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站,月台,路警,上车,小小手绢,在空中摇着;间或有一点眼泪,也干了。车头吼着走了,上面和侧面同时喷出白云,白云,白云……书放在桌上,分在两边的纸叶形成一个完全的对称。
云自东方来,云自四方来。云自心上来。
风吹着春天,好轻好轻。
风和太阳把两旁的树绿尽向车上倾泼,车里车外,淋淋漓漓。
我们这一月旅行,你说,到哪儿去好,我不说,有你的地方都好。
笑什么,我不是星星。你是!星星被我摘下来了。
花落在一个小小庭院里,绿纱窗,厚绒帷子,静极。
……
“嗐,大白天做梦!叫了两声都不听见。想什么,告诉我,告诉我。”
“不告诉你,你想我应当想什么?”
“不告诉我,谁稀罕,我自己也会想,看谁想得美。这就走?”
还是“这就走”,好笑,好笑,不告诉,这是个多美的秘密。
江南三月,莺飞草长,杂花生树……飞的是“莺”,是“心”?
仰面躺在软软的绿草上,听溪水活活,江水浩浩,那么有韵律的响着,就像流在草下面,隔岸野花一片,芳香如梦,不惮远迢迢飞过来。一只小小青色蚱蜢跳到胸上,毛手毛脚的搔得人怪痒痒的,一把捏住后腿,一松,看它飞过那边去,落在另一个胸脯上了。
“啊,什么呀?人家正想着事情。”
“谁知道,春天的东西。你怎么不说话呢?”
“说什么,你一早就走,明见?”
“在你未醒之前,也许,在你睡了之后。”
“今天夜车?”
“到家正好天明,一家人都盼着我。哎,你看这鹁鸪鸪。”
“你听它们叫,若是双声,便要下雨了。雨天路很不好走。”
“如果一天白天是黑云——谁知道鸟的眼睛!”
远远有歌声,不知是山上的,是水上的,清亮绵缠,是有意唱给人听的,想想那个聪明的该挨骂挨嗔的眼睛,便折了几根狗尾巴草咬在牙唇间。狗尾巴草使人不得不笑。
“别躲,我看见你笑。”
“为什么看我?我不喜欢。我笑什么?知道了才许看。”
“我么,笑那作歌的人。”
“我只好笑听歌的人了。我笑火车,笑江水,笑鹁鸪鸪,还笑云。有意无心的飞,好个洒脱人生观!”
“别笑云,云没有黑,天倒黑了。六点钟的车就快要大声说再见了,难道真赶最后一班车么?夜总是凉的。站上扫地的人多凄清,车走了,人走了,月台上灯太亮。”
自江边回到城里,五点半,赶到车站至少二十五分钟,算了,难道赶最后一班车?落花声中,读完了那本书。
明天,一早上车站。不是等车,是等人,人却先来了。
“你来做什么?”
“送人。”
“好,我买票去,一会儿陪你送人。”——“票买好了,来回期限十天,你一定来。车六点四十分开,第一班。
“这是一盒吃的糖,足够陪你到家。
“这是一本书,车上看。
“刚才卖花的来,只有茉莉还有蕾子,可以养在汝窑盂子里。五朵排成一串,我买了十串,一天换一串簪着玩。噢,上车吧。还有五分钟。”
车快开时,忽然记起一件事,打开箱子,放进一本书,又拿出一本书,在两本书里各拿出一封信。忽然又一想,忙跳下车。
“你把茉莉花全扔了吧。”
“怎么?噢。”
五年前在待车室发了一个电报之后又写了一封快信:
“父亲:
这里有一种极美的花,每年只在这个时节开一次,开不了八九天,到春假完了时花也完了,容我盘玩几日吧。你愿意我有个好春天,所以我不回来了。”
“先生,车不开了。”
“不开最好,好极了,啊,不开了?为什么?”
“不大清楚,谁知道是为什么呢!”
侍役说完了话,竟自走了。待车室里玻璃窗上全是水,外面景物模糊,如一个满眼泪水的人所看见的天地一样。路警对于车辆太熟悉了,全不发生兴趣,在泥与水的月台上来往的走,黑色的雨衣沙沙的发声。
我怎么办呢。
回去。没有雨鞋,没有雨伞,头发里的水流到脖子里。好像回不去。
回去,用一张素纸写了“待车室”三字贴在墙上。
灯下大声读书。我的声音若是高出了你,你看一看我,低头拂一拂头发,便用更高的声音赶过了我。如今“我”也是我,“你”也是我,一个镜子里,一个镜子外。
书帮助我们过了多少日子,读着,又平放在桌子上。
先生,你请坐坐吧。你累了呢。是呀,你忙得很。你一天到晚老是跑来跑去,真是!椅子是多么好一个主人呀,它多么诚恳,多么殷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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