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让家里出了不少血,不好意思再开口要一个子儿了。”
迪恩还是没吭声。
“珠儿说她非要两百块钱不可。”
“告诉她……她可以去她想去的地方啊。”
“是啊,说起来轻巧,可她手里握着两三封我喝醉酒后写给她的信。不幸的是,她根本不像你以为的那么软蛋,好打发。”
迪恩做出一副厌恶的表情。
“我可受不了那种女人。你早应该躲远点。”
“我知道。”戈登语调十分消沉。
“你要认清事情本质。如果没钱,就得去工作啊,还得离女人远远的。”
“你这话说得容易,”戈登眯缝着眼睛,“你钱多得要命。”
“我哪来那么多钱啊。家里对我花钱卡得他妈死紧。正因为手头有那么点富余,我更要格外小心别糟蹋了它。”
他拉起百叶窗,更多的阳光照了进来。
“我不是个假正经,老天知道,”他有意这样说道,“我也爱寻欢作乐,喜欢在这样的假期里好好玩玩,但你……你糟糕成这样。我以前从来没有见你这么说过话。你看着就像是破产了一样,精神上、经济上都垮了。”
“这两样东西不就应该在一起吗?”
迪恩不耐烦地摇摇头。
“你身上有一种我弄不明白的气场,带点邪恶的味道。”
“那是焦虑、贫穷和整夜整夜睡不着觉的味儿。”戈登很有点挑战的意思。
“我不知道。”
“好吧,我承认我看着就让人烦。我也烦自己呀。不过,上帝呀,菲尔,只要经过一个星期的休息,一套新衣服,手头再有点钱,那我就会像……像过去的我一样了。菲尔,我画得很是那么回事儿的,这你知道的啊。可有一半时间我都买不起像样的绘画材料……而且累了、沮丧了、疲乏到极点的时候我也画不了。手头有一点儿钱,我就能休整几个星期,然后就开始干了。”
“我怎么知道你不会把钱花在别的什么女人身上?”
“干吗要往伤口上撒盐?”戈登小声说。
“我没往伤口上撒盐啊。我是不想看到你这个样子。”
“那你会借给我钱吗,菲尔?”
“现在决定不了。借掉这么大一笔钱对我来说也很不方便。”
“你不借我,我就完蛋了……我知道我哼哼唧唧,都是我不好、我的错,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啊。”
“你什么时候能把钱还我?”
戈登考虑了一下,这听上去还有点希望。也许最聪明的办法就是实话实说。
“当然,我可以答应下个月就还你,但是……最好还是定三个月吧。我一开始卖画就还。”
“我怎么知道你卖不卖得掉画?”
迪恩的声音中透着一种新的冰冷的调子,身上蹿出一股凉气,戈登有点打鼓了——可能又拿不到这笔钱了吧?
“我想,你以前对我还是有点信心的。”
“以前是有……可看你现在这副样子,又吃不准了。”
“你觉得我要不是走投无路的话,会这样来找你吗?你认为我乐意这样?”戈登咬住嘴唇,一时语塞,觉得最好还是压制住声音里腾腾升起的火气为好,毕竟他是来求人的。
“你好像也活过来了,挺轻松的,”迪恩气愤地说,“你把我置于这么样一个尴尬、两难的境地,我要是不借你钱,我就成了坏人……嘿,没错,你就是这么干的。让我告诉你吧,搞三百块钱对我来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的收入没你想的那么多,当然像这么一笔钱也不至于把我的财务状况搞砸。”
他起身离开坐椅,精心地挑选着服装,开始穿衣服。戈登伸开双臂紧紧抓住床沿,硬生生地把到嘴边的喊叫给吞了回去。他的脑袋像要炸开似的,嗡嗡乱响,嘴里又干又涩,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发烧,并自行分解成数不清的、均匀的小血点,如屋顶上缓缓滴下的水珠。
迪恩精致地打好领带,刷了刷眉毛,一丝不苟地拿掉卡在牙齿上的一小片烟草。接着他往烟匣里装满烟卷,心事重重地再把空烟盒扔进废纸篓,最后把烟匣放进西装背心口袋里。
“吃过早饭了吗?”他问。
“没有。我不吃早饭了。”
“这样吧,咱们出去先吃点东西,钱的事情过会儿再说。这个话题简直烦透了。我到东部来是想乐一乐的。”
“咱们这就去耶鲁俱乐部,”他心烦气躁地说,又带着责备的口吻补上一句,“反正你已经丢了工作,没别的事儿可干了。”
“我要是有点钱的话,就会有许多事情可干。”戈登语带尖刻。
“噢,看在老天的分上,把这事先放放再说好吧!没必要把我整个旅行弄得愁云惨雾的吧。拿去,这里有点儿钱。”
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五元钞票扔给了戈登。戈登仔细地把纸币折起来,放进自己兜里。他的脸颊添上了一抹并非发烧而起的红晕。在他们转身出门前,有一刹那,他们的目光相遇了,两个人都因为在对方的眼中发现了什么,从而很快垂下了眼睛。也就是在那一刹那,他们都很突然但又确凿无疑地恨上了对方。
菲尔,菲利普的昵称。
戈迪,戈登的昵称。
纽黑文(newhaven),美国古城,东部重要海港,位于康涅狄格州中南部长岛湾,耶鲁大学所在地。
伽马普西舞会(gammapsidance)为大学里的一种联谊舞会。
哈里斯堡(harrisburg),美国宾夕法尼亚州的首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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