他(证人)打了个暗号叫他过去,证人做得很自然,就像自己走过去一样。把他叫过去后,黑人巴博要他从亚玛撒·德拉诺那里了解他的船的细节、船员数量、武器装备等情况。证人问道:“有什么用?”黑人巴博的回答是,你自己想得到的。证人想到这可能伤害慷慨的亚玛撒·德拉诺船长,很是悲伤,于是最初拒绝了提出这些问题,与黑人巴博据理力争,让他放弃这个新的计划。黑人巴博给他看了匕首刀尖。在获得了所需信息后,黑人巴博又把他叫到一边,告诉他,就在当夜,他(证人)将不再是一艘船的船长,而是两艘船的船长,因为美国船的大部分船员都要下海捕鱼,六个加纳黑人就够了,不需别的人手,就可以轻易把它拿下来。他还说了别的事情,目的相同,证人的恳求也是白费。在亚玛撒·德拉诺船长登船前,丝毫也没有提过夺取美国船的事,证人没有能力阻止这个计划……在有些事情上,他的记忆很混乱,他不能清楚地回忆出每一个事件……前面已述,傍晚六点刚刚下锚,美国船长告辞。他突然产生一个冲动,证人相信这个冲动来自于上帝和他的天使。在告别之后,他跟随亚玛撒·德拉诺船长走上了船舷的上缘,他就站在那里,借口是要目送亚玛撒·德拉诺坐上自己的小船;在小船推开的时候,证人从上缘跳了下去,跳上了小船,他不知道怎样做到的,上帝护佑着他;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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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此处,原件接下来记述证人逃跑之后发生的事情,如何夺回“圣多米尼克号”的经过,如何开到海岸边,还有众人许多感谢之词,例如,向慷慨的亚玛撒·德拉诺船长表示“永远的感激”,等等。证词接下来简述黑人们的表现,以记录他们各自在过去的事件中的责任,这是按照法庭的要求所提供的材料,作为判决的依据。以下就摘自这一部分:】

他相信,尽管所有的黑人在起初不知道叛乱的计划,但计划定出之后,他们都是赞同的……黑人约瑟,十八岁,堂亚历山德罗的仆人,就是他在叛乱之前把客舱里的情况报告黑人巴博的。这件事的根据,就是在前一天半夜,他的铺位就在客舱里他的主人的下面,他曾多次溜到主谋和他的帮凶所在的甲板上,和黑人巴博多次密谈,大副好几次看见他参加密谈。就在那个晚上,大副赶走他两次……在堂亚历山德罗被半死不活地拖到甲板上后,黑人巴博下令乐可比和马汀可杀害堂亚历山德罗,而就是这个黑人约瑟,在黑人巴博没有叫他动手的情况下,亲手杀死了他的主人……黑白混血儿招待弗朗西斯科是反叛者中的干将之一,在各个方面,他都是黑人巴博一手培养的工具。就在客舱进餐之前,他为了讨好黑人巴博,向他建议在慷慨的亚玛撒·德拉诺船长的盘子里下毒。这件事的根据是黑人们的供词,但是,黑人巴博因为另有安排,所以阻止了弗朗西斯科……加纳黑人乐可比是其中最凶悍的一个。就在夺回船的那一天,他拼死抵抗,一手一把斧子,就在第一轮登船时,他用斧子砍伤了亚玛撒·德拉诺的大副的胸部,这事大家都知道。证人还看见,乐可比用一把斧子砍伤了堂法兰西斯科·马萨,然后在黑人巴博的命令下,又把他活活扔下了船。此外,如前所述,他还参与了谋杀堂亚历山德罗·阿兰达和其他客舱乘客的罪行。尽管加纳黑人拼死和小船上来的人搏斗,但这个乐可比和炎还是活了下来。炎和乐可比一样凶残,在巴博的指使下,是他自愿把堂亚历山德罗剔成了骨架,这是黑人们事后告诉证人的,但他毫无人性,绝不会承认。就是炎和乐可比两人在半夜时分把骷髅钉在了船头,这也是黑人们告诉证人的。骷髅下的那几个字是黑人巴博写的,自始至终,黑人巴博是主谋,每一件谋杀都是由他下令,他是叛乱的元凶。阿土法尔是他的副手,但是,阿土法尔没有亲手杀人,黑人巴博也没有亲手杀人……阿土法尔在和小船的战斗中中弹身亡,那是在登船之前。老年黑人妇女对叛乱是知情的,也承认她们对主人堂亚历山德罗的死是满意的;如果不是黑人巴博阻止,她们会把那些西班牙人折磨致死,而不是像巴博那样下令把他们杀死了事;黑人妇女尽最大的努力企图除掉证人。在每一桩谋杀的过程中,她们又是唱歌又是跳舞——不是欢快地唱歌跳舞,而是严肃地唱歌跳舞。和小船的战斗和其他行动中,她们为黑人唱起忧伤的歌,而这忧伤的歌比其他的歌更能鼓舞黑人的斗志,这就是她们的目的。这件事可信,因为黑人们都如是说。

证人认识的三十六个船员中——除了乘客(所有乘客现已死亡)——只有六人活了下来,另有四个客舱服务员和甲板服务员,他们不算船员——黑人们打断了一个客舱服务员的胳膊,还砍了他几斧子。

【接下来是各个时段比较随意的陈诉。下面是摘录:】

亚玛撒·德拉诺船长在船上期间,水手们也多次尝试给他暗示事情的真相,何门尼基多·干迪克就是其中一个。但这些努力都没产生效果,一是担心招致杀身之祸,二是这些暗示往往和事情的真相自相矛盾,再者亚玛撒·德拉诺的豪爽和虔诚也使他无法想到如此的罪恶……路易斯·盖尔哥,一个年纪约六十的水手,曾经在国王的海军中服役,他也曾企图给亚玛撒·德拉诺船长传递暗示;但是,他的意图虽然没暴露,却受到怀疑,黑人找借口把他带走,最后去了货舱,在那里被除掉了。这是黑人们后来说的……因为亚玛撒·德拉诺船长在场,一个甲板服务员觉得有希望得到解救,但他做得不够谨慎,说了句和自己的期待有关的、模棱两可的话,当时和他一起吃东西的黑人小伙子听见了,也听懂了,于是就给了他头上一刀,伤很重,不过,这个服务员的伤现在已经好了。同样,在船下锚前不久,一个船员,当时在掌舵,冒着危险诱使黑人们当着他的面无意地说了句希望解救之类的话,不过这个海员事后很小心,所以逃过一劫……这些陈述是要向法庭表明,从叛乱开始至结束,证人和他的手下不可能有其他的作为……阿兰达的三个职员之一何门尼基多·干迪克曾经在海员中生活过,他被迫穿上水手服,所以看起来完全是个水手;所以他,干迪克,在美国人登船前被小船上的滑膛枪误射致死;在惊恐中,他爬上后桅索,朝着小船喊道,“不要登船”,因为他害怕在他们登船时,黑人会杀了他。美国人以为他是站在黑人一边,便朝他开了两枪,结果他受伤后从后桅索掉进海里淹死了……年轻的堂乔昆,阿兰波拉扎侯爵,就像第三个职员何门尼基多·干迪克一样被迫穿上了普通水手的衣服。有一次,堂乔昆因为害怕而畏缩,黑人巴博命令加纳黑人乐可比把柏油烧烫了,浇到他手上……堂乔昆因为美国人的另一个错误而被杀,而这个错误不可能避免,因为在小船靠近时,黑人把一把斧子绑在他手上,就像手举斧子的样子,逼着他出现在舷墙上缘。看他手拿武器,姿势可疑,他被当成投敌的水手而射杀了……在堂乔昆身上发现一个秘藏的宝石,据发现的文件证实,在平安完成从西班牙的航程,顺利到达目的地利马时,堂乔昆准备把这颗宝石献给利马慈悲女神的神殿……这颗宝石,还有已故堂乔昆的其他财产,现在由教会医院的教友保管,以待可敬的法庭的发落……由于证人当时的状况,加之小船出发前时间仓促,美国人事先没有得到警告,说在船员打扮的人中间,还有一个乘客和一个职员被黑人巴博装扮成了船员……除了行动中被杀的黑人,在把船夺回、晚上下锚之后,还有一些被镣铐锁在甲板铁环上的黑人被杀,这是西班牙水手干的,而后才得到阻止。一得到报告,亚玛撒·德拉诺船长动用自己所有权力加以阻止,特别是,他亲手打倒了马汀尼·格拉,格拉发现一个铐着的黑人身上穿着自己的一件旧上衣,在上衣口袋里找到了一把剃刀,正要用剃刀朝这个黑人的脖子上划去。高贵的亚玛撒·德拉诺船长还从水手巴塞洛缪·巴罗手中夺下一把短刀,当时水手正用这把短刀猛刺一个被镣铐锁着的黑人,在对白人进行屠杀时,巴罗暗暗藏起了这把刀,而就在当天,就是这个黑人和另一个黑人把他摔倒在地,还骑在他身上……在船落入黑人巴博手中之后发生了许多事,经历的时间很长,证人在此不能尽述;但是,他所说的都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最主要的事情,而且发誓所说的都是真相。证词都对他念过,也都得到了他的确认。

他说自己年纪二十九岁,身心疲惫。最终得到法庭释放之后,自己再也不回智利的家,他要去外阿格尼亚山修道院,以自己的名誉签名,画十字祈求上帝保佑;然后,他要和来时一样,在担架上随教士英菲勒兹回到教会医院。

本尼托·塞拉诺。

罗扎斯医生。

如果说本尼托·塞拉诺的证词可以比作开启之前诸多谜团的钥匙的话,那么,如今的“圣多米尼克号”船体就是一个突然掀开大门的地下密室。

迄今为止,这份证词提供了事件发端时各种不可避免的错综复杂的细节,但是,由于这份证词的性质,不仅需要按事件发生的先后顺序加以整理,而且许多事件还需要反思或者不按先后次序加以回顾,以下几段叙述就属于这种性质,也是事情的结尾。

前面已经稍微提到,在开往利马的漫长顺利的航程途中,有一段时间堂本尼托的健康稍有好转,至少情绪上多少稳定下来。在他病情彻底恶化之前,两位船长有过多次亲切的交谈——这种兄弟之间推心置腹的谈话和以前的吞吞吐吐形成巨大的反差。

他一次又一次地提到,要扮演巴博逼迫他扮演的角色是多么艰难。

“唉,我亲爱的堂亚玛撒,”有一次堂本尼托说,“那时,有多少次您以为我喜怒无常、忘恩负义——而且,您现在也承认曾经怀疑我企图谋杀您——那些时刻,我的心都死了。我无法正眼看您,我在想,在这条船和您的船上,有多少双罪恶的手正在威胁着我慷慨的恩人。上帝有眼啊,堂亚玛撒,如果只是为了我自己的生命安全,我不知道是否有足够的勇气跳上您的船。我当时还想到,如果您,我亲爱的朋友,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和您的人回到自己的船上,而当天晚上在吊床上受到偷袭,那么,您再也不会在这个世界醒来。只要想一想您走在这甲板上、坐在这客舱里,而您经过的每一寸地面下面都是蜂窝般的陷阱。而只要我稍微有一点儿暗示,采取哪怕是最小的行动让您了解实情,其最终的结果都是死亡,立刻的死亡,您和我——这一切都完了。”

“那是的,那是的,”德拉诺船长吃惊地叫道,“我救了您倒不值一提,是您救了我的命,堂本尼托,而且是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

“不对,我的朋友,”西班牙人答道,恭敬得近乎虔敬,“您有上帝护佑,是您救了我的命。想象您做的那些事——您微笑、闲聊、比画、指点。而大副兰兹根本不敢做这些,他们就把他杀了。您有天王护佑,领着您安然走过这一道道伏兵。”

“是啊,一切都归功于上帝,我知道。但是,那天早上我的心情格外地好,看到那许多痛苦——简直惨不忍睹——我的性格、热情和慈悲之心这三者都和谐地交织在一起。否则,如您所说,我和黑人打交道的时候,很可能会遭遇不测。还有,我说的这些好心情使我一次又一次打消了疑虑,在当时,警觉之心不但救不了别人,还会搭上我自己的性命。”

“完全正确,”堂本尼托悲哀地说,“那一天您都和我在一起,和我站在一起,坐在一起,一起交谈,看着我,一起吃饭,一起喝酒;而您最后的动作却是把我这个最无辜的人、最可怜的人当作坏人紧紧攥在手里。欺诈和谋略竟可以发挥到这种程度啊。在那样的情况下,对一个自己毫不了解的人的行为做出判断,就是圣贤都会犯错啊。而您是被迫置于那样的处境,而您却及时地醒悟。无论任何情况下,但愿所有的人都能这样啊。”

“我理解您的意思。您说得很透彻,堂本尼托,而且很沉痛。但是过去的都过去了,为何还要自责呢?忘了它吧。瞧,明媚的太阳、蓝色的大海和蓝天把这一切都忘记了。它们都翻开了新的一页。”

“因为它们没有记忆,”他闷闷不乐地答道,“因为它们不是人类啊。”

“但是,这温柔的季风正吹拂着您的脸颊,堂本尼托,难道这不像朋友一样使您康复吗?温暖的朋友,季风就是忠实的朋友。”

“是忠实地把我送进坟墓啊,先生。”他不吉利地答道。

“您已经得救了,堂本尼托,”德拉诺船长叫道,他越来越惊讶和痛苦,“您已经得救了,您头上还有什么阴影呢?”

“那个黑人。”

接下来就是沉默,这个郁郁寡欢的人坐在那里,慢慢地、无意识地拢了拢披风,好似拉紧了裹尸布。

当日再无交谈。

在谈到上面的话题的时候,闷闷不乐的西班牙人有时候以沉默结束,而提到其他事情,他根本默默无言。在这样的场合,他原来的缄默日益加重。最糟糕的事情就不提了,为了说明情况,此处只提一两件事。在提到以上事情的那一天,他非常不情愿地穿上了那件非常正式、非常昂贵的披风。那把镶银的佩剑,表面是绝对权力的象征,实际却是空有躯壳的鬼魂。死气沉沉的剑鞘,里面空空如也。

至于那个黑人,是他的头脑策划并领导了这次叛乱,他的身体不足以承受这样重大的阴谋,就在小船上,面对身强力壮的对手,他瘦小的身体只能束手就擒。眼见大势已去,他再也不说话,强迫他也没用。他的态度表明:既然事已至此,我无话可说。给他戴上铁镣和其他人关在一起后,他被送往利马。航行中,堂本尼托没去见他。当时没有,后来也没有,也不愿看他一眼。他拒绝出庭,法官强迫他出庭,他昏了过去。单凭水手们的证言就证实了巴博的法律身份。然而,西班牙人提到他时,再也不肯提他的名字,只说那个黑人,除此之外,他再也不愿看他,也做不到。

几个月之后,黑人被骡尾巴拉上了绞刑架,无言地走到尽头。他的尸体被烧成了灰,但在随后的几天里,他的头颅,这个难以琢磨的蜂巢,被挂在了利马广场的高杆上任凭白人观赏。越过广场,它遥看着圣巴塞洛缪教堂,那里安息着后来收殓的阿兰达的尸骨;越过雷马克大桥,它遥看着外阿格尼亚山上的修道院;在那里,被法庭释放三个月之后,堂本尼托躺在棺材里,真正追随他的领袖而去。

蒙哥·帕克(mungopark,1771—1806),苏格兰探险家,第一位深入尼日尔河中部探险的西方人,其旅行记仍在流传。——译注

盖伊·福克斯(guyfawkes,1570—1606),英国约克郡人,原名桂多·福克斯,为西班牙人作战时改名为盖伊·福克斯。天主教“阴谋组织”的成员,1605年参与刺杀詹姆士一世和英格兰议会上下两院的所有成员的“火药谋杀案”。——译注

苏丹,某些穆斯林国家统治者的称法。——编注

普雷斯顿潘斯战役(thebattleofprestonpans),詹姆斯党人起义的第一次重大胜利。1745年9月21日,忠于退位的詹姆斯·爱德华·斯图亚特的军队在其子查尔斯·爱德华·斯图亚特的领导下,打败了忠于汉诺威王朝的政府军。缺乏经验的政府军受到包抄,被苏格兰骑兵击败。——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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