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云

青梅竹马 樋口一叶 第2页,共2页

桂次对阿缝的恋情炽热,仿佛只有他一个人发烧和耳鸣似的。阿缝则像是个木头做成的人,在上杉家没兴起爱情纠纷,大藤村的阿作大概连做梦也安稳吧。

定下了四月十五日回老家。桂次买了些礼物。日清战争画,胜利袋,腰带扣,外套系绳,香粉,簪子,“樱香”的头油。因为亲戚多,还买了各种香水和肥皂,为了显出东京的样子。阿缝送的东西当中,有副雪青地白牡丹花的里衣衬领,说是给桂次未来的妻子的。后来女佣阿竹说,桂次看到这件衣服的表情,十分可怜。

阿作给桂次寄过照片,不知他是秘密地收起来不给人看呢,还是悄悄烧掉了,总之,除了桂次,没人知道。最近,从老家来的交代事情的明信片,行文是男子的风格,署名也是“六藏”,但上杉家的妻子专会挑人的短处,瞅着明信片说道:“一定是那边老爷子觉得女儿的字大有长进,得意地想给人看,所以让他家闺女写的。”

凭借笔迹浮想人的相貌,就如同听名字判断人的善恶。当代的书法大家中,会有业平那样的美男子吗?不过,写字要看如何用心。就算字丑,也该写得清楚,要是想要装作龙飞凤舞,乱写一气,让人认不清,那就没有意义。虽然不知道阿作的字究竟如何,上杉家的妻子对她的容貌却自有一番想象。据她说,该是个宽短面庞的姑娘,眉眼倒也不太坏,头发稀疏,脖子肥短,腿比身子长。那姑娘喜欢在字上面加多余的点,末笔故意写得长长的,不好看,而且可笑。

她又说:“桂次的容貌在东京也不算差的,可谓大藤村的光源氏。他回去之后,那些织布机跟前的姑娘该要涂脂抹粉了。”

上杉家的两口子聚在一起说坏话,连桂次的父母家也不放过。他们说,娶一个丑老婆也没什么,该忍了。原本是贫穷的佃农之子,一举攀上枝头成了富翁。

阿缝独自听着他俩不约而同的嘲笑口吻,怜悯桂次,心想,还好他没听见这些。

行李已经先运走了,后面自己回去就行。桂次一身轻松,天天去朋友家,办些琐事。他好不容易找了个空当,扯住阿缝的衣角。

“虽然你讨厌我,我们就要分开了,但我绝不恨你。你有你的路要走。总有一天,你的岛田髻会梳成圆髻,你美丽的乳房会被可爱的孩子含住。我将会过完这漫长的一生,一心祈祷着你的幸福与康健。你也要好好地孝顺父母。以你的性格,一定不会违逆你那坏心眼的母亲,不过还是要把孝顺放在最先。我有很多话要说,有很多事要想,这辈子,我会一直给你写信,我写个十封,你要回我一封啊。难眠的秋夜,我会抱着你的信,在梦里看见你虚幻的倩影。”

他说了这番话,流下男儿泪。他仰起脸,用手绢擦脸,感到自己软弱无力,但人都会如此吧。即将回去的故乡、养育自己的家、自身、阿作,他忘了这些,仿佛世上唯有阿缝,一颗心陷入迷茫。这种时候,这等情形,有些女人脆弱的心被打动了,从此在心中留下一辈子无法消除的悲影。而如木如石的阿缝呢,不知她在想些什么,只是簌簌落泪,一言不发。

春夜梦浮桥,云朵断如缕,桂次在这样的天空下离开了东京。因为要顺道去一些地方,所以乘人力车去了新宿。从那里到八王子,一路在火车上。下车后,又换乘马车,不久过了小佛岭,经过上野原、鹤川、野田尻、犬目、鸟泽,当晚在猿桥附近住下。虽不闻巴峡的猿啼,却因为笛吹川的潺潺声睡得不稳,这声音同样断肠。东京那边收到他从胜沼寄的明信片。到了第四天,又收到两封带有七里邮戳的信,其中一封是给阿缝的,这封信很长。就这样,桂次成了大藤村的居民。

都说这世上靠不住的是男人的心。遇上男人变心,那种狼狈,宛如秋天的夕阳忽然变得晦暗,没带伞,在乡野路上溅了一身雨。有过恋爱经历的人都这么说。但其实所谓男人心,也都是一时兴起吧。既没有结下浪头越不过末之松山的誓言,自己又不是靠男色过活的人,光是流泪,也没什么用。昨日的悲哀是昨日的悲哀,今天的自己有许多事要忙,虽然不想忘记对方,但不觉间就忘了,一生如梦。若说人生如朝露,的确无常。

说起来,男人原本就有结发的妻子,不管他本人是讨厌还是愿意,要一下子斩断俗世的情义,桂次真的能做到吗?他们顺利地举行了仪式,作为一对新人成了夫妻,不久,桂次将会当上父亲。从此将会产生各种亲戚关系,无法断绝的牵绊也会变多。他将不单单是桂次,若是幸运,会累积到十万身家,成为山梨县的大额纳税人。他的誓约之词留在了身后的港湾,船随着流水,人被尘世牵着走,远走到千里、两千里、一万里……大藤村和东京相距三十里,然而心灵断绝,就如同外山的山峰被云霞遮蔽。

在樱花落下、樱树长出青叶之前,阿缝收到了三封信。信写得详细。五月的屋檐下少有晴日,让人心生想念,那边又寄来好几封诉说回忆的信,她读得喜悦。那之后,每个月有一两封信来。起初有过一个月三四封的时候,后来变成一个月一封,阿缝心里惆怅。到了把孵化的蚕虫从纸上扫到匾里的时节,变成两个月一封,三个月一封。然后是每半年,每一年,变成只有贺年卡和暑中慰问。想来那边懒得写信,觉得明信片就够了。屋檐下的樱花每年都笑道,那时真可笑啊。隔壁的观音双手扶膝,宝相柔和,仿佛也在笑,在怜悯人们年轻时的热情。来参拜的阿缝曾被称作“冷淡”,难道她就没有喜笑颜开的独立之日吗?她依旧小心讨好父亲,揣摩继母的心情,当自己不存在,衡量着上杉家的安稳过日子,但她的心已经绽了道口子,这个家的安稳也将难以维系。

武田信虎、信玄、赖胜三代的居城遗址,位于甲府市。

临济宗寺庙,武田家的墓地所在。位于从前的盐山市,现在的甲州市。

这里隐含了纪贯之的和歌:山间白云现,好似樱花开。

大藤村位于盐山市中荻原,是樋口一叶父母的故乡。

掌柜分为住在主人家和自己家的,六藏是后者。

为了节约,将成长期的孩子的衣服肩膀收几道褶子,随着双肩变宽,将褶子放开。

孩子的和服腋下不缝起来,开口用来穿过腰带,固定衣服。

书生指的是寄宿的读书人,也兼做仆人的活儿,以补偿食宿。

日本的传统下装,明治时期女学生常穿,现在一般作为男子和服正装。

现在的东京都台东区。

日本扫墓供奉常用的植物,又称佛前草。

明治时期的1里约为3900米。

据说把笤帚倒过来放,盖上手帕,就能赶走不受欢迎的客人。赶走之后,撒盐净化家门。

日清战争,即中日甲午战争,发生于明治二十七年(1894年)八月至二十八年(1895年)四月。《行云》执笔于明治二十八年四月上旬。

在原业平,平安时期的贵族、歌人,常用来比喻美男子。

已婚妇人的发型。

藤原定家的和歌:春夜梦浮桥,天空横云断,如缕不连峰。意思是,从春夜如浮桥般的短暂梦中醒来,横云被吹到山峰上,朝左右分开,流向黎明的天空。

白居易《送萧处士游黔南》:江从巴峡初成字,猿过巫阳始断肠。

山梨县东山梨郡的村子。

清原元辅的和歌:誓约结,互拧满袖泪,浪不越末之松山。意思是发誓情义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