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歧途上的羊

暴风雨前 李劼人 第2页,共2页

这时,悦来茶园里的《大溪皇庄》正在开演,锣鼓声音一直传出到窄窄的巷口。他们对于京戏都不大感觉兴趣,高庆奎的《打棍出箱》一完,他们就先走了。回头一看,堂子里和楼上楼下一总不到二百人,正座上的人更其寥寥。

这时,华兴街的行人也不很多。看时候都还早,尤铁民提议到傅樵村家中去看看。

郝又三反对说:“别看时候还早,因为夜间太短,一晃就要打二更了。成都虽然已不关街栅,可是一打二更,大家也就关门闭户。这时去会人,谈不到几句话的。傅老樵那里也太烦,碧游宫似的,啥子人都有,说话也不大方便,还是到我们广智小学去。不消夜也可以,泡壶好茶,清清净净地好生谈一谈。今天闹了一整天,一直没同你细谈过。”

尤铁民也不坚执己见,跟着他们向劝业场后场门走去,但仍嗓子提得高高地说道:“又三一定要同我细谈,莫非真要参加同盟会吗?”

田老兄拿手肘把他一触,并凑到耳朵边说:“小声点,后面有人。”

原来是各岗位上换班下来的警察。有八九个人,拉成一条单行,身个儿差不多一样高大。黄斜纹布的制服、制裤、制帽,腰间一条皮带,右边带钩上挂一根黑漆警棍,都很整齐。脚下皮鞋踏着操场中走便步的步伐,在红砂石板上,敲出单纯而威武的声音。

擦身走过时,田老兄故意向尤铁民高声说:“我们成都的警政,确实比中国任何地方都办得好!就在夜静更深,我们的警察上班下班,全是这样整齐严肃,一点也不苟且!东京也这样吗?”

“见你的鬼!”尤铁民笑道,“同我闹这些鬼名堂干什么!你以为他们听懂了我的话吗?程度还差得远哩!岂但比不上日本警察,我看,连上海、汉口的巡捕都不如。只是表面上还进步,对于维持街道治安,或者还不错!”

郝又三想及他在下莲池伍家所遭遇的那回事,以及伍太婆所抱怨的种种,不由摇了摇头道:“也有些做得过火的地方。像我们上等人倒还不觉得什么,越是穷苦人,越觉得日子不好过,好像一行一动,都要受警察的干涉。周观察又是很风利的人,尤其对于下等人,一点也不通融。所以近几年,他只管做了些事,却也招了不少的怨,一班下等人都叫他周秃子,就是这个缘故。”

“怎么会叫秃子?当真是个秃子吗?”

“倒不是。还是有头发,只是少一点,稀一点。”

“那么,也不算是骂他的名词呀!”

田老兄道:“你不懂成都人的风趣吗?比如说,他恨你这个人,并不老老实实地骂你。他会说你的俏皮话,会造你的谣言,会跟你取个歪号来采儿你。这歪号,越是无中生有,才越觉得把你采儿够了,大家也才越高兴。这歪号于是乎就成了你生时的尊称、死后的谥法,一字之褒,一言之贬,虽有孝子贤孙,亦无能为力焉!”

尤铁民不由哈哈大笑起来。

其时,后场门外恰有几乘过街小轿在兜揽生意。田老兄认为比在轿铺里雇的轿子要便宜些,主张都坐轿走。

已经将近二更时候。劝业场里和后场门上一枚碗大的电灯虽照得通明,不过也只有劝业场才有电灯,全城街道,仍旧是一些点菜油壶的街灯,尚是周善培开办警察时,费了大劲才兴办起来,后来多少年了,大家还叫这为警察灯哩。警察灯的木桩排立得并不算密,月黑头,在各家铺店将檐灯收进以后,它的作用就只能做到使行人不再会摸着墙壁走,使行人听见迎面有脚步声或咳嗽声时,到底尚能辨别出一些人影。幸而有这样沉沉夜幕,尤铁民方同意了坐进那种四面被油黑篾笆遮蔽得极其严密的小轿,凭两名穿得破破烂烂、也不算精壮的轿夫,吃力地抬上肩头,随同前面同样两乘轿子,依靠每乘轿子前段轿竿上悬着的一只细篾编就、并不糊纸糊纱、中间插一支指头粗菜油烛的西瓜灯的微弱烛光,一直抬到御河边广智小学大门外。

住堂的小学生们都已自动地到另外一所独院的寝室去了。三个人穿过作为讲堂兼自习室的大厅,来到田老兄、郝又三的监学室——也是他们的寝室和交朋结友、议论天下大事的地方。小二舀洗脸水进来。郝又三吩咐拿瓷茶壶到街口茶铺去泡了一壶好茶,并倒了一锡壶鲜开水。

尤铁民揭去呢帽,脱下那件深灰粗哔叽上衣,正在取领带、硬领、撇针、袖扣等。

郝又三笑道:“你夸奖西装好,据我看,穿着起来倒还有精神。只是啰啰唆唆地这么一大堆,一穿一脱,太不方便了。穿在身上,怕也不舒服吧?”

“舒服倒说不上。”尤铁民一面解半臂,一面挽衬衫袖说,“比起中国衣服来,却文明得多!”

田老兄皮笑肉不笑地说:“文明不文明,其分野乃系诸衣裳?伟哉衣裳!其为用也,不亦巨且大乎!”

“你别说俏皮话。老实说吧,日本维新之后,若果不首先提倡改穿西装,仍旧穿它那跟中国道袍一样的和服,它现在能跻入文明之域,能称文明国的国民吗?”

田老兄倒了一杯热茶,旋喝,旋笑道:“照你这样说,那太好啦。我们这老大帝国,百年不振,现在只要大家穿上了西装,也不必再讲变法了,也不必再讲经武了,岂不一下也就跻入文明之域,而你我便都成为文明人了吗?……啊!哈哈!……妙哉!……妙哉!”

“真是老腐败,老顽固!”尤铁民一面洗脸,一面说道,“你只是断章取义地胡闹!……西装容易穿的吗?……不先把你那条豚尾剪掉……你能穿吗?……你总晓得我们汉人光为了这条豚尾,就死过多少人。……现在,假使不以激烈手段出之……换言之,即使不排满,不革命的话……那拉氏和爱新觉罗氏能让你轻轻巧巧地就……剪去豚尾、抛去胡服吗?……想一想,你又怎能叫大家穿上西装?怎能使大家一下就文明得了?”

郝又三绞着洗脸巾,连连点头道:“铁民的话有道理!中国古人革故鼎新,与民更始,以及汉儒所最主张的更正朔、易服色,全是这个意思。……铁民,我问你,中国人到日本去的,不是都要剪发改装吗?”

“倒不见得!那些到日本去考察什么的腐败官吏以及公使馆里的一般牢守陋习人员就不;甚至二四先生们,也大都只换一身学生装,而发辫却不剪,盘在脑顶上,拿帽子一盖就完了。”

“何谓‘二四先生’?”田老兄好奇地问。

“你也有不懂的事情吗?……二四者,八也。这是指那般跑到日本宏文师范,住上八个月,连东京的景致都没看交,便抱着一大捆汉文讲义,跑回国来,自诩中西学问备于一身的那般先生们。”

“哦!二四先生的来历,才是如此!我们高等学堂的师范速成班,也要一年才毕业,他们只需八个月,这才真正叫作速成。可惜我得风气之后,未曾赶上。”田老兄的确有点为自己惋惜的意思。

郝又三看了他一眼,遂把地球牌纸烟摸出一支,就菜油灯盏上咂燃,仍旧问尤铁民:“你们革命党人总都剪了发改了装,像你这样了?”

“那也不尽然。不安排在国外跑的,也不改。因为到内地来活动,换一身衣服倒不难,难的是头发剪了,一时蓄不长,莫奈何只好带网子,不唯不方便,也容易惹人耳目。比如去年佘竟成到东京去见中山先生,他要剪发改装,我们因为他不久就要回来,尚劝他莫改哩。”

郝又三、田老兄都在问:“佘竟成?……中山先生?……”

“又不晓得吗?”尤铁民左手执着一面怀镜,右手拿着一柄黑牛角洋式梳子,把纷披在额上的短发,向脑顶两边分梳着。说道:“中山先生就是孙逸仙先生,就是革命巨子,就是同盟会主盟者,就是那拉氏上谕中所称的逆首孙文!中山是孙先生取的日本姓,以前为了躲避侦探耳目,偶一用之,现在已成为孙先生的别号,凡是盟员都这样称呼他。”

“哦!是了!”郝又三又问:“那么,佘竟成呢?”

“此人吗?就是赫赫有名的佘英呀!”

田老兄笑道:“莫那么张巴。佘竟成也罢,佘英也罢,我们简直就不晓得他是什么人。既不是你们孙中山那样一说便知的英雄豪杰,又不是通缉在案的江洋大盗,更不是公车上书、名载邸抄的乡进士之类,我们又怎么知道?”

尤铁民把梳子、怀镜向桌上一丢,瞪起两眼向他叫道:“像你这样抱残守缺的人,真闭塞得可以!连坐镇泸州、声气通于上下游、官府缙绅们一向都奈何他不得的佘竟成佘大爷都不晓得吗?”

“这有啥稀奇!”田老兄还是悠悠然地笑道,“我一不是歪戴帽子斜穿衣的袍皮老儿,二不是谋反叛逆的革命党人,管你啥子蛇大爷、龙大爷,不晓得硬是不晓得。”他还借助一句言子2,以补足他的意思:“这就叫隔行如隔山。比如我说一个我们学堂里的出色分子,声望并不出于里门,你就未必晓得。”

“你们学堂现在还有这样的出色分子吗?我倒要听听。恐怕是你一家之言,未必够得上出色资格。要是够资格,我回来两天,未有不晓得的。”

田老兄倒游移起来,向郝又三眨了眨眼睛道:“说起这人,或者他当真晓得。”

郝又三坐在一张小方凳上,摇摆着上身,仿佛正在作文章似的,从嘴里呼出的几缕淡淡的青烟中,望着他道:“我不明白你说的是哪一个。”

“你怎么会说不明白?就是一向我们常在议论的那个人,你还很佩服他的口才哩!”

“啊!是他吗?那,铁民当然晓得。此人虽不算怎么当行出色,我知道他已经是同盟会分子。不错,倒是很活跃的。”他随即对尤铁民道:“你一定晓得,就是张培爵张列五。”

尤铁民果然一个哈哈道:“田老兄眼力到底有限!这人是同盟会盟员,昨天在第二小学和叙属中学同他谈过两次,并不见有出色地方。不过同那班书呆子比起来,活动些,机警些罢了。倒是黄树中还踏实。本来,负的责任也不同。”

“就是黄理君吗?他是华阳中学堂当理化翻译的啦!倒没有会过,只听见有人说起他是日本留学生。”郝又三又追问一句:“他负的啥子责任?”

“这可不能告诉你了。假使你要入同盟会的话,倒是找黄树中妥当些。……其实,成都的革命党人,十之六七都在学界。吃亏的,也由于在学界的党人太多了些。……我走时,中山先生曾向我们说过,四川地势好,居长江上流,物产丰富,人口众多,又是四塞之邦,进可以战,退可以守,作为革命根据地,是再好也没有的了。……他又说,四川有的是哥老会,也和三点会、天地会差不多远。说起它的历史根源,都是从明末顾亭林、黄梨洲、王船山一脉相传下来的排满复汉的秘密结社。在太平天国时,它虽没有起过作用,到底势力很大。假使我们能够多费点力,把佘竟成这样有志趣的袍哥,多多联络几个,我们一定可以起事的。……中山先生确也有本领。你们看,去年七月吧?由于黄树中、谢伟、杨兆蓉他们设法,把佘竟成弄到东京,同中山先生见面。中山先生仅把种族革命的宗旨,向他演说了一番,我看他并不见得很懂中山先生的话,但由于中山先生那种诚恳动人的风度,他,佘竟成毫不迟疑地就在东京入了盟,并且拍着胸膛说,不出期年,必使半个四川落入我们手中,事若不济,不惜以身相殉!……中山先生当时何等高兴。除了鼓励佘竟成之外,还再三嘱咐谢伟、熊克武他们要好好同他和衷共济。……中山先生又说,四川各地巡防粮子上的袍哥势力都不小,假使能够照联络佘竟成的办法,分头联络起来,我们更可以收事半功倍之效的。所以他同黄克强都极力主张四川学界的盟员们,都应该想方法参加到袍哥和兵营中去;据说,这在广东、广西、湖北、湖南、安徽、江苏等省,早已这样做了,而且是收了效的。……这些,都是去年的事,算到目前,快一年了,我这次回成都一考查,却使我大为慨然!……原来闹了快一年的热闹话,在成都这方面,却没有发生多大影响。你们看,学界里一班革命分子,还不是和前几年一样,读书的只顾读书,教书的只顾教书,不说没有什么动作,甚至薪水拿得多的人,害怕出钱,连开会都不到场了……”

尤铁民果真有点慨然样子,把一双手插在哔叽裤袋里,靸着郝又三新置项下的陆军制革厂出售的黄牛皮拖鞋,在这间原不算大而空地已不很多的地板上,踢达踢达地踱起步来。

田老兄道:“你是实行家,学界里的革命分子,大概议论家要多些。”

“啥子叫实行家?啥子叫议论家?全是口头禅!说到底,革命就是革命,革命党人只有一条路可走:革命!”尤铁民挺立在田老兄面前,更其庄严地说了下去:“革命这件事,全要实行。不实行,就没有革命。怎能在实行之外,又分出一个议论家来了呢?……”

“并不是我一个人的私言啊!”

“就因为不是你田伯行一个人的私言,所以我才认了真。我的意思只是说,革命排满的目的,是专门和目前稳坐在朝廷上发号施令、卖国残民的那拉氏、爱新觉罗氏为敌对的。我们要救国,就不能不要他们滚开;甚至要报仇,就不能不斫下他们的脑壳。他们要卖国,要残民,当然只好专制到底,把我们当成叛逆,也要我们滚开,也要斫下我们的脑壳。这种性命相搏的大事,不要大家齐心流血,又怎么得行?流血,就须有行动,硬要到处起事,杀他一个百孔千疮,叫他无法收拾才可。何况当今民生疾苦已到忍无可忍,只需一人奋臂而起,一定可以做到万人景从。然而就有这样的人,口头只管在嚷革命呀,排满呀,自己却坐着不动,有的张张口,有的摇摇笔,便自命为是革命党的议论家。像这样的议论家,就有十万八万,能顶得上吴樾在北京车站上的一颗炸弹吗?虽然吴樾不是同盟会的人,也不是我们叫他去这样搞的,但你能说吴樾不是真正的革命家吗?你能说吴樾的那颗炸弹,不比开几十场讲演会和写几百篇文章的功效还大吗?”

田老兄笑着道:“你的话固然有道理,不过也太偏激了些。你说开讲演会写文章便没有用吗?我举个例,就说又三吧,若非近几年来看了些《神州日报》《民报》,以及若干新书,懂得些革命道理,以他那娇生惯养、在米囤里喂大的公子哥儿,岂能毫不思索地向你说,丢炸弹他也要来一个?老弟,你莫把事情看单纯了。现在有好些士大夫以及一般黎民百姓——还不要说学界中人,其所以公然晓得一点天下大势趋于革命,再也不像从前闹余蛮子和红灯教时候,一开口就骂人谋反叛逆,就讲天命攸归,就称食毛践土之恩者,岂不得亏了邹容所写的《革命军》,陈天华所写的《警世钟》,以及报章上那些鼓吹文字吗?”

郝又三也点着头说道:“田伯行的话,未可厚非。所以许多人,自然连田伯行他这样的人也在内,的确是听见革命消息,不但不像前些年那么惊惶恐怖,甚至还欣焉色喜;想着革命党人,也不把他们当作红眉毛、绿眼睛的怪物看待缘故,正由于书报的传播。我也认为鼓吹革命,鼓吹排满,文章之功,是不可一笔抹杀的!”

尤铁民又踱起步来,一面沉思着道:“一派腐论!……好!我就以你们为例。请你们分别回答我。……你们既然都懂得了革命真谛,为啥还只是站在一旁看神仙打仗?为啥你们不加入同盟会来革命呢?”

田老兄不假思索仍然那么笑嘻嘻地道:“你问得真没道理。我不反对你们,岂不就等于赞成革命?既然赞成,就算是一条路上的朋友,那又何必一定要加入?我说,革命人人有份,只要大家有革命的头脑,便可以了,若一定要加入革命党才算革命,那,不特拘泥了形迹,反而令人感到有所为而为,岂是圣人成功不必自我的用意?”

尤铁民不作批评,只是掉向郝又三问道:“你呢?”

“我吗?……”郝又三心思很乱,不知道怎么说才能把自己的真意表白得出。他还是诿口于他家庭之不容许呢?——本来他家庭确是他前进途中的一种阻碍。还是坦白地说出由于自己的苟安畏难?前一种说法,不能取信于人,后一种哩,似乎又不便出口。……到底怎么说呢?他不由作难到涨红了脸。

恰这时,低垂的白布门帘微微掀开了一角。吴金廷的脸露了一下,又没见了。

田老兄倒先开了口:“是吴稽查吗?有啥子事情?”

“没有事。只是看看大先生在这里不在。”

郝又三如同得救似的,忙站起来说:“吴稽查等我一下!……”

院坝里静悄悄的,黑魆魆的,仅从糊在方格窗子的白纸上映出一派朦胧灯光,仿佛看见吴金廷的身影站在作为讲堂的大厅门前。

郝又三悄声问道:“找我吗?”

“二更打过一阵了,你还不去吗?”吴金廷的声音也很低,却听得出有点着急的样子。

郝又三才忽然记起有这么一回事。便问:“伍家吗?”

“怎不是哩!你昨天在花会上亲口和人家约好了的!”

“是伍大嫂她约的,我并不曾决定答应。”

“人家却认定你答应了。今天一早,人家就欢欢喜喜地收拾了半天,并且煎了鱼,炖了鸡,头炮过后,就托人来请了。那时,你还没回来。我晓得人家着急,只好亲自跑去,代你安顿了一番,说你陪客走了,是远方回来的朋友,想必有番应酬。来,一定会来,或许要晏点儿。可是一直等到这时候,菜也冷了,酒也凉了,一家婆媳急得像热鏊上的蚂蚁,生怕你又放黄了。特特请我坐了轿子来催你。轿子现等在门外,我们就走,把你送到了,我再回来。”

“那咋可以!”又迟迟疑疑地作起难来。这难,比起刚才被尤铁民问到时,似乎还难些。在刚才,不过只是由于颜面难堪,不便把真实话说出罢了。而现在,则是情欲与理性的冲突。在情欲上,他是想立刻就走的。虽然伍大嫂还没有稳稳地钉在他心上,但他对于这种荒唐事,还是平生第一遭,到底是什么滋味,总想尝一尝才了然。平日没有机会,不用说了,现在是机会自己找上门来,难道竟让它溜走了不成?再一想到去了以后的情况,他的脸不由又发起烧来。但是理性却来把情欲挤走了,并且教训他:“你朋友是什么样的人呀!无论从哪方面说,都比你行得多!人家正为了救国家,救人民,奔走革命,不惜牺牲流血,而你却当着你的朋友跟前溜走了,去干荒唐事情。不说这于私德有亏,即从平常道理上讲,你对得住对不住你的朋友?对得住对不住你的国家?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不就是田老兄刚才说的革命人人有份吗?你虽然比不上你的朋友,你到底也算有志趣的男儿汉!你的朋友那么向上,你却自待菲薄,甘心下流,这应该吗?何况你朋友提出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就想溜走了,去干荒唐事?不行!十二个不行!”

吴金廷看不见他的狼狈样子,更猜想不到他情欲与理性的交哄,还在催他走,并说出了许多非去不可的理由。又说:“你既留朋友在此地过夜,监学室就只那两张窄得要命的单人行床,你不让一下,看你睡在哪里?不如借此为题,就说回家去歇,他们绝不会多心的。”

“更要不得!设或他们明早到我家里去找我,不是多余的事都惹出来了?我想,我今夜断不好走,我们还有要紧话没说完……”

“那么,”吴金廷知道强勉不成了,但仍然挽了一个回手,“明夜行不行呢?……迟早你总得定一个日子,人家盼了这么久要报答你的恩情。……人心是肉做的呀!定个日子,我也好安顿人家啊!”

“日子不能定。……劳烦你转去,代我给她们多多道几个谢,把我今夜不能走的情形说清楚一点,免得人家怄气。……你今夜也就不用回来,我好借你的现成床铺睡一夜。”

“你倒说得好!”吴金廷的声音好像又气又笑,“人家那里,又哪有多余的床铺呢?”

“算了吧!”郝又三心里安定了些,也有空余来取笑了,“你们是多年的同床亲家,伍安生早向我说过了,用不着假惺惺。总之,诸事代劳好了!”

“莫那么挖苦人!我们的账早勾销的了!……唉!也是你们缘法未到。莫多心,我今夜一定学关二爷秉烛待旦了。”

吴金廷已转了身,郝又三又叫住他,并大声吩咐道:“学生们睡静了,过道上的灯灭了吧!还有,我们不曾消夜,叫小二到街口李抄手担子上,给我们端三个双碗抄手面来。”

郝又三回到监学室,心里很是得意。感到自己临崖勒马,本事不小。这一下,不但对得住尤铁民,也对得住国家,对得住人民;革命的重担,估量自己实在可以担当得起了。他满怀勇气,安排来回答尤铁民的问题。

尤铁民偏正跷起二郎腿,坐在那张唯一无二的笔杆高椅上,凝精聚神地说着另外一桩事。

田老兄也只淡淡地看他一眼,毫不注意到他脸上的神情,好像认定他仅是巡查了学生寝室去来。

郝又三不高兴了。但他却不愿打断尤铁民的话头并无缘无故把话拉回到刚才的问题上去。他只好沉默着听他们说。

“……这事,中山先生有点怀疑。我回来时,叫我顺便考查一下。假使所传是真,那倒再好也没有了。就地取材,当然强于千里转运,何况四川的路途真是困难,最方便的水道,在宜昌以上还是要依靠木船,又费时,又危险!”

田老兄仰面想了想道:“这事,我也好像听见说过。只是年成太久了,我那时才八九岁,不甚记得真确。……又三,你可记得中国和法国在安南打仗是哪一年的事?”

“好像是光绪十一年吧?……等我想一想!唔!不错,我是癸未年生的,癸未是光绪九年。记得家严曾说,我三岁时,正值法国侵犯安南,第二年我国就和法国大军在安南的谅山打了起来。刘永福的黑旗兵屡战屡胜,打死了不少法国兵。鲍春霆也从他家乡夔府起复了,朝廷命他带领一支人马,就由四川、云南向安南赴援……”

尤铁民抢着问道:“鲍超出兵,是不是取道叙府?是不是刚到叙府,中法就议和了?是不是鲍超大军就在叙府奉命遣散了的?”

一连串的问题,把郝又三问住了。他搔着头皮道:“这却不甚知道,问家严一定清楚。他老人家常说,他之留心世事,看《盛世危言》,就是从那时开始。他说,我国那时只管有刘永福、冯子材在安南打了胜仗,就由于我国没有电报,军前捷报还是凭了八百里滚单,用驿站上的马跑送到京师。不想法国虽然远在海外,就因为有电报之故,消息极其灵通,趁着我国还未接到捷报,朝廷上下正自不知所措之际,就先行提出条件,强逼我们割地求和。他老人家说,打了胜仗,反而割地求和,当时不仅自己人愤慨得不得了,就是外国人也觉诧异,认为中国真是一个莫名其妙的弱国。从此就放心大胆欺负我们,不怕我们再敢还手了。”

“既然如此,你明天务必向老伯问个明白。别的不必再提,只问鲍超的大军,是不是在叙府遣散的。”

“这中间有啥子关系吗?”

“当然啰!……”

小二拿着提篮,提了三大斗碗抄手面进来。一面散竹筷,一面憨笑着说:“李抄手生意真好!大簸筐冒冒一大堆面,再晏一下去,啥都没有了!吃不饱的话,只好去冒饭。两大乌盆的菜,也只剩得十来块帽结子、连肝肉了。”

都够了。面的分量不轻,汤味也好。

尤铁民问知这么大一斗碗面,算作一碗半,还是多少年前的老价钱:制钱十二文。不禁旋吃旋说道:“成都的生活程度真低呀!……十二文小钱,就可捞饱一顿,而且还不坏!……”

田老兄接口说道:“也不完全像这样低。……今天,我们三个人,一次茶……一块挂零;一次戏……一块五角;一顿酒饭差不多五块……杂七杂八算起来,又三花了快八块钱。……要抵平常四口之家一个月的生活费用了……还低吗?……”

“这是我们上等阶级而且是偶尔一次的费用……怎么能拿来做一般人的标准?……如其一般人的生活程度……都能像我们今天这样,那才能算文明进步哩。”

田老兄先吃完了,把竹筷放下,还是老习惯,拿衣袖把嘴一揩。说道:“依然是你那番道理:世道越文明,生活程度就应该越高。但是都像我们今天花费,一撒手便是十块八块,一般人又怎么生活得下去?”

郝又三也吃完了,接着说:“我仔细想来,铁民的话确有至理存焉。因为生活程度低,大家便容易过活,费不了多大的事,衣食住行完全解决,因此大家便养成了一种懒惰行为和苟安心理。按照新学说的定义:生存竞争,才有进步,越进步,才越文明。若无竞争,大家懒得用脑筋,社会当然要退化了,古人说,宴安鸩毒,不就是这个道理吗?至于说到怎么生活得下去,这也容易解答。人不是低等动物,人的求生欲很强,并且能够用脑筋,果真到了生活程度飞涨,不容易苟且过活时候,大家绝不会束手待毙,一定要用脑筋,想方法。一个人想方法,或许想不出什么,若果大家都用脑筋的话——三个臭皮匠,抵一个诸葛亮,我想,一定可以想出些好方法。不仅使大家可以生活得下去,或许还是很进步的。这是新学说说的有需要才有发明,也是兵法所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道理。”

“着!不错!”尤铁民把右手大指拇向他一跷,又合起巴掌拍了两下道,“又三到底聪明,一言破的,实获我心!可惜你前几年为啥不肯同我一起到日本去?假使去了,你今天的造诣,一定比那班同乡们高得多!……”

郝又三不愿意勾起他那说不出口的宿憾,遂截住尤铁民的话头,问道:“不扯这些空话了。我问你,鲍超是否在叙府遣散队伍一桩事,到底有啥关系?如其他的队伍真果在叙府遣散的呢?……”

“那就好啦!我们的目的,就在考查他的队伍遣散后,那么多军火到底存放在啥子地方。”

“哦!”郝又三完全懂得了尤铁民追问这件事的用意,“你们打算图谋那些军火吗?”

田老兄却笑道:“他们倒是那么想。但我的见解却不同。”

“哈,哈!你的见解不见得高明吧?”

“你听啊!难道我的见解就丝毫不对吗!圣人还曾采于刍荛,你们再对,也绝非圣人,我田大用田伯行至低限度总比割马草、打柴火的贱役们高明些吧?”说得那样气势汹汹,表示他真正生了气。

尤铁民看了他一眼,把两手一摊道:“好!我就听你说!”

“先请你算一算,从光绪十一年乙酉,到目前光绪三十三年丁未,是不是二十三个年头了?我们要晓得,以前鲍超在打长毛时候,用的是啥子兵器?不过是些刀啊,叉啊,长矛啊,梭镖啊。就说后来不同了,绿营都采用了火器,也只是在点火绳的明火枪外,添一些后膛枪罢咧!就说在光绪十一年,火器进了步,又因为要同外国人打仗,不能不改用一些新军火。但那时我们好像还没开办机器局,要用新军火,还不是只好拿钱向洋人买?你想,洋人又是啥子好人,卖给我们的军火,又哪能是什么最新发明的最犀利的东西?还不是他们藏在库里,已不中用的废物!所以,我推想那时鲍春霆的队伍中,能有一些单响毛瑟或是什么后膛来复枪,已经是了不起的事,而且我敢肯定说,为数也定不甚多。加以我们中国人向来不大会保存铁器的,我看过东校场绿营会操,刀叉矛头,十九生了锈不说了,就是一些单响后膛,也没一支不锈,甚至有些枪连准头都锈坏了。像这样,你想,那些旧家伙,再毫不经心地存放二十三个年头,不锈烂吗?还能使用吗?此其一!……”

尤铁民最初还有点听之渺渺的样子,但越到后来,就越认真,一双鹞子眼睛,定定地把田老兄瞪着。这更鼓起了田老兄说话的勇气。

“叙府是冲繁疲难地方,邻接滇、黔两省,同泸州一样,不但是土匪、游勇、盐枭、烟贩麇集之区,也是土匪、游勇、盐枭、烟贩最常生事之所。况又逼处于大小凉山的彝境,好多年来,彝乱就没有平息过。如其不是赵尔丰在永宁道任上一番屠杀洗剿,首先把下川南一带弄清静了,叙府地接马湖,又岂能无事?这样一个不安宁的外府,你以为清朝官吏果都是死人吗?当真就没有虑到大宗军火放存在那里是多么不妥当!何况军火存放,还关乎地方官的考成,叙府知府、宜宾县知县这两个正印官,就担不起那军火损失的干系。即使在鲍军遣散时,暂时把军火缴存在那里,我以为他们定会禀呈制帅,将其转运到省,或拨运给别的兵营去的,断不会听任大宗军火在那里存放二十三年之久的!此其二!”

郝又三半开玩笑地问:“说得对!还有没有其三、其四呢?”

“何用其三、其四,就这二者还不够尤老铁他们去研究吗?……怎么样,尤老铁?鄙见到底如何?”

“所以中山先生才叫我要切实考查啊!……他们虽说得那么振振有词,到底漏洞很多。——田伯行所非难的那些,我们也大致想到了,只没有他剖解得这么周到。至于说二十几年前尚没有新式的犀利武器,却不然。我们在日本曾看见过中法之战时,淮军所用的武器,不但有今天还在用的九子枪,甚至有过山炮,有开花大炮;就是黑旗兵用的,也不尽如我们以前所闻的盾牌短刀,一样也有九子枪。……外国卖军火的商人,只要你是好买主,肯出大价,就是他们国内尚没有用过的顶新式的武器,也愿意卖的。这倒是我们中国人做不出的事情。……田伯行说得顶对的是:第一,这宗军火未必尚原封不动地存放在叙府;第二,纵有,也不免锈坏了,未必可用。……我最初还存了些妄想,以为中山先生不熟悉四川情事,这宗东西,只要我们设法多少弄到一些,我们的力量岂不就膨胀起来,要起事也容易了?”

郝又三道:“你们革命党不是有很多武器吗?要图谋这些老古董做啥?你也说过,你们有手枪,有炸弹,又运有多少支长枪到泸州去了的。”

尤铁民起眼睛看了他一会,才笑道:“又三真果是书生,我随便冲几句壳子,你便信以为真了。好在我们都是老朋友,你二位的旨趣虽与我们不同,毕竟是有志之士,也是新人物,倒不用相瞒。我老实告诉你们吧……革命潮流目前已经布满中国了,所有的革命党人虽不完全是同盟会的人,但说到实在力量,却都比四川的革命党人大。……这也有原因,一则,由于各地交通便利,不有火车,便有轮船,我们运输兵器容易;二则,各地方的江湖豪侠,我们联络得早,也联络得宽;三则,若干地方的新军、防营和警察,我们都下过工夫,播过不少的革命种子;四则,各地方的党人徒众,在财力上都还富裕,并且舍得捐输,在南洋和美洲的华侨不必说了,那更是我们筹措款项的地方;五则,但凡通商口岸,都有有势力的东西洋人,其中不少是赞成我们的朋友。……尤其是日本人。……日本人和我们有同文、同种、同洲的关系,维新以前,国势阽危,人民疾苦,受欧风美雨的侵凌,和我们今天一样。他们现在却是东亚第一个开明的君主立宪国家,也是东亚新兴的第一个文明强国,所以对于我国的革命,他们朝野人士,不只是关心,在能够帮助的地方,还不惜以大力帮助。日本人亲身参加我们革命的,便不少,像宫崎寅藏这个人,你们总听说过吧?因此,我们在各地方汇兑款项,密运军火,出版书报,开会讲演,日本官商绅士以及海陆兵官都给了我们不少方便。……但是这一些好处,在我们四川全说不上。只在最近一两年,才有了一些转变,头一件,我们已把佘竟成拉进来了。……你们当然晓得佘竟成这个人……”

田老兄点了点头道:“当然晓得!是泸州方面一个龙头大爷!”

“哪个告诉你的?”

“就是你呀!”田老兄哈哈大笑道,“可见你的脑筋有毛病,刚才说过的话,就忘记了。你不是还说他拍着胸膛,夸下海口,期年之间,便要如何如何吗?”

“啊!是的呀!佘竟成已经安排在今年动手起事了!……”

“人呢?”田老兄问。

“有的是。要多少,有多少。有他下川南一带的弟兄伙,有我们不怕流血牺牲的党人!”

“兵器呢?”田老兄又问。

“这就是症结了。可惜叙府的那宗军火,经你我一研究,又成了未知数了!”

郝又三说:“纵然长枪是你冲的壳子,手枪、炸弹,总该有的。炸弹就很厉害呀!”

“炸弹果然厉害,一颗猛烈的炸弹,丢在人丛中,可以炸死几十百把人,甚至把一排房子炸平。不过这家伙,运起来和使起来都太危险。一不谨慎,不是受了潮,不中用,便是受了热,就自行爆炸。而且搬运和置放的时候,不能重一点,不然也会爆炸。我们四川交通这样不便利,路程又这样遥远,你能从宜昌用木船运上来吗?陆路没有火车,更不用说了。即使万分谨慎运了些来,但又能运多少?这家伙,假使要利用它来起事,却要一批一批地用啊!……至于手枪,倒容易运,不说几支,就运上百把支,也不难。但你们没使用过,不知道。我听日本人说来,那东西只能行刺,顶多只能巷战,绝不能用来打硬仗。射击力短,杀伤力小,子弹打完了,重上子弹不容易,价钱又贵,买一支德国自来得的钱,可以买几支日本三八式最新的步枪。所以我们不大肯要它。”

“如此说来,长枪是冲的壳子,手枪、炸弹也是壳子了!”郝又三很不愉快地说。

田老兄笑了起来道:“又三之为人,洵可谓君子可以欺其方焉!”

“难道你早就知其然了?”

“虽不尽知,然以尤老铁的神情口吻测之,亦过半矣。”

郝又三又转向尤铁民说道:“像你们这样赤手空拳地起事,不太危险吗?”

“当然危险!革命党人干的,没有不是最危险的事!……”

三更更锣已当当当地从街的那头响了起来。

尤铁民好像也疲倦了。从衬衣衣袋里摸出一只金壳小表来,看了眼道:“快十二点钟了!果然是睡觉的时候!你们把我安置在哪里?我是不择床的,臭虫虱子我全不怕。成都天气确实好,这时节又温和,又还没有蚊子。”

郝又三说明他所让的床铺是如何干净,以安客人之心。并陪客人到茅房去走了一转。及至回来,田老兄已经解衣展被,准备高卧了。他们还谈了一会四川和各省的革命运动。郝又三问尤铁民在成都尚要住多久。

“大概不多几天,我便将往嘉定府、叙府、泸州一带去了。……泸州是顶重要的地方。除了去考查一下佘竟成的行动外,还将顺便到叙永厅去看看。……那里有个中学堂,从监督到学生,不少是我们的盟员。据说,比成都的通省师范、叙属中学、第二小学的情况还好些。……此外,听说还有一个有气魄的绅士,叫黄方,是日本留学生学警察的杨维的联襟。杨维写信给我,很夸奖他,要介绍他入盟。我去看看,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完了后,大概一水之便,东下重庆,就出川了。”

“既你不安排再回成都,铁民,我以老朋友的资格,却要忠告你几句,并作为临别赠言。”田老兄已经睡下了,又坐了起来这样说,“首先,我觉得你们革命党人大都浮躁一点。本来目无余子,气吞全牛,是好的,干大事的人也应该有这种襟怀,这种抱负,与夫这种气概。不过,据你所言,干革命是极危险的事,革命党人又大都是优秀分子,设或由于言行上的不谨慎,被官府察觉,逮去牺牲了,甚至牵连到一大堆人,想来也是不合算的吧?我引两句古话:诸葛公一生谨慎;《三略》上也说,将谋欲密,将谋密则奸心闭。听起来好像没有什么精义,但仔细一想,却都是古人体会到家而又行之有效的经验之语。我希望你收敛锋芒,随时小心一点好不好?……”

“对!”尤铁民不愿意同他辩驳,一面理铺盖,一面顺口问道,“还有呢?”

“该忠告的自然尚多,不过夜深了,不便再说,只说一件吧。就是你那一身洋装,不管你夸得怎么好,也不管又三如何赞成,我总觉得四川地方,不比通商口岸,大家都没见惯,乍一看见你那身打扮,不免惊奇,本来不注意你的人,也不能不注意了;今天就是顶好的例子,我不细讲,你总明白。幸而成都是五方杂处之区,现在学堂里面又有不少日本人,大家把你当作了东洋人,所以还没多大妨碍。但你不久便要去嘉定府、泸州一带,甚至要到叙永厅。这些地方,我没有去过,我想,总不会比成都省会地方开通吧?倘若你还是这样洋歪歪地惹人注意的话……”

“这个,我倒要答复你了。”尤铁民已经睡到床上,“承你关照。其实,我早准备了一身中国衣服和一条假发辫了。莘友——就是杨维的号,他们已在信中说到,并说他们也改了装的。……睡觉吧!有话明天再讲!……又三,我把你的床铺占了,你又睡在哪里呢?”

“我叫吴稽查回家去歇一夜,我就睡他的床铺。……你们请睡吧,明早再谈。不过田伯行的话,确实要紧,铁民,我希望你不要以人废言!……”

把尤铁民送走,又写了一封请假的信,托田老兄顺带到高等学堂。而后郝又三才雇了轿子,回到暑袜街家里。

今天是大太阳,天气顿然有点燥热。已经过了一大早晨,快九点半钟的光景,公馆里才一递一递地在开早饭。

倒座厅里吃饭的人,今天更少了几个。老爷还没有起床,太太哩,还是那老脾气,只要老爷不在,她的饭便须分送到房间里,由大小姐陪着吃。三老爷和贾姨奶奶是早由太太主张分开了,一天两顿,都在大花园里吃;三老爷也高兴这么办,一则免得看嫂嫂的无中生有的怪嘴脸,二则可以捡自己和贾姨奶奶的口味吃私房菜。

但是今天早晨,倒座厅里并不因为人少而就寂寞,这由于两岁多的心官居然也跪在饭桌的一张大方凳上,面前摆了一碗白饭,也抓了双福建的卤漆竹筷,在学大人向菜碗里捡菜;筷子不听使,要捡的菜老在菜碗里跑,惹得大人们好笑。

郝又三端起春桃盛上来的饭碗,扒了几口之后,忽然感到小孩子闹得讨厌,不由冲向他少奶奶鼓起眼睛说道:“为啥子把心儿也弄到桌上来,任他这样胡闹?你也太溺爱了吧!两三岁的娃儿,正该学规矩的时候……”

叶文婉把两眉一扬,大声道:“怪我吗?……”

香荃抢着说:“是我叫他上桌子来的!……咋个?……不该吗?爹爹妈妈都没说过不对哩!”

“不是该不该的话,”郝又三对于两个妹妹向来客气,连忙带着笑容说,“娃儿太小啦,把脾气搞坏了,后来就不好纠正……”

姨太太把话头接过去道:“可不是吗?我也是这个意思。男娃娃本来就要烦些,更该从小就管严点。二女子不懂这道理,你越说,她反而越惯失,把个心儿惯失得连啥子人都不怕了。”

“偏要惯失!偏要惯失!心儿顶巴我了。你们不要,我要。等嫂嫂二的个娃娃下地后,把心儿拿给我做儿子,我带领他。”

众人都笑了,连在旁边伺候端菜添饭的春桃、春英都笑了起来。心官也含着一口饭在笑,因为看见大家在笑。

姨太太强勉敛起笑容道:“越说越浑!越说越不要脸!……”

何奶妈站在心官背后,同时讨好地向叶文婉笑着说:“少奶奶第二胎一定又是个小少少。你看嘛,口招风,二小姐这么说,前天太太也是这么说。”

叶文婉又高兴又不好意思地说:“讨厌!你敢打包本吗?”同时,把自己那怪难看的大肚皮睄了一眼。

香荃正不服气地在向她奶奶吵:“要个娃娃来当儿子,又是自己家里的侄儿,有啥不要脸?你默倒我也像那霸道人样,估买人家的坟地吗?那种人,才真叫不要脸哩!”她的嘴唇,翘得有寸把高。

“这是哪里的话?”郝又三的象牙筷子停在一只炒腰花的盘子中,张眼把香荃望着。

叶文婉道:“你没去见过妈妈吗?……邱老二昨天夜里就赶进城来了!……”

“邱老二?……他来做啥,正是农忙的时候?……唔!难道就是二妹说的……”

香荃点着头道:“是呀!我们郝家的祖坟,差不多遭别人抢去了!……”

姨太太连忙接着说:“哪有这样凶!只是有人说要买罢了!太太就为这事怄了口气,吵了半夜。”

“难怪大妹在堂屋阶檐上拦住我说,妈正吃稀饭,叫我吃了饭,停一回再去见她。原来就怕妈说起这事,又闹气裹食。”

叶文婉道:“本来气人,明明晓得是我们的祭田,连着坟地在内的,为啥要估着叫人家卖呢?……”

“少奶奶!”姨太太连忙短住她的话,“让大少爷吃完了,再慢慢说。……也怪二女子口敞,早就教过多少回了,这些事,不要拿到饭桌上来说,现在又忘记了!”

叶文婉一下就不高兴了,觉得姨太太明明在指教她。

郝又三连扒了两口饭,一面嚼,一面敷衍道:“姨奶奶怕我也会着气裹食吗?我不像妈妈的火炮性,不会的!”

姨太太也觉察到少奶奶多了心,但毫不在意地仍旧说了下去:“我晓得大少爷脾气好,度量也大,随便谈谈不要紧。可是二女子这种敞口标,却不应该让她搞惯。万一后来在老爷、太太吃饭时,也这样不知高低,岂不要出事吗?太太不是时常讲过?柳家三祖老太爷就是在吃饭时,有人来告诉他盐号倒了灶,登时就得了膈食病,只管请医调治,到底就由这个病送终的。老爷也常教我们,在吃饭时,千记莫要摆谈什么不好的事。大少爷你总该记得吧?”

“娘,不说好了。”香荃依然噘着嘴说,“我以后留心就是啦!别东瓜藤,南瓜藤,越理越长!”

心官捏着筷子,张开大口,乌黑的一对眼睛望着他二娘叫道:“藤藤!……藤藤!……哈哈哈!……”

大家又是一阵笑,桌子上的气氛才和缓了。结果,何奶妈把心官诓下桌子,喂了半碗白饭。

早饭后,不等妈妈招呼,郝又三已急忙叫高贵把邱老二招呼到客厅里谈了一会,打算把事情的原委先弄清楚。

原来郝家在新繁县境内斑竹园地方,有一十七亩六分两季田,是他祖父手上置的。田土中央有三亩不到一片比较高朗些的地基,在田地买卖时候,原是随田就佃的佃户屋基。因他祖父相信一位由浙江来川的有名堪舆家的话,说那屋基有一片牛眠佳壤,如其作为阴宅,把先人的尸骨葬下去,可保后代人六十年官禄不断。他祖父才辗转托人,费了大力,从一个姓顾的族中,把这十七亩六分田挖买过手;三亩不到的屋基,连同三间草房、几丛慈竹、十多株品碗粗的柏树楠树,照规矩不另作价,就随田上纸了。而后,他祖父便将寄殡在江南会地上的双亲灵柩移来,依照堪舆家用罗盘扣准的吉穴,下了半棺,用定烧的大青砖砌了一个合棺大椁,椁外又用红砂石砌成一道二尺来高的坟圈,再填入泥土,垒成一个很气派的大坟包。坟前峡石墓碑,是请当代理学名家、锦江书院山长李惺李五子号西沤先生题的字,篆的额。坟前石拜台外,只因限于体制,没有摆出石人石马。就这样,在周围几里,已经得了个郝家大坟包的小地名了。

祖父还在坟包的左边修了小小一所砖墙瓦顶的三合头院子。拢门门楣上悬一块小小的白地黑字匾,刻着“郝氏支祠”四个大字,据说,是请剑阁李榕李申夫写的。正房堂屋的神龛内,供着神主。也有一卷书式的雕花供案,也有雕花的大八仙桌,也有带脚踏的高背大椅。左右两间正房,都修造布置得不错。祖父的意思是:首先,他准备在休官之后,补行庐墓三年;其次,他和祖母死后归葬曾祖父母之侧时,子孙也一定要庐墓的;再其次,后代儿孙春秋祭扫来此,也才有个住居之所;最后遗言说,后代儿孙如其有读书种子,尽可不必做官,而到此地来埋头读书,一则地方幽静,不为外务所扰,二来居近陇亩,也可略知稼穑艰难。但是,祖父祖母归葬一层虽办到了,而庐墓一事,祖父没做到,父亲更没做到,原因是,与城市村镇窎远了些,起居饮食,啥都不方便;至于子孙来此读书,更其只是一句空话;仅只每年清明或冬至,来扫墓时,偶住一两夜罢了。正房之外的两厢,连同后侧的灶房、牛栏、猪圈,便完全交与佃客邱老二的父亲邱福兴一家去使用。

买这片田土的目的,既然只在那三亩不到的屋基上的风水,那一十七亩六分两季田的租谷,便由祖父严格规定,不许移作别用,只能用在坟墓祠堂和与死丧祭奠有关的大事上。因此,对于邱福兴来承佃时,仅只取了田押九七平纹银一百两,每年租谷则照旧纸所定,没有增减。祖父经常自诩为宽大待人,邱福兴所图的,倒不只是借了郝老太爷的官势,对于乡约地保少受一些麻烦,对于地方公益还能沾染些进来。以此,主客相处很好。几十年来,无论天年好歹,收成是否十足丰稔,总是在大春下熟后不久,邱福兴必就按照租约规定的石斗升合数字,又按照崇义桥大市上的新谷市价,折合成白花花、起蜂窝眼的老锭,以及一串串个挑个打、不扣底子的青铜钱,外带肥鸡几只、香谷米一袋、自己田埂上收获的黄豆、绿豆、白水豆、青皮豆、红饭豆、赤小豆、黑豆等,凑成一挑,以前自己担,后来叫儿子老大邱洪兴担,老大在癸巳年进城染了麻脚瘟死后,就叫老二邱二兴担着,恭恭敬敬给主人家送来。主人家有时也觉得福兴耍了些狡猾,每每折合租谷时,总是拣崇义桥大市新谷上得顶旺、谷价跌得顶低时,并未派人去叫他卖,他老是借口说祠堂里没有仓房,房子又过窄,连放囤子的地方都没有,鼠耗又凶,每每来不及请示,只好自行做主卖了;也晓得主人家这时节并不差银子用,但主人家尽可以把它放给门口那些老陕,按月使一分二厘的官息,也是划算的事。把主人家说得高兴,必要留他耍两天,主人家亲自陪吃一顿饭,敬三盅酒——也是祖父规定的仪注,说这样,才叫主客平等,表示主人是敬恭农事、不忘根本的用意。不过也只陪一顿,并且庄重得使佃客们不能醉饱。倒是其余几顿,由高二爷作陪时,反无拘无束、快乐得多。临走,还要受主人家回敬一些礼物:两木匣淡香斋的十景点心,壶中春的如意油,老郎庙的阿魏丸,以及其他一些城内有、农村无、也得用、也不得用的东西。

邱福兴就是这样地好。所以自承佃以来,便不期然而然成为郝家所有田佃的表率。主人家常常拿他来做榜样责备那班太老实的田佃:“你们都能像邱福兴一样有良心,不年年要求主人家让租,不年年拖欠租谷到小春收完了还交不清,我们当主人家的,又为啥定要和你们下不去呢?”自从三老爷代太太管家以来,差不多每年都要作一番类似的训词。又因为以前得力的曾管事死后,没再找人,佃客们更其顽皮,以致三老爷在类似的训词外,还不得不说些唬吓话:“再照这样搞下去,我只好换佃了!”不然就是:“官司有你们吃的,班房有你们坐的,莫仗恃我们郝家待人厚道,就越发不知好歹了!”

邱福兴也越发成为一众田佃们的眼中钉,而邱福兴便也越发把郝家贴得死紧,三节两生送礼之外,每逢郝家有事,只要打听到,还一定要赶进城来帮忙。例如郝又三娶亲时,他已六十八岁,两眼已经半盲了,犹特地跑来,给主人家叩喜、帮忙,累得连饭都没吃好一顿。

他的老二邱二兴就不同啦!也有心计,也会盘算,不过恰如他老子常骂他的话:“你只会打小九九算盘,跟城里娃儿一样,别人抢了你一根树,你看不见,捡了你一苗草,倒看见了!”老头子确实有道理。就由于承佃郝家田地以后,运用得好,几十年来,居然自己花花搭搭地也置备了将近二十来亩地方,有水田,有坡地,并且都没有粮。这一层,不知道如何办到的,据他自己说,是沾了郝家的光。那儿子莫名个中玄妙,老以为真是他老子和他自己的功劳;又因为自己有了地方了,自己也雇用了长年了,对于佃做郝家的田地,就不很看重,时常抱怨老头子:“我们按年把租子交清,不像他家那些佃客,也算对得住他郝家了。为啥还要三节两生去送礼?丢下自己活路去给他帮忙?老实的,他是主人家,有钱,我们就该舔他的肥屁股吗?……哼!有钱?那也全靠老子们变牛变马挣给他们的哟!喊声老子们不干了,叫他当主人家的去啃泥巴,吃老子们的球!”

但做着郝家的田地,有现成瓦房住,有空地放牛,有竹子斫来编东西,有茅草割来搭柴火,这些显而易见的小便宜,他邱二兴是察觉得到的;设若另换一个主人家,且不说要加押加租的话,就是当真退了佃,叫自己旋找地方盖房子住,他当然会不安逸,会反对。他的老子就利用了这一点,所以在听见顾天成正同家里人商量,要恃强来估买郝家地方时,由于自己眼睛几乎成了精光瞎,也老了,腰痛、腿软、气喘,行路吃力,因才鼓动起他到郝家来报信,要郝家早作准备,把这个烂心肺的顾天成短住。“那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大浑王,说得出来,做得出来的!”

郝又三要想急切在邱老二口中把事情原委弄清楚,到底是一件不很容易的事。

邱老二自以为比郝又三大到差不多十来岁,按照乡里规矩,他还大他一辈。——他老子邱福兴是郝老太爷手上招的佃客,算与郝老太爷同辈;现在的老爷太太喊他老子为邱大爷,称他为二哥,那,他是和老爷同辈了。岁数大,行辈大,虽然他口头还是官称大少爷,郝又三也喊着他邱二哥,并未曾喊过他邱二叔,但他心里却一直以邱二叔自居,而把郝又三当作一个不能与他平等的小辈;至低限度,也是一个不能在他跟前摆架子的小主人。因此,他对于老爷太太还相当恭敬谨饬,说起话来比较简单,虽然远不能如他老子那样有要领,有筋节,又会观望风色,又会随机应变。

对于大少爷,可就随便多了。

即如此刻,乍一走进客厅,同郝又三平等一揖之后,不必要郝又三再让,已一屁股坐到炕床的上手一方。因为感到炕床高矮的尺码不对,除了靠手一面的炕几外,其余两方都是空落落的,于是就把右脚上的家公鞋脱下,摆在踏凳上,一只没穿布袜的光脚板,便弯上来蹬在炕床边;还把宽大的毛蓝布裤脚撩得高高的,露出一段毛腿,一面扒搔,一面就着炕几裹他那时刻不离的叶子烟。

态度随便,当然说话也就随便。一随便,他那种不慌不忙地摆家常的本色便出现了。

郝又三也熟习他的脾气。在平时也能耐着性子同他瞎扯上半天,而不必要弄清他说的啥。此时,却不能不一面含着纸烟在旧地毡上打磨旋,一面随时截住他的话头,不要它泛滥得太没有边际。

郝又三蹙起眉头道:“邱二哥我们长话短说吧。只请你告诉我,那个顾天成到底是个啥子样的人。他这样横行霸道,除了仗恃自己是奉教的资格外,还有啥?”

“他吗?哼!……”慢慢吧着叶子烟,又向瓷痰盂里吐了两把口水,半闭着被烧酒醉红了的眼睛,一吞一吐地道,“他就仗恃是奉洋教的!……新繁县衙门闯进闯出。……估买估卖,估吃霸赊,哪个敢惹?好歪哟!……老祠堂就在两路口,好大一族人!……都是有钱的绅粮!……顾天成早就是豪霸子了,后来又奉了洋教。……人家说,他那个妖妖精精的老婆,就是霸占来的……一个叫蔡大嫂的活人妻。……唉!说起这事,那就长啦!……”

“是啰!是啰!不要又扯宽了!只说那姓顾的,怎么会想到来买我们的地方?”

“你这个人真是性急,幸亏你没做县官问案子!……”又吐了两把口水,拿指头把叶子烟卷捏了几下,一双红眼睛瞅着郝又三道,“你不听他老婆的事吗?”

“以后慢慢听你摆。现在,只说顾天成怎么会想到来买我们的地方。”郝又三把纸烟蒂向痰盂一丢,站在他跟前说。

“还不是要从他这老婆说起?……你听啊!忙啥子?老爷的脾气比你好多了,太太也没这样催过我!……是啊!这事就是从他那老婆引起的。……他前头老婆早死了,这个老婆,是个活人妻,霸占来的。……妖妖精精的,他却害怕她。……她不准他再同钟幺嫂勾扯,两口子吵闹了几年。……你晓得钟幺嫂吗?”

“大概是他的野老婆吧?明白是这么一回事就行了,你说下去好啰!”

“你们读书的人真精灵,一说就明白了!……钟幺嫂也是一个轧实婆娘啊,硬不怕那顾三奶奶咋样臊皮,要她丢开顾三贡爷,可不行。……两口子,两个婆娘,就这么吵呀闹的,闹得二三十里地个个人都在笑!……到后来,钟幺嫂不晓得为了啥子缘故,忽然不闹了,愿意惊动邻里,同三贡爷订分离。……钱是不要的,要钱,就太下贱了。……钟幺嫂要的是地方。也不要三贡爷拿地方送给她。……她自己晓得她的命薄,不配当粮户。只要三贡爷招她做一个不要押金、不收租子的佃客……”

“所以那姓顾的才想到来买我家的地方,是不是呢?”

丘老二正在磕叶子烟锅巴,只点了点头。

郝又三想了一想,又把头皮搔了一下道:“你还是没说明白。顾天成既是有钱人,又住在两路口,难道就没有田地佃给他那野老婆,还待旋买地方?”

“你倒说得对,顾三贡爷那么大一个绅粮,岂有没田没地,像光棍一样吗?……嘿,嘿!他的田地才多哩!告诉你,大少爷,光是新繁县就有六七十亩。还莫说郫县、成都、华阳几县的。……不过,在新繁县的,都在他庄子的周围,他的老婆三奶奶不肯拿出来,说,这么一下子,咋个能叫分离,反倒把野老婆弄成了一家人,更贴紧了!……外县的哩,钟幺嫂又不愿意,说,自小生在新繁县,死也要死在新繁县。”

“新繁县的田地也多呀,为啥单想到了我家的?莫非有人在外面造谣生事,说我家出了托约,在卖地方?”

“这倒没有。……”邱老二第二卷叶子烟又凑上烟斗,从郝又三递过去的一支擦燃的洋火上,口水直淌地吧着说,“没有人造谣言。……是他幺伯……他亲房幺伯教他的……”

春英已来客厅门口催过郝又三两次,说太太收拾好了,老爷也起了床,服过艾罗补脑汁了,请他进去说话。他安心把事情完全弄清楚,不能不用尽方法,又经过好一会儿,才从邱二兴的扯不断、拉不伸的话言中,知道邱家有个长年叫赖阿九,和顾天成家的长年阿三是嫡亲老表。前天,赖阿九去崇义桥赶场,碰见阿三。闲谈中间,阿三告诉他,顾天成为了要安顿钟幺嫂,想起他幺伯顾辉堂有一块水田在斑竹园,打算拿自己郫县的一块田去和顾辉堂掉换。他特特叫阿三跟他同到大墙后街找他幺伯商量。据阿三说,他亲耳听见顾辉堂本来肯的,却因那地方分给幺伯的次子顾天相管业,不能不同顾天相打交涉,顾天相不知为了什么缘故,偏偏不答应,然后顾辉堂才告诉他,若果一定要在斑竹园一带找地方的话,也不难。他记得三十几年前,老大房有一块田土,就在那里,被几个不肖子孙贪图每亩多卖二两银子,不肯让给族中,竟自卖给了那时管理雷波厅正堂的郝家。好像记得纸上载明,将来业主有力,可以照价赎还,并非卖绝了的祖业。“你现在只管抱着银子向郝家去买。你是顾家老祠堂的子孙,照纸约赎还祖业,他敢不依?不依,就告他一状,你又是奉洋教的,还怕县官不断给你吗?”顾天成本是浑天黑地的豪霸子,当真就听进去了。阿三说:“一回来,就向钟幺嫂说了一通。钟幺嫂那婆娘没话说。现刻正和三奶奶商量哩。”

郝又三道:“顾天成既没有来找你们代话,也未曾托人来找我们。事情还在未定之天,你们忙些啥?”

邱二兴叼着叶子烟斗,结实瞪了他一眼道:“就是我们那老头子嘛!……我本不想来的……他就是那么打叽喳:顾天成那浑王哟!是说得出来,做得出来的!……”

也可以算是一次家庭会议了。参加的人有老爷郝达三,有太太,有姨太太,有大少爷郝又三,有大小姐香芸,甚至有三老爷郝尊三。少奶奶叶文婉因为身孕大了,饭后例须在床上躺一躺;老爷讲究胎教,说这些惹是生非的事,容易令人动气,不宜使孕妇参与,以免影响胎儿。二小姐香荃还没有成年,不知世事,用不着参与;其实香荃本人贪着同春桃给心官赶做过端阳节的艾虎、香荷包,叫她来,她也坐不稳。贾姨奶奶即使不和少奶奶有同样情况,以她的身份,也不配参加。

会议地方是太太的卧房。在以前,一团和气时,本来就是全家人每天夜里聚在一处谈天说地的地方。

会议开始时,太太正同大小姐站在大方桌前,打开一具生牛皮做的枕箱,在清理文契。

太太字墨不深沉,但记性却好,每拿起一份契纸,不等大小姐把第一行“立杜卖文约人”的名字看清楚,她就认得是哪县哪乡哪个小地方的地契,是好多亩水田或是好多亩旱地,是祖父手上或是父亲手上哪年哪月用了好多银子买的。设如再盘问,她还可以说得出有没有老契和过关契,前几届的业主是谁。

姨太太虽也站在旁边,但仍保持着一定远的距离,仅只打眼角扫着,依然做出种不注意的样子;一面留神老爷吃到了几口鸦片烟。

三老爷身心安泰地坐在床前那张常设的藤心圈椅上,一面吧杂拌烟,一面看刚才送到的《成都日报》。——是官报书局新近办的、类似《京报》《辕门抄》的一种日报,用四号铅字印在半张连四纸上,但凡官绅人家都必须谨遵宪谕订一份。

郝又三掀门帘进去时,他妈正拿着一大叠折叠很整齐的契纸,摇了摇道:“这不就是吗?……”

看见了他,便立刻抱怨起来:“大家都等着你来商量。为啥叫了两遍都不进来!……你看,顾家的卖契上,不是载得明明白白永远杜卖、阖族子孙绝无异言吗?……他婊子养的东西,怎敢嚼着舌头,说他顾家没有立过这样的契纸?”

郝达三已经在床边上坐了起来,笑道:“太太真个安排同人家打官司吗?……又三,你问清楚了吧?照你看,会不会闹到打官司?”

郝又三在大立柜跟前一张四方凳上坐下,道:“却要看邱老二说的那个顾天成到底只是在自己家里说说罢哩,还是当真要来找我们!”

郝尊三抬起头来道:“谅他也不敢!黄桶也有两只耳朵呀!……”

“他怎么不敢呢?”他哥不让他说下去,“现在正在讲自治,讲平权,我们是绅界,人家也是绅界,走进自治公所,彼此一样;如其打官司的话,自然是到地方审判厅了,那地方……”

“当真就不到县衙门去了吗?”三老爷大睁起一双近视眼问。

太太回过头来道:“是呀!我也说,现在做州县官的,当真就不问案子了吗?”

香芸走过来同她哥哥坐在一排,笑道:“你们真是哟!哥哥来了,你们放着正经事不商量,又扯到那些无干得失的事情上面去了!……爹,你说怎么样?依我看来,邱二哥他们传的话,未必就真。首先,是人家姓顾的在家里头说的话,他们隔了那么远,怎么会弄得这样清楚?……”

她哥哥赶快说:“邱老二不是说顾家一个长年向他们的长年叫什么赖阿九摆谈的吗?”

他妈立刻说道:“他就没有这样说过,所以我说,邱老二的话没有说尽的,还有一多半在他肚皮里,自己才明白。”

“这不怪他,”老爷喝了春茶后,把水烟袋抱在手上,这样说,“他在我们跟前,难免有些拘束。又三,把他向你说的,尽量谈一谈吧!”郝又三把邱二兴所说的话,详细复述了一遍后,道:“我也和妈妈的意思一样,邱老二的话,恐怕还是没有说完的。”

郝达三沉吟着道:“顶要紧的,想来也就是这些了。”

“那么,我们该怎么办?就商量嘛!”大小姐到底性急些。

三老爷首先说:“依我说,最好就给他一个不理睬。……横竖契纸在我们手上,凭他再是教民,再仗洋势,他总不能从我们手上把契纸抢走。抢走不了契纸,他就抢走不了地方。”

他嫂嫂赞同说:“老三这话很对!……”

老爷笑了笑道:“你们讲的全是老规矩!不晓得现在世道早变了,强权就是公理!姓顾的真个要抢地方的话,那倒不在乎你有没有契纸。我们现在只研究姓顾的到底有好大的势力?是不是一定要来抢夺我们这块地方?势力大,我们该怎样对付,势力不大,该怎样对付,这才是办法呀!怎说给他个不理睬呢?”

大小姐是支持她爹的:“还是爹想得周到。”

“但是我们现在怎么晓得那姓顾的到底有多大的势力呢?”大少爷说,“照邱老二说起来,也只是个奉教的土粮户,在乡坝里头冲豪霸子罢咧,想来不见得就有好大的势力。……我对三叔的见解,倒不完全否定。因为别人尚在私自拟议中间,要不要来找我们,连别人都还未确定,我们怎能就无的放矢地乱起来?”

他妈也赞同:“当真呀!如其人家真个不来惹我们,难道我们好找上门去问人家个岂有此理吗?”

他爹依然笑着道:“你们真是可笑!一方面在怀疑邱老二的话没有说尽,一方面又完全相信了他的话。依我想来,那姓顾的如其只是在家里说说,而不会见诸行动,以邱福兴之老练,断不会这样惊惊张张地叫他儿子丢下活路跑来。并且……并且,但凡这些事,最好是化之于无形,也和办对外交涉一样,要制动于机先。如其等到人家已经决了计,或者动了手,再筹抵制,又没有及时把人家的底实摸够,只是胡乱吵一阵、闹一阵,安得而不失败?即使不失败,所劳的神,所费的力,也就大得多!我们中国对外交涉之所以毫无办法、老是跟着人家屁股转的缘故,就在于此。……这道理,又三总该懂得。如其连这点都不懂,那又何必讲新学呢?”

父亲的见解,儿子有时是不以为然的,认为钻得太深,反而不合情理。不过目前,却承认父亲的脑筋到底精密。也笑道:“那么,必须先把这姓顾的底实摸一个清楚方对。……但是怎样的摸法?……再叫邱老二来问一番吗?”

“何必多此一举!……你就没有想到亲自到斑竹园去问问邱福兴吗?……”

看见大家耸然欲动的样子,郝达三连忙接说下去道:“不止此哩!我昨夜已经想来,化于无形,制于机先的办法,我们还应该设法到两路口去。能够找着那姓顾的当面谈淡顶好,不然,也该从旁吹点风声到他耳朵里,硬告诉他一些利害,使他明白事情不唯不那么容易做到,将来还不免有后患存焉!……姓顾的纵然再浑再横,我想利害总应该晓得。……这样,他总不会贸然生事了。”

在场的人果然都认为他的想法对。太太格外高兴说:“老姜到底比新姜要辣些!……那么,叫大娃子去走一趟吧!顶好是明天同邱老二一道走,路上也有个伴。”

“又三不好去得,太露形迹了……”

太太又说:“那么,老三去!”

三老爷摇摇头道:“嫂嫂莫派我……我有好几年不到斑竹园了……我口齿又钝……恐怕……”

事实上他是因为贾姨奶奶快要足月,放心不下的缘故。

幸而他哥给他解了围:“老三也不行,到底是郝家的人啊!可惜曾管事死了,要是他在……”

姨太太插口道:“叫高贵去,可不可以?”

大小姐首先反对:“那怎么行啰!叫他去帮忙办点红白喜事倒还可以。”

郝又三忽然想到一个人,说道:“找吴金廷去,如何?”

太太同大小姐都说不好。姨太太当然不便开口。三老爷本想开口赞成,因见嫂嫂同大侄女说不好,便默然了。

郝达三想了一会儿道:“如其找不到更妥当的人,吴金廷倒可以。只是他走后,小学堂的事,没妨碍吗?这有好几天耽搁的。”

“没妨碍。我们另自找人代一代。想来,至多不过一个星期吧?”

老爷放下水烟袋,又向烟盘旁边横身躺了下去,道:“时间的多寡,倒不在我们,而在他的办事能力。你先去同他谈一谈,还看他敢不敢承应。要是敢的话,叫他下午来见我,我再同他斟酌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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