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想跟我见面的人就是你了?你是什么人?你有什么事吗?”
那少年的脸突然涨得通红,接着又突然变成惨白,他踌躇了一会儿以后坚决地答道:
“是的,斯巴达克思,就是我。”
他经过一阵极短促的沉默,又添上一句道:
“你不认识我吗?”
斯巴达克思仔细地注视着那个少年俊秀的容貌,好似努力在脑海中搜寻快要泯灭的记忆和某种遥远的印象。接着,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谈话的对方,说:
“真的……我好像……在什么地方看见过你……但是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
又是一阵沉默。斯巴达克思首先打破这一沉寂的局面,问道:
“你是罗马人吗?”
少年摇摇头,接着,他浮起一丝悲哀的、痛苦的微笑,好像想要哭出来似的,答道:
“英勇的斯巴达克思,你的记忆力可不像你的臂膊那么坚强有力。”
这一丝微笑和这一番话仿佛闪电一般照亮了色雷斯人的知觉。他睁大了眼睛,怀着愈来愈强烈的诧异感觉,注视着那个年轻的兵士,用怀疑的口吻叫道:
“竟有这样的事情!难道是真的!……这可能吗?……奥林波斯山上的朱庇特啊!难道真的是你吗?”
“是的,是我,埃夫提比达。是的,是的,埃夫提比达,”那个少年回答,但更确切些说,应该是那个姑娘回答,因为站在斯巴达克思前面的人,真的就是女扮男装的罗马名妓埃夫提比达。色雷斯人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怎么也不能从惊诧状态中清醒过来。于是埃夫提比达说:
“难道我不是奴隶吗?……难道我没有亲眼看着自己的亲人们变成奴隶?……难道我没有丧失自己的祖国?难道我不是因为受到荒淫的罗马人的强迫,才变成一个人人蔑视的妓女的吗?”
姑娘好容易才按捺住自己的怒火,说出了这番话,尤其是最后的那一句她说得很轻,好容易才能听出来,但却蕴含着无限的悲愤。
“我明白,我了解你……”斯巴达克思阴郁而又悲哀地说,也许,在这一刹那间他想起了自己的妹妹。他沉默了一会儿,接着,抬起头来悲哀地长叹了一声说:“你是一个娇柔文弱的女人,过惯了奢侈安逸的生活……你到这儿来干什么呢?”
“啊!”希腊姑娘愤怒地喊道。谁也想不到她会这样勃然大怒。“啊,德尔斐的阿波罗神啊,使他的头脑清醒过来吧!他竟什么也不明白。看在复仇女神的分上叫他醒醒吧!我对你说,我要复仇,我要为我的父亲和兄弟,为被奴役的祖国,为我那被荒淫的压迫者所蹂躏的青春,为我的被污辱的贞操,为我那被毁灭了的一生,为我所遭到的一切耻辱复仇……而你还要问我到这儿营垒里来干什么?”
愤怒的火焰,在姑娘的脸上也在她那对美丽的眼睛里熊熊燃烧。斯巴达克思被这一狂野而又坚毅的力量深深地感动了。他把手伸给希腊姑娘说:
“就这样吧!你就留在营里吧……如果你能够,就与我们一起肩并肩地大步行军……如果你有足够的力量,就与我们一起战斗吧。”
“只要我想做,什么事情都行。”勇敢的姑娘蹙起前额与眉头回答。她痉挛地握住了斯巴达克思伸给她的手。
但是,这一阵接触似乎使姑娘所有蓬勃的活力和生气顿时衰退了。埃夫提比达颤抖了一下,突然脸色发白,双脚发软,马上就要昏过去了。斯巴达克思一看到这情形,连忙用左手托住了她,并且支撑着她,以免她倒在地上。
色雷斯人这一不由自主的拥抱,使姑娘的全身起了一阵痉挛。斯巴达克思关切地问道:
“你怎么了?你需要些什么吗?”
“啊,英勇的斯巴达克思,我只需要吻你的手,吻你那强有力、替你创造光荣的手!”她喃喃地说,接着温柔地俯到色雷斯人的手上,热烈地吻了下去。
伟大的统帅眼前好似蒙上了一层薄雾,热血在血管中沸腾了,头好似被闪电击中一般。一刹那间他的身中突然迸发出一阵想把姑娘紧紧抱住的欲望,但他很快地控制了自己的感情,挣脱了姑娘的诱惑。他抽回自己的双手,离开了她,沉住气说:
“谢谢你……可敬的姑娘……谢谢你和我们被压迫者一起承担共同的命运……谢谢你对我的夸奖,但我们的目标是要消灭奴隶制度,因此我们不能这样夸奖一个人。”
埃夫提比达垂下了头,默默地站在那儿动也不动,仿佛非常惭愧。斯巴达克思问道:
“你愿意参加我们军队中的哪一部分工作?”
“从你高举起义大旗的那一天起,直到昨天晚上,我从早到晚都在学习剑术和骑马……我已经带来了三匹骏马。”这位名妓答道。那时候她已渐渐地清醒过来,终于完全控制住自己,抬起眼睛注视着斯巴达克思说:“你愿意我做你的传令官吗?”
“我没有传令官。”角斗士的领袖答道。
“可是,如果你已经在为自由而战斗的奴隶军队中采用了罗马的军事制度,那么现在,当这支军队已经扩展到四个军团,而且很快会发展到八个以至十个军团的时候,你身为全军领袖,就应当按照罗马人的习惯,像执政官一般拥有合乎你称号的随从人员,而且你应该认为这是你的特权。你早已应该设置传令官了,因为,当你指挥两万名战士的时候,你决不能光到一处去,你需要同时到几个地方去。这就是说,你应当有好多使者,把你的命令传达给各军团的指挥官。”
斯巴达克思诧异地瞧着这个姑娘,当她沉默下来的时候,他就轻轻地说:
“你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
“你应当说,我是钻在柔弱的女人躯壳中的一个热烈而又坚强的灵魂!”希腊姑娘骄傲地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继续说:
“我具有坚强的性格和好奇的头脑,拉丁话和希腊话我都能说得很好。我可以对我们共同的事业作出重大的贡献。我已经准备把我的全部财产献给这一事业……总数大约有六百塔兰特,而且从今天起,我还要把我的整个生命奉献给这一伟大的事业。”
她说完了话就转身向那条离开统帅营只有几步远的大路走去。那条大路是营垒中的主要通道,许多角斗士正在那上面来来去去地走着。埃夫提比达一到大路上就发出一阵又长又刺耳的唤人的唿哨;大路上立刻出现了一个拉马的奴隶,马背上挂着两个小小的口袋,里面就是埃夫提比达带来赠送给起义者的黄金。那匹马在斯巴达克思的面前停了下来。
色雷斯人被这位年轻的希腊姑娘的勇敢精神和豪迈气概惊呆了。有好几秒钟,他都窘迫得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才好。然后,他告诉她:既然这儿是为自由而团结奋斗的奴隶们的营垒,它自然是为一切愿意投效的人而开放的;因此,他们很欢迎埃夫提比达加入到他们的营垒中来。他说,那天晚上他将要召集被压迫者同盟的领导人员开会,在会上他要把她慷慨地赠送礼物——一笔由她全部财产汇集而成的巨款——给角斗士军队的事情告诉他们;至于埃夫提比达希望做他的传令官的事情,他还不能答应她;但是,如果大家决定要在角斗士领袖跟前设置传令官的话,他是不会忘记她的。
最后,斯巴达克思按照希腊人的礼貌和规矩说了几句感谢的话。但是当他说这些亲切的感谢话的时候,他的口气是严峻的,甚至是阴沉的。接着,他跟埃夫提比达告了别,回到自己的营帐中去了。
希腊姑娘好像一座雕像一般,动也不动地站着。她的目光盯着斯巴达克思的背影,直到他走进了帐幕还是恋恋不舍地注视着。接着,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感情,然后垂着头向营垒的一角走去:那地方按照罗马人的习惯是分配给同盟军住的,埃夫提比达带来的奴隶已经在那儿为她搭帐幕了。她低声说:
“无论如何我还是爱他,爱他!……”
那时候斯巴达克思把克里希斯、格拉尼克、博尔托里克斯、阿尔托利克斯、布雷佐维尔以及原先是被压迫者同盟军事领导人的别的指挥人员召到他的帐幕中来,跟他们一起开会一直到深夜。
在这一次会上,他们作出了下列决定:接受埃夫提比达赠送给他们的那笔巨款,把其中的大部分用来向附近各城市所有的兵器匠购置武器、盾牌和铠甲。可以让希腊姑娘担任她所请求的传令官职位,她可以和另外几个由斯巴达克思在各军团中挑选出来的青年一起编入总司令部供职。大家一致认为,他们的领袖现在应该有一队代他下达命令的传令官。大家还决定,从埃夫提比达赠送的六百塔兰特中拨出三分之一的款项来购买大批驯服了的战马,以便尽可能迅速地成立一个骑兵军团,用它来跟角斗士大军的基本力量——无数的步兵——密切配合协同行动。
接着,军事会议又决定:克里希斯和两个军团留在诺拉,由他和格拉尼克负责领导两天前从拉文纳来到营里的新军团的训练工作;斯巴达克思率领由博尔托里克斯指挥的那个军团出发到博维亚尼附近与埃诺玛依会合,然后在瓦里尼乌斯编练新军的计划还未完成之前,攻打科西尼乌斯和瓦里尼乌斯。
于是,斯巴达克思在第二天拂晓率领一个军团出了营垒,翻过考迪内山向阿利发前进。不论埃夫提比达和米尔察怎样恳求他把她们一起带去,他还是没有允许。他对她们说:他并不是去作战只是去侦察一下,很快就会回来的,他请求她们留在营垒里等待他回来。
当斯巴达克思到达博维亚尼城外,在那儿他没有碰到埃诺玛依。原来埃诺玛依对闲空地呆在营垒里感到十分无聊,因此在两天前,当他接到侦察员和谍报员的报告,说瓦里尼乌斯正在苏利莫城征集军队,他就让科西尼乌斯继续躲在博维亚尼城里,单独领兵出发了。他准备突然攻打和消灭瓦里尼乌斯的军队。
但是,埃诺玛依简单的头脑所不能预见的事情发生了:科西尼乌斯在日耳曼人出发后第二天,偷偷地离开了博维亚尼,开始跟着角斗士们的足迹前进,他企图在角斗士的队伍和瓦里尼乌斯互相接触的时候,立刻从后方攻打埃诺玛依。
斯巴达克思立刻明白了埃诺玛依的极其危险的处境;色雷斯人只让他的军团休息了几小时,赶忙出发追赶已经比他先走了两天的科西尼乌斯。科西尼乌斯是一个老资格的兵士,但却是一个平庸的指挥官,他盲目地崇拜着古老的军事规范;他按照通例用一天二十英里的速度行军,但斯巴达克思却以每天三十英里的速度行军,经过四天行军以后,在奥费德纳追上了他,而且马上向他发动进攻。斯巴达克思把科西尼乌斯打得一败涂地,接着又开始追逐溃逃的罗马人。科西尼乌斯由于羞愧和绝望冲进角斗士的密集队伍战死了。
接着斯巴达克思以同样的速度及时地支援了埃诺玛依,使日耳曼人从不可避免的失败转变为胜利。原来埃诺玛依和瓦里尼乌斯已在马鲁维和富钦湖之间进行战斗。当时瓦里尼乌斯已拥有八千名兵士。在罗马人的猛烈攻打之下,角斗士的队伍开始动摇了。但是正当这紧急关头,斯巴达克思赶到了,他立刻扭转了战局。瓦里尼乌斯吃了败仗遭到了很大的损失,他迅速地向科尔菲尼撤退。
经过这一次战斗以后,斯巴达克思让他的军团休息了三天,接着重新踏上征途。他在奥费德纳附近再度翻过亚平宁山,占领了索拉,那个城市没有抵抗就投降了。斯巴达克思入城后没有采取任何暴力行动,只是解放了那儿的角斗士和奴隶,把他们武装了起来。
两个月间,他在整个拉丁姆省任意纵横,他到过阿纳尼、阿尔皮诺、费伦蒂尼、卡西诺、弗雷杰拉,接着,他渡过利里河占领了诺尔巴、苏埃萨-波梅齐亚和普里韦尔诺,这使罗马人大起恐慌,他们觉得奴隶大军已经逼近了大门口。
在上面所说的好几次袭击中,斯巴达克思解放了大批角斗士和奴隶,这使他在两月之内组成了两个新的军团,而且把他们充分地武装了起来。但是具有远见的斯巴达克思并没有被围攻罗马的念头所吸引,他明白,虽然他可以把坎帕尼亚的军团调来,凭着他所能掌握的两万甚至三万战士仍然不足以应付这样大规模的军事行动。
同时,普布柳斯·瓦里尼乌斯取得了元老院的同意,在皮切尼人中征集了大批兵士,而且在获得了罗马的援兵以后,就率领了一万八千名兵士于八月底从奥斯库卢姆出发,经过长途行军以后来到角斗士军队的驻地。他准备突然进攻斯巴达克思,一洗过去失败的耻辱。那时候正开始向泰拉奇纳转移的斯巴达克思,知道了瓦里尼乌斯的军队逼近的消息,就率领所有的军队迎了上去,在阿奎尼附近筑了营垒。九月半的前一天(9月12日),双方的军队互相遭遇,战斗就开始了。
这一次血战又长久又激烈,但是将近黄昏时罗马人支撑不住了,他们的队伍开始动摇,待不了多久就在角斗士们猛烈的进攻下四散溃窜。这最后的战斗是这样的迅速和猛烈,瓦里尼乌斯的军团就这么在对方的迎头痛击下被彻底地打垮了。
瓦里尼乌斯本人竭力想挽救罗马的荣誉,他以非常英勇和顽强的精神坚持战斗,但是,他被斯巴达克思刺伤了,因此不得不把自己的骏马委弃给色雷斯人,徒步逃走,并且感谢天上的神帮助他保全了生命。在这一次血战中阵亡的罗马人有四千名之多。角斗士不但夺取了敌人的武装、辎重、营帐和战旗,甚至俘获了这位将军的随从人员中的全部扈从。
城堡桂冠,上面刻有城墙与碉楼的桂冠;那是颁发给首先登上被围城堡的兵士的奖赏。——原注
多米齐乌斯,指格内乌斯·多米齐乌斯·阿赫诺巴布斯。他是马略派,在内战中逃到阿非利加洲雅尔巴王处举兵反抗苏拉,结果被庞培打败。
雅尔巴王,阿非利加洲的一个国王。
度支官,音译为“夸斯托尔”,古罗马财务官,他们可以领兵出战。在军队中的职位在将军之下,军事保民官之上。
这儿的总督兼将军音译为“普雷托尔”。这种职位仅次于执政官的司法官。但他可以派到各行省中去担任总督,又可率领军队出战,变成将军。
轻装步兵,他的武器是小型的盾牌,短剑和投枪。
掷石兵,带着掷石机投掷石头的兵。
执政官拉丁大道,是拉丁大道的干线。
司法官拉丁大道,是拉丁大道的支线。
蒂弗努姆,翁布里亚省东北边境上之城市,在利里河上游。
必须特别注意:成为本书题材的角斗士起义或者战争,罗马人以及他们的历史学家常常把它看作是可耻的、玷辱罗马的战争。因此,那些历史学家为了保持罗马的尊严,就常常非常吝啬而又草率地提到它,好像痛苦地提起一件什么悲惨的事实一般,而且常常贬抑它的重大意义。但无论如何,有的历史学家还是不得不相当详尽地叙述这一使不幸的角斗士们英名永垂的史实;特别是斯巴达克思,作为军事统帅来说,我们可以毫不犹豫地把他与马略和恺撒并列在一起。在所有罗马历史家中对这一战争最不能容忍的卢齐乌斯·弗洛鲁斯本人,这个叙述这一历史时期不惜用种种轻蔑的语句来形容角斗士和他们的领袖的家伙,也不得不承认:“在战线前列英勇战斗的斯巴达克思,正当他的才能达到几乎相当于最卓越的军事统帅的时候牺牲了。”——原注
西迪辛-泰阿诺,坎帕尼亚省利里河东岸的一个城市,位于阿庇亚大道旁。它之所以叫作西迪辛-泰阿诺是为了有别于另一个在阿普利亚省的泰阿诺。
狼蛛,意大利南部一种有毒的蜘蛛。
马尔西人、萨谟奈人在萨谟奈省境内,皮切尼人在皮切尼省境内。他们都是被罗马人征服的意大利境内的民族。
波斯托米娅,在拉丁文中“波斯托米娅”是遗腹子之意。这个小女孩名义上是苏拉的遗腹子,实际上却是斯巴达克思和瓦莱里娅生的孩子。
传令官,拉丁文“孔图贝尔纳尔”,原意本是“帐幕中的同伴”,在罗马营垒中每一座帐幕内通常住十个人,构成一个“同伴的集体”(孔图贝尔尼乌斯)。管理他们的人叫作十夫长。但在另一方面,参军的罗马年轻贵族为了获得军事教育,常常在将军的营帐中与他同桌用膳,他们也叫作“孔图贝尔纳尔”,那就是传令官。传令官是将军的随从人员之一。
奥费德纳,萨谟奈省西北部的一个都市,在博维亚尼西北。
马鲁维和富钦湖,在萨比纳省南部。
科尔菲尼,萨比纳省西南部城市,在富钦湖东北。
索拉,拉丁姆省东部城市。
阿纳尼,拉丁姆省中部城市,在拉丁大道之北。
费伦蒂尼,拉丁姆省中部城市,在阿纳尼东南。
卡西诺,拉丁姆省东南部城市,在阿奎尼之东。
弗雷杰拉,拉丁姆省东部城市,临利里河。在阿奎尼西北,阿尔皮诺西南。
普里韦尔诺,拉丁姆省中南部城市,在诺尔巴东南。
奥斯库卢姆,意大利西岸皮切尼省的省城。
阿奎尼,拉丁姆省东部都市,在弗雷杰拉东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