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巴顿先生喘着气,“哪个孩子是我的?”
“在那儿!”护士说。
巴顿先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所见的情景如下:用宽大的白绒毯裹着、被勉强塞进摇篮里的——是一个约莫着得有七十岁的老头儿——稀疏的头发全白了,下巴上垂着长长的烟灰色胡须,正滑稽可笑地随着窗外吹进的微风来回飘荡。他抬起黯淡无神、蒙蒙眬眬的双眼,望着巴顿先生,眼里藏着疑问。
“是我疯了吗?”巴顿先生大吼,他的恐惧化为了狂怒,“见鬼,你们医院开的什么玩笑?”
“我们可不认为这是开玩笑,”护士严肃地说道,“我不知道您疯没疯……但那的的确确是您的孩子。”
更多冷汗从巴顿先生的额头上钻出来。他死死地闭紧双眼,然后,再睁开,再看一次。没错——他正盯着一个七十岁的人——一个七十岁的婴儿,两只脚悬荡在他原本应该用来安睡的小小摇篮的栏杆外面。
老人淡定地挨个打量着他们,突然一个喑哑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你是我父亲吗?”他问道。
巴顿先生和护士都大吃一惊。
“如果您是的话,”老男人继续抱怨道,“我希望您带我出去……要不……至少也得给我弄一个舒服点的摇摇椅。”
“你究竟从哪儿来的?你是谁?”巴顿先生疯狂地大喊大叫。
“我不能确切地告诉您我是谁,”那个抱怨的声音回答道,“因为我才生下来几个钟头……但我肯定姓巴顿。”
“你撒谎!你个冒牌货!”
老人疲惫地转向护士。“这样欢迎一个新生儿倒不错啊?”微弱的声音抱怨道,“你干吗不告诉他是他错了呢?”
“您错了,巴顿先生,”护士严正地说,“这就是您的孩子,还是好好做做打算吧……我们要求您把他接回家去……尽快,就在今天某个时间。”
“回家?”巴顿先生重复道,他完全难以置信。
“是的,我们不能把他留在这里。真不能,您明白吗?”
“回家我很开心啊,”老人哀恳地说,“这真不是一个喜欢安静的年轻人能待的地方。你听听,这么些哭声嚎叫声,连眼都闭不上。我还想吃东西呢,”——说到这儿,他亮起嗓门抗议起来,“他们却只给我一瓶子牛奶!”
巴顿先生瘫坐在儿子近前的一把椅子上,双手掩面。“天哪!”他恐惧地喃喃自语,“别人会说什么?我该怎么办?”
“你必须把他接回家,”护士坚持着——“立刻,马上!”
一幅古怪的画面清晰地浮现在这个备受煎熬的男人眼前——他沿着拥挤的城市街道行走,恐怖的怪人却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如影随形。
“不行,不行!”他呻吟着。
人们会停下脚步和他攀谈,而他又该说些什么呢?他必须介绍——这个七十来岁的这位——“这是我儿子,今天早上才出生的。”然后这个老家伙,会再裹紧毯子,继续跟着他,一起迈着沉重的步履缓缓前行。走过生意兴隆的商店,走过贩卖奴隶的市场——有那么一个黑暗的瞬间,巴顿先生真恨不得他儿子是黑人——走过住宅区的豪宅,走过老年公寓……
“好了,打起精神吧。”护士命令道。
“你看,”老人突然开口,“如果你以为我会裹着这条毯子走回家去,那就大错特错了。”
“小婴儿都得用毯子裹着。”
老人举起一件小小的白色婴儿装,“叭”地一抖。“看啊!”用他颤巍巍的声音说,“这就是他们为我准备的。”
“婴儿都穿这个。”护士一本正经地说。
“好吧。”老人说,“过两分钟我这个婴儿就只好一丝不挂了。毛毯让我全身痒痒,他们早就应该给我一条床单。”
“裹上!裹上!”巴顿先生急吼吼地。他转向护士:“我该怎么办?”
“进城去,给你儿子买几身衣服。”
巴顿先生走到大厅时,身后传来他儿子的声音:“还有拐杖,父亲!还要一根拐杖。”
“砰”的一声,巴顿先生狠狠地摔上了大门。
巴顿(button)为纽扣的意思,故cuff在此译作“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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