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郝又三回家之后,在床上直睡了三天。他母亲也坐在床边上,不住口地抱怨了他三天。而话哩,老是那么几句:“这样血淋淋的事,也要去看,真不把自己看贵重了!你又是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就是看武打戏,我还不大放得下心,为啥子去看杀人?骇病了吗?造孽哟!半夜三更都在呻唤……”
他父亲只是说:“年轻人胆气不足,还不宜看这等凶事哩!”
叶家姑太太也回来看他,自然也有一番话说,不过结论却与她哥哥嫂嫂不同。她的意思,以后有杀人机会,又三还应该去看,多看两回,自然而然就看惯了,就不怕了。她以为又三将来做官,难免不遇着青衣案、红衣案,要坐堂上绑的时候,如其不先把胆子练大点,到那时候怎么办呢?
她的女儿文婉,比郝大小姐小一岁,身体却要胖大些,圆脸大鼻子,很像她舅母,只是眼睛小,耳朵小。却是极爱打扮,一天要洗三次脸,搽三次脂粉,涂三次红嘴皮。性情也很爽快,说话大声,又爱说笑。同她香芸表姐比起,好像是极不同的两个人,但两个人却说得拢。彼此一遇着,总是一步不离,无论昼夜,且无论有事无事,总在一处,总在咬着耳朵说些不使别人听得见的话。
她的母亲早就有意思将她说给郝又三的,她哥哥、嫂嫂没有话说,只她三弟说了一句:“人家说的,掉换亲,不吉利;彼此都该慎重一点的好。”其实,是郝又三不大愿意。他也说不出是什么道理,只是见了别的年轻姑娘,乃至看见一个寻常样子的少妇,都感觉得脸会烧,心会跳,眼睛会不自然地偷着瞧看,多见几面,还会想到不好的方面去。独于他这表妹,从小一块儿长大,见了面,总生不出异样的感觉来。所以,一听见父母谈说到与叶家开亲的话,他就有点不自在。但是不好说,只是转弯抹角示意给三叔,请他出来设法阻拦,而又要使叶家姑妈和自己的父母不疑到是他不愿意。
但他在叶表妹跟前,依然是亲亲热热,有说有笑。因此,叶文婉问到他:“你这么大了,为啥子看杀人,会骇病了?该不是爱上了廖观音,看她遭杀,杀得你心痛?”
他也才这样笑着答道:“你才晓得吗?因为她很像一个人,所以才杀得我心痛!”
她眼睛眯得更其成了一条缝道:“像一个人?自然跟你很亲切的,自然不会像到舅母她们老人家。难道说,像大表姐吗?那倒是个美人!”
香芸呸了她一口道:“你才是个美人哩!妖妖娆娆的,活是一尊观音菩萨,所以哥哥才心痛死了!”
“老实像哪个?你说!”
郝又三笑了起来道:“你这个人好老实!逗你的话,你就信真了。告诉你,廖观音啥子人都不像,只像她自己。我并不是爱她,只是看见好好一个活人,又是年纪轻轻一个女子,如何会一下就死了,并且脑壳一下就离开了身子。我的心的确是痛的!我把那时的情形细细摆给你听,看你受得了受不了?”
他大妹妹把耳朵掩住道:“请你不要摆了。你头次说了后,我一夜都没睡好。”
叶大小姐道:“我已经听过了,果然很惨,叫我们去看,也一定会骇病的。不过……”
春兰进来说:“苏三少爷来了,老爷刚走,三老爷陪着在,问少爷出不出去?”
他赶快把鞋后跟拔起来就走,才出房门,就听见叶表妹问他大妹妹道:“就是他吗?……”
苏星煌把他仔细看了一番道:“你那天大概看得太逼真了,所以你的刺激受得特别大些。我幸而眼睛差一点,可是也难过了几天。”
郝又三笑道:“那天仅仅是看砍头,已那么不容易受,若真个看活剐,我一定会骇死了。岑制台这个人,看来,毕竟还有点恻隐心的。”
“到底还是野蛮举动!我那天很有些感触:第一层,如尤铁民所说,廖观音这些人实在不应该杀,实在是值得崇拜的伟人。第二层,我翻了翻法学书,像中国所说的谋反叛逆杀无赦的罪人,在文明国便叫作国事犯,很少有处死刑的;逃到外国,还照例得受保护;而我们简直不懂,名曰举行新政,其实大家都是糊糊涂涂地在搞。第三层,那天看杀人的不下千人,你只听听那片欢呼的声音,好像是在看好戏一样,有几个人如你我难过到不忍看,不忍言,甚至病倒了的?一班人如此凉薄残忍,所以官吏也才敢于做出这样的野蛮行为,而大家也才毫不见怪。自那天以来,差不多天天都同铁民、宏道几个人在研究。觉得要救国家,要使中国根本维新,跻于富强,只在国内看些翻译书,实在不够得很,我们总得到外国去实实在在学点真实本事才对。我们三个人约定了,打算到日本去留学。我本来在学台那里上过一次书,请他设法选派学生出洋,听说已得首肯。如今我们再热热烈烈地上一次书,并找人从旁吹嘘吹嘘,我想一定可以成功。我们已经是三个人,田伯行自以为岁数大了,不去,只不知你的意下如何?如其有意,只需加一个名字,那是很易为力的。”
郝尊三在旁边咂着杂拌烟道:“日本国倒听熟了,离中国有好远?”
苏星煌看着他道:“尊三先生没有看过地图吗?”
郝又三道:“舍下还没有那东西哩!……你们大概几时可以走?”
“这可说不定,只看学台那里的消息。不过我已决定了,他那里就不行,我也要设法走的。只不晓得一年到底要用几百两银子?若由我自己筹措,恐怕行期至早都在明年春上了。你哩,到底愿不愿与我们一道走?”
郝又三道:“这却要与家严商量了才能定。”
郝尊三又插嘴道:“要是不远的路程,我倒想去走走。”
苏星煌道:“尊三先生也有意留学吗?真可谓老当益壮了!”
“我不是想去留啥子学,因我听说日本者乃从前蓬莱岛也,其中必有仙人,我想去访一访道。”
苏星煌只好看着郝又三一笑。
待郝又三送了客进来,叶大小姐的声气已在堂屋里闹麻了。她的话是:“……那脸上颜色真说不出来,又黄又黑的;顶不好看是那副眼镜,为啥子一天到晚都撑在鼻梁上,见了人也不取下来?”
郝又三走去笑着问道:“大表妹在批评哪个?”
“就是你的好朋友,说不定还是你家娇客哩!”
叶姑太太叱了她一声道:“婉儿!你就是一张口乱说!哪里像个女娃子!”
郝太太问她儿子:“苏星煌要到日本国去留学吗?……既这样,你大妹妹的事情就不必提了……”
香芸一声不响,起身向房间里就走。叶文婉笑着跟了去,还一面在说:“就再留学,还是一个偷鸡贼相。叫我来,先就看不起那副尊范。说些话,人家也不懂。”
八
苏星煌的留学事件,在他本人与朋友中间,似乎还没有在郝家讨论得那么热闹。
第一,是葛寰中来商量他与大小姐的婚姻大事。依葛寰中的主张,苏星煌是个了不起的少年,有志向,有才能,又有学问。现在官场中许多有见解的上宪,说到这个人,已经是刮目相看了。他上学台的那封信,洋洋数千言,几乎句句可诵,风闻岑大帅看见,也颇叹赏。以官费派遣留学,简直是手到擒拿。一旦留学回来,立刻就可置身青云,扶摇直上,干大事,垂大名,将来的希望,岂是说得完的?如此一个少年,安能把他忽视了。所以,最宜在他留学之前,便把大小姐说给他,把婚姻定妥,将来大小姐既可稳稳地做个夫人,而丈人也未必没有好处。他说完之后,还加以一声感叹道:“唉唉!可惜我的女儿太小,大哥的女儿又新嫁了,不然,我倒要把他抓住的!”
但是郝太太顾虑很多,先前顾虑的是弟兄多,没有许大家当。现在顾虑的,倒是他本人留学了。
她说:“他既是要走,并且是漂洋过海,谁能保得定他就太平无事?行船走水八分险,我至今还记得,我八姨妈的兄弟秦老二,那年就了泸州的馆,大家劝他起旱坐轿去,他不肯,偏要坐船,说坐船要舒服些。在东门外包了一只大半头船,正是涨水天,择了日子,他早晨敬了祖人下船。哪晓得船一开出去,在九眼桥就把船打破淹死了,船夫子跑回来报信,敬祖人的蜡烛才点了一半。你们看,这还是东门外的小河啦!大前年孙二表嫂从湖北回来,也说水路险极了,走一天,怕一天,她在万县就起旱走了。所以,才有这句话:行船走水八分险!如今倒要漂洋过海,还了得,这简直是拿性命在打漂漂了,我女儿难道没有人要了,定要放给这样一个人?”
葛寰中笑道:“达三嫂真是没有出过门的人。你可晓得,现在从宜昌以下,就是洋船、火轮船了?坐在上面,多太平,多舒服!我是坐过来的,该不是诳话吧?”
叶姑太太从旁杀了出来道:“葛二哥,你倒不要那样说。火轮船也有失事的时候呀!我院子外面住了一个卖珠花的广婆子,她就亲眼看见一只火轮船在南京吗,或是在啥子地方,遭火烧了个干干净净,几百个客人,不是烧死,就是淹死,没有跑脱一个!……”
三老爷又从而做证道:“这倒是真的,火轮船未必可靠,上回《申报》上,不是载过一只啥子国的海船,在啥子口外遭风吹沉了吗?”
郝太太又说:“是嘛!人家早说过,长江里头,无风三尺浪。海比江宽,大风大浪,更不必说了。你们想,船在浪里打滚,是多险的事,就不淹死,也晕死了。”
郝达三道:“葛二哥谈的正经话,就遭你们行船走水,风啦浪的打岔了。太太,我们好生来商量一下,大女儿的事情,在我看来,是可以放的,你到底是啥意思?”
“我没有啥子意思。我名下只有这个女儿,想好好生生嫁个人家。像苏星煌,照你们说得那么好,放也放得,不过他不走就好啦。既要出洋,我问你,把大女放给他,只是说妥了,下了定,就完了吗?还是过了门完事呢?我想,两者都不好。一则,苏家不在这里,他又走得远远的,简直是个没脚蟹,就不说路上出事,设或他不回来呢?我女儿怎么得了!况且人一到了外国,变不变心,也难说,李鸿章的儿子,不是一到日本国就招了驸马吗?设或他也去招了驸马,才没把我呕死哩!所以,我一听见他要出洋,我心里就动了,我好好一个女儿,为啥子要害她一辈子呢?”
郝达三也觉得他太太所顾虑的不错,便也不好坚执己见了。倒是葛寰中还解释了一番,不过到底不敢担硬保。于是大小姐与苏星煌的婚姻,便只做了家庭中的谈资,使得大小姐很不好过。她母亲便时常送她到叶家、孙家几家至亲处去排遣。
第二,便因苏星煌之出洋留学而商量到郝又三同不同去。
葛寰中又是一个极口赞成的人,他说:“这是再好没有的事!如今办理新政,顶吃亏的,就是没有人才。比如我们机器局,这也是新政之一了。除了几个从外面找来的熟手外,本地方真找不出一个人。据人说起来,就这几个熟手也很不行,声光电化这些格致学问,他们都不懂。他们在上海,也只能学得一点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手艺,至于深点的道理,就非到外国去学不可了。其余的新政,都如此。所以一班上宪只管奉旨催办新政,而总办不出什么好的,就由于没有人才。如其此刻跑到外洋去学一些,以后回来,真就是了不得的人了,将来的功名无限,好处也说不完!”
郝太太又是顶反对的,她的理由,除了漂洋过海生死太没有把握之外,还说:“学手艺,我先看不上,说通天,总是一个匠人。说到功名,做官罢咧!好处,不过是做大点的官!葛二哥,我们这种人家,做官有啥稀奇?我们的亲友,哪家没有几个官?我们郝家,从祖老太爷下来,不是知府,就是知县,达三本身也是个同知啦!我们所缺欠的,并不是官,只是人丁。人丁太不发了!何苦还把一个独生儿子弄去漂洋过海,吃了千辛万苦回来,终不过做个官。与其这样劳神,不如挪万把银子,跟他捐个候补道,只要他福命好,得几趟阔差事,署几趟缺,搞干下子,还不是可以做到督抚?出洋留学回来,总没有这样快!”
葛寰中深不以她的话为然,郝达三也不满意。两个人总说又三该去留学。“将来做官,断乎不像现在了。现在,只要你会请安,会应酬,会办一点例行公事,就可称为能员,就可循资上进。将来,是讲究真本事的,没有真本事,不说做官不行,无论做啥,都不行。即如眼前要仿照湖北办新政,把保甲局废了,改办警察,困难立刻就出来了。候补人员这么多,办保甲,好像大家都会,因为并没有什么事做,只坐着拱竿大轿,带着兵丁,一天在街上跑两趟就完事。一旦要办警察,这是新政了,从外国学来的,你就得知道方法才敢去接这差事。如今不是还在物色人吗。光说这一件,就可推想日后的官,断非捐班做得了的!……”
太太的话,却终说不通,到最后,她竟自说:“又三是我们郝家的人种,我不要他离开我,比不得他是有弟兄的。”
葛寰中知道话已不能再说,只好向郝氏弟兄开个玩笑道:“我们达三哥哩,又太不争气,不多生一个儿子。尊三哩,又安心当个老童子,三十几岁了,不娶亲。你们郝家的人丁,怎么会发?尊三,我劝你破了戒吧!”
郝尊三笑了笑,把他嫂嫂望着。
他嫂嫂却说道:“葛二哥,只要你劝得他转。他们学道的人,真把子孙看得轻,我平日也就那么样地在说。”
于是郝又三出洋的事也就打消了。他自己倒也不觉得这是可以惋惜的,反而是苏星煌、周宏道、尤铁民几个准予派遣,每年以三百两银子到日本去留学的朋友,深为他扼腕。他们在走之前,还随时撺掇他说:“男子志在四方,根本就该足迹半天下!何况你已是二十多岁成年的人,难道还舍不得父母?只要你肯走,父母哪能拉得住你。你也是治过新学的,总可以把那腐败的孝顺思想撵出脑筋的啦!中国瓜分之祸,已如此其亟,我辈有血性的少年,岂能还埋头乡里,不求点学问,把国家救一救吗?出洋原本是辛苦事,可是我们今日不吃苦,将来瓜分之后,那日子更难过哩!如其你把父母说得回心转意,答应拿钱送你去,自然好;如其真不答应,你也可以偷出来,跟着我们走。我们既是同心好友,大家把官费匀点出来,也够你留学了!”
他还是不能决定。有时也觉得留学的好处多些;不过想到一旦离家远行,又有点依依。一直到次年夏初,几个朋友已在望江楼踏上东下重庆的船,他到望江楼送行,在葛寰中特为行人而设的饯别筵上,才这么向行人们说道:“你们先走一步,且等你们做了开路先锋,把路上情形、海外情形告诉了我之后,我再来!”
九
朋友真对得住他,八个月之后,他居然从学台衙门接到苏星煌托转的一封长信,将沿途情形,很详细地告诉他:坐木船直到宜昌,虽不免凶滩恶水之惧,然而巫峡、夔门,亦自雄奇可喜。宜昌便有轮舶,以机器行船,驰走如飞。船大如山,居处其中,不知在水上也。上海洋场十里,崇楼杰阁,排云而立。自来火光彻霄汉,几疑不在人间。洋人甚多,大都雄伟绝伦,精力弥满,即其妇孺,亦勃勃有英气,今而后知东亚病夫之诮,为不虚矣。海行稍有风浪,然不如乡人所揣想之甚。三日夜抵长崎,改乘火轮车而至日本之首都东京。日本虽后起强国,而首都繁华,转不如上海远甚,屋宇结构,极似中国,唯甚精洁。人民亦多中国古风俗……
又告诉他在日本起居生活的情形,以及他们如何补习日文。并告诉他初到日本,并不难处,因为可以笔谈,而日本人对中国人亦甚敬重。他们已经截发改装,而蓄发不改装的中国人也有,并不甚被歧视轻侮。所以他的结论,仍是老调子:“诚以同文同种,弥觉相亲,固异泰西皙人,动诮我为野蛮也。”末后还是劝他去。
但是他更不能走了。这因为他母亲于他送别朋友之后,看出他颇有点郁郁,生恐他生心飞走了,便与他父亲商量,给他一条绊脚索,将他拴住。一面也因人丁太不发了,要他及时多传几个种。遂在这年二月,不管他意见如何,竟自同叶家姑太太打了亲家,把叶文婉硬变作自己的媳妇。
虽然是至亲开亲,而规矩仍半点不能错。依然由男家先请出孙二表嫂的堂兄孙大胡子——因为他原配健在,子女满堂,是个全福人。——来做媒人,先向女家求了八字,交给算命先生合一合。由算命先生取银一两,出了张夫荣妻贵、大吉大利的凭证。然后看人,下定。女家却自动免去相郎一节。这是头年十月的事。大家便忙着准备。因为说通了,不能像平常婚嫁,下定后还要等三年五载,方始嫁娶之故。然而女家还是照规矩推托了三次:第一次是姑娘还小,第二次是妆奁办不及,第三次是母女难舍。
婚期择定了,请媒人报期。报期之后,商讨嫁妆,既是至亲,也就免去世俗所必有的争论吵骂。婚期前两天过礼,男家将新房腾出,女家置办的新木器先就送到,安好。而木匠师傅于安新床时,照规矩要说一段四言八句的喜话,也照规矩要得男家一个大喜封。过礼这一天,男家就有贺喜的客人,男女老少,到处都是。而大门门楣上已经扎上一道大红硬彩。凡有天光处,都搭上粉红布的天花幔子。四周屋檐下,全是大红绣五彩花的软彩。堂屋门前,两重堂幛,也是大红绣五彩花和盘金线的。由于男家不主张铺排,只用了三十二张抬盒,装着龙凤喜饼,点心盐茶,凤冠霞帔,花红果子,另外一担封泥老酒与生鸡生鹅。用全堂执事,加入郝家三代人的官衔牌,两个大管家戴着喜帽,穿着青缎马褂,抓地虎绿梁靴子,捧着装了十封名称各别的大红全柬的卤漆描金拜匣,押送到女家。女家妆奁不多,单、夹、皮、棉,四季衣服,四铺四盖,瓷器锡器,金珠首饰,连同桌上床上的小摆设,却也装够四十张抬盒,抬了回来,谓之回礼。
婚日头一晚,男家顶热闹了,谓之花宵。全院灯火齐明,先由父母穿着公服,敬了祖宗,再由新郎冠戴上女家制送的冬帽靴子,穿上父母赐给的崭新花衣,蓝宁绸开禊袍,红青缎大褂,敬了祖宗,拜了父母,家里人互相贺了喜后,新郎便直挺挺跪在当地猩猩红毡上,由送花红的亲友,亲来将金花簪在帽上,红绸斜结在肩胛边,口里说着有韵的颂词,而院坝内便燃放火炮一串。花红多的,一直要闹到二更以后,方才主客入席,吃夜宵。
那夜,新郎就安睡在新床上。
迎娶吉时择在平明。密不通风的花轿早打来了,先由一对全福男女用红纸捻照了轿,而后新郎敬了祖人,发轿。于是鼓乐大震,仍像过礼一天,导锣虎威,旗帜伞扇,一直簇拥到女家。女家则照规矩要将大门闭着,待男家将门包送够,才重门洞启,将人夫放入。新娘亦必照规矩啼哭着坐在堂中椅上,待长亲上头,戴凤冠,穿霞帔——多半在头两天就开了脸的了。开脸者,由有经验的长亲,用丝线将脸上项上的寒毛,以及只留一线有如新月一样的眉毛以外的眉毛一一绞拔干净,表示此后才是开辟了的妇人的脸。而授与男女所应该知道的性知识,也就在这个时候。——而后由同胞的或同堂的弟兄抱持上轿,而后迎亲的男女客先走,而后新娘在轿内哭着,鼓乐在轿外奏着,一直抬到男家。照例先搁在门口,等厨子杀一只公鸡,将热血从花轿四周洒一遍,意思是退恶煞,而习俗就叫这为回车马。
此刻,新郎例必藏在新房中。花轿则捧放在堂上,抽去轿杠。全院之中,静寂无哗。堂屋正中连二大方桌上,明晃晃地点着一对龙凤彩烛。每一边各站立一个八九岁的男孩,又每一边各站立一个亲友中有文采的少年姑且降格而充任的礼生。
礼生便一递一声,打着调子,唱出“伏以”以下,自行新编的华丽颂词。“一请新贵人出洞房!……一请新娘子降彩舆!……”唱至三请,新郎才缓步走出,面向堂外站在左边,新娘则由两位全福女亲搀下花轿,也是面向堂外站在右边。礼生赞了“先拜天地”,阶下细乐齐鸣。一直奏到“后拜祖宗,夫妻交拜;童子秉烛,引入洞房”。
继着这一幕而来的是撒帐,也是一个重要节目。
当一对新人刚刚并排坐在新床床边之上,而撒帐的——大概也由亲戚中有文采的少年充当——随即捧着一个盛有五色花生、白合、榛子、枣子的漆盒,唱着:“喜洋洋,笑洋洋,手捧喜果进洞房,一把撒新郎……”也是自行新编的颂词,不过中间可以杂一些文雅戏谑,总以必须惹得洞房内外旁观男女哈哈大笑为旨归。
其后,新郎从靴靿中抽出红纸裹的筷子,将掩在新娘凤冠上的绣花红绸盖头挑起,搭在床檐上。设若郝又三与叶文婉还不相识的话,只有在这时节乘势一瞥,算是新郎始辨新娘妍媸的第一眼,而新郎之是否满意新娘,也在这一眼之下定之了。但新娘还仍低眉垂目不能看新郎哩。
郝又三吃了交杯茶,合卺酒,趁小孩们打闹着爬上新床去抢离娘粑与红蛋时,便溜了出来,躲到三叔房里,一个人抱着昏晕的头脑,正自诧异:这样便算有了一个老婆,岂非怪事?而今夜还要向着这位熟识的新人,去做丈夫应做的事,不是更奇怪吗?
一个代理父亲责任,来授他性知识的老长亲,恰寻了来。
这是一位有风趣的老人,脸上摆着欢乐笑容,一开口便道:“男女居室,人之大伦。老侄台,我想你们光绪年间生的人,哪里会像我们从前那等蠢法,连门路都探不着?既然你令尊大人托着,没奈何,且向老侄台秽言一二,若说错了,不要怪我,我这平生不二色的教师,本来就瘟……”
老长亲只管自谦,但他那朦胧的性知识之得以启发,而大彻大悟于男女性器官的部位,以及二五构精之所以然,却是全赖老长亲的一席之谈。老长亲说得兴会淋漓,而他也飞红着脸,听得很专心。不幸的,就是言谈未终,而贺客已陆续盈门。窗子外的洋琴台上,业已五音并奏,几个瞎子喧嚣着大唱起来。
新郎于每一个贺客之来,无论男女长幼,他总得去磕头。这已经够劳顿了。但还不行哩,客齐之后,还要来一个正经大拜。
所谓正经大拜者,如此:先由父母敬了祖宗。新娘已换穿了寻常公服,只头上仍戴着珍珠流苏,由伴娘搀出,与新郎并拜祖宗。照例是三跪九叩首的大礼。新娘因为缠脚之故,可以得人原谅,默许其一跪下去,就俯伏着不必动弹,而新郎则不能不站起来又跪下去,站起来又跪下去。
拜罢祖宗,又拜父母。照规矩,父母得坐在中间两把虎皮交椅上,静受新人大礼。不过当父母的,总不免要抬抬屁股,拱拱手,而后向着跪在红毡上的新人,致其照例的训词。
而后分着上下手,先拜自己家里人,次拜至亲,次拜远戚,再次拜朋友,连一个三岁小孩,都须拜到,并且动辄是一起一跪、不连叩的四礼,直至一班底下人来叩喜时,才罢。一次大拜,足足闹了三个钟头。郝又三感觉得腰肢都将近断了,两条腿好像缚了铅块似的,然而还不得休息,要安席了。正中三桌最为紧要,款待的是送亲的,吃酒的,当媒人的,当舅子的,虽然内里女客,由主妇举筷安杯,外边男客,由主人举筷安杯,但新郎却须随在父亲身后周旋,而洋琴台上也正奏打着极热闹的《将军令》《大小宴》。
十三个冷荤碟子吃后,上到头一样大菜,新郎须逐席去致谢劝酒,又要作许多揖,作许多周旋;而狡猾的年轻客人,还一定要拉着灌酒,若不稍稍吃点,客人是可以发气的。
到第三道大菜,送亲的,吃酒的,以及当舅子的,照规矩得起身告辞。于是由新郎陪到堂屋里稍坐一下,新房里稍坐一下,男的则由主人带着新郎,恭送到轿厅,轿外一揖,轿内一揖,轿子临走,又是一揖。女的则在堂屋跟前上轿,由女主人应酬。
要走的客,都须这样跑进跑出,一个一个地恭送如仪。
一直到夜晚。新娘是穿着新衣,戴着珠冠,直挺挺坐在床跟前一张交椅上,也不说,也不笑,也不吃,也不喝,也不走,也不动;有客进来,伴娘打个招呼,站起来低头一福,照规矩是不准举眼乱看。虽然叶文婉是那样爽快的人,这里又是熟识地方,虽然郝香芸、香荃要时时来陪伴她,要故意同她说话取笑,虽然姨太太来问了她几次吃点什么,喝点什么,虽然春兰传达太太的话,叫她随便一点;但是规矩如此,你能错一点吗?自己的母亲是如此教,送亲吃酒的女长亲是如此教,乃至临时雇用的伴娘也如此教。
而新郎则劳顿到骨髓都感觉了疲乏。
但是还要闹房哩。幸而父母十分体谅儿媳,事前早就分头托人向一班调皮少年说了多少好话,母亲又赶快去教了新媳妇一番应付方法,所以仅被闹了两个多钟头,而且也比较文雅。跟着又吃夜宵。
到此,新娘卸了妆,换了便服,才由大姑小姑同几个年轻女客陪伴着,在新房里吃了一点饮食。但是照规矩只能吃个半饱。
到此,新郎也才脱了公服靴子,换了便服,由父母带着,吃点饮食。自然也是不准吃饱,并不准喝酒。
街上已打三更了,三老爷督着底下人同临时雇用来帮忙的,将四处灯火灭了,人声尚未大静。留宿的男女客安排着听新房,都不肯睡,便点着洋灯打起纸牌来。
新郎累得差不多睁不开眼。母亲向他说:“进新房去睡得了!”到他要走时,又特意在他耳边悄悄说道:“今天是好日子,一定要圆房的。你表妹不好意思,须得将就下子,不准耍怪脾气啦!”
他进新房时,玻璃挂灯已灭,只柜桌上一盏缠着红纸花的锡灯盏,盛着满盏菜油,点的不是灯草,而是一根红头绳。新娘已经不见,有流苏的淡青湖绉罩子,低低垂着;踏脚凳上,端端正正摆了双才在流行的水绿缎子加红须的文明鞋。
他在房里去了几步,一个年轻伴娘悄悄递了件东西给他,并向他微微一笑道:“姑少爷请安息了,明早再来叩喜。”
他茫然将她看着,她已溜了出去,把房门翻手带上了。
他把接在手上的东西一看,是一块洁白的绸手巾,心中已自恍然。再看一看罩子,纹风不动地垂着,而窗子外面却已听见一些轻微的鼻息声,同脚步声。
老长亲淋漓尽致的言语又涌上脑际,心里微微有点跳,脸上也微微有点烧,寻思:“一句话没有说,一眼没看清楚,就这样在众人窥视之下,去做男女居室的大事吗?文明呢?野蛮呢?若叫苏星煌他们来批评……”
十
郝又三娶了亲后,虽不十分感觉夫妇间有好大的乐趣,但有一个年轻女人朝夕陪在身边,而所谈说的多不是平常自己想得到的话,却也与平常起居有点两样。不过他心里有时总不免要怀疑唐人诗“水晶帘下看梳头”,龚定庵诗“甘隶妆台伺眼波”,到底有什么了不起的意味,而值得如此吟咏?
几个少年未婚的亲戚朋友,偶尔问到他新婚之乐如何,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笑道:“有个女人伴睡,睡得不很安稳罢了!”
他有时也在枕上问他的少奶奶——这是他对叶文婉的官称。——“你嫁给我后,觉得有哪些地方与前不同?除了我们中间这个事外。”他的少奶奶也是摇头笑道:“并不觉得有啥子大不同的地方,只不过把称呼改了,有点不方便。这件事自然大不同,却也没好大的趣味!……”
两夫妇虽然都感不出什么大趣味,毕竟母亲的愿却偿了,仅只十个月,家里居然添了个结实的男孩子的哭声。
但是半年以来,家庭中不安的景象,却并不因孩子的哭声而有什么变化。
本来是平静的家庭,何致有不安的景象呢?父亲则说是家运走到翻山地步,母亲则归罪于媳妇的命不好,自她过门以来,便闹出这许多事故。
所谓许多的事者,第一是大小姐香芸的病。
大小姐本是个极爱玩笑的人,与嫂嫂又是向来说得拢的。却不知怎样,在嫂嫂过门两个月后,一天一天地便打不起精神。又时常闹睡不得,闹头痛,闹心烦,而饮食也不好。大家问她哪些不舒服,她又说不出来,或是不肯说。性情也不大好了,爱生气,爱哭,同嫂嫂也不相亲近了。请医生来看,只是说肝热重。后来春兰告诉太太,才晓得大小姐的月经已有几个月不调了。告诉医生,医生说:“是啦!就因为血不养肝,所以这样烦躁。法宜生血滋阴……”只管吃药,反而有时起不得床。
第二是春秀与高升的偕逃。
春秀本来是顾家失落的女儿,被下莲池伍太婆捡得,作为自己的外孙女卖给郝家的。来了五年,整十七岁了。诚如李嫂所言,来时简直是个一事不知,只晓得打瞌睡的乡下女娃子,后来被姨太太调教出来,竟自很细致了,又会做细活路,又精灵,又会打扮,模样长得比春兰还好看,身材也长得高高大大的。春兰有点嫉妒她,常常有意无意地向太太说她爱搬是非,爱听墙根儿,爱在少爷房间里钻。尤其令太太生气的,就是说她有时睡下了,忽然溜出房门,到太太房门外来看什么。所以太太总在骂她不是个好东西,叫姨太太结实管严点。却不料她什么时候会与高升爱起来。吴嫂猜是就在娶少奶奶的那一晚,她们半夜来听新房时,恍惚看见一对男女在新房窗根下搂着亲嘴,不过那时年轻男女也多,或者不是他两个,也说不定。
高升是高贵的远房侄儿,也来郝家好几年了,今年恰满十九岁,生得清秀文雅,是老爷喜欢的一个小跟班。据老爷推测,断不是高升先下手去勾引春秀,因为他还胆小。偕逃的主意,也一定是春秀打的,所以春秀卷走了一些东西,而他却一样没拿。
姨太太平时只管骂春秀,但春秀一走,却很感不方便。又因二小姐香荃向自己说,春秀时常抱怨春兰在太太跟前说她的坏话,吴嫂对她也不好,所以太太才那样恨得她牙痒痒的。虽然姨太太待她好,她却过不得这日子,也见不得三老爷那样待她,她不跑,只有死。于是姨太太一面恶狠狠地咒骂春秀没良心,一面话言里头也不免露了些春秀之走,是春兰她们逼走,有意与她为难的意思。
这已使好些人不自在了,再加以第三件:三老爷的作怪。
三老爷自幼读书不成,性情又不大好,十八岁上出去就小馆,当朱墨笔师爷,倒也可以自给。他的哥想到祖宗血食,兄弟到底算是一房人,不可绝后,于他二十五岁上,特地从广安州将他叫回来,打算分点产业给他,并给他安个家,他原也高兴。不想在家里住上三个月,那时姨太太进了门,正是太太吃醋最厉害之时,他忽向他哥表示,他要学道,赌咒不肯娶妻,也不要产业,也不想再出去就馆,他甘愿住在家里吃碗闲饭。
起初,他哥因他性情古怪,还怕他处不好,或是要与嫂嫂起什么冲突——是直到此时,他们叔嫂才初次见面。——却出他哥意料之外,他性情大变了,对什么人都好。他嫂嫂也喜欢,向郝达三说:“三弟闲着不好,他又不是没本领的人,现在家里事又烦,曾管事又死了,我一个人管着,累不过来,不如交给他去管,我帮助他,叫他时常同我商量着办,不好吗?”
如此好事,郝达三自然喜欢,自然答应。并且太太因为一心一意给三老爷帮忙管家去了,也把吃醋的大事搁起,任凭老爷整月整月在姨太太房里,也不开一句口,老爷更其高兴了。有时还故意来温存一下,太太却说她已看开了,不争这些。只是一件,鸦片烟须在她的大床上烧,以便夜里大家围着说话,热闹些。
十四年光阴,是如此安安静静地过了,而如今三老爷不知碰着了什么鬼,竟自闹着要讨老婆,要安家,不学道了。
郝达三反而喜欢,说这一定是去年葛寰中一句话触了他的机,而现在看见接了侄媳妇不免有点动心。“本来也是道理!孤阴不长,独阳不生,三十八九岁的人,又未能绝欲出世,如何能耐寂寞?”
太太气愤愤地道:“放屁的话!你自从讨了小后,我这么多年,不是守的活寡吗?不是也正从三十几岁,守到现在吗?我咋个就过了,并不作怪?”
老爷笑道:“你是女人,所以不同。男子在四十上下,正是精力饱满之时,那是不好忍受的!”
“更是放屁的话!男女不是一样,有啥不同?”
老爷只好一笑,因他向来对于这些事,便不甚留心。
“老三这样胡闹,你到底打啥主意?”
“有啥主意?分一点产业给他,让他出去好好生生地安个家,同十四年前许过他的一样。”
太太大怒了,把老爷额头一指道:“你两兄弟都是没良心的,只欺我一个人,我的命才不好哩!”
老爷停着正在烧泡子的烟签,惶惶然将她看着。
她流着眼泪道:“不是吗?你第一个没良心!我本来有儿有女的,年纪也并不算大,你偏要闹着讨小。阻拦你哩,还说我不明道理,短了你的兴,只好让你讨。讨了小,就把我丢在脑后了,假故事的虚应酬也不来一下,把人气得啥样,还说我吃醋。后来,我也看开了,让你去迷,十几年啦,该没有同你争闹过?可是你也就乐得了!老三哩,现在也跟着来了。不想想十几年当中,我是咋样在待他!我半点没有把他见外,比待我嫡亲兄弟还好!你是看见的,去年他呛咳到痰中带血,医生说肺燥,得吃点燕窝。每天一碗,哪天不是我亲自捡毛,亲自给他在灯罩子上煨?说句良心话,你的燕窝,我倒没有管过,让姨太太给你去胡弄。我这样劳神,就是亲姐姐也做不到呀!当嫂嫂的,哪点对不住他?他报答过我啥子?顶多就是给我分了点劳,管管家。其实,你问他,叫他摸着天良说,他懂得啥子叫家?咋个管法?哪一样不是我在背后指分他?顶小顶小一点事,都要我磨心。就像前回大娃子接亲,那是多大一件事,面子上是他在办,你是晓得的,要不是我,能够办得那么熨帖?有天晚上,你不是要找我说件啥子事?半夜三更了,该是你亲眼看见,我还在他那里商量过礼的事啦!外面哪个晓得这些,光说三老爷真能干,其实尽是我!我累得要死,面子拿给他占,我还对不住他吗?有良心的,就该想想,嫂嫂这样待得我好,这样想把我揍出来,也就算福气了,遇着真心人了!噫呃!不想我苦了十几年,费了十几年的心,才培养出一个豺狼,恩将仇报!稍为像个样儿,翅膀就硬了!像高升、春秀这般没良心的东西一样,就想把恩人丢下,飞了!各自顾各自地去了!……唉!都由于我的命不好,才遇合着你们这般人!……我还有啥想头?女儿哩,病恹恹的。还要我磨心。儿子哩,讨了老婆,好像同我也生分了,一天只看得见几面。媳妇哩,以前还好,如今也离皮离骨的,心上只有老公。你的姨太太同香荃,不说了,是你的人,你们又是一伙。底下人更靠不住,只有春兰稍好一点。算来,我这个太太,面子上好像在享福,其实孤家寡人,哪个拿良心在待我?我要是真正老了,灰得下心,倒不用说了,又不嘛!今年也才四十多岁,别的人看我,谁不说三十岁的光景!我自己也觉得,并不老,精精神神的,怎叫我糊涂得下去哩!……”
太太长哉其言的一篇冤单,把老爷几乎说得睡着了。有些话是平日听见过的,有些话是闻所未闻。但是总括起来,太太是伤心人,所得的安慰,实在太少。老三经她卵翼了十几年,一旦只顾自己去了,自然太不应该。于是“分点产业给他,让他出去好好生生地安个家”的话,也不好再说了。
但三老爷总是那样生事,也像一条牛,怪脾气一发了,很难安顿。叔嫂间,叽里咕噜,差不多日夜都在闹闲话,赌气。
有几天,三老爷竟自闹得跑到南门外二仙庵去住着,不回来。说是要与哥哥、嫂嫂断绝来往,他仍然要出去就馆,道是不学的了。
老爷叫大少爷去迎他回来,不回来,还向着大少爷把他的妈骂了一顿,说她不懂道理,太越出了叔嫂的分际,为啥子把他管得如此严法?
老爷亲自去接他,还是不回来,也向着老爷把他太太骂了一顿,说她只知有己,不知有人,把一个小叔子捏在手里,同捏鹌鹑一样。“我也是个男子汉啦!她到底算我啥子人?嫂嫂罢咧!就该管我一辈子?她总说给了我多少多少好处,好处在哪里?你去问她!她越这样糊涂,我越要造反!现在硬闹翻了!我也不怕啥子!哥哥,我算不算郝家一房人?我该不该讨个女人,安个家,把祖宗香烟接起来?”
末后,是太太亲自去接,才算把这个反叛抓了回来。
也不知经何人调处,把二十四岁的春兰拿给他做小老婆,他才喜喜欢欢地不闹分出去安家了。
老爷只管拍着腿骭自诩道:“如何?我的算法何尝错来?三十八九岁的男子,怎么能甘寂寞?有个女人陪着,不就没事了?”
然而太太却伤了心,背着人总是唉声叹气,流眼抹泪地感慨天下男子总是没良心的。
新买的三个丫头——一个顶春兰的缺,叫春桃;一个顶春秀的缺,叫春英;一个给少奶奶使用的,叫春喜——背后问吴大娘、李大娘:“太太比老爷的岁数还大吗?”
“哪里!比老爷小五六岁。”
“咋个头发都白了,牙齿也脱了,老成那个样子呢?”
“前几个月还多嫩面的!因为同三老爷、贾姨奶奶常常怄气,气老了的!可是,你们不准说啦!公馆里的啥子事,只准同我们谈,要是叫上人晓得一点风声,仔细你们的皮!走了的春秀,就是嘴不稳。要学贾姨奶奶才好啦!博得大家都喜欢,高枝儿也爬上去了,实惠也得着了,岂不好吗?”
十一
虽说是一个结实的孩子哭声,不能把家庭中的阴霾散开,毕竟也添了一点生气。
祖母第一个感生了极大的兴会,每逢有一点不高兴的事,就跑来看孩子,或大声喊何奶妈:“把孙少爷给我抱来看看!”
大娘也爱,抱着他,就没命地亲。仔细地看他,说他像哪个,又不像妈,又不像爹,说不出像哪个。给他取出小名,叫“心儿”,说他是大家的心。
祖父也爱,二娘、姨婆都爱,外婆不消说了。
也因太爱了的缘故吧,各人都有如何才把他带得好的意见,如何才把他带得好的方法,何奶妈弄得无所适从。比如这个说:“小娃娃命心儿没有长拢,半点寒都受不得的。何奶妈,快把和尚帽给他戴上。”戴上了,而那个却说:“何奶妈也是啦!简直不当心!这么大天气,我们都戴不住帽子,却把这样厚的和尚帽给心官戴上,你怕把他捂不起病来吗?人家说的:亮头亮脚,权当吃药,这点都不晓得!”那么,揭了,而第三者的话与道理又出来了,总是何奶妈不对。
小孩子成了大家的小孩子,当奶妈的自然为难。儿子成了大家的儿子,当母亲的又何尝不为难呢?
奶妈为了难,只好向着少奶奶抱怨。母亲为了难,只好向着丈夫抱怨。
本来没有好多乐趣在中间做联锁的夫妇,假使风平浪静地下去,自然也可维持若干年,不致发生什么毛病的。如今在冷淡的男子耳边,时时吹来一种听了并不像音乐的怨声,或是说:“儿子到底是你我的,还是别人的?为啥子我就没一点儿管理娃娃的权柄?别人放的屁都对,我就没有半句对的话。那么,为啥子又叫我妈妈?我这虚名头的妈妈,也实在不爱当得了!你做爹爹的,简直不说一句,到底存的啥子心呀?”
或是说:“你不要装疯了,也睁起你那眼睛看看。现在你家的人对我,是啥样子?个个都在憎恨我似的,一天到黑,个个脸上都是凶神恶煞的。我到底做错了啥子事?这样地不拿笑脸给人看。我晓得我是多余的人,可是为啥子又要一次两次地找媒人说我过来呢?”
他自然不爱听,听了老觉心烦。先前还随便敷衍下子,后来不免生了气道:“你一肚皮冤屈,又不去向别人闹,又不去寻死,光缠着我吵,我能替你去把人家捶一顿给你出气吗?尽说,尽说,不是空事?真讨厌!”
“啊!你才是这样的人呀!老婆受了哑气,向你诉诉苦,你不安慰几句,反这样触我!你怕我不会闹,不会寻死觅活吗?我不过是有家教的女子,不屑于这样放泼撒虿罢了!”
两口子虽未大吵起来,但是在太为寻常的感情上却也足够加上一个负数的符号。
郝又三觉得家庭里实在有点不好安处,遂逐日跑往亲戚朋友处去找可以消遣的。于是他把输入四川不久的麻将牌学会了。并且肯看戏,尤其爱看永乐班。
他又想出洋。但可惜又错过了一个机会。葛寰中以候补县资格被派赴日本学习警察时,也曾来邀过他同去,恰是三叔在作怪,一家人正都闹得昏天黑地,母亲也正气得什么都灰了心,自己老婆又是个大肚皮,怎么能走?只好又是说说作罢。现在哩,更无从说起了!
一天,是五月天气,成都城内已很暖和了,软面夹衫已不甚穿得住。郝又三新剃了头,在街上走着,被微微太阳一烘,满头是汗。汗沁在刮过的额头与两颊上,痛得仿佛绣花针在刺的一般。他走了一段路,正游移着看戏去呢,打麻将去呢?忽觉身后有个人很熟悉地在唤他:“是又三老弟吗?”
赶上前来的原来是旧日讲新学的同志田伯行田老兄,不过变得太不同,首先是那一身衣服:蓝洋布长衫,红青宁绸对襟小袖马褂——以前叫作卧龙袋,或阿娘袋的。——马褂右袖口上织了一条金龙,马褂铜纽扣也是铸的盘龙纹,这两样已很别致了。马褂领口上还有两枚铜章,一边一个,是镂空的两个字,一个“高”,一个“等”,比新近才铸出的当二十铜圆还大点。长衫下面一双双梁密纳帮的青布靴,顶奇怪的,一条漂白布裤子的裤管不扎在靴靿内,而是笼在靴靿外。头上一顶新式的平顶铜盆草帽。
“噫!我几乎认不得你了,你的装束这样一变!”
“这是学堂里的官衣。……我们好久不见了,今天星期日,找个地方坐谈坐谈。”
若在以前,郝又三一定喊轿子坐了,一同到自己家里,或是在客厅内,或是在大花园的书斋内,叫底下人泡茶拿烟,促膝相对,在明窗净几之侧,花影鸟声之间,细谈衷曲的了。但是,现在家庭中已不复如此。书斋变作了三老爷贾姨奶奶的住房。老龙与高升走后,只添了一个打杂的,客厅光靠高贵一人打扫,已不如前之明净,而玻璃破碎了,字画的轴与边缘裂了,脱浆了,也没人有精神去料理。地板上铺的红呢毡,一脚踩去,便是扑扑的尘土。三老爷只是伺候贾姨奶奶和嫂嫂赌气去了,更无心情到花树雀鸟,任它死,任它萎。况且人的气象又不好。
他思索了一下,便道:“找个茶铺去吃茶吧!”
茶铺,这倒是成都城内的特景。全城不知道有多少,平均下来,一条街总有一家。有大有小,小的多半在铺子上摆二十来张桌子;大的或在门道内,或在庙宇内,或在人家祠堂内,或在什么公所内,桌子总在四十张以上。
茶铺,在成都人的生活上具有三种作用:一种是各业交易的市场。货色并不必拿去,只买主卖主走到茶铺里,自有当经纪的来同你们做买卖,说行市;这是有一定的街道,一定的茶铺,差不多还有一定的时间。这种茶铺的数目并不太多。
一种是集会和评理的场所。不管是固定的神会、善会,或是几个人几十个人要商量什么好事或歹事的临时约会,大抵都约在一家茶铺里,可以彰明较著地讨论、商议,乃至争执;要说秘密话,只管用内行术语或者切口,也没人来过问。假使你与人有了口角是非,必要分个曲直,争个面子,而又不喜欢打官司,或是作为打官司的初步,那你尽可邀约些人,自然如韩信将兵,多多益善——你的对方自然也一样的。——相约到茶铺来。如其有一方势力大点,一方势力弱点,这理很好评,也很好解决,大家声势汹汹地吵一阵,由所谓中间人两面敷衍一阵,再把势弱的一方数说一阵,就算他的理输了。输了,也用不着赔礼道歉,只将两方几桌或十几桌的茶钱一并开销了事。如其两方势均力敌,而都不愿认输,则中间人便也不说话,让你们吵,吵到不能下台;让你们打,打的武器,先之以茶碗,继之以板凳,必待见了血,必待惊动了街坊怕打出人命,受拖累,而后街差啦,总爷啦,保正啦,才跑了来,才恨住吃亏的一方,先赔茶铺损失。这于是堂倌便忙了,架在楼上的破板凳,也赶快偷搬下来了,藏在柜房桶里的陈年破烂茶碗,也赶快偷拿出来了,如数照赔。所以差不多的茶铺,很高兴常有人来评理,可惜自从警察兴办以来,茶铺少了这项日常收入,而必要如此评理的,也大感动辄被挡往警察局去之寂寞无聊。这就是首任警察局总办周善培这人最初与人以不方便,而最初被骂为周秃子的第一件事。
另一种是普遍地作为中等以下人家的客厅或休息室。不过只限于男性使用,坤道人家也进了茶铺,那与钻烟馆的一样,必不是好货;除非只是去买开水端泡茶的,则不说了。下等人家无所谓会客与休息地方,需要茶铺,也不必说。中等人家,纵然有堂屋,堂屋之中,有桌椅,或者竟有所谓客厅书房,家里也有茶壶茶碗,也有泡茶送茶的什么人;但是都习惯了,客来,顶多说几句话,假使认为是朋友,就必要约你去吃茶。这其间有三层好处。第一层,是可以提高嗓子,无拘无束地畅谈,不管你说的是家常话,要紧话,或是骂人,或是谈故事,你尽可不必顾忌旁人,旁人也断断不顾忌你。因此,一到茶铺门前,便只听见一派绝大的嗡嗡,而夹杂着堂倌高出一切的声音在大喊:“茶来了!……开水来了!……茶钱给了!……多谢啦!……”第二层,无论春夏秋冬,假使你喜欢打赤膊,你只管脱光,比在人家里自由得多;假使你要剃头,或只是修脸打发辫,有的是待诏,哪怕你头屑四溅,短发乱飞,飞溅到别人茶碗里,通不妨事,因为“卫生”这个新名词虽已输入,大家也只是用作取笑的资料罢了;至于把袜子脱下,将脚伸去蹬在修脚匠的膝头上,这是桌子底下的事,更无碍矣。第三层,如其你无话可说,尽可做自己的事,无事可做,尽可抱着膝头去听隔座人谈论,较之无聊赖地呆坐家中,既可以消遣辰光,又可以听新闻,广见识,而所谓吃茶,只不过存名而已。
如此好场合,假使花钱多了,也没有人常来。而当日的价值:雨前毛尖每碗制钱三文,春茶雀舌每碗制钱四文,还可以搭用毛钱。并且没有时间限制,先吃两道,可以将茶碗移在桌子中间,向堂倌招呼一声:“留着!”隔一二小时,你仍可去吃。只要你灌得,一壶水两壶水满可以的,并且是道道圆。
不过,茶铺都不很干净。不大的黑油面红油脚的高桌子,大都有一层垢腻,桌栓上全是抱膝人踏上去的泥污,坐的是窄而轻的高脚板凳。地上千层泥高高低低;头上梁桁间,免不了既有灰尘,又有蛛网。茶碗哩,一百个之中,或许有十个是完整的,其余都是千巴万补的碎瓷。而补碗匠的手艺也真高,他能用多种花色不同的破茶碗,并合拢来,不走圆与大的样子,还包你不漏。也有茶船,黄铜皮捶的,又薄又脏。
总而言之,坐茶铺,是成都人若干年来就形成了的一种生活方式。
田老兄看了他一眼道:“你也进茶铺了!别人穿了这一身,似乎就有点顾虑,我可不妨。我们到龙池轩去好了。”
青石桥距他们相会之处,本不甚远。
田老兄争着要给茶钱,争至几乎用武,这也是一种坐茶铺的必要举动。
而后对坐着,田老兄略略问了他一会近况,便原原本本说起他的事来。他本来是个寒士,自从身入黉门之后,原希望一帆风顺,得中举人,将来至不济也可有个小官做做,却因时不来,运不来,一连几科乡试,都不曾侥幸。无意间相与了尤铁民,才由他引进合行社,看了些新书新报,也才恍然大悟出科举制度以八股取士之误尽苍生。那年苏星煌等之去日本,他何尝不可以去,所谓年纪已大者,托词也,其实,只因父母俱存,兄弟无恙,稚子绕膝,娇妻在堂,而资以为生者,除了以坐宅佃人,年取租金六十两外,便全赖自己一张口:教书;一支笔:考月课。如其他走了,则一家人将何以为生呢?所以心里痒痒地看着别人雄飞,自己依然雌伏着教私馆,难过可以不必说,而顶糟糕的,就是盱衡宇内,国事日非,科举有罢免之势,士人鲜进身之阶,自己多得了一点知识,就不能不有远虑了。恰好胡雨岚翰林承命,废尊经书院,改办全省有一无二的高等学堂,先办优级理科师范一班,自己也就不得不去奋起一试了。幸而有了合行社的根底,又得力自己平日肯留心,熟悉一些天下国家大事,居然一击而中,还考得高高地跨入了新学之门。三年卒业,便可出而办学堂,育英才,救国家,吃饱饭矣!
他既说得如此扬扬得意,而又有十分把握的样子,郝又三当然要恭维他一番,祝贺他一番,而感叹说:“同讲新学的一班人,像你们都算理着正路了!独有我一个,要留学,要读书,本都可以的,偏偏一误再误,近一年来,甚至连新书报都没有看了!真令人惭愧!如其我也是寒士,或者也会像老兄一样有点长进吧!”
田老兄拍拍他的膀子道:“不要颓丧,还来得及啦!你到底年轻得多,也聪明,高等学堂下半年要招考普通师范班与正科普通班,你如其有志,包你一考就上!”
郝又三笑着摇头道:“未必,未必!你是没有丢过书本的,我从娶妻之后,几乎没有摸过笔,考学堂的文章,又不晓得要咋个做法。”
田老兄笑得露出一口黄牙道:“容易,容易!你我交情非外,我告诉你一个秘诀,包你名列前茅。……不管啥子题,你只顾说下些大话,搬用些新名词,总之,要做得蓬勃,打着《新民丛报》的调子,开头给他一个:登喜马拉雅最高之顶,蒿目而东望曰:呜呼!噫嘻!悲哉!中间再来几句复笔,比如说:不幸而生于东亚!不幸而生于东亚之中国!不幸而生于东亚今日之中国!不幸而生于东亚今日之中国之啥子!再随便引几句英儒某某有言曰,法儒某某有言曰,哪怕你就不通,就狗屁胡说,也够把看卷子的先生们麻着了!……”
“老兄,谁又能如你的记性呢?啥子苏格拉底,福禄特尔……我都说不来了……记得多么熟,摇笔即来。我顶不行了,要叫我引点啥子外国儒者,我真想不出来!倒是引点‘四书’‘五经’的话头,我还背得,到底在书房里遭胡老师打过手心来的!”
“哈哈,老弟,你简直成了食古不化的书呆子了!方今之世,何世耶?人方除旧布新之是务,子乃抱残守缺而自封,生存竞争,子其劣败乎?……”
“开水!”一把滚烫的铜壶,从肩头上伸了过来。这好像在他句子末尾,来了一个“康马”似的。
“……我再告诉你秘诀啦!老弟,你我交情不同了!……引外国人说话,是再容易没有了。日本人呢,给他一个啥子太郎,啥子二郎;俄罗斯人呢,给他一个啥子拉夫,啥子斯基……总之,外国儒者,全在你肚皮里,要捏造好多,就捏造好多。啥子名言伟论,了不得的大道理,乃至狗屁不通的孩子话,婆娘话,全由你的喜欢,要咋个写,就咋个写,或者一时想不起,就把‘四书’‘五经’的话搬来,改头换面,颠之倒之,似乎有点通,也就行了。总之,是外国儒者说的,就麻得住人。看卷子的先生,谁又是学通中外的通儒呢?风气如此,他敢证明你是捏造的吗?他能不提防别人讥诮他太俭陋了吗?他即或不相信,也只好昧着良心加上几个圈而大批曰:该生宏博如此,具见素养。……你不要笑,古之人有用以麻住奸雄者,孔北海是也,古之人有用以麻住试官者,苏东坡是也,今之人仿行之而著效者,田老兄、郝老弟是也!……”
两个人说笑了好一会,田老兄看了看太阳影子,便有意走了。临行,始述说他进了学堂,既不能教书,又不能考月课,只好在房租上加了几两银子,其余就靠典当着来养家,目下太窘了一点,可不可以通融几两,日后必还。
郝又三于这些地方倒很慷慨,先把荷包里打牌赢来的十块四川省造盘龙纹的崭新银圆,数给了他。说明下星期日,再亲自送二十八两八钱到他府上,凑足五十元。并详细问他学堂情形,以及准备些什么书看。他是决计投考高等学堂的正科普通班。
十二
郝又三之得以考进高等学堂,可以说全是他大妹妹的力量,不然,还不知耽搁多久,才能实现哩。这由于父亲太不起劲了。
郝达三之所以不起劲,第一,因他对于儿女的事,向来就不甚留心,他自己是从舒服中长养起来,二十岁当大少爷,三十岁当大老爷,现年五十以上,自是老太爷了。自己本不知道如何为人,对于儿女,自然只好听其自然。第二,因他是个安命者,平生除了鸦片烟外,别的事总是懒懒地。假使没有一个唧筒在旁边打气,他是一切全无兴会,所以一自葛寰中走后,他连大门都少出了。第三,因为近来家中景象不好,逐外寡欢,他有时仔细推究起来,原因就在他三十几岁上,忽然不安本分,讨了个姨太太,伏了这个恶因,所以今日得此恶果。如此看来,动不如静,多一事真不如少一事!再一推究,恶因固不可种,善因又何尝可种呢?种了因,必收果,因果循环,自然就有事了,欲图清净,最好无为。
母亲哩,不必说了,性情越发古怪,除了孙儿之外,同什么人都不对,终日都在发气骂人,一切正经事,通不能与她商量。而自己的老婆,也是那样冷冷淡淡的。
只好同大妹妹谈谈,大妹妹虽是那样容易感触,一说起来总是长篇大论地抱怨这个,抱怨那个,牵枝带叶的话又多,但到底还明白,到底有主张,她说:“我们的这个家,真是在走下坡路了,男不成男,女不成女!你看,爹爹哩,只有姨奶奶同二妹妹,近来连吃饭都打算分开了。姨奶奶是啥子好人?以前妈妈在做主,不敢做啥子,如今,娘老子也来往起来了,姨表兄弟也来往起来了,还说出话来一个月要回两次娘家,这成啥子名堂!三叔更不必说,口口声声,他是一房人。妈妈以前那样待他好,如今仇伤孽对的,见了面眼睛都红了。倒是让他搬出去各自安个家,还好些。嫂嫂也奇怪,从前同我们那样好法,人又爽快,如今也变得一句话都说不拢了。上人们是这样,底下人更不必说。首先是高贵,我真见不得那样子,一天到晚,秋风黑脸地好像谁得罪了他似的。并且同三叔打作一气,时常都在大花园里,我倒疑心他同春兰有点不甚干净吧,若果如此,三叔倒该得报应!李嫂、吴嫂,更是两个斗鸡公,没一天不啄两嘴。这都是败家景象,我每每想起来,真伤心!我又是女儿,多少话不好说,又不能打自己的主意。哥哥,你是男子家,却不能尽这样糊糊涂涂地过下去。我看你前一晌,一天到晚都在外面跑,又没做啥子正经事,不看戏,就打牌。说你哩,未必肯听。我也晓得全是家境把你搞成那样的。你以前读书讲新学时,是咋样有志气!……如今想到进学堂,再好没有了!你也不必再跟爹爹、妈妈商量,要考时,对直去考就是了。他们现在各有各的心事,哪还管到我们。哥哥,现在全家之中,只有我们两个还能说点正经话,也只有我们两个还有点人心!你只管去读书,我望你多少有点成就,也把我们这个家声振一振。要用钱哩,我去向妈妈要。嫂嫂跟前的话,你自己去说吧!……”
因此,他考上高等学堂,在那天收拾行李入堂之时,向全家人告辞之后,特别向香芸作了两个揖道:“大妹妹,我的正经事是你促成的,你的正经事,我总在心。你好生保重,不要尽害病。星期六回来,我们再谈。”
香芸只是红着脸,笑了笑。爹爹、妈妈、姨奶奶、少奶奶、二妹妹,一直送到轿厅上,贾姨奶奶也从大花园里赶出来相送。轿子抬出大门,才见三叔提了只很肥的烧鸭子回来,也说了两句“不要用功太过,好生保养!”的客气话。高贵押着书箱、被盖卷,跟在轿子后面走。
高等学堂是就尊经书院旧址改办的。地点在南门文庙西街之西的石牛寺。迎面全是菜圃,一片青绿,百丈之远,即是整齐而崔巍的城墙。大门很气派,还是原来书院大门。高等学堂的匾额是新的,而一副丈把长、朱漆黑字的木门榜,却还是第一批尊经高材生,湘潭王壬秋高足弟子之一,华阳名士,西蜀诗人,少有美人之称,曾为王家世妹垂青过的范于宾范二老师的手笔。字有巴斗大,气魄很是磅礴,文则是集的《文选》句:“考四海而为嶲,纬群龙之所经。”
进门,一条丈把宽的甬道,通过二门、三门、两重敞厅,一直达到建筑颇为雄伟的尊经阁下。两畔松柏花树,都已成荫了。
宿舍分为东南西北四斋,以及总理所住的竹林深院,多是书院旧有的。宿舍之南,便是新建的讲堂,全是玻璃窗。中间三行砖砌的房屋,是自习室。这与尊经阁后一座砖砌的礼堂,讲堂之南一座砖砌的理化室,算是最新的洋式建筑。当时看起来,不知是如何地新奇美好,其实,与木柱泥壁的讲堂一样,既不合格,又不中用。
不过,就是这样,连同一些新的组织,什么传事啦,外稽查啦,内稽查啦,斋务啦,教务啦,监学啦,总理啦,业已把一个未曾经见的郝又三弄昏了。得亏田老兄早已进堂,引着他走了一大转,说了一大堆,他才逐渐明白;又把所有的规则看了一遍,课目抄了一遍,始大恍然于学堂之为学堂,原是另外一个世界,而且是崭新的!
他于学堂生活,起初很感觉不便。早晨正好睡时,一遍铃声摇过,就须起来,第二道铃声,就须穿戴齐楚,站在寝室门外,凭监学点名。点名之后,监学先生必有一番言论:要如何守规则,如何对师长有礼,如何用功,国家今日之何以办学堂,诸君将来应该如何当主人翁,以及某人犯了规,要受如何的处罚,某人做差了什么事,要如何改过。监学先生老是那样唠唠叨叨的。其后,到盥漱处洗脸刷牙,进自习室,七点半钟,又摇铃进食堂。
食堂却是别致。每一张方桌,只坐六人,空出下方,摆一只小木饭甑,一把锡茶壶。桌上铺着白洋布,每人面前一张白饭巾,早饭是四样素菜,午晚两餐是三荤一素。大锅菜,不怎么好,但是很洁净,同学们吃得很香甜,监学先生一道吃,也吃得很多。
摇铃上课,摇铃下课,课毕自习,无故不在监学处请准,是不得进寝室的,这样读书,真是新奇。
入夜摇铃进寝室,不一会儿,又摇铃点名,不惮烦的监学先生如吴翘胡子,或不免又有一番话说。
铃声又响了,灭灯,即使一点儿瞌睡没有,也得睡在床上,并且不准说话。少年人睡不着,是该长谈的,然而监学先生的百步灯光,随时在窗子外面晃,必待大家硬打了鼾声,他才走,有时半夜还见有灯光。
学堂内的起居如此受束缚,而出入更不容易。只要出大门,必先到监学处请假,请准了,将名牌连同假条拿到内稽查处挂上,方能出门。并且请的几点钟,必得按时而归。逾了限,要记过,要扣分,多么不方便。
还有,平常的行动也动辄要受监学先生的干涉:说话大声了,不对;走路不是端端正正一步一步地走,不对;与同学们开开玩笑,不对;顺口吐把口水,不对;衣纽没有扣上,不对;见了教习、监学没有规规矩矩站在旁边打招呼让行,更不对。不对,小则面斥,重则记过,还要在品行分数上打折扣。
所以郝又三在前三个月每逢星期六下午回家,一说起学堂生活,老是摇着头道:“真像坐监狱!”而二十几岁、身为人父的人,偏也同小孩子一样,爱玩耍,爱调皮起来。
课程他也感觉了一种极新颖的味道。经学国文、中国历史、地理不说了,那是亲切有味的。外国历史、地理,也只稀奇古怪的名字难记,却也一说之后,懂得是什么。物理、化学,就不大容易了。名字已非常见,作用变化更不明所以,教习又是日本人,黑板上画一些,口里总不外乎“搿答马子”“幼几改哟”“毛几改哟”,不知说些什么,而孔翻译则总说不清楚,总不能使听的人十分懂得,但是拿课本照着写下,记牢,就得了,用不着费什么心思。体操说不上好大意义,活动筋骨而已。幸而器械操如翻杠架,跳木马,不必要人人学,不学也可以。唯有算术,可就劳神了。加法好懂,减法好懂,乘法已莫名其所以了,而除法则何以知其为商数?加减乘除尚未弄清楚,而用天地元黄代着的天圆地方又来了。先生是无师自通,学生是有师难通,然而其令人出汗,还不如英文之甚。
大家都如此说,英文是必学的,英文是学堂中主要功课。因为许多学问,都须将英文学好了,能够直接看外国书,你才懂得,也才有用处。再伸言之,英文者,万学之母,富国强兵之所由也。你要不要救中国?要救中国,赶快学英文,赶快把英文学好。英文如此重要,所以由上海特聘来的王英文,月薪竟是三百两,高于国文先生月薪之五倍。
虽然,英文,天书也,不知人世间尚有如此古怪之文字!光是二十六个字母,直读了三天,一直记不清哪个字母该怎样读法。郝又三求教于田老兄,始得了一个秘诀,在第一个字母之下音了一个“爱”字,音不逼真,便又在“爱”字旁边添一个“口”字,好容易把二十六个字母音注清楚,以备次日上堂请正,却不料王英文又在黑板之上教起大草来。
一月以后,拼音差不多了,便一句一句地大读:“这是一狗!……那有二猫!……我名约翰!……他有十一岁!……”
读了这些,又读:“一年有十二月……一月!……二月!……七天为一周……星期一!……星期二!……”
他每每读到头昏,总必丢下“华英初阶”,捧着头寻思:“像这样读法,若要读到看外国书,真不知要到何年何月!”同时又怀疑:“英文也不过别一国的文字语言罢咧!如何就说得那样了不得!兴国之道,必有所自,未必便在语言上!何以定要人人来读一些猫呀狗的?”然而英文是主要功课,只好再读,再加音注。
星期六回家,父母老婆自然要问问学堂中的情形,听见管得严,大家好像很赞同似的。说到功课之苦,父亲只是一句:“要学那么多吗?”
母亲或是说:“亏你学!学不了的,就丢些,不要太拼命了!”
少奶奶则说:“太苦了!请几天假回来休息休息!”
大小姐却劝他耐磨下去:“你说的,那姓田的比你岁数大,比你笨,还上了路,可见凡事只要专心,不耐烦是不行的。”
十三
住到第二学期,功课已学得不少,但郝又三依然是那样感觉朦胧。只是起居上渐已习惯,不像头一学期逐处都感不便,并且能在自习室中避开监学,同好些人偷偷看起《民报》来。自己也在二酉山房定了一份《国粹学报》。
《民报》的力量,如此其大!它把好些同学都鼓荡起来!有几个人竟不知不觉地加入了同盟会,而“革命”“排满”的名词,自然就流传于口齿之间。
郝又三虽没有革命的意识,但见解却渐渐宽广了,对于不知其所以然的功课,也渐能领会出许多道理,认为纵与救亡图存无大关系,而于人的知识上倒也有益。比如说,大家要破除迷信,势不能不非议鬼神,而以为是宗教家的虚构。但是有人问你,真个没有鬼神,何以雷会打死人呢?这下,倘若你照旧做上千万言的无神论,纵就征引若干古先圣王之言,像王充《论衡》的《非雷》篇,但终于抵不过把阴阳两电,摩擦发声,以及金属、湿气可以传电,因而触死人畜的道理浅浅一说,不但雷打死人不算什么怪事,并连雷的本质也可以解说清楚。哪里有什么雷神这个东西?像这等,到底比起光读些死文章便有用得多。
不过一转想,人亦何必要这些琐琐碎碎、不中大用的知识呢?当今之世,何世耶?岂非列强环伺于外,异族统治乎内,在朝则亲贵荒嬉,政以贿成,在野则官吏昏庸,民生疾苦,国势之危,方正危如累卵之世乎?今日之事,救国为尚;救国之道,要不如以激烈手段革命排满为最简捷了!革命排满,重在实行,说得出口,便应做得出手。那又何必要大家在书本去求那些与救国之道并无直接关系的知识呢?
然而别的志士却不如此想,他们说,救国正待知识充分。假使全国同胞都有了知识,都有了充分知识,则我们革命排满,也就用不着冒生命危险了,只需一场演说,一篇文章,把人民登时唤醒,当兵的不当了,纳税的不纳了,看你爱新觉罗氏有何办法?恰那时从日本学了八个月的速成师范先生们也纷纷回来,大声疾呼,逢人便是一篇“启发民智论,日本维新发端在于教育说”,并且有章程,有讲义。这样内外一夹攻,于是办学堂就成了钱塘的秋潮,举凡书院、庙宇、公所、祠堂、废了的衙署、私人的公馆,都在门口挂出一道粉底黑字吊脚牌,标着各种各级的学堂名称。
其时,又涌起一个学说:“普鲁士之能战胜法兰西,俾斯麦以为功在小学。日本效法德意志,广办小学,所以维新以来,一战胜中国,再战胜俄罗斯,称霸东亚,跻于列强。故吉田松阴,尊为哲人。我国取法日本,一意维新,若不广办小学,岂非舍本而逐末乎?……”
于是办小学堂又成了秋潮的潮头,连高等学堂的几个还未卒业的优级师范班学生,也共同开办了一所小学堂。
田老兄看得眼热,也来邀约郝又三办小学。他的理由,除了打官话的启发民智之外,因为“你我弟兄,交情不同”,还布露了一点私衷:“我们将来毕业之后,免不得还是办学。不如趁着现在机会,也办一个学堂,先出个名。名之所在,利即随之。老实说,近年来,我因为苦读之故,不能挣钱,家已屡空,而债台又复高筑,若不及早设法月间弄几个钱,还有一年的书,真不晓得如何读法了!”
但郝又三却无此念头,并认为办学也是大事,安可作为弋取名利之资。因为不好坚拒,便说,先写封信去问问苏星煌诸人的意思。那时,邮政局刚刚开办,据说寄一封信到日本,只花三分钱,大家有点诧异天地间寄信,哪有如此方便而便宜的,正想试试。
一月之后,苏星煌的回信居然来到。他是主张办小学的,并主张办义务小学。
田老兄又来同他商量,他的意思,办小学并不是什么难事,只需佃一所房子,置备些桌凳同两块黑板,再一块招牌,学堂便成功了。花钱并不多,大家凑几文,再找人捐几文,经费就不成问题。课程哩,更容易,先尽自己能够教的担任了,不能的,再找人,就找同学,尽一半义务,六元钱一个月,满可以找人。只需找个有点名望的人出来当监督,学堂就有声名了。还有一种好处,这不是为田老兄说法,而专方便于郝又三,乃是办有小学堂的学生,可以受学堂优待,授课时请假,不打缺席,无课时更可自由出入,不必请假,也不扣分;只要在小学堂里设一张铺,更可请外宿假,而不为监学留难不准。
只这一点自由,才使郝又三动了办学堂之念,但他到底谨慎,一方面同田老兄商量着,一方面还先去参观了一下同学已经开办的那个小学。
去时,恰在课毕之后,读走学的学生全走了,只几个住堂的在讲堂上自习,由一个先生督着。其余几位当先生的同学,正聚集在一间房间里,桌上放了一大堆切碎的卤牛肉,几只大茶杯里,盛着醇香扑鼻的大曲酒,一面吃喝,一面高声谈论着天下国家大事以及革命计划。
郝又三既非同盟会会员,也不是有革命性的同学,但大家并不避忌他。一个微醺的矮子,一把抓住他叫道:“小郝,我们将来革命起事时,你来当个啥子呢?”
别一个也有点酒意了,笑道:“他能当啥子,斯斯文文的,只好来跟我写檄文。若把成都打下了,封你做成都府知府。”
郝又三是懂得这般人的脾气的,便也毫不客气,把一只酒杯抓起,喝了一口,又拈了块牛肉,放在口里嚼着道:“你们没小觑了人,我还不是三年不鸣,一鸣惊人的?你们起事,我顶大也可当名马前走卒啦!”
矮子跳了起来,把右手大拇指跷得高高地道:“壮哉!……长厚者亦为之,天下事可知矣!……革命万岁!马前走卒万岁!……”
郝又三道:“别太叫唤凶了,不怕街上人听见吗?”
大家都大声喊道:“足见你太无胆量!你不晓得我们当革命党的,全是不怕死的豪杰吗?我们正有满腔热血,没处洒哩!……”
空气中还挥舞着几只黄而细弱,而指甲长得很长的手。
郝又三走到街上,只耳朵里还留了些“革命,革命!流血,流血!”的呼声,而打算参观的,仅仅看了一张课表,而矮子只告诉他风琴是必须买一架。
至于监督找什么人?田老兄举出了一个,是华阳县举人姓林的,刚由日本调查学务回来,捐了个内阁中书,知道他的人还多——一个什么府中学堂,正要找他去当监督。
于是两个人便走到东丁字街来拜访林举人。
林举人靸着一双见所未见的草拖鞋,走到客厅。长袍子上披了件阔袖雨衣,一条油松大发辫拖在背后,两只手插在荷包里。向二人微微把腰一躬,问了二人姓名,便长谈起他在日本的所见所闻。两个人只是恭恭敬敬地听着。听他说到日本学堂:“光是大门就不同,水磨青砖的柱头,六方木条签栏,漆成青灰色。我回来,也看了些学堂。没一处大门像这样的。大门尚修得不合格,内容之腐败,就可想而知了。我们若是要办学堂,大门是顶要紧的!……至于日本学生,那真整齐之至,四川的学生,哪里够得上资格。我光说这一件。有一次,我去参观一个学堂,一堂学生坐得规规矩矩的,一点声音没有,教习在讲台上说了声‘彭赛儿!’学生便一齐将铅笔取出。你们看,这样的举动,我们四川的学生行吗?所以我们要办学堂,第一就要注重整齐!……”
郝又三问他在日本看见苏星煌等人没有,说是看见了,已进了第一高等学堂。只是很务外,凡是开会演说,总有他们。说着连连摇头,意思是很不以为然的。
田老兄说到办小学堂,打算“借重大名”,当任监督的话。林举人连连摇手道:“办小学没意思,我也不是办小学的人。现在几个府中学堂都在找我当监督,当个中学堂监督,庶几还不辱没;至于小学,请另自找人好了。”
两个人还请求了一会,仍然不行。
末后,是田老兄出的主意,何必另找外人,不如就找郝老伯,既是要他出钱。“老伯虽说不内行,但他只担任一个虚名,我们两个轮班当监学。此外只请一个稽查,找两个同学当教习住堂,哪一个不愿意外宿自由点?如此,夜里也就有人照管了,你我就不住堂也可以。”
十四
御河边的广智小学的监督,果然是由郝达三担任了。
这虽是田老兄提议的,但也得力于姨太太的主张。
姨太太之所以主张老爷出来办学,自然不是为的利,也不是为的名,只是从旁的地方听说来,办学的人都须把鸦片烟瘾戒除干净。姨太太志在要老爷戒烟,所以有此主张。而老爷也听见官场消息:禁烟是势在必行的新政,先从官场禁起,自道台以下,都要一一调验;倘若三个月不将嗜好戒绝,参革之后,还有后罪哩。他的鸦片烟已经有二十六年的历史,要他一旦戒绝,岂是容易下决心的?他的意思,官可以不要,而鸦片烟则不能骤戒。虽然听说此次禁烟,不但禁吸,并且还要禁种、禁运,但他已有打算,准备先拨几千两银子及时买些生坭,藏在家里,以为百年大计。可是姨太太不答应,她说:“你的身体全是鸦片烟吃坏的。我跟了你这么多年,难道还不清楚?近四五年来,一天不如一天。论岁数,你不过五十多岁,并不算老。别的人还能生男育女,你看你成了啥样子!鸦片烟简直就是你的命,除了烟,啥子都没有了。以前大家都在吃,不说了,如今既然有圣旨叫戒烟,就正好趁此戒了,不是好事吗?为啥子还流连不舍地要干那犯法的事?我先告诉你,你要是不听劝,安心去干那犯法的事,我有本事喊人告发你。这并不是我绝情寡义,实在是为了你的好,爱惜你,望你多活几年!……”
老爷只管说戒,说慢慢戒,说把分量一天一天减少,说叫人把五糖膏熬好,搭着烧,却因官场调验,已证实了只及于实缺州县以及有差事的。并且听说调验也不过虚应故事。于是老爷本已减到一天只烧二钱熟烟,而搭烧两次五糖膏的了,却渐渐又打算恢复原状。姨太太同他争吵了两次,太太因为自己的病,无所可否,只偶尔说说:老爷又无所事事,没有混日子的,一定要他戒绝,恐怕会弄出病来,不好。
郝又三回来说起创办小学堂,恰给了姨太太作文章的题目。她遂昼夜怂恿郝达三出来做这件事,理由自然多而正大,而郝达三不胜耳根之不清净,只好答应了。
郝又三采取了林举人的心得,在所佃得的房子之外,临街加了一道青砖柱、青灰木条签栏的大门。砖柱上挂着粉底黑字的学堂招牌,迎面看起来,果然新极了。
石印的招生广告,在腊月间就遍街张贴。田老兄、郝又三虽然在年假期中,有空闲办事,但许多琐事,到底外行。得亏姨太太将她的姨表哥吴金廷推荐来,说明白月薪十二元,未开学前办庶务,开学后兼稽查。人是三十六七岁,相当精明,又爱跑跳,说话也清楚有趣,本是一家绸缎铺的伙计,不知为了什么,赋闲了一年。
办学堂在当时成了风气,送孩子进学堂读书,也渐渐成了风气。并且越是没有钱的人,越是一班所谓下等人,越肯把子弟送来。所以广智小学在开学一天,竟招了五十几个孩子,大的分为甲班,小的分为乙班,一多半就是穷人的子弟。
开学那天,一位监督,两位监学,一位稽查,另有两位教习,都各各穿起公服——监督是加捐的四品亮蓝顶戴,加捐的赏戴蓝翎,朝珠补服,花衣马蹄袖;稽查本没有功名,也混戴了一枚金顶,也是官靴袍褂;两位监学与两位教习,却穿的高等学堂官衣,蓝布长衫,绣龙袖的青宁绸小袖马褂,下面是青布靴,头上是青呢操帽。上午十点钟时,一班嘈杂的小孩,都一齐到了学堂。七高八低,穿着五颜六色的衣裳,有梳了发辫的,有扎着刷把头的,也有才留着马桶盖的,可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就是穷人子弟,也还没有十分褴褛的样子。
堂屋中间,平常人家供天地君亲师木榜的所在,贴了一整张朱红笺,写着饭碗大一行字:至圣先师孔子神位。吴金廷本来还在孔子位下竖了一个纸牌位,写着当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却被一位教习先生看见,把它撤去了。为这件事,监督还与那位先生略略争了几句:“我们到底是臣民,难道不该给皇上磕几个头吗?”“啥子皇上,他配!……”被两位监学厮劝着,万岁牌依然撤去。
孔子位前点着一对大蜡烛,监督、监学、教习先把礼节商量了下子,先由监督拈香,就中位,两位监学在左,两位教习在右,后面排列学生,由稽查权充礼生,向先师孔子行了三跪九叩首大礼,再由学生向监督等人行一跪三叩首礼,监督等人还半礼,后由监学、教习向监督行一跪一叩首礼,监督还礼。
行礼如仪之后,便按课表所列开课。
监督换了便服,坐在监督室里吃水烟;稽查就回到原是门房,现改为稽查室的房间里,造学生名册,守着一具座钟,照田老兄所嘱咐,到五十分便摇下课铃。因为学堂地方不大,连街上叫卖零食的声音都能传到讲堂,所以就不照高等学堂办法,不必叫小工拿着铃子摇一周,只由稽查站到院坝中,摇几下就行了。
郝又三也担任了两门功课:一门英文,一门算术。
田老兄说:“你教史地不好吗?这是你顶感兴趣的,何苦要教你所不长的呢?”
他道:“你知其一,而不知其二。英文算术,虽非我之所长,而二者我却是用过功夫来的。我相信,用过功的,必有心得,此其一;还有,教而后知困,困而学之,此之谓教学相长,假使我不教它,便会因为其难,因为不再勉强,那,我对于这二门就永无进步了。所以我必要教这二门,我是有理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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