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剧院魅影 加斯通·勒鲁 第2页,共2页

“这不是真的,”我说,“你劫持了她,还像囚犯一样把她关起来!”

“你听着,”他说,“如果我向你证明我这个人被人家爱上了,你能答应今后不再管我的事吗?”

“好,我答应,”我毫不犹豫地回答,因为我心里很清楚,这样的丑八怪是不可能提供这样的证明的。

“好吧,一言为定!这事很简单!……克里斯蒂娜·达埃喜欢什么时候离开这里,就可以走,不过她还会回来的!……是的,一定会回来的!因为她喜欢回来……她一定会自己回来的,因为她爱的就是我这个人!……”

“哦!我不相信她会回来!……但是,你的义务是放她走。”

“我的义务,大傻瓜!(原文照录)放她走是我的意愿,我的意愿……而且她一定会回来……因为她爱我!我告诉你,这一切的结局会是一场婚礼……一场在玛德莱娜大教堂举行的婚礼,大傻瓜!(原文照录)。说到底,你相信我吗?我再告诉你,我的结婚弥撒曲都已经写好……‘主啊,怜悯我们……’你就等着瞧吧!”

他还在用脚后跟敲打脚下的船板,像是在为自己的吟唱打拍子,他低声唱道:“主啊,怜悯我们!……主啊,怜悯我们!……主啊,怜悯我们!……”接着他说:“这是弥撒曲,你就等着瞧吧,等着瞧吧!”

“你听着,”我最后说,“如果我看见克里斯蒂娜·达埃走出湖滨的房子,并且又自愿回到那里,我就相信你!”

“而且你不再管我的事?好吧,今天晚上,你就等着瞧吧……你来参加假面舞会。我和克里斯蒂娜会到那儿去兜上一小圈……到时候,你就躲进杂物间,你会看见克里斯蒂娜回到自己的化装室,然后别无他求,重新走进巴黎公社社员的暗道。”

“一言为定!”

要是我果真看到了那一幕,就只好认输了,因为一个大美人爱上一个极其吓人的丑八怪,当然是她自己的权利,尤其是这个丑八怪有着音乐方面的魅力,而美人又恰巧是位非常杰出的歌唱家。

“现在,你走吧!我得去买东西了!……”

于是,我走了,心里仍在为克里斯蒂娜·达埃担忧,但想到埃利克说我不谨慎的那番话,一阵阵恐惧感又重新袭上心头。

我在问自己:“这一切会怎样结束呢?”尽管我信奉诸事听天由命,但仍无法摆脱心中难以形容的焦虑,因为以前是我放了这个魔鬼一条生路,而现在他对很多人构成了威胁,我对此负有难以置信的责任。

令我大为吃惊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果然如埃利克说的那样。克里斯蒂娜·达埃离开湖滨的房子后,又多次回去,从表面上看,她不像受到什么胁迫。于是,我主观上想不去理会这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恋爱,但由于内心的恐惧,实际很难做到不去想埃利克。不过,我做事慎之又慎,没有犯重新回到湖岸去和重新走进巴黎公社社员的暗道这样的错误。然而,第三层台仓的那个暗门却在我的头脑里挥之不去,我不止一次直接去了那地方,我知道那儿白天常常没有人。我躲在《拉合尔王》的布景后面,无所事事,没完没了的守候,我不知道为什么还把布景留在那儿,因为不常演《拉合尔王》。持之以恒终有回报。一天,我看见丑八怪跪在地上,朝我的方向爬过来。我断定他没有看见我。他从布景和撑架之间爬过去,一直爬到墙那儿,在一个地方按了一下机关,一块石头移开,露出一条暗道,我躲在远处,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消失在暗道里,石头的机关门在他身后自动关上。我终于掌握了丑八怪的秘密,在我需要的时候,可以潜入湖滨寓所。

为了保险起见,我又至少等了半小时,然后我也上前按那机关。一切都像埃利克刚才那样。可是我没有进入暗道,我知道埃利克正在自己的家里。此外,我想到呆在这儿可能会被埃利克逮住,还进而突然回想起约瑟夫·布盖的死,我不愿重蹈覆辙,而很多人则可能难逃厄运,我根据一套从波斯开始就一成不变的操作方法,小心翼翼地将石头暗门复位,然后离开了台仓。

你们一定认为,我始终对埃利克和克里斯蒂娜·达埃之间的离奇关系大感兴趣,这并非因为在当时的情况下我有一种病态的好奇心,而是因为,正像我已经说过的那样,我的心里有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恐惧。我在想:“如果埃利克发现他并没有确实被人家爱上,那么可想而知,等待我们的是什么。”于是,我小心翼翼,不停地在歌剧院里游荡,很快就知道了丑八怪见不得人的爱情的实情。原来,他用恐吓的手段控制了克里斯蒂娜的精神,而姑娘的芳心却整个儿属于拉乌尔·德·夏尼子爵。当克里斯蒂娜和拉乌尔逃离埃利克的魔爪,在歌剧院的楼顶上玩纯洁的订婚游戏时,他们没有料到有人在监视他们。我决定孤注一掷: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就杀掉恶魔,然后去司法当局说明缘由。但埃利克却不再露面,为此,我的心里也没有把握。

我必须把自己的打算全盘托出。我以为,丑八怪会由于妒火中烧而走出寓所,这样我就能不冒什么风险,从第三层台仓的暗道潜入湖滨的房子。为了所有的人,我首先要打探房子里的确切情况!一天,我好不容易等到一个机会,打开那扇石头暗门,立刻听到一阵美妙的音乐声;丑八怪打开了屋里所有的门,正在创作他的《胜利的唐璜》。我知道这是他生命的结晶。我没有挪动脚步,小心地呆在黑黝黝的洞里。有一会儿,他停止了演奏,像疯子似的在屋里横冲直撞,然后放声大吼:“这一切必须提前结束!圆满结束!”这句话还是没有让我放心,音乐声再起时,我轻轻地关上了石头暗门。但是,暗门虽然关上了,我仍能隐隐约约听到从远处,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阵歌声,这歌声来自地下,就像我上次听到女妖的歌声来自水底。我又想起有几个置景工在约瑟夫·布盖死时说过:“吊死鬼的尸体周围好像有一种类似于安魂曲的声音。”这些话后来被当作笑料。

克里斯蒂娜·达埃被劫持的那个晚上,我是很晚才到剧院的,听到坏消息后吓得身子直发抖。当天白天,我是在倍受煎熬中度过的,自从在晨报上看到克里斯蒂娜和夏尼子爵结婚的公告后,心里就一直在想,不管怎样,我最好还是去揭发那个丑八怪。但我恢复了理智,最后还是相信这种态度只会使可能发生的灾难提前到来。

当我从马车上下来站在歌剧院门前时,我望着这座大楼,看见它还耸立在那儿,好像我心里着实感到惊讶!

我像所有善良的东方人一样,有些宿命的观念,所以我还是走了进去,准备面对命运的一切安排!

克里斯蒂娜·达埃在“监狱”一幕的演出中被劫持,自然让在场的所有人大吃一惊,但我却有所准备。这肯定是埃利克把她变掉了,因为他确实是位魔术大师。我心里很清楚,这下克里斯蒂娜完了,而且也许所有的人都得完。

因此我一度在想,是否要叫还留在剧院里没有走的人统统快逃。不过,我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因为我要是这样做的话,别人肯定会把我当作疯子。当然,我还知道,换一种办法,如果为了让所有这些人离开,我大喊一声“着火啦!”,反而会弄巧成拙,夺路而逃的人就会挤得透不过气来、互相践踏、展开恶斗,这样的灾难同样可怕,而我却是罪魁祸首。

刻不容缓,我决定单独行动。再说,我觉得时机也很有利。当时,埃利克一心想着他的俘虏,我就有很多机会。我必须趁机从第三层台仓的暗道潜入他的寓所,为了这次行动,我想到和悲痛欲绝、可怜的子爵联手;小伙子对我深信不疑,一口答应,使我很感动;此时,我已派仆人回家去取我的双枪。大流士带着装有两把手枪的盒子到克里斯蒂娜的化装室里和我们会合。我把其中的一把交给子爵,并叮嘱他像我一样随时准备射击,因为毕竟埃利克有可能躲在墙后等着我们。我们必须从巴黎公社社员的暗道和活板暗门那儿过去。

子爵看到我的两把手枪时问道:“我们是不是去决斗?”当然!艰苦的决斗!我这样回答。我没有时间向他作别的解释。年轻的子爵很勇敢,但他对自己的对手几乎一无所知!这样反倒更好!

这是去和一个最具天才的魔术大师斗法,与此相比,去和一个最可怕的击剑手决斗又算得了什么呢?连我自己也难以想象,我是去和一个只有在他想让你看见的时候才能看见的人斗争,而他却在你两眼一抹黑的时候能一目了然!……这个怪才思路敏捷,想象力丰富,能支配一切自然力量,并把这些力量巧妙地组合成一个梦幻世界,让你看得听得晕头转向!……而且这场斗争还是发生在歌剧院的地下室里,也就是说,发生在本身就像是魔窟仙境的地方!想到这一些,谁不胆战心惊?要是把一个既凶狠又滑稽的罗贝尔-乌丹式的人物关进歌剧院——地下五个房间和地上二十五个房间——此人时而冷嘲热讽,时而嫉恶如仇,时而掏空你的口袋,时而又把你杀了,面对这样一个人物,居住在歌剧院里的人会耳闻目睹些什么,也就可想而知了!……你想过吗,“和喜欢摆弄活板暗门的人斗智斗勇”?——天哪!这个喜欢摆弄活板暗门的人以前在我们波斯国,在我们的王宫里,设计制造的那些旋转式暗门真是绝妙无比,令人叹为观止!——在到处是暗门的地方,和喜欢摆弄活板暗门的人斗智斗勇!……

我希望他把再次昏迷不醒的克里斯蒂娜·达埃送到湖滨寓所后,不再离开她半步;我怕他这会儿已经躲在我们周围的某个暗处,在准备旁遮普套索。

他使用旁遮普套索的技艺举世无双,正像他是魔术大师一样,他也是用套索把人勒死的魔王。当年,他曾在马赞达兰的美好时光里,把娇小的苏丹王妃逗得乐不可支,接着她要他表演个节目把她吓得发抖。于是,他拿出了拿手好戏,表演旁遮普套索。埃利克曾在印度住过一段时间,带回来一种不可思议的用套索把人勒死的技艺。他叫人把他关在一个院子里,再关进一个手拿长矛、佩带利剑的武士,通常是死刑犯。埃利克只带着他的套索。就在武士漂亮一击自以为击倒埃利克的时候,只听到“嗖”的一声,套索头上的绳圈飞了出去。埃利克手腕一抖,细细的套索便勒紧敌人的脖子。然后,他立即把武士拖到站在窗前观看的王妃和她那些伴娘面前,乐得她们鼓掌喝彩。王妃自己也学会了抛旁遮普套索,还因此杀死了好几个伴娘以及来访的女友。说到这里,我最好还是抛开马赞达兰的美好时光这个可怕的话题。我刚才之所以提起这些往事,是想说明我带着夏尼子爵到达歌剧院地下室时,为什么要我的同伴非得保持防备的姿势,以应付被勒死的可能性,这种可能性来势汹汹,始终存在于我们周围。其实!一进入地下室,我们的手枪就变得毫无用处,因为我敢肯定,要是我们进入巴黎公社社员的暗道时没有遭到埃利克的迎头痛击,那他就不会再露面了。不过,他随时都可能把我们勒死。当时我没有时间向子爵解释这些,即使有时间,我也不知道是否会告诉他,周围的某个暗角落里随时会“嗖”的一声,飞过来一个旁遮普套索的绳圈。把情况弄得复杂化,于事无补,因此我只是嘱咐夏尼先生始终把手举到与眼睛齐平,手臂弯曲,成等待“开枪”命令的射击姿势。只要保持这种姿势,就连最机智的旁遮普套索手,也不可能使抛来的绳圈奏效。绳圈在套住你脖子的同时,连同一条手臂或者一只手都套住了,这就能轻而易举地解开,套索也就变得没有攻击性了。

我和子爵相继避开了警长和关门员,首次遇到灭鼠人,又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头戴毡帽的人眼皮底下经过,然后来到第三层台仓,布景撑架和《拉合尔王》布景之间。我按下机关打开石头暗门,和拉乌尔先后跳进埃利克的寓所——它建在歌剧院的双层墙基当中(这里可以说是世界上最僻静的地方,埃利克曾是歌剧院的建筑师菲利普·加尼埃最早的泥水工程承包人之一,在战争、围困巴黎和巴黎公社期间,工程被官方下令暂停时,他仍在单独秘密施工)。

我十分了解埃利克,自然抱有一种奢望,想要最终发现他当年可能设下的所有机关:我跳进他的寓所时心里还没有一点底。我知道他把马赞达兰的某些宫殿建成什么样子。世界上最正经的房子,一经他手,很快就变成了魔窟,人在里面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监听或者通过回音传出去。这酿成了多少家庭悲剧啊!这个恶魔从他设下活板暗门时起,身后留下了多少血案啊!且不说,在他做了“手脚”的迷宫里,人进去以后就无法确切知道自己是在什么地方。他的有些发明令人叹为观止,尤以酷刑室最为神奇,最为恐怖。除了某些特殊情况,娇小的苏丹王妃把市民关进去折磨是为了取乐外,关进去的几乎都是死刑犯。在我看来,这是马赞达兰的美好时光里的最残忍的异想天开之举。此外,当关在酷刑室里的人觉得“受够了”时,就会允许他用铁树下为他准备的旁遮普套索,上吊自杀!

我自以为潜入了恶魔的寓所,却猛然发现我和夏尼子爵先生刚跳进来的房间,恰恰是马赞达兰的美好时光里的酷刑室的翻版,这时别说我的心情有多激动。

我们的脚旁,就摆着让我担惊受怕了一整夜的旁遮普套索。我相信,这根细绳已经在约瑟夫·布盖身上用过一次。这位置景工的小头头应该和我一样,某天晚上,碰巧撞见埃利克在第三层台仓里,按下机关打开石头暗门。出于好奇,他赶在暗门自动关上前,爬进黑洞,结果掉进酷刑室,最后上吊自杀,横着出来。我完全想象得出,埃利克把不想搁在那儿的尸体一直拖到《拉合尔王》的布景跟前,然后把它吊上去,他这样做无非是想杀一儆百,或者加大迷信恐怖,帮助他守卫魔窟的四周!

不过,经过一番考虑,埃利克还是决定取回旁遮普套索,因为这种套索非常特殊,是用猫肠做的,可能会引起预审法官的好奇。这样,上吊绳的失踪也就得到了解释。

此刻,我发现套索竟在我们的脚旁,在酷刑室里!……我虽不是懦夫,但仍然吓得满头冷汗。

我的手在发抖,我举起提灯,小小的红色光圈颤颤悠悠,在这间耸人听闻的房间的墙壁上照来照去。

夏尼子爵见状,问道:

“出了什么事,先生?”

我凶巴巴地向他示意,别出声,因为我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我们虽掉进了酷刑室,但恶魔还一点不知道!

即便如此,这一丝希望也不能成为救命稻草,因为我不难想到,酷刑室设在第三层台仓这一边,是用来防守湖滨寓所的,而且这项任务也许会自动完成。

是的,酷刑也许马上会自动开始。

谁能说出我们会遭受什么样的酷刑呢?

我叮嘱自己的同伴千万不要动。

沉寂压得我们喘不过气来。

我的手提红灯继续在酷刑室里照来照去……我认得这个地方……我认得这个地方……

注释

达洛加,在波斯意思是警察总督。——

有份来自东京的行政报告1900年7月底送达巴黎,报告讲述了当地的匪首勒德坦和他的爪牙受到我们的士兵围捕后,如何利用芦苇秆逃之夭夭的。

马赞达兰,伊朗北部省份。

在这里,波斯人原本可以承认,埃利克的命运也和他本人息息相关,因为他并非不知道,要是德黑兰政府得知埃利克还活着,这位前达洛加自然还能得到一份微薄的薪水。不过,也得说句公道话,波斯人确实宽宏大量、心地高尚;毋庸置疑,其他人遭受飞来横祸,他也跟着担惊受怕,这些灾祸一直在牵动他的心。此外,在本案全过程中,他所表现出来的品行就是明证,对他的任何褒奖都不会为过。——原注


作者“加斯通·勒鲁”的其他小说

歌剧魅影