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胁、阴谋和危险
在神圣街雅努斯神庙附近的一幢住宅里,美丽的希腊妓女埃夫提比达,正斜靠在她家客厅长榻上的松软的紫色垫子上。
“那么,”她说,“你已经知道一些端倪了?你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跟这位名妓谈话的人约摸五十岁光景。他那没有胡子的脸已经布满了皱纹,连敷在上面的一层厚厚的白粉和胭脂也没有能够把它们遮盖掉。按照那位客人的装束,立刻可以知道他是一个走江湖的戏子。埃夫提比达没有等到他回答就补充说:
“梅特罗比乌斯,你要不要我把我对你的看法告诉你?我是一向不大重视你的,但现在我看出你并不是一个百无一用的人。”
“我对我的保护神莫摩斯起誓!”那戏子用那种叽叽喳喳的声音说,“埃夫提比达,如果你不是比狄安娜更美丽,比维纳斯更迷人,跟科尔内柳斯·苏拉做了刚巧三十年知己朋友的梅特罗比乌斯,是一定要对你发火的!若是别的人对我说这种话,我对百战百胜的赫耳枯勒斯起誓,我会立刻转身离开,而且希望这位鲁莽的人上地狱里斯提克斯河的河岸上去作一次愉快的旅行!”
“但是你在这一段时期内究竟在干些什么呢?关于他们的计划你探听到了一些什么消息?”
“我马上要告诉你……可以说探听到了不少;又可以说是什么也没有探听到……”
“你这是什么意思?”
“请你耐心一些,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的。我想你对这一点大概不会怀疑:我,梅特罗比乌斯,一个在罗马人民的节日里扮演了三十年女角的老戏子,拍马的本领是很有一套的;至于对付那些野蛮人出身的粗鲁奴隶,对付那些角斗士,他们无疑也都是野蛮人,那就更不用说了。自然,我一定能达到自己的目的,何况我还有一样达到这个目的所必需的法宝——黄金。”
“就因为如此,我才把这个差使委托给你呀,我对你的机灵圆滑的手段是毫不怀疑的,但是你……”
“但是你得明白,天下最美丽的埃夫提比达,如果我的机灵手段可以揭露角斗士阴谋的话,那你就必须用别的办法或者用另外一种方式来试验它。因为角斗士的阴谋是不可能被揭露的——更简单地说,它已根本不存在了。”
“是这样的吗?你确信这一点吗?”
“我确实相信,完全相信,啊,天下最美丽的姑娘呀。”
“但在两个月之前……是的,决不会超过两个月,我曾经得到消息,在角斗士中间存在着阴谋:他们已经结成了一个秘密会社,他们有自己的切口、自己的暗号和自己的颂歌,而且,他们似乎想跟西西里的奴隶一样,发动一次暴动。”
“你真的相信角斗士可能发动暴动吗?”
“为什么不相信?……难道他们不会起来战斗,不会战斗到死吗?”
“怕是死在斗技场上吧……”
“正是这样。如果他们能够为别人的娱乐互相角斗而死,那么为了获得自己的自由,他们怎么还会不起来暴动,即使不能活也宁可战死呢?”
“那有什么关系,如果你已经确定你在两月前就知道这消息,那就是说,这消息是真的了……而且事实上他们确实有过阴谋……但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现在他们已经什么阴谋也没有了。”
“唉,”美丽的希腊姑娘轻轻叹了一口气,“由于某些原因,我大概知道一些他们的情况,我怕我能够猜到他们的企图!”
“那就更好了!但我却不了解他们,而且一点儿也不想去探听他们这种人的消息!”
“角斗士们已经彼此说妥了,如果对现行法律和当今的元老院不满的罗马贵族能够领导他们斗争而且肯指挥他们作战,他们就可以起来暴动!”
“但是,由于罗马的贵族,不论他们怎么卑鄙,终归是不肯去充任角斗士的首领,做无耻的小人……”
“但从前曾经有过这样的例子……也罢,且不去说这个。梅特罗比乌斯,你最好还是告诉我吧……”
“但首先得请你满足我的好奇心,”戏子说,“你是从什么人口中知道角斗士阴谋的呢?”
“从某一个角斗士那儿……我的一个希腊同胞……”
“埃夫提比达,你在人世间的威力真比天上的朱庇特还要大。你一只脚踏在贵族住的奥林波斯山上,另一只脚却踏在卑贱小人生活的泥沼里……”
“那有什么关系,我要做我能够做的事情,而且要尽力达到……”
“达到什么目的?”
“权力,夺取权力!”埃夫提比达用激动得发抖的声音喊道。她跳了起来,她的脸由于愤怒而扭歪了,在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恶狠狠的光辉,蕴含着像她这样妩媚而又娇弱的姑娘所不应有的忌妒、刚毅和果决的神情。“我要夺取权力,变成一个有财有势、人人都忌妒的人……”接着她用充满了热情和力量的声音轻轻说道,“使我可以复仇!……”
梅特罗比乌斯虽然看惯了舞台上各式各样装腔作势的表演,但此刻也感到吃惊了。他张着嘴呆呆地望着扭歪了脸的埃夫提比达。希腊姑娘一看到他的表情,便醒悟了过来,突然迸发出一阵大笑。
“如果让我扮演美狄亚,一定会扮演得很不错的吧。也许不会像加莱里娅·恩博拉里娅那样成功,无论如何也不会比……可怜的梅特罗比乌斯,你已经惊愕得变成一段木头了。虽然你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戏子,一个老是扮演女人和男孩子的戏子……”
埃夫提比达说着又大笑起来,使梅特罗比乌斯觉得非常狼狈。
“你问我要达到什么目的吗?”过了一会儿这位名妓问道,“没有头脑的老木头疙瘩,你不是问我要达到什么样的目的吗?”
她一面笑一面在梅特罗比乌斯的鼻子上弹了一下说:
“我要成为像苏拉的情妇尼科波拉,或者年老的妓女佛罗拉那样的富人。佛罗拉深深地爱上了格内乌斯·庞培,当庞培抛弃她时,她甚至生了一场大病。但是我对帕福斯的维纳斯起誓,我决不会生这样的病!我要变成一个很富、很富的女人!老傻瓜,你明白吗?这样,我可以尽情地享受种种乐趣,享受人生的种种欢乐,因为当生命结束的时候,正如非凡的哲人伊壁鸠鲁所教导我们的,一切就都完了,都不存在了。你明白吗,我施展大自然赋予我的一切谄媚艺术和本领是为了什么?我一只脚踏在奥林波斯山上,而另一只脚踏在泥沼里又是为了什么?……”
“但是那儿的泥浆不是会把你弄脏吗?”
“泥浆总是可以洗净的。难道罗马的澡堂子和喷水的莲蓬头还少吗?难道在我的住宅里没有浴室吗?可是伟大的神啊!只要想一想,胆敢对我宣读道德论文的是什么人!竟是一个毕生钻在最无耻、最卑鄙龌龊的泥沼和最污秽的泥浆里的家伙!”
“唉,不要说了!为什么要用这样鲜明的颜色来给我画肖像呢。你把我的肖像画得这样惟妙惟肖,那会使人家一看到它就赶快逃走的。我刚才不过是开开玩笑罢了。我早已把我的道德踏在我的脚跟下了,道德对我有什么用处啊?”
梅特罗比乌斯走近了埃夫提比达,吻了吻她的手,继续说:
“神圣的人儿呀,什么时候我才能得到你的报酬呢?什么时候啊?”
“报酬?为什么要给你报酬,老色鬼?”埃夫提比达把手抽了回来,在梅特罗比乌斯的鼻子上面弹了一下,说:“你知道那些角斗士有什么计划吗?”
“但是,天下最美丽的埃夫提比达,”老头子一面跟着这位在客厅里踱来踱去的名妓走,一面可怜地抱怨道,“难道我能发现什么根本不存在的阴谋吗?这叫我怎么能呢,我心爱的人儿,这叫我怎么能呢?”
“那么,好吧,”这位名妓转过身来,浮起温柔的微笑向梅特罗比乌斯亲热地看了一眼,接着说,“如果你想得到我的报酬,如果你想让我对你表示感激……”
“你下命令吧,下命令吧,神圣的人儿啊……”
“那你就得继续监视他们。我不相信角斗士们会这么轻易放弃暴动的念头。”
“我可以到库迈去,乘车子到卡普阿去……”
“如果你想探听到一些什么消息,最好是盯住斯巴达克思!”
埃夫提比达一说出这个名字,她的脸顿时红了。
“啊,就是这个斯巴达克思,我已经紧紧地跟了他一个月。——不仅是为了你,也为了我自己,说得更确切些,是为了苏拉。”
“什么?为什么?你说什么?”埃夫提比达好奇地追问,一面走近了梅特罗比乌斯。
梅特罗比乌斯向四周看了一下,好像害怕被人家听见似的,拿起食指在自己的嘴唇上面一放,接着对埃夫提比达低声说:
“这是我的怀疑……也是我的秘密。因为也许我可能弄错,而且事情牵涉到苏拉……我在证实自己的猜测完全正确之前,不准备对世界上任何一个人说起这一点。”
埃夫提比达的脸上掠过一阵恐惧的阴影,那是梅特罗比乌斯所无法理解的,但当这个名妓听到这个老戏子无论如何也不肯对她吐露自己的秘密时,她的心中就燃起了想把一切都探听明白的好奇欲望。也许,除了推动她搞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的神秘的特殊动机之外,还得加上使她浑身难熬的女人的好奇心以及美女所特有的一种强烈愿望:她想测验一下她自己迷人的魔力究竟有多大,即使对这个老淫棍也不例外。
“也许,斯巴达克思想暗杀苏拉吧?”
“你怎么了?竟想出这种念头来!”
“那么是什么事情呢?”
“我不能告诉你……等到以后某一个时候……”
“难道你竟对我也不肯说吗,我亲爱的、漂亮的梅特罗比乌斯?”埃夫提比达拉着老戏子的手,用她自己柔软的手掌抚摩着他那衰老的脸颊。“难道你对我也要怀疑吗?难道你还不相信我这与别的女人不一样的认真的性格吗?……你自己也曾不止一次地说过,我可以算是希腊的第八个贤人。我对着你向我的保护神德尔斐的阿波罗起誓,永远不把你告诉我的一切让别人知道!嗨,说吧,我的好心肠的梅特罗比乌斯,说给你的埃夫提比达听吧。那会使我对你感激不尽的。”
她卖弄着风骚,抚摩着他,向他献出温柔的微笑,飞去迷人的媚眼,不到一会儿,她终于使他屈服在她的魅力之下,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看来,不让你达到目的是决不能摆脱你的,”梅特罗比乌斯说,“那么,就让你知道吧!我怀疑——我的怀疑是有根据的——斯巴达克思爱上了瓦莱里娅,而且瓦莱里娅也爱上了他。”
“啊,我对复仇女神的火炬起誓!”年轻的埃夫提比达顿时变得脸色惨白,恶狠狠地握紧了拳头叫道,“这可能吗?”
“我完全相信这一点,虽然我还没有证据……但是,你记住,切不可对任何人走漏风声!……”
“啊,”埃夫提比达喊了一声,突然变得非常阴郁,好似自己在跟自己说话。“啊……正是这个原因。对的,决不可能有别的原因!……只有女人……另一个女人!……另一个女人!……”她愤怒地叫道,“这么说……她一定长得比我好看……唉,我这不幸的疯女人啊!……这么说,的确有另外一个女人……是她夺取了他的心!……”
于是,这位名妓用双手掩住脸大哭起来。
不难想象,埃夫提比达的眼泪以及她无意间泄露出来的心事,会使梅特罗比乌斯感到多么惊异。
埃夫提比达,绝世的美人儿埃夫提比达,多少罗马最有权势、最豪富的贵族为了她而叹息的埃夫提比达,从来不爱任何人的埃夫提比达竟会狂热地自行爱上了一个勇敢的角斗士;这位一向蔑视那些为数众多的追求她的罗马贵族的女人,她的爱情竟会遭到一个普通的释放角斗士的拒绝!
必须替梅特罗比乌斯说句公道话,他从心底里怜惜着这位可怜的妓女。他走近了她,竭力想劝解她。他一面抚慰着她,一面说:
“可是……也许这不是真的……我可能弄错……也许,这不过是我觉得如此罢了……”
“不,不,你没有弄错!并不是你觉得如此……这是真的,真的!我知道,我感觉到这一点,”埃夫提比达用她那长袍的袍角,擦着痛苦的泪水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用阴沉但是坚决的声调说:
“好,我明白了……你告诉了我这一点,很好。”
“是的,可是我求求你……你可不能出卖我……”
“不要怕,梅特罗比乌斯,不要怕,恰巧相反,我要尽力酬谢你;如果你能帮助我把我所考虑的计划进行到底,你会在事实上看到我埃夫提比达怎样报答你的。”
她考虑了一会儿,然后用断断续续的声音说:
“听着,你得骑马上库迈……只是得赶快出发,今天就出发,立刻就出发……你要监视他的每一步,每一句话,每一声叹息……得到证据,我们就可以为了苏拉的名誉复仇,为了我女性的骄傲复仇!”
埃夫提比达激动得浑身发抖,接着走出房间,奔到门口,对惊诧万状的梅特罗比乌斯说:
“你等一下,我马上就回来。”
她真的很快就回来了,她带来了一个紧鼓鼓、沉甸甸的皮袋,把它交给梅特罗比乌斯说:
“喂,拿去吧。这儿是一千个埃乌里。你可以拿去贿赂那里的女奴隶,但一定要把证据带回来,听见吗?如果你需要更多的钱……”
“我有……”
“很好,你丝毫不要吝惜钱,我会补偿你的……走吧……今天就走……切不可在路上耽搁……一弄到证据……就立刻赶回来……愈快愈好!”
埃夫提比达一面说一面把可怜的老戏子推出房间,催促他出发。她陪着他循着走廊出去,经过客厅,经过供奉本宅灶神的祭坛,然后经过内院中盛雨水的石池,领他穿过前厅和外院,来到大门旁。她吩咐看门的奴隶说:
“埃尔莫根,看见这位老爷没有?……不论他什么时候来……不论白天或是黑夜,立刻领他进来见我。”
她又跟梅特罗比乌斯说了一声再会,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关上了门。她在房中来回地踱了很久,一会儿放慢了脚步,一会儿又加快了脚步。在她狂热的头脑中聚集和奔驰着千万种思虑、愿望和计划,她的神志一会儿变得昏昏沉沉,一会儿又突然为邪恶的念头所照耀:那反映在她眼光中的感情里面,已经没有什么人性的成份,有的只是残忍的兽性的暴怒。
最后她扑到床上,一面呜呜咽咽地哭,一面用雪白的牙齿咬着自己的手低声叫道:
“啊,复仇女神啊!帮助我复仇吧……我要为你们建造宏丽的神坛!……复仇,我渴望复仇!……复仇!……”
为了明白美人埃夫提比达疯狂的愤怒,我们不得不回到前面去。我要简短地告诉读者,自从瓦莱里娅被爱恋斯巴达克思的热情所征服并向他献身的那一天起,这两个月中间曾经发生了一些什么事情。
斯巴达克思具有威武的气概,极其健美的体格,以及读者还记得的,非凡的、动人的容貌。他那张脸在没有为愤怒所扭歪的时候,老是露着可爱的微笑,给人以仁慈温柔的感觉。他那对蓝色的大眼睛,老是蕴含着热烈的爱之魅力。毫不奇怪,正因为如此,他在瓦莱里娅的心中燃起了那样深挚强烈的爱火,正如那紧紧攫住他的心灵的、他对瓦莱里娅的爱情一般。很快,这位有名的贵妇人在她的心爱的人身上发现了愈来愈多的新品质、新价值,她完全被它们征服了,因此她不仅真心诚意地爱他,而且还尊敬他,崇拜他——正如几个月以前她尊敬和崇拜卢齐乌斯·科尔内柳斯·苏拉一般,虽然她并不真正爱这个独裁者。
斯巴达克思自己是不是觉得幸福或者是不是真的幸福——那是不用描写就会明白的。在他第一次领略了使人狂喜的爱情以后,他的心中就充满了幸福的感觉,而且就跟一切热恋的人一般,完全沉浸在幸福中,而且变成一个利己主义者了:他忘掉了不久前还锁住他的铁链,忘掉了他想望了这么长久而且誓死进行到底的神圣的自由事业。是的,他忘掉了一切,因为只要是人,热烈的爱情就会把他其他的感情一下子淹没的,正如它使庞培、克拉苏和西塞罗也变得昏昏沉沉一般。
就在那一个时期,当斯巴达克思全身心地沉浸在爱河中,当他认为自己被人爱上了,而且事实上也被人爱上了的时候,埃夫提比达曾经以跟他商量有关角斗士密谋的重大问题为借口,坚持地再三邀请他到她家里去。终于,斯巴达克思接受了她的要求,来到这位名妓的家里。
名妓埃夫提比达,我们上面已经说过,还不到二十四岁。在我们所描述的事情前八年,亦即罗马纪元六百六十八年,在苏拉经过长期围困攻陷雅典以后,出生在雅典近郊的埃夫提比达便做了罗马人的俘虏。她落到一个荒淫的贵族普布柳斯·斯塔齐乌斯·阿普罗尼亚努斯的手中,他就把这个秉性邪恶、忌妒、奸诈而又爱慕虚荣的年轻女奴隶引到堕落的道路上。由于埃夫提比达和罗马那些好色的老头子发生了肉体关系,她很快就获得了自由。接着,她就做了妓女,渐渐地获得了财富、名望和势力。除了稀世的美貌外,大自然还赋予她非凡的智慧,她就变成了各色各样阴谋诡计的唆使人。当她探悉了一切罪恶的秘密,体验了种种人生乐趣而且饱尝了种种情欲的滋味以后,她对她自己的可耻生涯就开始憎恶起来了。刚好在这个时候,她碰上了斯巴达克思。他那赫耳枯勒斯一般的神力和非常英俊的容貌深深地打动了她。在埃夫提比达的灵魂深处,燃起了奇特的欲望,而且她毫不怀疑,认为这个角斗士对她的要求一定会有热烈的反应。
当她用欺骗手段把斯巴达克思请到家里,她就把她的看家本领、把她那迷人的荡态和那邪恶的习性给她的全部妖媚力量都施展出来了。但是,她极其惊奇地看到,这位释放角斗士对待她所有迷人的媚功,竟表示出非常的冷淡;她不得不相信,当所有的人都贪婪地想获得她的欢心的时候,还是有这么一个能够拒绝她抚爱的人;尤其是,这个轻视她的人,偏偏是她所钟爱的独一无二的人。但经过这一次变故以后,这位名妓原先的奇特欲望却渐渐地出人意料地转化为真正的热烈的爱情;这一强烈的爱情是可怕的,而且是危险的,因为那是在罪恶的灵魂中燃烧起来的。
斯巴达克思担任了苏拉的角斗学校校长以后,很快就到库迈去了。独裁者苏拉在库迈的郊外有一座华丽的别墅,他和他的家眷、侍从和佣仆常常住在那儿。
由于角斗士对埃夫提比达的爱情没有丝毫反应,希腊姑娘的自尊心就大大受到了损伤,于是她猜测他那么忽视她的原因,无疑,一定是碰上了一个竞争者,另一个攫取了斯巴达克思全部爱情的女人。这位名妓本能地感觉到:只有另一个女人的爱,只有另一个女人的形象,才能够使斯巴达克思控制自己,才能使他拒绝她的拥抱。于是她竭力想用种种办法忘掉斯巴达克思,想把一切关于他的回忆通通从头脑中驱逐出去,但结果还是毫无用处。人类的心理往往就是这样,而且似乎永远是这样:愈是得不到手的东西,就愈是想得到它,而且在实现这一愿望的过程中所遇到的困难愈大,奋斗的意志就愈是坚强。
在这以前,埃夫提比达是幸福的、无忧无虑的,但是现在,她却变成一个最可怜的神的创造物,一个在财富、欢乐和别人的追求崇拜中勉强度日的卑微生物。
读者已经看到,当埃夫提比达抓住了这一可以对她所憎恨也是她所热爱的人以及那个幸运的竞争者进行报复的机会时,她是多么高兴啊。
当埃夫提比达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让种种邪恶的念头在她罪恶的灵魂中驰骋,而梅特罗比乌斯骑上骏马向库迈飞也似的赶路的时候,在维纳斯酒店中发生了一件同样重大的变故;这一变故,对斯巴达克思和他决心为之奋斗的解放被压迫者的事业,也是极其危险的。
罗马纪元六百七十六年四月十七日(即公历三月十七日)黄昏,在“独眼”卢塔蒂娅的酒店里聚集了一大群角斗士。他们准备享受店里的灌肠、烤肉,痛饮韦莱特里酒和图斯库卢姆酒。围坐在桌旁的二十个角斗士中间,没有一个不是食欲旺盛,没有一个不是想痛饮欢乐一番的。
坐在首席上的是角斗士克里希斯,他是这次酒宴的主人。他的力量和勇气,我们已经说过,使他在同伴中间享有很高的威望,而且同样也博得了斯巴达克思的尊敬和信任。
角斗士们的餐桌安排在酒店里的那个小房间里。他们在这儿觉得自己非常自由、舒适,并且可以毫无顾忌地进行坦率的谈话,尤其是因为当时外面那个大房间里的客人已经很少,而且那几个客人也是匆匆喝上一杯图斯库卢姆酒马上就走的。
克里希斯和同伴们在桌旁坐下来以后,看到房间角落里的那一张小桌子上面有一盆剩余的食物,——显然不久以前有一位客人在那张桌子上吃过晚饭。
“告诉我,卢塔蒂娅·库柏勒,众神的娘……”克里希斯对那位正在桌旁忙碌地安放食物和张罗一切的老板娘说。
“我是娘,但不是神的娘,正是所有像你们这样卑贱的角斗士骗子的娘!”卢塔蒂娅打断他说。
“可是你们罗马人的神难道不是角斗士吗,他们比我们好在哪儿呢?”
“啊,但愿伟大的朱庇特饶恕我!我听到了什么样渎神的胡说啊!”卢塔蒂娅愤愤地叫道。
“我对埃苏斯起誓,我既没有扯谎,也没有渎神!我不用提到马尔斯和他的事业,就拿酒神巴克科斯和英雄赫耳枯勒斯来说吧,如果他们两位不是最出色最勇敢的角斗士,他们干出来的那些业绩不值得放到圆剧场和斗技场上去表演,那就让朱庇特用雷火马上把我们漂亮的角斗士老板阿克齐恩就地打死!”
桌旁的客人迸发出一阵不约而同的大笑,从四面飞来这样的话:
“说什么‘如果’!……说什么‘如果’!……只要老天爷愿意就可以打死他!”
当喧闹平息后克里希斯问道:
“告诉我,卢塔蒂娅,在这张小桌子上吃晚饭的客人是谁?”
卢塔蒂娅转过身子,诧异地叫道:
“他躲到哪儿去了?……唉,唉!”她向周围看了一下又说,“啊,朱诺·卢喀那呀!帮助我吧!……”
“在你生你的小猫时帮助你!”一个角斗士咕哝着说。
“他走掉了!没有付过钱就走了!”卢塔蒂娅吃惊地说,一面向那张空无一人的小桌子扑了过去。
“他?这个无名的人是谁?这个用‘他’做名字的人躲到哪儿去了?”克里希斯问。
“哈!”“独眼”卢塔蒂娅喊了一声,立刻就安静下来了。“我刚才说他的坏话是多余的。我原来就知道他是好人嘛。瞧,他在桌上给我留下了八个塞斯特斯……除了付账之外甚至还有多。我还得找给他四个半阿斯呢。”
“但愿你立刻炸开来!你究竟告诉我吗?”
“唉,可怜的人!”卢塔蒂娅离开桌子时继续说,“他竟把记着账的涂蜡板和尖笔也忘记在这儿了。”
“让普洛塞耳皮娜今天晚上把你的舌头蘸上酸溜溜的甜酱吃掉,你这老墨该拉!你究竟说不说你那个客人的名字?”克里希斯大声叫道,他被喋喋不休的卢塔蒂娅惹得大发脾气。
“我说,我说,你们这些傻瓜!你们比普天下的女人还要好奇!”卢塔蒂娅怒气冲冲地答道。“在那张桌子上吃晚饭的客人是一位从萨比纳来的谷物商人。他有事情到罗马来,几乎每天都在同一个时间来这儿吃饭,这样已经有好几天了。”
“那么拿来给我看。”克里希斯说。他从卢塔蒂娅手中接过被忘记在桌上的那块涂蜡的小木板和骨制的尖笔,开始读那个商人记在上面的一切。
涂蜡板上面确实记载着一批批买进的谷物、双方议定的价格和一些出卖谷物的人的姓名,看来,他们已收过那个商人预付的定钱,因为在他们的名字下面注着一笔笔的数字。
“只有一点我可无论如何也不明白,”“独眼”卢塔蒂娅说,“这位客人究竟是什么时候走掉的呢?我可以发誓,当你们进门的时候,他还坐在这儿呢!……啊——啊,我明白了!大概他叫过我,而当时我正忙着替你们准备灌肠和猪肉;他叫了又叫,见我不答应,因此就走了——大概他自己也很忙——但他还是把钱留在桌上。多正直的客人啊!”
接着卢塔蒂娅就从克里希斯手中拿过涂蜡板和尖笔走开去,一面自言自语地嘟嘟哝哝说:
“明天他还会来的……一定会来的。我要把所有的东西都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饿慌了的角斗士们不断地吃着东西,大家几乎不说一句话,过了一会儿,有一个角斗士问道:
“究竟怎么样?这么说,太阳还没有消息?”
“太阳躲到乌云后面去啦。”克里希斯答道。
“可是这真奇怪。”有一个角斗士说。
“简直叫人不明白。”另一个低声说。
“听到蚂蚁的什么消息吗?”
“蚂蚁繁殖得愈来愈多,他们都在努力找寻食物,等待夏天降临呢。”
“让夏天赶快到来吧,让太阳发出万丈光芒,叫辛勤的蜜蜂见了高兴,叫懒雄蜂的翅膀给太阳光烧掉。”
“告诉我,克里希斯,在你一眼望得到的地方有几颗星星啊?”
“昨晚共有两千两百六十颗。”
“还有新的星星出现吗?”
“它们要不断地出现,直到整个太空布满几十万亿颗星星,变成一片光辉灿烂才止!”
“看好桨,”一个角斗士看见那个埃塞俄比亚女奴隶阿苏儿走进房间时赶忙提醒大家。
当阿苏儿出去以后,一个高卢的角斗士就用拙劣的拉丁话对大家说:
“我们在这儿没有一个外人,我想我们可以自由说话,不必用切口词不达意地交谈。我入盟不久,还没有学会用切口流利地谈话。现在我就直截了当地问你们:我们盟员的数目增加了多少?我们的人数是不是每天都在增长?最后,我们究竟到什么时候才可以起义,才开始真正的战斗?究竟什么时候我们可以用事实教训这些骄横愚蠢的统治者,使他们明白我们也是勇敢的人,而且可能比他们还要勇敢?……”
“你太没有耐性了,布雷佐维尔,”克里希斯微笑着回答,“你不应当这么匆忙、急躁!我们盟员的人数每一天都在上升;神圣事业的保卫者每小时每分钟都在增加……例如今天晚上,在苏布利齐乌斯桥的那一边,阿文蒂尼山和亚尼库卢斯山之间女神孚里埃的圣林中将有一次集会:在这一次会议中,我们要按照我们规定的仪式吸收十一个忠心耿耿、经过考验的角斗士加入我们的同盟。”
“在孚里埃女神的圣林里!”急性子的布雷佐维尔说,“在那儿几百年以上的橡树的枝叶间,盖约·格拉古没有报过仇的冤魂还在那儿呻吟呢,可恶的贵族用他那高贵的血液渗透了这片神圣的禁地!对啊,被压迫的人正应当在这座树林里聚集起来,团结在一起,然后一致奋起争取自由!”
“但是我却要这么说,”一个萨谟奈的角斗士说,“即使我等不到起义的爆发,我还是要等待下去,这并不是因为我相信起义的结果一定会胜利,而是因为我早就渴望着和罗马人战斗,替那些在内战中牺牲的萨谟奈人和马尔西人复仇。”
“不,如果我不相信我们正义的事业一定会得到胜利,那我就不会参加被压迫者同盟了。”
“我反正是注定要死的,但与其死在斗技场里,我宁可死到战场上。这就是之我所以要加入同盟的缘故。”
这时,一个角斗士的短剑连同佩剑的皮带都掉到地上去了——那把短剑原先是挂在身上的,但当他进了酒店后就解下来搁在自己的膝盖上。那个角斗士坐在一条凳子上面,那凳子正对着他的同伴们斜躺着的两张餐榻。于是他弯下身子去拾短剑。突然,他叫道:
“餐榻下有人!”
真的,在餐榻下面伸出一只脚来,从膝盖直到脚踝都扎着宽阔的白布条制成的裹脚布(在当时很多人扎那种裹脚布,拉丁语叫作“克鲁拉里斯”),而且还看得见绿色宽袍的袍角。
吃惊而又激动的角斗士们都纷纷从自己座位上跳了起来。
克里希斯命令道:
“看好桨!布雷佐维尔和托尔夸托去赶走虫子,让我们来煎鱼。”
两个角斗士立刻执行命令,跑到门旁。他们倚着门框,开始无忧无虑地大声交谈,而其余的人在一眨眼之间掀翻了餐榻,把躲在下面的一个三十岁模样的汉子拖了出来。当那汉子被四只强有力的大手抓住时,立刻就哀求饶命。
“不许出声,”克里希斯严厉地对他低声说,“不许动弹,不然就在这儿叫你送命!”
十几把短剑的尖刃闪闪发光,警告这个落网的暗探,如果他敢哼一声,就会马上叫他的灵魂飞到阴间。
“啊,那么从萨比纳来的那位商人就是你了?在这一带收购谷物而且放一把塞斯特斯在桌子上的人也是你了?”克里希斯问道,他那充血的两眼闪烁着阴沉而憎恨的光芒。
“相信我,勇敢的人们……”那个暗探讷讷地说道,他的脸由于害怕变成了青色。
“闭嘴,混蛋!”一个角斗士喊道,用力在暗探的肚子上打了一拳。
“埃夫马克!”克里希斯责备地说,“等一下……让他说,是谁派他到这儿来的。”
于是,他转身对着那个可疑的收购谷物的商人叫道:
“你决不是靠买卖谷物营生的,而是靠做奸细和告密过日子的……”
“看在神的分上……我求求你们!”那个暗探发出断断续续的颤抖的声音说。
“你是什么人?谁派你到这儿来的?……”
“饶了我的命吧……我把什么都说出来……只要你们发发慈悲吧,可怜可怜我,饶了我的命!”
“这个且待我们以后再作决定……现在你先说!”
“我叫西尔维乌斯·戈尔代尼乌斯·威勒斯……我是希腊人……以前是个奴隶……现在是盖约·威勒斯的释放奴隶。”
“哦,原来你是奉了他的命令到这儿来的?……”
“是的,是他命令我来的。”
“可是我们几时冒犯过这位盖约·威勒斯?为什么他要派暗探来探听我们的消息告密呢?如果他想知道我们秘密开会的目的,那他就是准备向元老院告发。”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盖约·威勒斯的释放奴隶瑟瑟发抖地说。
“不要狡赖……不要装傻。既然威勒斯把这样精细而又危险的工作托付给你,那就是说,他认为你这家伙非常机灵、能干,完全能够出色地完成这个任务。快把一切和盘托出,如果你还想狡赖——对你不会有好结果的。”
西尔维乌斯·戈尔代尼乌斯知道事情不是闹着玩的,他知道死亡就要临头了,因此,他像落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那样,决定把一切全都说个明白,尽最大的可能竭力保全自己的生命。于是他把他所知道的一切都原原本本地供了出来。
盖约·威勒斯在喀提林家的酒宴上知道了角斗士中间存在着准备用暴动推翻现行法律和当前政权的某种秘密同盟。威勒斯深信这些不怕死的勇士是不会这么轻易放弃自己的密谋的——因为他们再没有什么可以丧失,而得到的却可能是一切;因此,当斯巴达克思那天晚上在喀提林的三榻餐厅里显出痛苦而又绝望的表情,宣布放弃一切有关暴动的念头时,威勒斯是一点儿也不相信的。相反,他完全相信,密谋仍旧存在,角斗士的同盟正在继续发展壮大,到了某一个好日子,他们就可以用不着罗马贵族的同情和参加,举起暴动的旗帜。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威勒斯为了对付这一密谋,曾经考虑了很久。他是非常贪财的,他认为只要对他有利,不论采取什么手段都行;因此他决定派人跟踪角斗士们的行动,探听他们的一切计划,掌握阴谋的所有线索,然后向元老院告密。他希望元老院会因此给他一大笔赏金或者派他到某一个省份里去做官,这样,他就可以合法地向当地的居民进行掠夺,大发其财,像绝大多数的财务官、监察官和总督一样。谁都知道,这一不仅本身腐化同时也腐化了所有官吏的元老院,是不会理睬被压迫居民的控诉的。
威勒斯为了达到这一目的,在一个月之前就把这个任务付托给他的释放奴隶兼忠仆西尔维乌斯·戈尔代尼乌斯。他命令他紧紧跟踪角斗士们,注意他们的每一行动,探听他们所有的秘密集会。
这样,一个月来,西尔维乌斯·戈尔代尼乌斯就很有耐心地访问了数也数不清的下等赌窟、妓院、酒馆、饭店和客栈。那些场所大都处在罗马最贫穷、最偏僻的区域,也是角斗士们常常聚集和会晤的地方。
经过他不断的偷听、观察和监视,他已经获得了好些证据,而且得出了某些推论。他明白,除了斯巴达克思之外,在角斗士中间最受大家尊敬也最有威望的人就是克里希斯。而且,如果角斗士们有密谋存在的话,那么它的主要线索就是掌握在克里希斯的手里。因此,他就开始跟踪克里希斯。同时,因为这位高卢角斗士是维纳斯酒店的老主顾,西尔维乌斯就接连六七天每天都上那儿去,有时候,甚至一天去上两次。他探听明白那天晚上同盟的小组长要在维纳斯酒店里集会,而且克里希斯本人也来参加,他经过长久的深思熟虑以后就决定采取狡猾的办法:角斗士们刚一到,他就趁“独眼”卢塔蒂娅忙着招呼的当儿钻到餐榻下面去,因此谁也没有注意他的突然失踪。
西尔维乌斯·戈尔代尼乌斯叙述一切经过的时候,开始是用颤抖而且断续的声音、急促而且不相连贯地说出来的,但说到末了,他就说得愈来愈生动而且非常有声有色了。克里希斯仔细地观察着他,接着,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地非常沉着地说道:
“你真是一个少有的坏蛋!”
“你把我估计得过高了,高贵的克里希斯,我,事实上……”
“不,不,你比我们第一眼看到的还要危险得多!在外表上看来,你似乎是一只笨山羊而且胆怯得像只兔子——可是现在瞧吧,你是多么聪明而且多么狡猾啊!”
“可是我并没有做过什么对你们不利的坏事……我只是执行我主人的命令……请看在我老实坦白的分上饶了我吧……而且,我可以对所有奥林波斯山上和地狱中的神起誓,关于你们的事情我对谁……对谁……甚至对威勒斯都没有说过一句。我想你们一定可以饶恕我的性命,不论放我到什么地方去都行。”
“不要忙,我的善良的西尔维乌斯,这一点我们以后再谈吧,”克里希斯用嘲弄的口吻回答,接着他把七八个角斗士喊到身边,对他们说,“让我们出去一下。”
他首先走出房门,接着又回过头来对其余的角斗士说:
“看住他……但是不要伤害他。”
克里希斯和被他喊来的角斗士们一起穿过酒店的那个大房间,走到巷子里。
“我们怎么样对付这个坏蛋呢?”当角斗士们围住了克里希斯的时候,他问。
“还用得着问吗?”布雷佐维尔回答,“像对付疯狗一般干掉他!”
“要是放走他那简直就等于我们自己出卖自己。”另一个角斗士说。
“让他活命或者把他作为人质关到什么地方去也是非常危险的。”第三个角斗士说。
“而且我们能把他藏到哪儿去啊?”第四个角斗士问。
“这么说,就只好干掉他?”克里希斯一面向同伴们投去探询的目光,一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