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剧院魅影 加斯通·勒鲁 第2页,共2页

“达洛加,别对我说菲利普伯爵的事……我离开寓所时……他已经……死了……水怪唱歌时……他已经……死了……是场意外……一场让人痛心的……一场让人痛心疾首的……意外……他那么不小心……一下子掉进了湖里!……”

“你撒谎!”波斯人大声说道。

埃利克低下头,接着说:

“我到这里来……不是和你说菲利普伯爵的事……而是想告诉你……我快死了……”

“拉乌尔·德·夏尼和克里斯蒂娜·达埃现在在哪里?”

“我快死了。”

“拉乌尔·德·夏尼和克里斯蒂娜·达埃呢?”

“爱情……达洛加……我快为爱情而死……就像这样……我以前那么爱她!……我现在仍然爱着她,达洛加,我为她而死,我告诉你……要是你知道,她信守诺言,允许我吻活生生的她时,她是那么美丽,那就好了!这是我第一次,达洛加,你听好了,第一次吻一个女人……是的,活生生的女人,我吻了活生生的女人,她实在太美了!……”

波斯人站起来,斗胆摸了摸埃利克。他摇晃着埃利克的胳膊,急切地问道:

“你总得告诉我,她到底是死是活。”

“你为什么这样使劲地摇我?”埃利克费力地回答,“我告诉你,快死的人是我……是的,我吻她的时候,她是活生生的……”

“那现在,她死了吗?”

“我告诉你,我像这样在她的额头上亲吻了一下……而她并没有将额头从我的嘴唇上移开!……啊!这是个正派的姑娘!至于是否死了,我想她不会,尽管这事已与我无关……不会!不会!她不会死的!我知道,不会有人动她一根汗毛!这是个勇敢坚贞的姑娘,达洛加,正是她多管闲事,才救了你的命,当时我觉得你波斯人的命一钱不值。说实在的,没有人为你操心。你为什么带那个小伙子到那儿去?你是去白白送死!确实,她替小伙子求情,但我回答说,既然她转动了蝎子,而且是自愿的,那我就成了她的未婚夫,她不需要两个未婚夫,这是天经地义的;至于你,你并不存在,我对你再说一遍,对我来说你早就不存在了,你要带着那个多余的未婚夫一块儿去死!

“可是,达洛加,你听着,当你们在水中垂死挣扎,大声呼救的时候,克里斯蒂娜来到我面前,两只蓝色的大眼睛美丽极了,她对我发誓,她同意成为我活生生的妻子!达洛加,在此以前,在她的眼睛深处,我看到的一直是个如死人般的妻子;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自己活生生的妻子。她发誓的时候,神态是真诚的。她不会自杀。我们之间的交易达成了。半分钟后,水全部退回湖里;达洛加,我把你的舌头拉出来,我相信你一定会活过来!……最后!……按照约定,我把您背到地面上送回家。我把您从路易-菲力普时代式样的房间里送走后,独自回到那儿。”

“你把夏尼子爵怎么样了?”波斯人打断他的话问道。

“啊!你知道……达洛加,这个人,我不能就这样把他背到地面上……他是人质……不过,由于克里斯蒂娜的缘故,我也不能把他留在湖滨寓所里;我把他关了起来,当然关押的地方条件还是挺不错的,我顺利地(马赞达兰的香水已使他全身酥软)把他带到巴黎公社时期的地窖里,那是歌剧院里最偏远、最僻静的角落,比第五层地下室还深,从来没有人去过那儿,喊救命也没有人听到。做完这事,我放心了,重新回到克里斯蒂娜身边。她正等着我……”

说到这儿,歌剧院幽灵显得很严肃,一下子站了起来,坐在自己扶手椅里的波斯人也身不由己,跟着站了起来。波斯人觉得在如此庄严的时刻不能继续坐着,他甚至不顾自己秃顶,摘下羔皮软帽以表敬意。

“是的!她在等我!”埃利克继续说道,身子像一片树叶在风中瑟瑟发抖,但却是为真情所动,“她身子站得笔直,活生生的,按照承诺,像真正的活生生的未婚妻那样,正在等着我……当我像孩子般腼腆地走上前去的时候,她并没有躲开……没有,她没有躲开……她仍然站在那儿,正等着我……达洛加,我甚至觉得她有点……噢!不多,有点像活生生的未婚妻那样把额头凑上来……于是……于是……我吻了她!……我!……我!……我!……她没有死!……我就这样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以后……她依然泰然自若地站在我身旁……啊!达洛加,吻一个女人,这感觉是何等美妙啊!……你是不可能知道的!……而我!我!……达洛加,我的母亲,我那位可怜的母亲从来不肯让我吻她一下……她总是转身避开,把面具扔给我!……没有一个女人!从来没有一个女人!……啊!啊!不是吗?能有这样的幸福,我感动得流下了热泪。我边哭边跪在她的脚下,亲吻她的双脚,她那双小巧的脚,边吻边哭……达洛加,你也在哭;当时,她也在哭……这位天使也哭了……”

埃利克在讲这些事时,已经泣不成声;这个戴着面具的人,双肩因抽泣而颤动,双手按住胸口,时而痛哭流涕,时而倾诉衷曲,情意绵绵;面对此情此景,波斯人也禁不住流下了泪水。

“哦!达洛加,我感觉到她的泪水滴到我的额头上!我的额头上!这泪水是热的……甜蜜的!她的泪水,流进我的面具,到处都是!她的泪水流进我的眼睛,和我的泪水融合在一起!……然后一直流到我的嘴里……啊!她的泪水流得我满面都是!达洛加,你听着,听我讲我所做的事……我摘下面具,这样就不会浪费她的每一滴泪水……她没有被吓跑!……她没有寻死!她依然活生生地留在我身边,扑到我身上,和我一起哭泣……我们一起哭!……上帝啊!您把世上所有的幸福都赐给了我!……”

埃利克颓然地倒在椅子里,继续在抽泣。

“啊!我还不会……马上死……让我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吧!”他对波斯人说。

沉默了一会儿,戴面具的人又接着说道:

“达洛加,你听着,你听好了……我跪在她脚下的时候,我听到她说:‘可怜又不幸的埃利克!’然后她抓住我的手!……这时候的我,达洛加,你自然明白,只不过成了一条可怜的狗,准备为她去死……就像我对你说的,达洛加!

“你想想,当时我手里拿着一枚戒指,一枚我送给她……后来被她弄丢了的金戒指……我又把戒指找了回来……一枚结婚戒指,什么!……我把戒指塞到她的纤纤小手里,对她说:‘喏!……拿着!……为你自己拿着……也为他拿着……这是我送给你们的结婚礼物……可怜又不幸的埃利克的礼物……我知道你爱他,爱那个小伙子……你别哭了!……’她用温柔的语气问我,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于是,我把自己的意思告诉了她;她立刻明白,对她来说,我只不过是一条准备为她去死的可怜的狗……而她,只要愿意,随时都可以与那个小伙子结婚……啊!达洛加,你在想……我向她说这番话的时候,好像我不慌不忙就把自己的心割成了四瓣,不过,她和我一起哭过……她还说过:‘可怜又不幸的埃利克!……’”

埃利克的情绪非常激动,他让波斯人别看着他,因为他憋得喘不过气来,必须把面具摘了。听埃利克这么说,达洛加告诉我,他径直走到窗户跟前,在怜悯心的驱使下,打开了窗户,目光紧盯图伊勒里花园里的树木,避免看见丑八怪的脸。

“我去把小伙子放了,”埃利克继续说,“并让他跟我去见克里斯蒂娜……他俩当着我的面,在路易-菲力普时代式样的房间里深情拥抱……克里斯蒂娜手指上戴着我送的戒指……我让她发誓,等我死后,她一定要在晚上从斯克里布街的湖面入口处进来,秘密地把我和直到那时她一直戴在手上的金戒指埋在一起……我对她讲了找到我尸体的办法,以及必须做的事……于是,克里斯蒂娜第一次主动吻了我这儿的额头……(别回头看,达洛加!)我这儿的额头……吻了我的额头!……(别回头看,达洛加!)而后,他俩就一起离开了……克里斯蒂娜不再哭了……只有我在独自哭泣……达洛加,达洛加……如果克里斯蒂娜遵守诺言,她很快就会回来!……”

埃利克不再说话,波斯人也没有再问什么。他对拉乌尔·德·夏尼和克里斯蒂娜·达埃的命运已经完全放心。无论什么人,只要听了那天晚上埃利克如泣如诉的话语后,谁都不会再有怀疑的。

丑八怪重新戴上面具,精疲力竭地离开了达洛加。临走前,他告诉波斯人,等他感到自己行将就木时,为了感谢达洛加的救命之恩,一定会将一生中最珍贵的东西寄给波斯人,这些东西包括克里斯蒂娜·达埃被劫持后写给拉乌尔、后来却留给埃利克的全部信件,以及她的几样日常用品:两条手帕、一副手套和一个系在鞋上的蝴蝶结。为了回答波斯人提的问题,埃利克还说,这对年轻人获得自由后,马上决定到一个偏僻的地方去找一位神父,将他俩的幸福珍藏在那儿;他们按照计划已经去了“北方车站”。最后,埃利克托波斯人替他办这样一件事:波斯人一收到这些珍贵的用品和信件后,立刻将他的死讯告诉两位年轻人。为此,波斯人要破费在《时代报》上刊登一则讣告。

谈话到此结束。

波斯人把埃利克一直送到公寓门口,接着仆人大流士一路扶着他,把他送到人行道上。一辆出租马车已等在那儿。埃利克上了马车。这时,波斯人已回到窗前,听到埃利克对车夫说:“走马道,去歌剧院。”

随后,马车消失在夜色中。这是波斯人最后一次见到可怜又不幸的埃利克。

三个星期后,《时代报》上登出一则讣告:

“埃利克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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