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她一出一进,三之助来了。他一路问路来到白金台町,想着自己衣衫褴褛,怕给姐姐抹黑,便从厨房门口小心地张望。在灶台跟前哭的阿峰想,是谁来了?她擦干泪一看,是三儿。如今的情形,她都没法说一句“你来了”。
三之助不知原委,一脸喜悦地道:“姐姐,我进屋你不会挨骂吧?我拿上东西就走吗?爸爸说,让我和老爷太太好好道个谢。”
“你先等一下,我还有点事。”
阿峰跑进屋,把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小姐们在院子里,正一心一意地打羽板球。男用人外出办事还没回。做针线的女佣在二楼,且是个聋子,不碍事。少爷呢?一看,他躺在客厅的暖桌底下,正做梦呢。
“神仙,菩萨,我拜一拜你们。我要当坏人了。我不想当,可没办法。如果你们要罚,就罚我一人。虽然这钱是舅舅舅妈用,但他们不知情,请原谅他们。对不住了,请让我偷了这钱。”
说着,她从之前看好了的砚台盒的抽屉里,把那叠票子单单抽了两张出来。之后她恍恍惚惚如在做梦一般,把钱给了三之助,让他回去。她以为无人瞧见这一切,真傻。
那天临近傍晚,老爷一副惠比寿的笑脸,钓鱼回来了。接着太太也回来了。女儿顺利生产,她心里高兴,对送她回家的车夫都和颜悦色,还给了蜡烛钱。“我忙完今晚再过去看她。明天一早,我一定会让她的一个妹妹过去帮忙,请你转告一声。总之辛苦啦。”她一进家门便说,“哎呀,忙死了。谁要有空,恨不能借半个身子过来。阿峰,小青菜洗好了吗?鲱鱼籽洗过了吗?老爷回来了吗?少爷呢?”
最后这句是小声说的。听说石之助还在家,她皱起眉。
石之助当晚乖巧地说:“从明天开始的三天是新年,我本该在家庆祝,但你们都知道,我这人浪荡。让我一本正经地穿上裙裤和人拜年,我嫌烦,别人对我提意见,我也听腻了。亲戚们的脸又不美,我也不想看到他们。我和巷子里的朋友们今晚有约,先走了,回头再来拿钱。姐姐生了,可喜可贺。给我多少压岁钱呢?”
他从早上一直睡,就是在等爸爸回家,为了这笔钱。
孩子是三界的枷锁,的确,没有什么比做浪荡子的父母更加不幸。都说血缘是斩不断的,儿子做了那么多的荒唐事,终有一天会粉身碎骨,做父母的要是不管他,外人也看不下去。老爷为了家庭的名誉和自己的脸面,不情愿地打开了仓库。石之助看准了形势,说道:“有笔借款,以今晚为期。有人给做的保,盖了章。结果我在赌场上手气不好,就跟狂风刮过似的,输了个光。要是不把钱还给我那些个破落户朋友,后面怕是不好办。我倒是无所谓,就是对不起您的名誉。”
就是说,他想要钱。继母想,果然还是这样。她忘了从早上就有的疑心,想道,他打算要多少?老爷心软,真让人牙痒。
但她知道,自己说不过石之助。早上她刚把阿峰给说哭了,这会儿换了个模样,从旁窥看老爷的脸色,眼神骇人。老爷一声不吭地进了金库,拿了共五十元的一叠票子过来。
“这不是给你的。是因为可怜你还没出嫁的妹妹,而且事关你姐夫的面子。我们山村家代代都是本分人,以正直律己为守则,从来没让人说过我们家的坏话。可是出了你这么一个好比是天魔转世的坏人,如果你因为缺钱而去觊觎别人家的钱财,那就不光是我这一代人丢脸。不管财产有多重要,都只是第二位的,首先别给父母姐妹们蒙羞。和你说这些话也没用,按道理,作为山村家的少爷,你自己好好的,人家自然不会对你有什么恶评,然后过年拜年,你也该代替我,让我少些操劳。可你眼看着年近六十的父亲哭泣,你要遭报应的吧?你小时候也读了些书,怎么就不明白这些呢?哎,你走吧,回去吧,随便你回哪里,别再给我们家丢脸!”
说完,父亲回了里屋,钱到了石之助的怀里。
“母亲大人,您过个好年。我走了。”石之助故意恭恭敬敬地和继母告别,又说:“阿峰,帮我把鞋放好。我要走玄关,是从这里出门,不是从这里回家。”他大模大样地挥着手走了。他要去哪儿呢?父亲的眼泪将会在石之助的一夜闹腾间化作梦一场。最糟的是有个浪荡子,最糟的,是有个让儿子变得浪荡的继母。太太在石之助走后,把门前的脚印给扫了一遍,虽然没到撒盐的地步。少爷走了,她高兴。尽管心疼钱,见到人也让她心烦。一如往常,她恶毒地说:“他不在家最好!是怎么才能长成那么没脸没皮!真想看看生他的亲妈是什么样!”
阿峰只当没听见这些。她感到,自己犯下的罪行太可怕,刚才的举动,如今就像在梦里,到底是自己还是别人做下的?细想之下,这件事能不被发现吗?就算是一万张钞票少了一张,数一数就知道了。而且少了的钱跟我提过的数目一致,又是紧接着不见了,若换成我是太太,会怀疑谁?她要是质问我,我该怎么办,该说什么?我如果说谎,罪孽更深,如果坦白,会害了舅舅。我的罪,我认了,但如果连正直的舅舅也被冤枉,就糟了。人们不会相信他,因为我们穷。人们会说,原来那家人偷了钱。好难过,我该怎么办?有什么办法能让我猝死,不至于让舅舅蒙羞?
她这样想着,视线盯着太太的一举一动,一颗心徘徊在砚台盒边。
这天晚上要集齐家里的钱,封起来,叫作算大账。太太想起来,从里屋喊道:“砚台盒那儿有修房顶的太郎还过来的钱,二十元。阿峰,阿峰,把砚台盒拿来。”
听见这话,阿峰仿佛是没了命。她想道,我要去见老爷,把事情从头讲起。太太说了翻脸无情的话,我是迫于无奈。能守护我的是正直。我要不逃避不隐瞒,如实道出,虽然不是自己想要钱,但我偷了钱。舅舅没有罪。唯独这点,我要反复地讲,要是他们不听,没办法,我就当场咬舌自尽。用我这条命去换,他们就不会认为我在说谎了吧。
她下了这样的决心,往里屋走,一颗心如同待宰的羔羊。
阿峰仅仅抽走了两张,应该余下十八张钞票。可是为什么呢?抽屉里不见成叠的钞票,把抽屉整个拉出来,底朝天地抖落,也没有。奇怪。散落的纸片之间,有张不知什么时候写的收据。
抽屉里的钱,我也一道借走了。石之助
是那个浪荡子干的?人们面面相觑。阿峰没遭到查问。
是阿峰的孝顺感动了天地,使得这事在不知不觉中成了石之助的罪行吗?不,也许是他知道发生了什么,顺便顶下了罪名。若是那样,石之助就成了阿峰的守护天尊。
真想知道后事啊。
约21.6米。
和服的衬领左右两边为一副,半副显出了主人家的悭吝劲儿。
明治时代已有卷烟,不过这里指的是旧式吸烟斗用的器皿,竹或木制的提篮里面有小火钵、烟草盒、烟灰缸。烟灰缸多为竹筒。
传统的日本平民建筑,长长的平房区分成一间间,分租给租客。
田町,现在的文京区西片一丁目附近。菊坂,现在的文京区本乡四、五丁目。樋口一叶曾在菊坂居住。
穷人家的孩子念的学校,月费一角五左右,一天的学费折合五厘(半分钱)。当时的公立学校每月费用在三角五到七角之间。
叠,面积单位,一张榻榻米的大小,约1.6平方米。
敞口的木箱,内衬铁壁,用来烤火。
按日本风俗,男子虚岁42是厄年,前一年则是前厄年。
加了糖的面糊填上豆沙馅,用铁板烤制而成的点心。
伊皿子和前文的车町都在现在的港区,以前是穷人的聚居区。
小鳀鱼干在日语的读音是gomame,音同“御健在”(健康),因此大年初一作为年菜,取其口彩。
现在的港区西应寺町。一叶在父亲过世后,和妈妈、妹妹一起到西应寺的二哥家住过一段时间。
类似羽毛球的游戏。用梯形带手柄的羽板击打带羽毛的球。球的制法是将无患子的种子穿孔,插上羽毛。羽板上施有彩绘,正月装饰起来作驱邪用。
七福神之一,其形象是个老翁,钓了一条鲷鱼,满面笑容。
以灯笼的蜡烛钱为名目的赏钱。
腌制的鲱鱼籽也是过年的食物之一。
三界指过去、现在、未来。意思是无论何时都无法断绝与孩子之间的羁绊。
日本风俗,撒盐祛除不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