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差

“你来这儿干什么?”

“老爷,我是来向您问话的。您刚才说过,不需要乡长过来,可是我担心他知道了这些会生气。他本来吩咐我给他传话的。我要去一趟吗?”

“走开!别拿这种事烦我……”勒仁郁闷地说,然后重新盖好毛毯。

“他可能会生气的……老爷,我还是去一趟吧。希望您在这儿能睡得舒服。”

罗赛利走了出去。不久之后,前堂里传来咳嗽声和低语声,像是证人们回来了。

“这些可怜人……天一亮我们就动手验尸,好让他们早点儿离开这里。”侦讯官想。

他刚刚昏沉沉地睡去,外面又传过来了脚步声。只是,这一次的脚步声不再像刚才的脚步声那样胆怯,而是既急促又大声。接着,房门就发出“砰”的一声响,然后是说话声和划火柴声……

“您睡了?”医师斯德尔齐科生气地问,他一副行色匆匆的样子,这时正在一根接着一根地划火柴,浑身的雪还在向外冒寒气,“您睡了?快起来,跟我一起去冯·德伍涅茨家,他派来接您的马车正在外面等着呢。走吧,到了那儿,您至少可以好好吃一顿晚饭,再睡上一觉。您看看,我可是亲自过来接您了。驾车的马很好,不出二十分钟,我们就可以到达目的地。”

“现在是什么时候?”

“十点一刻。”

勒仁已经有些睡意了,所以他很不情愿地穿上了毡靴和皮大衣,戴上了皮帽和长耳风雪帽,然后跟着医师一块儿走出了小木屋。外面虽然不再是严寒天气了,可是风还冷得刺骨。街道上,风卷着雪花飞舞,使得雪花看上去就像正在逃跑似的。围墙旁边堆着高高的积雪,台阶上也一样。浑身是雪的车夫见医师和侦讯官坐上了雪橇,就弯下腰把车毯扣到了他们身上,他们这才觉得暖和了一些。

“走!”

他们坐着雪橇在村子里穿行。“‘掘开一道道松软的垄沟……’”侦讯官一边慵懒地想一边瞧着拉边套的马迈动四蹄。所有的小木屋里都是亮的,好像在准备过节似的。他知道,这是因为农民们都因为害怕那个死人而不敢睡觉。车夫也一言不发,而且一脸阴郁的表情,也许是因为刚才他在地方自治局的小木屋门口等得太久了,所以现在也在想那个死人吧。

“刚才,德伍涅茨一家听说您要留在那间小木屋里过夜,都责怪我了,怪我为什么不带您一块儿走。”

已经到村口了。就在转弯的当儿,车夫忽然扯开嗓门大叫起来:“让路!”

一个人从大路上闪了过去,然后站在齐膝的雪地里看着这辆三套马的雪橇。侦讯官看见这个人拄着一根弯柄的拐杖,留着一把胡子,腰里还斜挎着一个包,好像还在微笑。侦讯官心想,他会不会是罗赛利呀?可是,才一眨眼的工夫,这个人就不见了。

这条路原本是沿着树林边缘向前延伸的,后来就插进了树林里。他们眼前闪过一些老松树,然后是一片小桦树林,接着是一些橡树。这些橡树又高又细,孤零零地站立在一片空地上。不久以前,这里还长着很多大树,如今它们已经被砍伐了。没过多久,一切就在雪雾中混成了一团。车夫说,他看见了一片树林。侦讯官则说,除了那匹拉边套的马之外,他什么都看不见。风吹着他们的后背。

忽然,马停了下来。

“喂,出了什么事?”斯德尔齐科生气地问。车夫一言不发地下了驾驶座,绕着雪橇快速地奔跑,并逐渐扩大包围圈。他那副样子,就像在跳舞一样。最后,他跑回来,驾着雪橇拐向了右边。

“怎么了?是不是迷路了?”斯德尔齐科问。

“没——什——么。”

他们来到了一个黑灯瞎火的小村子。又是树林和田野,这就代表着他们又迷路了。于是,车夫又跳下雪橇开始跳舞。接着,这辆三套马的雪橇就上了一条黑暗的林荫路,快速地奔跑起来。那匹拉边套的马性子很烈,一边跑一边碰击着雪橇的前部。树木发出呼啸声,叫人一听就害怕。周围一片漆黑,雪橇好像冲进了一个深渊一样。突然,他们看见了门口和窗户里的灯光,听见了忽高忽低的狗叫声,还听见有人在说话……他们到达目的地了。

到了前厅,他们脱下了皮大衣和毡靴。楼上有人在弹《一小杯柯里科酒》,还有孩子在跺脚。这是一座古老而又干净的宅子,里面充满了温暖的气氛,令在里面生活的人们感到既温暖又舒适,好像外面根本不是冰天雪地似的。

“这样才好,”冯·德伍涅茨一边说一边握了一下侦讯官的手,他是一个留着一把络腮胡子、脖子奇粗的胖子。“这样才好啊。欢迎您,很高兴能认识您。您不知道,我们说起来还算是同行呢。我曾经做过两年的副检察长,后来才来到了这里,一心料理家事,不知不觉就变老了,是个十足的老家伙了。欢迎啊,”他接着说,只是声音压低了一些,显然是怕说话太大声了。然后,他就和客人们一起上了楼,“我的妻子已经过世了,请允许我介绍我的女儿们给各位认识。”

说完这些,他就转身对楼下大叫起来:“告诉伊可纳德,就说我明天早晨八点钟会用雪橇,要他提前把雪橇准备好!”

他的四个女儿都在大厅里。她们个个都长得年轻貌美,都穿着灰色的连衣裙,就连发型也是一样的。她们的表姐也在,她也是个招人喜爱的年轻人,还带着几个孩子。斯德尔齐科已经认识她们了,所以立刻就请她们高歌一曲。有两位小姐一再声明她们不会唱歌,而且没有乐谱。后来,她们的表姐就走到钢琴旁边,坐在椅子上弹了起来。小姐们这才颤声唱了起来,唱的是《黑桃皇后》里的二重唱。接下来弹的又是《一小杯柯里科酒》,于是孩子们就用脚打起了拍子。斯德尔齐科也跟着跳了起来。大家都开怀大笑。

孩子们道过晚安之后就去睡觉了。侦讯官一边笑一边跳卡德里尔舞,同时还不误向小姐们献殷勤,心里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梦。不久以前,他还身处地方自治局的小木屋,睡在墙角堆着干草、周围传来沙沙的蟑螂声的杂物间里,见识了令人厌恶的贫苦,听到了证人们的说话声,遭遇了暴风雪和迷路的危险,可是现在,他面前却是明亮、豪华的房间,耳边传来钢琴声,以及美丽的姑娘和头发卷曲的孩子发出的欢乐而幸福的笑。这种转变实在太大了,在他看来简直就像神话一样。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种转变就发生在一个小时以内,而且两地相距不足三俄里。思想乏味时,他连欢乐都懒得寻找了。他心里老是在想,这一带的生活还算不上生活,只是生活的一个断面,所以不能由此就对这里的生活下结论。他在想起那些姑娘时,甚至感觉有些惋惜。她们现在在这个与文化中心相距甚远的穷乡僻壤生活着,将来也可能会继续生活在这里,直至走到生命的终点。可是在文化中心,所有的事就是必然的了,一切都是那么的合乎情理。就拿自杀来说吧,在文化中心发生的任何一起自杀案都是很容易弄清楚原因的。无论是它发生的原因,还是它在生活中的意义,都很容易说个明白。可是他现在身处穷乡僻壤,无法理解这儿的生活,也不认为这里的生活是真正的生活。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代表这里根本没有生活。

在饭桌上,大家提到了里瑟涅茨齐。

“他不但有妻子,还有一个孩子……”斯德尔齐科说,“这个神经病!如果我有足够的权力,我会禁止神经病患者或神经过敏者娶妻,以免他们又生出像他们一样的人。在世上留下一些神经不正常的孩子,无疑也是犯罪的。”

“这个年轻人很不幸,”冯·德伍涅茨说,然后一边叹气一边摇头,“如果一个人选择了自杀,那他事先得承受多大的思想煎熬,才能下定决心啊?唉,他还那么年轻!这样的不幸,在每个家庭都有可能发生。这种情况真是太可怕了,同时也是令人难以忍受的……”四位小姐都一言不发地听着,同时一脸严肃地看着她们的父亲。这时,勒仁觉得自己也应该开口说几句,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随口说:“啊,自杀是一种坏现象。”

晚上,他睡在一个温暖的房间里。软和的床上铺着一条干净的细布床单,床单上铺着被子。可是,他睡在上面却并没有感到舒适,不知道为什么。是因为在隔壁房间里,医师和冯·德伍涅茨一直在谈话,而且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还是因为烟囱里的暴风雪声就像地方自治局那间小木屋里的暴风雪一样嚣张,不断地传来“呼——呼——呼”的哀号?也许两者都有吧。

两年前,德伍涅茨的妻子过世。直到现在,德伍涅茨还是忘不了她,每次说话都会提起她,已经不再像一个检察官了。

“将来,我会不会落到德伍涅茨这个地步?”勒仁一边想一边隔着墙壁听着那边的动静,然后在德伍涅茨那压抑、孤苦的低语声中昏昏入睡。

侦讯官虽然睡着了,却睡得不踏实。屋里热得难受。他梦见自己并没有躺在德伍涅茨家里那张既软和又干净的床上,而是依旧躺在地方自治局那间小木屋里的一堆干草上,耳边还有证人们的低语声在回响。他还感觉到了里瑟涅茨齐的气息,那气息就在离他十五步远的地方。即使在梦里,他也在想地方自治局的保险代理人,想到了这个白脸黑发的人是怎样带着满脚的灰尘走到会计员的办公桌旁边的,还想到了‘这是我们地方自治局的保险代理人’这句话……后来,侦讯官又梦到了洛沙津,他正和里瑟涅茨齐并肩走在田野上、雪地里。他们相互搀扶着迎接头顶的暴风雪,对身后的风也置若罔闻,一边走一边唱:“我们向前走,走啊走,一直走。”

老人就像歌剧里的魔法师,而且他们就像是在剧院里唱似的:“我们向前走,走啊走,一直走……你们那儿明亮、温暖、舒适,我们这儿却只有严寒,我们冒着暴风雪奔波在深深的雪地里……我们不曾有过安宁和欢乐,肩负的却是我们和你们的全部生活重担……呜……呜……呜……我们向前走,走啊走,一直走……”

勒仁被惊醒,之后就从床上坐了起来。这个噩梦真是既混乱又荒唐啊,保险代理人怎么会和乡村警察在一起呢?想到这里,勒仁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他两手抱头坐在床上想来想去,发现保险代理人和乡村警察在生活中确实有共同之处。在生活中,他们不就是肩并肩地互相搀扶吗?这两个人之间的联系,虽然是肉眼所看不见的,却真实地存在着,而且是必需的、有意义的。这种联系不但存在于保险代理人和乡村警察之间,还存在于他们和德伍涅茨之间,甚至是所有人之间。即便是在最荒凉、最贫瘠的地方,也没有一件事是偶然发生的,任何事情都有一个共同的思想,甚至还有共同的实质和目标。这一点,并不是光靠思考和推断就能够理解的,还需要对生活有洞察力。而这种洞察力,显然不是所有人都具备的。只有视生存为偶然的人,才会认为那个不幸的“神经过敏者”因伤透心而自杀的现象是偶然的,也才会认为那个每天都为人奔走的老农民只是生活的片断。相比之下,那些视生活为一个既神奇又合理的整体并理解生活的人,却认为自己是这个整体中的一分子。这种想法,早就已经在勒仁的心里形成了,只是直到现在才充分地凸显出来而已。

他重新躺下来,渐渐进入了梦乡。他又梦见了他们。在梦里,他们正在一边走一边唱:“我们向前走,走啊走,一直走……我们过着苦难、哀痛至极的生活,你们却活得那么轻松、快乐。如果没有我们,你们哪里能够在坐着吃晚饭时冷静地议论我们为什么会受苦,又为什么会死亡,而不能像你们那样健康、富足地生活?”

在此以前,勒仁也曾想过他们唱的内容,只是这种想法总是隐藏在别的想法后面而已,即便他偶尔会闪现一下,也会像远处弥漫在大雾中的灯火一样显得有些怯弱。一想到这起自杀案,还有那个每天都为人奔走的不幸老农,他就觉得自己应该对他们负责。这些人对命运是那样顺从,他们身上还背负着生活中最沉重的黑暗,如果我们再对他们视若无睹,那么结果该有多可怕呀!既然我们对他们视若无睹,那么我们就不能再巴望生活是充满快乐和满足的,更不能奢望我们就在这种生活中过着光明而又热闹的日子。否则,我们这种愿望就会相当于渴望新的自杀。至于自杀的人,自然是那些被劳累和烦恼压垮的人,或是那些因为软弱而被生活抛弃的人。人们很少会提及他们,最多也只是偶尔在晚饭桌上聊一聊,而且对他们的态度只有厌烦和讥诮,而没有想过要去帮助他们。

接着,他们又唱了起来:“我们向前走,走啊走,一直走……”这个声音就像小锤子一样敲在他的太阳穴上。

第二天一大早,勒仁就被一阵嘈杂声吵醒了,他觉得头痛得厉害。原本是冯·德伍涅茨从隔壁房间里发出的声音,他正在大声地对医师说:“现在这种天气,您还不能走。您看看外面吧,都成什么样子了!您别再跟我争,还是问问车夫愿不愿意送您走吧。不过,看现在这天气,您就是给他一百万他也不会愿意。”

“可是,那里离这儿又不远,只有三俄里啊。”医师的语气里充满了恳求。

“就算只有半俄里也不行,您不用再跟我争了。您要是坐着车子走出大门,不到一分钟就会迷失方向,这跟进了地狱没什么两样。我不管您心里怎么想,反正我是不会让您离开这里的。”

“到了傍晚,也许这场暴风雪就能停了。”一个农民一边说一边生炉子。

医师讲到了俄罗斯恶劣的自然环境,说它不但对俄罗斯人的性格造成了很大影响,还限制了人们活动的自由、阻碍了人们智力的发育。勒仁听着这些议论,觉得烦躁极了,于是他就看着窗外。窗外,围墙边堆满了积雪,白色的雪花充满了整个空间,积雪把树木压得一会儿拼命地向右弯,一会儿又向左弯。风呼啸着,所到之处响起了一阵阵“砰砰”的响声。勒仁心情沉郁地想:“唉,只不过是天气不好而已,他也能从中引起这么多大道理来!最多也就是一场暴风雪嘛……”直到中午,他们才吃了早饭,之后就在这所房子里漫无目的地踱步,然后站在窗前沉思。

“里瑟涅茨齐还在那边躺着呢,”勒仁一边想一边看着窗外,看见雪花被狂风吹卷起来,在雪堆上疯狂地转着圈子,“里瑟涅茨齐还在那边躺着,证人也在那边等着……”

大家谈到了天气,说暴风雨最多闹两天两夜就会停下来,因为以往都是这样的。下午六点钟,大家吃了午饭,然后打牌、唱歌、跳舞,接着再吃一顿饭。吃过第三顿饭,这一天就算过去了,大家都去睡了。

第三天将近黎明时分,暴风雪停了。早晨,人们都起了床。窗外,光秃秃的柳树纹丝不动地站在那儿,柳枝无力地耷拉着。阴沉的天空中没有一丝风,就像是大自然在为自己的行为忏悔似的,忏悔它不该为了放纵自己的情感在夜晚疯狂地肆虐。早晨五点钟的时候,车子就已经套上了马,然后在台阶边排成纵队,随时等候使用。天色大亮时,医师和侦讯官穿上皮大衣和毡靴向主人道了别,然后走到了门外。

车夫旁边多了一个人,正是勒仁熟悉的“巡警”依利亚·洛沙津。罗赛利没戴帽子,浑身是雪,肩上斜挂着一个旧皮包,红彤彤的脸上汗水直流。这时,一个听差走了出来,他走到客人身边,扶他们上了雪橇,还给他们盖住了腿。他看到罗赛利,严厉地对罗赛利说:“老鬼,你为什么要站在这儿?快走开!”

“老爷,老百姓安不下心来……”洛沙津满脸笑容地说,他很满意自己总算看到了他等了那么久的客人。“老百姓安不下心来,孩子们哇哇大哭……他们都以为你们又回城了呢……恩人哪,请你们发发善心吧……”

医师和侦讯官一言不发地坐上雪橇,径直向绥沃涅亚村前进。

————————————————————

谢廖沙的大名。


作者“契诃夫”的其他小说

变色龙:契科夫中短篇小说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