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就这样,这位不平凡的人物显出最勇敢的人也少有的镇定态度,竭力跟厄运斗争着;他每一分钟都从他的智慧和精神中汲取层出不穷的新力量,来挽救这一已经遭到极大危险的神圣事业。

一切都恰如色雷斯人所预料的一般。他和埃诺玛依静悄悄地迅速穿过好几条黑暗而又弯曲的巷子,来到他所说的那段围墙旁。于是,埃诺玛依以出人意料的矫捷姿态——人家很难想象他这样的巨人会有这样的身手——利用石灰已经剥落的古老围墙凸出来和凹进去的地方向上爬去。一会儿他就到了墙顶,开始沿着另一边的墙壁爬下去,但那比爬上来还要困难。日耳曼人的影子刚消失,斯巴达克思就用右手撑住墙上凸出来的一块石头,开始像踏楼梯一般地爬上去。他忘记自己的臂膀脱了臼,用力一撑,突然痛苦地尖叫了一声,便仰面朝天地跌到地上去了。

“怎么了,斯巴达克思?”传来了埃诺玛依的轻微的声音,他已经从墙上跳到角斗学校里面的院落中了。

“没有什么,”释放角斗士回答,他竭力用意志的力量强迫自己站起来,而且不管极其剧烈的痛楚和脱臼的臂膀,重新像野山羊一般敏捷地向墙顶爬去。“没有什么……脱臼的臂膀……”

“啊,我对所有地狱中的神起誓!”埃诺玛依好容易压低了自己的声音叫道,“你提醒得对……我们竟会没有考虑到这一点……等我一下……我立刻爬到墙顶上来帮助你。”

于是他开始向墙上爬去,可是那一边传来了斯巴达克思的声音:

“没有什么……没有什么……我对你说,没有发生什么事情!……你不要动……我立刻就可以自行爬到你的地方来……我用不着帮忙。”

果真,这几句话还没有说完,墙顶上就出现了色雷斯人刚毅的黑影。接着,日耳曼人看见:斯巴达克思怎样沿着凹凸不平的地方,像踏梯级一般地爬了下来。最后,色雷斯人用力一跳就到了地上,向埃诺玛依走了过来。

埃诺玛依本来想问问斯巴达克思臂膀的情形,但当他看到释放角斗士的脸惨白得发青、两眼变得像玻璃、样子不像人简直像幽灵一般的时候,他只是低声叫道:

“斯巴达克思!斯巴达克思!”埃诺玛依的喊声中蕴含着无限的深情,这仿佛不是像他这样的巨人能够发出来的。“斯巴达克思,你竟忍受了这样的痛苦!……这已超出了人力所能忍受的限度……斯巴达克思……你觉得不舒服吧……快在这儿坐下来……”

埃诺玛依亲切地抱住了斯巴达克思,把他放到一块大石头上面,让他的背靠着围墙。

斯巴达克思真的失去了知觉,脱臼的臂膀所引起的剧烈痛苦以及五天来所遭受的肉体与精神上的磨难,终于压倒了他。他那死人似的脸,冷冰冰的,好像大理石一般,额上布满了大滴汗水,惨白的嘴唇在剧痛中痉挛地牵动着,他的牙齿在昏迷中发出咯咯咯的响声。埃诺玛依刚刚让他靠到墙上,他的头就向肩膀歪了过去,动也不动地挂在那儿。他好像已经死了。

埃诺玛依这一粗鲁的日耳曼大汉,由于这一偶然的机遇变成了一位关切的看护,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是惊慌失措地注视着他的朋友。接着,他以跟他的魁梧躯体不相称的小心翼翼的轻柔动作,拉住斯巴达克思的手,把它轻轻地抬起来,然后卷起了短衣的袖子。果然,手臂肿胀得很厉害,埃诺玛依认为必须把斯巴达克思的手腕用布条挂起来。他立刻开始这一工作,他放下斯巴达克思的手,把自己的褐色罩袍的边缘撕下一块来。但是,当那只疼痛的手滑下膝盖一下子垂下去时,斯巴达克思就猛烈地抖动了一下,开始发出呻吟声,而且睁开了眼睛,他的神志渐渐地清醒了。

痛楚使他丧失了知觉,痛楚又使他恢复了知觉。他刚清醒过来,就向四面看了一下,聚精会神地想了一会儿,自嘲自讽地叫道:

“好一个英雄!……我对奥林波斯山上的朱庇特起誓,斯巴达克思竟变成了一个可怜的婆娘!我的弟兄们就要遭到屠杀,我们的事业快要被人毁灭,我却像一个懦夫似的昏了过去!”

埃诺玛依好容易才使斯巴达克思相信:周围还很平静,他们来得正是时候,还来得及使角斗士们武装起来,他的昏厥只持续了两分钟,但他的手臂却肿得非常可怕。

日耳曼人用布条紧紧地扎住了斯巴达克思的手臂,用狭长的一端绕过斯巴达克思的脖子,使他的手臂在胸前处于平放的状态。

“现在你就不会像以前那么疼痛了。斯巴达克思只要保住一只右手,还是天下无敌的!”

“但愿我们能得到短剑!”斯巴达克思答道,一面迅速地向最近的一幢房子走去。

一会儿两个角斗士就进了那幢房子;前面的大厅中一个人影儿也没有。他们就穿过大厅进了院子。

五百名角斗士正分成两个大队默默地站在那儿。当斯巴达克思和埃诺玛依出人意料地出现在院子里的时候,角斗士们立刻认出了他们的领袖,顿时发出了快乐而满怀希望的喊声。

“不要作声!”斯巴达克思用他强有力的声音叫道。

“不要作声!”埃诺玛依跟着叫道。

“不要作声,整齐地站着,现在不是谈话的时候。”色雷斯人添上几句说。

角斗士们刚刚恢复平静,斯巴达克思就问:

“领导你们的一批军事保民官和百夫长呢?”

“就在附近,他们正在奥罗拉院里开会,讨论对付的办法,”一个十夫长从队伍里出来报告。“学校已经被罗马的大队兵士包围了,武器库也被好几分队兵士防守起来了。”

“我知道这一点,”斯巴达克思答道,接着回过头来对埃诺玛依说,“让我们上奥罗拉院去。”

然后,斯巴达克思转过身来,对聚集在院子里的五百名角斗士用洪亮的声音说话,以便大家都能听到:

“为了天堂与地狱里所有的神,我命令你们严守秩序保持肃静!”

斯巴达克思离开了老角斗院(那就是他们刚才进去的那幢房子的名称)以后,就向邻近的那个叫作奥罗拉的角斗院走去,在奥罗拉角斗院的左面是赫耳枯勒斯角斗院的房子。他和埃诺玛依很快地走到奥罗拉角斗院前面,进了练武厅,约莫有两百名的角斗士领导人,包括军事保民官、百夫长以及被压迫者同盟的高级领导人,正聚集在那儿开会,他们在几支火炬的照耀下,商讨应付危局的计划。

“斯巴达克思!”脸色惨白、臂膀受伤的色雷斯人一出现,三十几个声音就一齐叫了出来。

“斯巴达克思!”其余的人跟着叫道,在他们的声音中交织着惊愕和欢喜。

“我们已经完蛋了!”主持会议的角斗士说。

“还不见得,”斯巴达克思说,“如果我们能够夺到武器库,哪怕是一个也好。”

“难道我们能够做到吗?”

“我们没有武器。”

“大队罗马兵士很快就要攻打我们了。”

“他们会把我们剁成肉酱的!”

“你们准备了火炬吗?”斯巴达克思问。

“我们准备了三百五十支到四百支火炬。”

“这就是我们的武器!”斯巴达克思说,他的两眼迸发出喜悦的光辉。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

“在我们学校的一万名角斗士中间,你们无疑是最勇敢最刚毅的战士,我们这批不幸的弟兄们选你们做他们的指挥官是绝对不会错的。今天晚上你们必须拿出你们的毅力和勇气来作证明。你们是不是已经准备担当一切?”

“当然准备担当一切。”两百个角斗士坚决而齐声地答道。

“你们是不是准备赤手空拳和武装的罗马兵士进行搏斗,你们有没有牺牲的决心?”

“我们准备应付一切,担当一切。”角斗士们更热烈地重复答道。

“那么大家赶快……把所有的火炬拿到这儿来。如果可能,最好再把火炬增加到两倍、三倍。我们要把它们点燃起来,用来作为我们的武器。然后我们冲到最近的那个武器库那儿去,把防守的兵士们赶走,烧毁库门,用里面的兵器把大家武装起来,以便我们争取伟大的最后胜利。不,我对奥林波斯山上的神起誓,我们还没有完全绝望,只要我们还有信心和勇气,相反的,如果我们大家都具有不战胜毋宁死的决心,我们的胜利是有保证的!”

这时候,斯巴达克思苍白的脸仿佛发出了非凡的光彩,他的两眼炯炯发光,他的相貌也显得分外英俊,信心和热情使这个在肉体上已衰竭到极点的人突然振奋起来。他的热情好像电流一般,直通到所有聚集在这儿的角斗士的心中,一刹那间大家都纷纷向另一个房间扑去。那个房间里,贮藏着具有远见的斯巴达克思叫他们从奥罗拉角斗院及其他七个角斗院里收集来的火炬。那儿有各种各样的火炬:有的是用松脂和油浸过的麻编成的,有的是用一束松脂和别的可燃物体放在圆管中制成,更有用渗透了松脂和蜡的绳索编在一起制成的。角斗士们把火炬像短剑一般挥舞了一阵,然后点起火来,接着,他们充满了狂怒,决定运用这些似乎很可怜的武器挽救他们的事业。

那时候,百夫长波皮利乌斯加强了卡普阿各城门的警卫哨以后,率领了三百个罗马兵士来到了伦图卢斯角斗学校,他将这些兵力转交给军事保民官提图斯·塞尔维利亚努斯指挥。同时,梅提乌斯·李贝奥努斯长官也率领着七百名由好几个百夫长指挥的卡普阿城防军,来到了福耳图娜门旁。

五十岁的梅提乌斯·李贝奥努斯是一个又高又肥胖的人,他那光亮、红润的脸显出一种但求安宁、太平而且最好能像伊壁鸠鲁派那样,在三榻餐厅大吃大喝享受口福的人的神气。

梅提乌斯已经做了好几年卡普阿长官,他那崇高的令人羡慕的官职使他握有很大的权力。在太平无事的时候,他的公务活动的范围是很狭仄的,他用不着过分忙碌。但奴隶暴动的威胁却像晴天霹雳一般,使平素毫无准备的他猝不及防,好像是一个正在做好梦的人被人突然叫醒却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一般。这位惊惶失措的长官大人对一切都感到心慌意乱,活像是陷在乱麻堆中的一只小鸡。

但是,孕育着危险的、必须迅速作出决定的严重局势,对遭受惩罚的恐惧,他那位野心勃勃而又果决的夫人多米齐亚对他的坚决要求,最后还有他的勇敢的军事保民官塞尔维利亚努斯不断的建议,终于压服了他的畏怯;于是,这位对将要发生的事变还并不十分清楚的长官大人,最后还是草草地采取了一些措施,下了几道命令,虽然他完全不明白这一切将会引起什么样的结果。

但是随着他的那些措施来的,却是这么一件不可预见的结果:从卡普阿城防军中匆匆挑选出来的最勇敢但是装备恶劣的七百名兵士一致要求长官本人亲自率领他们作战,因为他们认为他是卡普阿城的最高长官,大家一致信赖着他。于是,吓得丧魂落魄的梅提乌斯,这位甚至在自己的院子里都感到不很安全的长官大人,不得不去亲身承受由这一事实所引起的全部困难。

这个吓坏了的可怜人起先坚决拒绝部下的要求,提出种种推辞的理由,而且想出了一个借口。他竭力说他自己是一个穿宽袍的文官不是拿短剑的武人,他从幼年时代起从来没有学过掌握武器的艺术,也没有参加过战事。他竭力申说他必须留在长官府中,因为他能够预见一切,而且可以照顾和安排一切,但是,在卡普阿元老院的压力、兵士们的要求以及他的夫人的责备之下,可怜的人只好屈服,而且不得不戴上头盔、披上铠甲、系上短剑。最后,他不得不率领着兵士们向伦图卢斯角斗学校出发,可是他不但不像一位领兵出战的军事长官,倒像一头被人家拖去屠宰的祭神畜生。

这队卡普阿的城防军刚刚走到福耳图娜门附近,军事保民官塞尔维利亚努斯就领着伦图卢斯·巴提亚图斯、百夫长波皮利乌斯以及另一个百夫长盖约·埃尔皮狄乌斯·索洛尼乌斯一齐迎了上去。军事保民官塞尔维利亚努斯请求长官立刻召开会议,而且尽可能迅速地讨论出一个行动计划来。

“是啊……开会,开会……说说倒很容易,开会……必须首先确定……是不是所有的人都知道……所有的人都能够……”梅提乌斯十分昏乱地咕哝着说。由于他想掩盖他的恐惧,他的惶惑不安的程度就愈加增长了。

“因为……总而言之……”他沉默了一会儿,故意装出一副正在仔细考虑的样子,接着说,“我通晓共和国的一切法律,必要的时候我也能够使用短剑……如果祖国需要的话……必要的时候我可以献出我的生命……但是率领军队……这个……这太突然了……甚至还不知道去攻打什么人……怎么打法?……在哪儿打?……因为……如果是你所说的那些看得见的敌人在开阔的战场上……我早就知道该怎么办……我能够……但是……”

他的乱七八糟的演说突然完结了。不论他怎么努力搜索那些可以使他的演说草草结束的字句,一会儿搔搔耳朵,一会儿搔搔鼻子,还是什么也想不出来,就这样,可怜的长官竟不顾语法的规则,用“但是”结束了他的演说。

军事保民官塞尔维利亚努斯微笑了一下。他十分了解长官的性情,他看到他的上司已经陷入了极其困窘的境地。于是他为了把这位长官大人从困境中拯救出来,同时完成他自己早已想就的计划,说:

“我认为只有一个办法可以根除这些贱奴阴谋暴动的危险,那就是防守和保卫武器库。我们必须把角斗学校所有的门都关闭起来,同时派兵扼守这些出口,使角斗士不能跑到外面去。我们必须封锁这一带的全部街道,关闭所有的城门。这一切我已经吩咐下去了。”

“你做得很好,勇敢的塞尔维利亚努斯,你能够预见到这一切那就很好。”长官显出一副庄重的态度说。他非常满意,因为他可以不必匆促地发布命令,同时又可以逃脱责任。

“现在,”塞尔维利亚努斯接着说,“我这儿还留有一百五十名兵士。再加上你带来的这队勇敢的城防军,我就可以坚决地攻打这批造反的暴徒了,把他们击溃、赶散,强迫他们回到自己的笼子里去。”

“好极了!你想得真不错!这些办法恰恰就是我想提出来的!”梅提乌斯·李贝奥努斯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塞尔维利亚努斯竟能把军事行动的领导责任全部担当起来,因而大声叫道。

“至于您,贤明的李贝奥努斯大人,您既然这么忠于职务,一心想参加战斗……”

“啊……既然有您这样经过战争锻炼的勇士在这儿……难道还用得着我来帮忙……啊,不!……那是绝对用不着的,因为我……”

“既然您愿意这样做,”军事保民官打断长官的话接着说,“你可以率领一百名卡普阿城防军到赫耳枯勒斯角斗院的大门口去,从这儿到那儿还不到两箭远。您可以和我已经配置在那儿的兵士一起守住出口……”

“可是……你是明白的……总之我是一个披宽袍的文官……虽然……如果你认为……”

“哦,我明白了:大概大人想亲自跟这批贱奴作战,因为我们可能会跟他们发生冲突……但无论如何,防守赫耳枯勒斯角斗院大门是很重要的任务,因此我想请您担负这一任务的责任。”

说到这儿,军事保民官附着长官的耳朵急促地低声说:

“您决不会遭到一点儿风险!”

接着,军事保民官又大声说:

“但是,您如果另有措施……”

“啊,不,不……不必了……”梅提乌斯·李贝奥努斯胆子略微壮了一些以后答道,“你赶快去驱散这批造反的贱奴吧,我的勇敢机灵的小伙子。我就率领一百名城防军赶到你指定的防地去。如果有谁敢从那大门里出来……如果他们竟敢来攻打我……如果……那时候,你们会明白……他们也会明白……他们会大大倒霉……虽然……究竟……虽然我是个披宽袍的文官……但我还记得青年时代曾经立下战功……这些造反的恶奴一定会倒霉……如果……”

长官一面给自己壮胆,一面握了一下塞尔维利亚努斯的手,便在受他指挥的那个百夫长和一百名卡普阿城防军的簇拥之下,向自己的防地出发了。但在他的灵魂深处,他对这由于一万名角斗士的梦想所促成的悲惨境遇感到悲痛,他渴望回到以前的安乐生活中去。

那时候,忽而被希望所鼓舞,忽而又被绝望所折磨的角斗士们,还是站在各个院子里等待他们上级的命令,而角斗士的那批领导人呢,却已经用火炬武装起来,并且准备不惜任何牺牲夺取赫耳枯勒斯角斗院的武器库。武器库的入口由五十名准备死战的罗马兵士和武装奴隶防守着。

但是,正当斯巴达克思、埃诺玛依和他们的同志们准备冲进通武器库的走廊的时候,一阵军号声突然震破了深夜的寂静,在角斗士们等待的各个庭院中引起了凄楚的回响。

“静一些!”斯巴达克思叫道。他一面注意地倾听,一面用右手挥了一下,叫那批用火炬武装起来的同志们停下来。

果然,军号声才歇,立刻听到了一个传令官的喊声,他以罗马元老院的名义,要求造反的角斗士们立刻分散,回到各自的卧室中去;他警告道,如果他们不服从命令,在第二次军号声以后,共和国的军队就要用武力驱散他们。

对这一要求的回答是一阵洪亮、持续的怒吼。但是,传令官的那番话还是像深山中的回音一般,在每一个聚集着角斗士队伍的院落门前,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

斯巴达克思聚精会神地考虑了好几分钟。他的脸显得阴沉而又可怕,两眼注视着地面,好像在跟自己商量。接着,他转过身子对着同志们,为了使大家都能听到他的话,大声说:

“如果我们现在准备进行的攻击获得成功,我们就可得到大批短剑,我们就可以用它们来夺取校中其余的武器库,取得胜利。但是,我们如果遭到了失败,为了使自由的事业不致全部毁灭,我们就只剩下一条出路。两个军团的正百夫长必须离开这儿,回到自己的弟兄那儿去,如果在一刻钟以后,他们还听不到我们自由的颂歌,就让大家悄悄地回到各人的房间里去,因为这表示我们没有夺到武器。那时候,我们就得打破或者烧毁离赫耳枯勒斯门一箭半之远的围墙下的那道小栅门,跑到墙外的伽倪墨得斯酒店里去,在那儿用拿得到手的不论什么东西武装起来。然后,我们一路冲出去,克服一切阻碍,不管我们活下的人有几个——一百个,六十个,三十个——无论如何要在维苏威火山扎下野营,我们就在那儿举起自由战旗。让我们的弟兄,不论带武器或是不带武器,一律取最短的捷径,成群结队或者独个儿聚集到那边去。我们被压迫者推翻压迫者的战争将要在那边开始!”

斯巴达克思很短促地沉默了一会儿,他看见有两位正百夫长犹豫不决地不肯离开这一目前最危险的地点,就下令道:

“阿尔莫狄乌斯,克卢维安!我以最高领导者的名义,命令你们出去!”

那两个年轻的正百夫长垂下了头,极其勉强地朝着不同的方向走了开去。

那时候,斯巴达克思就转过身子对着他的同志们说:

“现在……前进!”

他第一个冲进武器库前面的那条走廊,他和埃诺玛依两个人好像一阵旋风那样向罗马兵士扑去。罗马兵士的队长是一个独眼、断臂的老兵,他一看到角斗士就喊道:

“前进!……前进!……哼,卑贱的角斗士……前……”

但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斯巴达克思已经伸出了他的长臂,把一支又粗又长、熊熊燃烧的火炬,打到他的脸上。

正当兵士们毫无效果地想用短剑来刺斯巴达克思和埃诺玛依时,那个老兵却尖叫一声后退了;两个拼命战斗的无畏角斗士,挥动着在他们手中变得空前未见的可怕武器。他们攻打守库的兵士,逼得他们挤成一堆,最后,把他们从武器库门前赶开。

但那时候,在提图斯·塞尔维利亚努斯率领下的那队罗马兵士,以及由波皮利乌斯和埃尔皮狄乌斯·索洛尼乌斯分头率领的两队卡普阿城防军,在第二阵军号声响过以后,已经同时赶到角斗士队伍集合的三个院子门前,他们开始用投枪向手无寸铁的角斗士的密集队伍掷去。

这是极其可怕的一刹那。在骤雨一般的致命的投枪的攻打下,手无寸铁的角斗士们发出一阵阵的惨叫、咒骂和怒吼,向院子周围的门户退去,他们异口同声地叫道:

“武器!……武器!……武器!……”

但是雨一般的投枪并没有停止,角斗士们的撤退很快就转变为恐慌的溃退。他们在门旁挤成一堆,在走廊里猛烈地挤轧,没命地向自己的房间跑,有的跌倒了,有的压作一堆,有的互相践踏。伦图卢斯角斗学校的各个角落里都是他们的咒骂声、叫喊声、哀号声、哀求声、祈祷声,受伤的人和将死的人的呻吟声。

那三个院子里的角斗士的惨遭屠杀,以及他们的四散奔逃,使聚集在别的院子里的大队角斗士感到恐慌,逐渐消失了勇气;他们的队伍很快变得稀疏起来,接着乱成一团,终于完全溃散了。如果这批人能有武器,他们一定会奋起战斗,或者一直打到最后一个人,或者大获全胜,即使处在两个罗马军团的压迫下也没有关系。但在当时,这批手无寸铁、只能听凭别人屠戮的角斗士们,却不能够也不愿意聚集在一起了,即使是一刻钟也不行,每个人只想到自己的生路。

那时候,斯巴达克思、埃诺玛依和另外两个同志一起肩并肩地像雄狮一般战斗着。狭窄的走廊不允许四个人以上的队列战斗,因此他们很快就把武器库门前的兵士赶开。他们雄赳赳地追赶着兵士们,很快地把他们逼迫到前厅中,在那儿,一百多名角斗士已经用火炬武装起来了。他们包围了一部分兵士,缴了他们的械,而且就地杀死了他们。另一部分烧焦了脸、灼瞎了眼的兵士们就没命地逃了出去;正在那时候,角斗士已经冲到走廊里,把火炬成堆地抛到武器库的门前,准备把门烧毁,这样一来就可以冲到武器库里去。

被火炬灼痛的兵士们发出惨叫,像疯子一般四散奔逃;其中的一部分被角斗士追上了,倒在地上,被他们踏得死去活来,但另一部分兵士终于逃到塞尔维利亚努斯、波皮利乌斯和索洛尼乌斯的队伍中去。这时他们正以密集的队形追逐着后退的角斗士们。罗马的军事保民官塞尔维利亚努斯和波皮利乌斯等得到兵士们的警告,知道形势危急,因为那可能使他们这么轻易获得的胜利一下子失掉。因此波皮利乌斯就向赫耳枯勒斯角斗院赶去,他们冲进了走廊,武器库的门已经烧起来了。波皮利乌斯发觉短剑对付不了火炬,就命令自己的后卫部队用投枪攻打敌人。这种武器在这儿也一样是致命的,兵士们立刻打败了英勇的起义角斗士。斯巴达克思的队伍被迫后退,但是,由于这支队伍的成员是最勇敢最强壮的角斗士,他们一面用火炬向罗马兵士抛掷,一面还是很有秩序地向后撤退。角斗士们从受伤和死去的同志们身上拔出投枪,随身带走,他们退到走廊深处,又向前厅退去,像使用短剑一般舞动着投枪,争夺兵士们防守的走廊出口。

斯巴达克思和埃诺玛依以及几百名角斗士的领导人退到了院子里,看见乱七八糟奔逃的角斗士们。他根据他们的尖叫、号哭和呼喊,知道各个院子里的队伍都垮了,现在只留下最后一条生路:冲出角斗学校,上维苏威火山去找寻避难的地方。

斯巴达克思回到前厅,因为要大家都能听到,在喧闹中发出雷一般的声音:

“谁有短剑的站在这儿,守住这一出口,不让兵士们出来!”

一部分已经用从武器库守卫那儿夺来的短剑和长矛武装起来的角斗士,像一道活墙那样堵住了出口,波皮利乌斯的队伍竭力冲杀还是毫无结果;右手和头部都负了伤的波皮利乌斯,亲自冲到队伍前面。

“跟我来!”斯巴达克思一面高高地举起了火炬,向别的角斗士发出信号,一面喊道。

他跟埃诺玛依一起,迅速向角斗学校的围墙跑去,直趋那道好几年前钉没了的狭小栅门。现在它已成了他们唯一的生路。

但是,用火烧毁它,至少得半小时。获得胜利的罗马兵士正从各个巷子和通道中赶来,他们决不允许角斗士利用这么长的一段宝贵时间;可是,角斗士们既没有斧头也没有铁锤,他们无法捣毁这道门。怎么办?怎样才能迅速地打开这一个出口呢?

惊惶而又激动的角斗士们都在找寻破门的工具。突然,埃诺玛依看见附近横着一根大理石柱子,就向同志们叫道:

“最强壮的人,站出来!”

立刻有七八个最高大最强壮的角斗士跑了出来,站在埃诺玛依前面。于是埃诺玛依用老练的眼光向他们打量了一下,向大理石柱的一端俯下身子,接着对一个几乎和他自己一样高大强壮的萨谟奈人说:

“喂,把你的力气拿出来吧。你把石柱的那一头扛起来。”

大家都明白了埃诺玛依的用意。角斗士们让出了栅门前的地方,而日耳曼人和萨谟奈人便毫不吃力地扛起了那根石柱,并且把它扛到栅门前面。接着,只见他们举起这根巨大的石柱向栅门撞去。而栅门便在可怕的撞击下发出了破裂的声音。

两个角斗士把这样的撞击又重复了一次,到了第三次,那道栅门就裂开来倒在地上了。于是角斗士们连忙熄灭和抛弃了火炬,悄悄地跟着斯巴达克思穿过这一出口,循着城中昏暗、狭窄的街道向伽倪墨得斯酒店走去。

伽倪墨得斯酒店是离角斗学校最近的酒店,也是角斗士最常到之处,因为酒店老板是个参加起义密谋的释放角斗士。他是斯巴达克思的好友,曾经为被压迫者同盟做了不少工作。

酒店门前挂着一块不堪入目的招牌,上面画着一个丑恶的伽倪墨得斯,正在为那位像他一样丑陋的天神朱庇特斟着红得像淤血一般的仙浆。酒店离开卡普阿城防军扼守的赫耳枯勒斯门约莫有一箭远。这队城防军的指挥就是肥胖的好心肠的长官李贝奥努斯大人。

斯巴达克思和两百多个角斗士非常小心地保持极度的肃静前进。他们悄悄地一个跟着一个地走去。接着,他们听到了斯巴达克思低声的命令,就一齐停了下来。

色雷斯人、日耳曼人和另外七八个角斗士进了酒店。酒店的老板,那个释放角斗士,正在为斗争的结果担心害怕,因为他已经可以从角斗学校里传来的呼喊和闹声中揣测到一部分情况。他出来迎着角斗士同情地问:

“怎么样?……有什么消息?……战斗进行得怎样?”

但是斯巴达克思打断了他的问话,说:

“维比尼乌斯,把你所有的武器通通交给我们。把一切可以在我们这些无畏的人手中变成武器的家伙通通给我们!”

接着,斯巴达克思跑到灶旁,攫住了一根粗大的炙肉叉,埃诺玛依也把挂在墙上的斧头拿了下来。他收集了一大抱炙肉叉、菜刀和镰刀出了酒店,把这些武器分发给角斗士们。其余的角斗士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大家很快地武装起来了,还带走了酒店里的三架小木梯和几条绳索。

斯巴达克思领头出发,其余的人悄悄地跟着他,向罗马军队和卡普阿城防军扼守的那条街道前进。罗马兵士还没有来得及发警报,角斗士们已经像猛兽一般向他们扑去。角斗士们向兵士们发出可怕的打击,以空前未有的狂暴把敌人迅速杀死。

这场战斗统共只延续了几分钟;拼着死命进攻的角斗士们很快地击溃了人数众多的罗马正规军和卡普阿城防军。

年轻的百夫长昆图斯·沃卢修斯努力激励着兵士们,大声叫道:

“前进,卡普阿的弟兄们!……为了蒂法塔山的朱庇特,勇敢地前进!……梅提乌斯大人……英勇的梅提乌斯大人!……快来激励弟兄们作战呀!”

角斗士们的突然进攻,使梅提乌斯·李贝奥努斯慌作一团,他已经慌张地躲到他那支小队伍后面去了。当他听见百夫长坚决要求他履行职责的时候,便开始大声叫喊,虽然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在说些什么:

“自然啰……无疑地,卡普阿的弟兄们,勇敢些!前进!英勇的卡普阿弟兄啊!……我率领着你们……你们冲啊!一点也不要害怕……冲啊!……杀啊!……”

但是,他在高喊的同时,却往后退得愈来愈远了。

勇敢的昆图斯·沃卢修斯倒下了,原来斯巴达克思已抡起那根粗大的炙肉叉,向他发出可怕的打击,把他的身子刺穿了。于是,角斗士的队伍一面扫荡着周围的一切,一面向前冲去。他们迅速地在这位不幸的梅提乌斯的身边掠过。这位长官大人的身子突然矮了一截,他跪在地上用颤抖带哭的声音哀求道:

“我是披宽袍的文官……我没有对你们做过什么……什么坏事也没有做过……发发慈悲心吧——发发慈悲心吧……啊,勇敢的人!……饶了我这条命吧!……”

他的哭泣突然停止了,原来那时候跑过他身边的埃诺玛依对他猛烈地踢了一脚,这位胖胖的长官大人就一下子飞出去好几步远,而且一落到地上就昏过去了。

当角斗士们跑了三百来步远,斯巴达克思就停了下来,他喘着气对埃诺玛依说:

“我们必须留一半人在这儿,这一半人必须把追兵抵挡半小时,以便让其余的一半人越过城墙逃出去。”

“我留在这儿。”埃诺玛依说。

“不,你领着弟兄们上维苏威火山,我留下来。”

“不,不,无论如何不行!如果我死了,你可以继续领导战斗,你死了——当然,那就什么都完了。”

“快跑,你快跑,斯巴达克思,”八九个角斗士一齐喊道,“我们和埃诺玛依一起留下来!”

斯巴达克思的眼睛里充满了热泪,他被这一崇高的、充满自我牺牲和同志爱的精神感动了,他握住了日耳曼人的手说:

“再会!……我在维苏威火山等你!”

斯巴达克思带着一部分角斗士和奉埃诺玛依的命令拿着梯子跟来的人,在通城墙的那些迷宫一般难走的小巷中隐没了。那时候,埃诺玛依就命令留下的角斗士闯进附近的屋子,把所有凳子、床架以及别的家具从窗中丢到外面,筑成一道街垒,准备对立刻就要迫近的罗马军队,进行顽强而比较持久的抵抗。

迦太基,当时北非沿岸的一个城市(即现在的突尼斯),本系推罗的腓尼基人的殖民地。据说在公元前814年建城,到公元前146年为罗马毁灭。

奥斯坎人,系意大利中部翁布里亚诸土族中向南迁移的一支,他们分布在坎帕尼亚省的利里河一带。

沃尔图诺河,坎帕尼亚北部的河,流入第勒尼安海。

沃尔图诺,这是指后来改名为卡普阿的沃尔图诺城,在坎帕尼亚省沃尔图诺河上另外还有一个沃尔图诺城,即现在的卡塞塔省的沃尔图诺。

伊特鲁里亚人,意大利北部伊特鲁里亚的民族,住于台伯河亚平宁山及第勒尼安海之间的地区。

阿索尼人,翁布里亚诸土族分布于意大利中部与南部的人的总称。

奥鲁迈人,拉丁姆南部的民族,阿索尼人的一支。

特雷比亚河,在阿尔卑斯山以南的高卢。发源于亚平宁山流入帕德河(即今波河)。公元前218年,汉尼拔在越过阿尔卑斯山后,在此河附近击溃罗马执政官提比略·森普罗尼乌斯·隆古斯的军队。

特拉西梅诺湖,在伊特鲁里亚东部。公元前217年,汉尼拔在湖旁设伏击溃罗马执政官盖约·法拉米尼乌斯的军队。法拉米尼乌斯在此役中阵亡。

坎尼,那是阿普利亚省奥菲达斯河旁的一个村子。世界军事史上有名的歼灭战的范例坎尼战役,就发生在这儿。公元前216年5月21日,汉尼拔在坎尼将自己的军队列成半月形,以突出的一面对着罗马人。他把自己战斗力较弱的军队放在中央,精锐的军队置于两翼。接战后中央部分退却,两翼包抄上去,同时以骑兵迂回罗马军队后方,结果歼灭罗马大军7万人,统率军队的罗马执政官保罗斯·阿米尼乌斯阵亡。

蒂法塔山,卡普阿附近的名山。

诺尔巴努斯,指罗马纪元671年的执政官盖约·诺尔巴努斯。

长官,音译为“普雷费克特”。古罗马地方行政长官指定的助手。这类长官在罗马周围160公里的地区拥有司法和财政权力。他们也统率军队和充当宫廷的后勤司令。

伊里斯,彩虹女神。

保民官,译音为“特里布内”。军事保民官原指步兵司令。在帝国时期(公元前27年起)这种保民官指挥禁卫军和辅助部队。

阿泰拉,坎帕尼亚的城市,在卡普阿西北。

克拉尼乌斯河,坎帕尼亚省的河。

阿特洛波斯,命运女神之一。另两个是克罗托和拉刻西斯。她们的职务是:克罗托纺生命线,拉刻西斯拉生命线,阿特洛波斯剪断生命线。

“狗”系罗马人掷骰子时最小的点数的名称,那就是掷出来的四颗骰子,每一颗上面都是一点。

奥罗拉院,以晨光女神奥罗拉为名的一幢房子。

伽倪墨得斯,因俊美出众而为神祇拐走,送到天上做酒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