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节

接近结尾时,他的话开始变得断续、短促以及不确定,他的身体看上去绷紧了,似乎绷紧着要去捕捉周围空气中最微小的生命律动及低语。在他与天讲话的过程中,他的头发渐渐变白了,此刻的他,向天空高扬起头,就像一个疯狂又老朽的先知。

约翰看得头晕眼花入了迷。在他看来周遭的环境变得有些怪异:似乎天突然暗了下来,又似乎突然一阵狂风刮来一阵低语,一声远处传来的号角声,像一件巨大丝袍发出沙沙一般的叹息。一时间,周边整个自然界也被这份黑暗所浸染——鸟不叫了,树木静止,从山那边遥远的地方隐约可闻地传来一阵沉闷骇人的雷声。

一切也就仅此而已。山谷里的风掠过高高的草丛,停下了脚步。一时间,黎明和白昼又恢复了原位,升起的太阳发出黄雾状的热浪,在它前方开出一条明道来。树叶在阳光下欢笑,笑声摇动每根树枝,恍若仙境中的女子学校。上帝拒绝接受贿赂。

约翰又看了一会儿白昼的胜利,然后转过身去,他看见一个棕色的东西展翼飘落在湖边,又一个,然后再一个……像是从云端飞落的金色天使在跳舞。飞机降到地面了。

约翰悄悄地滑下巨石,沿着山坡跑回树丛那里。两个姑娘已经醒了,正在等他。吉斯敏一下子跳起来,口袋里的珠宝叮当作响,半张的嘴角挂满疑问。但是直觉告诉约翰,当下没时间讲话,必须马上离开这座山,须臾也耽误不得。一手拉住一个,他们毫无声响地在树干间穿行。树林此刻沐浴在阳光里,一会儿又笼罩在渐升的薄雾里。他们身后的山谷除了有孔雀在远处的抱怨啼鸣及清晨的欢快之外,一片静寂。

走出大约半英里以后,他们避开了花园地带,进入一条通往下一个小山包的窄路。在山包的最高点停下步子四处打望,目光落在刚刚才离开的山坡上,心头碾压过一种大难临头的不祥预感。

在天空的映衬下,一个憔悴的白发男子的清晰身影正缓缓走下陡坡,身后跟着两个面无表情的黑巨人——他们抬着的重物,依然在阳光下闪耀着异彩。下至半山,有另外两个人影加入了他们——约翰认出那是华盛顿太太和她的儿子,她斜倚在儿子的胳膊上。飞行员们已经爬出机舱,扫荡着来到一望无垠的城堡前的草坪,手里端着来福枪,正排列成战斗队形向钻石山进发。

但是,在远方高处的五个人,此时吸引了所有观望者的注意力。这五人队伍在一块大岩石前停了下来,两个黑人弯腰拉起了一道貌似山坡上的活门,一行五人全都消失在里头——白发男子先进去,然后是他的妻子、儿子,最后是两个黑人。他们的宝石头饰在太阳下闪了几下,随后活门落下,把他们悉数吞没干净。

吉斯敏紧紧抓住约翰的胳膊。

“嗷,”她疯狂地叫着,“他们要去哪儿?想干什么?”

“一定是条什么逃生地道……”

两个姑娘的一声轻轻的尖叫打断了他的话。

“看见没有?”吉斯敏歇斯底里地抽泣起来:“山上安了电网!”

她话音未落,约翰已经举起双手遮住眼睛。他们眼前这座山,突然整个儿变成了炫目燃烧的黄色火海,火海覆盖山体的草皮映现出来,就像光线透过人手显现出来一般。这不堪忍受的灼光持续了一会儿,便如同一根燃尽的灯丝一样熄灭了,露出一片烧焦的黑土,缓缓冒着蓝烟,裹挟走了剩下的植被和人类的血肉之躯。那些飞行员连一点骨头或鲜血都没留下——像掉进山里的五人一样,灰飞烟灭,彻底地消失了。

与此同时,随着一阵剧烈的震荡,城堡整个儿地把自己抛上了天,升空,爆裂,火光四溅着燃烧的碎片,然后再跌回原地,露出水面的部分冒着滚滚浓烟。没有火光——浓烟也伙同阳光混在一起飘远了。几分钟过去,大理石的灰尘飘浮在这曾经珠光宝气的豪宅上空。再也没有任何动静了,山谷里只剩下孤零零的三个人。

没药,又称作末药(myrrh),在东方是一种活血、化瘀、止痛、健胃的药材,产自古代阿拉伯及东非一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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