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一天最热、最乏味的时候?先生,阳光不会辉映这房子的屋顶,它还漏得厉害,弟弟不久前翻盖了一面屋顶。你看见了吗?是北面,在那一面屋顶上,雨水浸湿的地方,太阳烤得最狠。太阳是漂亮,但是这屋顶,先是给烤焦了,然后就朽烂了。这座旧房子。有人说,造这房子的人归西了,死了好多年了。这是山区的房子。在冬天,狐狸也不来做窝。那烟囱给雪堵死了,就像一段空心的木头。”
“你的想象很奇怪啊,玛丽安娜。”
“我说的就是这些事情。”
“那么,我不该说,‘你的想象很奇怪’,我应该说,‘这些事情很奇怪’。”
“你随便吧。”她拿起了针线活儿。
这些平静的字眼,这平静的动作,使我又一次沉默了;透过那仙境的窗户,我看到一道宽阔的阴影悄然钻进来,就像伸展双翅沉思着悬浮在空中的巨大秃鹫投下的阴影。我看到,这道更广、更深的阴影把稍浅的岩石和羊齿都扫进了自己的暗影之中。
“你在看云。”玛丽安娜说。
“不是,一道阴影,云的阴影,我肯定——尽管我看不见云。你怎么知道的?你的眼睛看着针线活儿啊。”
“光变暗了。这不,这会儿云没有了,特雷又回来了。”
“什么?”
“那条狗,一条毛长得乱蓬蓬的狗。中午,它自己悄悄跑了,换了一副模样——又跑回来,在门口躺一会儿。你没看见它吗?它扭头看着你,你来的时候,它看着前面。”
“你眼睛看着手中的针线活儿,你在说什么啊?”
“窗口边,对面。”
“你是说这道乱蓬蓬的阴影——近处这道阴影?哦,是的,现在我注意到了,还真像一条巨大的黑色纽芬兰犬。进攻的那条走了,受到攻击的那条回来了。不过,我没看到是什么投下的阴影啊。”
“要看到那个,你得到外面去。”
“长满青草的岩石那边,那当然。”
“你看到它的头,它的脸了吗?”
“那影子的?听你这么说,好像你看见了似的,你的眼睛一直看着手里的活儿啊。”
“特雷在看着你,”她还是没有抬头,“这是它的房子,我看见它了。”
“你久久坐在窗边,这里只有云和水汽飘过,对你来说,阴影就是东西,尽管你说起这些东西,就像说起幻觉;就凭第二视觉一样的经验,你看也不用看就知道它们在哪里,虽然它们长着老鼠一样灵巧的脚,无声无息地跑来跑去;对你而言,这些没有生命的影子就像活生生的朋友,它们虽然不在视线中,却在心里,甚至就像面对面一样——是这样的吗?”
“我倒没这么想。不过,我最亲近的一个朋友,总在我疲惫的时候来安慰我,它在羊齿上静静地摇,它走了,再也没有回来,就像特雷现在这样。那是一颗白桦树的影子。那树遭了雷劈,弟弟把它砍倒了。你看到门外的柴垛了吗——它的树根还埋在下面,但影子没有留下来。它被吹走了,再也不会回来,再也没有晃动的东西了。”
又一朵云悄然飘过,又一次抹黑了那条狗,让整座山都暗了下来。静谧是那样浓,聋子也会忘了自己的耳聋,也会相信无声的阴影在说话。
“鸟儿,玛丽安娜,唱歌的鸟儿,我没听见,我什么也没听见。男孩们和食米鸟,他们从来不来采摘浆果吗?”
“我很少听见鸟儿的声音。男孩嘛,从来没来过。浆果大多熟了又掉了——只有我还去采摘一点儿。”
“不过,是黄鹂给我指的路——至少一段路。”
“接着又飞了回去。我猜它们在山腰玩耍,但绝不会在山顶安家。你肯定认为,孤独地住在这里,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听不到——除了雷声和树木倒下的声音——从不看书,很少说话,所以我才有了那些奇怪的想法——这是你所说的——这种乏味,这种敏感。弟弟在旷野里干活儿,但愿我能睡得像他那样沉;但是,我的事情无非就是女人的那些乏味的事情——坐着,坐着,烦躁地坐着。”
“难道你不时而出去走走吗?树林很大啊。”
“寂寞,寂寞,就因为这样大。有时,真的,在下午,我也出去走一下,但不一会儿就回来了。在岩石边感受孤独,还不如在家里。这一带的阴影我都熟悉——那些树林中的阴影我不认识。”
“那晚上呢?”
“就跟白天一个样。想啊,想啊——一只我停不下来的轮子,是缺乏睡眠推着这轮子不断旋转。”
“我听说过这种事,又累又睡不着,念念祷告,然后把头放在新鲜的蛇麻草枕头上——”
“你看!”
透过那仙境的窗户,她指着坡下一块小小的土地——那就是一钵翻过的肥土,遮挡的岩石把它围了半圈——在那旁边,几步开外,两株受过挤压的、瘦瘦的蛇麻草爬上两根杆子,爬到杆子顶端以后,本来会在上方会合,合抱在一起的,但那两根不知何去何从的藤蔓在空中摸索一会儿之后,又原路退了回去。
“你试过那枕头吗?”
“试过。”
“祷告呢?”
“枕头和祷告都试过。”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咒语呢?”
“唉,要是我能去那边的房子,哪怕就一次,去看看住在那里的到底是哪个幸福的人,那该多好啊!这是个很蠢的想法,为什么我这样想呢?难道这是因为我离群索居,什么也不知道吗?”
“我也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不能回答;但是,为了你的缘故,玛丽安娜,我真心希望我就是住在你梦想要拜访的那座幸福的房子里的那个幸福的人;倘若这样,你此时就能见到他了,如果这样,如你所说,寂寞就会离你而去。”
够了。再也不用驾起帆船驶向仙境,我就坚守在阳台上好了。这是我的豪华包厢,这个环形露天剧场,我的圣卡罗大剧院。是啊,布景很神奇——幻想也够完美。美度·拉克夫人,我的首席女歌手,在这里表演着她豪华的订婚仪式;喝着美酒,倾听她日出的歌声,那曼妙的歌声好似来自那金色的窗户,它后面的那张寂寞的脸离我多远啊。
但是每天夜晚闭幕之后,黑暗中真实随之而来。那边的山上没有灯光。我在阳台走来走去,挥之不去的是玛丽安娜的脸,还有许多像故事一样真实的事情。
格雷洛克山,位于美国马萨诸塞州西部的伯克希尔县,海拔1064米,为全州最高点。——译注
基多,厄瓜多尔首都,气候宜人,四季如春,是理想的避暑胜地。——编注
查理曼大帝(charlemagne或charlesthegreat,742—814),法兰克王国加洛林王朝国王,神圣罗马帝国的奠基人。他建立了囊括西欧大部分地区的庞大帝国。公元800年,由罗马教皇加冕“罗马人的皇帝”。他在行政、司法、军事制度及经济生产等方面都有杰出的建树,并大力发展文化教育事业。他引入了欧洲文明,被后世尊称为“欧洲之父”。——译注
1848年欧洲革命,也称民族之春(springofnations)或人民之春(springtimeofthepeoples),是在1848年欧洲各国爆发的一系列武装革命。这一系列革命波及范围之广、影响国家之多,可以说是欧洲历史上最大规模的革命运动。此处似乎是将查理曼时代统一的欧洲和1848年革命时期动荡的欧洲相比较。——译注
狮子月,出自英国谚语“三月仿佛狮子一般来临,像羔羊一样离去”。——编注
拉撒路,《圣经》中被耶稣救活的乞丐;亚伯拉罕的怀抱,喻舒适的地方;戴福斯是《圣经》中的富翁。——译注
合恩角(capehorn)为世界五大海角之一,由于此处风暴异常,海水冰冷,亦有“海上坟场”之称。——编注
卡努特王(canute,cnutthegreat,995—1035),英国、丹麦、挪威(合称北海王国)国王。——译注
亚杜兰洞(thecaveofadullam),《圣经》地名,亚杜兰城附近,大卫王躲避扫罗王时避难于此。——译注
辛普朗山口(thesimplonpass),瑞士一山口,高2005米。——译注
作者“赫尔曼·麦尔维尔”的其他小说
《白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