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节

“他喝酒吗?”

“喝酒吗?”派瑞将身子费劲地拧回去问。

一个微弱的声音表示同意。

“他当然要喝了!”塔特先生热切地说,“真正精明能干的骆驼应该一次喝饱,管三天哪。”

“我跟你说,”派瑞有些焦急,“他穿戴得不大整齐,没法出来。你把酒瓶给我,我递给他,他在里面也能喝。”

这一建议激起了布料里热烈地咂巴嘴的声音。管家拿着些酒瓶、玻璃杯和吸管出来,其中一瓶酒被递给了“骆驼屁股”,紧接着,派瑞就听到他沉默的搭档不住地大口大口吸溜着喝酒的声音。

一个小时平稳度过了。十点钟,塔特先生觉得该出发了。他穿上他那套小丑服装,派瑞换上骆驼脑袋,并肩步行着穿过塔特家和塔利霍俱乐部之间仅隔的一个街区。

马戏舞会正进行得如火如荼。舞厅里支起了一个很大的篷顶,环着墙面建了一排排小隔间,标示着马戏杂耍表演中各式各样有趣的东西。但此时这些摊点前冷清得很,一个人都没有,而舞池当中却异常拥挤,充满了尖叫、嬉笑,这是一个年轻人与色彩的大拼盘——有戴着羽毛和假胡须的小姐们、耍杂耍的演员、无鞍马戏骑士、马戏表演领班、文身男,以及战车驭手。汤森夫妇决计要确保他们的舞会成功,事先偷偷预备了大量烈酒,从家里运到舞会供人们畅饮。一条绿缎带环绕在舞厅的整面墙上,与之并排的是箭头及标识着“沿绿线走!”的标志物,标志物用以指引找不到方向的人。绿线导向酒吧,那里备着既纯且烈的宾治鸡尾酒,还有许多普通的墨绿瓶子的瓶装酒。酒吧墙上还有另外一种波浪状的红色箭头,它下面标识的是:“跟着它走!”

即使在一派华服和群情鼎沸的场面之中,骆驼的到来还是引起了一些骚动。派瑞身边马上就聚拢起了一干好奇的人群,他们嬉笑着,企图刺探清楚那只站在宽敞的门道,用饥渴、忧郁的眼神注视着跳舞者的四脚兽的身份。

然后,派瑞看见了贝蒂。她正站在一个小隔间前跟一个滑稽警察聊着天。她一身埃及耍蛇女郎的装扮:黄褐色的头发编成了辫子,辫子缠绕并穿过许多黄铜圈,头顶再配以极具东方风情、华丽夺目的王冠。白皙的脸上涂着温暖的橄榄色,手臂和后背露出来的半月形肌肤上画着几条扭动的、喷着绿色毒液的独眼蛇。她脚上穿着凉鞋,裙衩直开到膝盖,以便她走动时人们可以瞥见画在赤裸脚踝上方的几条细蛇。缠绕在她颈间的还有一条亮闪闪的眼镜蛇。总而言之,这是一套迷人的装束——在与她擦身而过时,那些岁数稍大又紧张兮兮的女人总会往后躲闪,而另外一帮伤脑筋的家伙则围绕这套服装大谈特谈“不应该被允许”和“成何体统”的话题。

派瑞从骆驼眼洞望出去,看不太清,只能看到贝蒂的脸和肩臂。她容颜焕发、生气勃勃,整张脸闪耀着激动兴奋的光芒。贝蒂双臂和肩膀的每个动作都极具表现力——她在人群中是那么引人注目。派瑞看得简直入了迷,而这样的沉迷倒让他清醒了几分。当天发生过的一桩桩事情又渐次清晰地重现眼前——可,清醒之后便是怒气,在胸口升腾,得把她从人群中带走,带着这份并未成熟的企图,他朝她走去——或者说骆驼朝前边拉伸了一下,因为他忘了发出移动指令。

就在这么个当口,薄情寡义的基斯玛特,那个跟他痛苦又轻蔑地处过一天的主儿,决定好好地报答一下他从前带给她的欢乐。基斯玛特将耍蛇女郎的褐色眼睛撩到骆驼这儿了,并把她领了过来。基斯玛特朝身旁的男人斜倚过去,说道:“那是谁呀?那个骆驼!”

“鬼才知道。”

但那个无所不知的、名叫沃伯顿的矮个子男人觉得到了该他开口说话的时候了:

“它是和塔特先生一起来的。我觉得骆驼其中的一部分有可能是沃伦·巴特菲尔德,一个纽约来的建筑师,塔特家的客人。”

有什么东西撩动了贝蒂·梅迪尔的心——那份乡下丫头对外来客亘古不变的好奇心。

“哦。”少许停顿之后,她不经意地说。

等到下一支舞结束的时候,贝蒂和她的舞伴正好停在离骆驼几英尺远的地方。她随意、放肆地——这也正是今晚舞会的基调——探手轻轻蹭着骆驼的鼻子。

“你好啊,老骆驼。”

骆驼局促不安地动了动。

“你怕我呀?”贝蒂故作责备地挑起眉毛,“别怕。你瞧,我虽是个耍蛇女,但耍骆驼也很在行。”

骆驼深鞠一躬,明显有人提起了美女和野兽这样的字眼。

汤森太太向这群人走来。

“嘿,巴特菲尔德先生,”她帮着腔,“我根本没认出是你来。”

派瑞又是一鞠躬,在面具后开心地笑了。

“和你一起的是……”她问。

“噢,”派瑞说,他的声音透过厚实的布料显得瓮声瓮气,几乎很难听出那是他的声音,“他谁也不是,汤森太太。他只是我舞会服装的一部分。”

汤森太太笑着走开了。派瑞又转向贝蒂。

“如此说来,”他想着,“她在乎的只有这么多!在我们决裂的当天,她就开始跟另外一个人——一个百分百的陌生人,调上情了。”

一时冲动之下,他用肩膀轻轻地顶了顶贝蒂,又朝舞厅那边扬扬脑袋,摆明了在示意她离开她的舞伴过来陪他。

“再见,鲁斯,”贝蒂对她的舞伴说,“这只老骆驼黏上我了。我们去哪儿啊,野兽王子?”

这只高贵的动物没有回答她的询问,而是高视阔步,庄重地朝楼梯边上的一个僻静角落走去。

她在那里坐下了,而那只骆驼——内里却经历了几秒钟的混乱,包括态度生硬的指令和激烈争论的声音——最后在她身旁卧倒,两条后腿很不舒服地伸展到两级台阶上。

“喂,老东西,”贝蒂愉快地说,“你喜欢我们的开心派对吗?”

这老东西欣喜若狂地转了转脑袋,欢脱地踢了下蹄子,以此来表示他很是喜欢。

“这是我第一次与一个带着贴身仆人的男士私会,”她指指那两条后腿,“或者你随便叫那玩意儿什么东西吧。”

“嗯,”派瑞咕哝着,“他又聋又瞎。”

“我想啊,你一定觉得不方便吧……走都走不稳,即使你想走稳。”

骆驼悲哀地把头垂下。

“我希望你能说些什么,”贝蒂甜蜜地往下说,“说你喜欢我,骆驼。说你觉得我很美。说你想属于一位漂亮的耍蛇女郎。”

骆驼是很想啊。

“想和我跳舞吗,骆驼?”

骆驼愿意试试。

贝蒂在骆驼身上奉献了半个小时。她对所有到访的男士至少都要花上半小时。一般来说半小时就够了。当她接近某位新贵时,在场的那些初入社交场合的少女都习惯性地左右退散,就像一个严密部署的队列在机关枪前散开一样。对派瑞·帕克赫斯特来说,他已经荣获了这个独一无二的特权,能像旁人一样地去观察他的爱人。他被撩拨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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