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王子因为不再被这可怜的母亲打搅,他的痛楚也渐渐失去了搅扰睡眠的力量,于是极度的疲劳终于封住了他的眼睛,使他安静地酣睡了。时间一小时又一小时地溜过去,他仍旧睡得像死人一样。四五个钟头的工夫就是这样过去了。然后他的睡意开始减轻。不久他就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中含糊地喊道:
“威廉爵士!”
过了一会又喊道:
“嗬,威廉·赫伯特爵士!你快来,听听这个荒唐的梦,我从来没有……威廉爵士!你听见了吗?嗨,我还以为我真是变成了一个叫化子哩,还有……嗬,听着!卫队!威廉爵士!怎么的!难道没有宫中侍从官在这里吗?哎呀,真该收拾一下这些……”
“你怎么不舒服了?”他身边有人悄悄地问道,“你在叫谁?”
“叫威廉·赫伯特爵士。你是谁?”
“我?我不是你的姐姐南恩,还会是谁?啊,汤姆,我忘了!你还是在发疯哪——可怜的孩子,你还是在发疯哪,我还不如根本没有醒来再听你这些疯话哩!可是千万请你别再胡说,要不然咱们都得挨打,一直到打死才算完事!”
大吃一惊的王子稍稍翻身坐起来,可是从他那些发僵的伤处忽然传来一阵剧痛,使他清醒过来,于是他就在那一团肮脏的干草当中往回卧倒,一面呻吟着,不由自主地喊叫道:
“糟糕,那么原来还不是个梦呀!”
片刻之间,睡眠已经替他消除了的深沉的悲伤和苦痛又全部涌上心头,他发觉他已经不是宫中的一个娇生惯养的、为全国的人的爱慕的眼光所注视的王子,而是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叫化子、流浪儿,一个关在只配给畜生住的窝里的俘虏,跟乞丐和小偷混在一起了。
在这一阵悲伤之中,他开始听到外面有些欢腾嘈杂的喊声,好像是只相隔一两排房子的距离。再过了一会,门口就有几声很响的敲门声;约翰·康第停止了打鼾,问道:
“谁敲门呀?你来干吗?”
有一个声音回答:
“你知道昨晚上你的棍子打着的是谁?”
“我不知道,你管不着。”
“恐怕你回头就得改变个说法吧。你要是打算留下你这条命,那就除了逃跑没有别的办法。那个人现在正在断气了。他就是安德鲁神父呀!”
“我的天哪!”康第惊喊了一声。他把全家人叫醒,粗声粗气地命令道,“你们都快起来,赶紧逃跑——要不然就待在这儿等死!”
还不到五分钟之后,康第这一家人就到了街上,慌忙逃命。约翰·康第揪住王子的手腕子,拉着他在黑暗的路上往前急跑,同时低声给了他这么一个警告:
“你这疯头疯脑的傻子,千万不许乱说,也别说出咱们的姓名。我马上就要改个新名字,叫衙门里那些狗东西找不着抓我的线索。可不许乱说呀,我告诉你!”
他又凶狠地对家里其余的人说:
“万一咱们走散了,大伙儿就上伦敦桥那儿去;谁要是走到了桥上最后的那家麻布店那儿,就站住等着别人来到,然后咱们就一同逃到南市去。”
这时候这伙人忽然从黑暗中冲到光亮的地方了;而且不但是到了光亮的地方,还到了聚集在河边上唱歌、跳舞和呐喊的成千成万的人群当中。尽目力所及地望过去,只见泰晤士河的下游沿岸到处都是祝火;伦敦桥也被灯光照得很亮;南市桥也是一样;整个的河上都被闪烁辉煌的彩色灯光照得通红,花炮不断的爆炸使天空充满了四处放射、缤纷交织的光辉和密雨似的炫眼的火花,几乎使黑夜变成了白昼;到处都是狂欢的人群;伦敦全城似乎都在任意胡闹一般。
约翰·康第暴怒地咒骂了一声,命令退却;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他和他那一家人被那万头攒动的人群所吞没,马上就无可奈何地被冲散了。我们并不是把王子当成他家里的一分子;康第仍旧揪住他没有放手。王子的心这时候被脱逃的希望激动得剧跳起来。康第拼命地挤,企图从人群中钻出去,于是他粗鲁地把一个健壮的水手猛推了一把;这个水手或许是喝醉了酒,兴致很高,他就伸出一只大手按在康第肩膀上说:
“嘿,伙计,你跑得这么快,要上哪儿去?所有的老实人都在痛痛快快地庆祝,难道你脑子里还在为一些肮脏的事情转念头吗?”
“我自己的事情自己管,用不着你瞎操心,”康第粗鲁地回答道;“你快撒手,让我过去吧。”
“你的脾气这么坏,我可偏不让你过去,非叫你先喝一杯酒给太子祝贺不行,我告诉你,”那水手坚决地挡住去路,说道。
“那么,把杯子给我吧,快点、快点!”
这时候别的喝贺酒的人也对他们感兴趣了。大家喊道:
“拿爱杯来,拿爱杯来!叫这个怪脾气的坏蛋喝爱杯,要不咱们就把他推到河里去喂鱼。”
于是有人拿过一只绝大的爱杯来;那水手用一只手抓住杯子的一边把柄,另一只手捏着一条想象中的餐巾,按照正式的古礼把爱杯递给康第;康第也就不得不按照历代相传的仪式用一只手握住爱杯另一边的把手,另一只手揭开杯盖。sup/sup这么一来,当然就使王子暂时没有人揪住。他不失时机,马上就往身边那些树林似的人腿当中一钻,逃得无影无踪了。转瞬之间,他就沉没在那动荡的人海里,要想寻找他,就像从大西洋里寻找一个六便士的银币那么困难。
他不久就明白了这种情况,马上就忙着干他自己的事情,再也不往约翰·康第身上想了。另外他还很快地明白了一桩事情。那就是,有一个假太子冒充着他自己,正在受京城的宴饮祝贺。他很容易推断那就是贫儿汤姆·康第有意利用他那千载一时的机会,成了一个僭位的角色。
因此王子只有一条路可走——找到市会厅sup/sup去,宣布自己的身份,揭露那个小骗子。他还打定了主意,让汤姆有一段相当的时间,忏悔祈祷,然后按照当时惩治叛国罪的法律和惯例,处以绞刑,挖出肠肚,支解尸体。
注释
爱杯——爱杯和使用它喝酒时所遵守的特殊仪式都比英国历史还更古老。据大家推测,两者都是由丹麦传入英国的。就我们所知,英国人在宴会上一向有用爱杯饮酒的习惯。据传说,使用爱杯的仪式是这样解释的:在那野蛮的古代,人们认为规定要饮酒的双方都用双手捧杯,是一种明智的预防,借此可以避免一方向对方表示敬爱和忠诚的时候,对方就乘机将短剑刺杀敬酒的人!——原注
市会厅是伦敦市举行各种盛大集会的公共会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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